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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不是吧


    小黑已经修好,游凭声没有再留在极北冰原的必要。


    告辞时,穆阳部落的族长试图挽留:“杨龙还有几日就到了,不如到时乘他的飞舟走吧?”


    游凭声道:“不用,今日有其他客舟停靠。”


    族长本想劝说杨龙的飞舟便宜,但看看两人的着装与气度,便知他们不可能缺灵石。


    他将话咽了回去,转而看向身后的查望,一巴掌呼上他的后脑勺:“臭小子,该怎么做?”


    “恩人在上,请受查望一拜。蒙您大恩,穆阳部落没齿难忘。”查望立即跪下,大声道:“日后无论何事,只要您开口,穆阳部落愿倾尽全力相助……”


    他显然是精心准备过一番话,磕磕巴巴地背诵着,说完,又双手举过头顶,捧出一鼎药炉来。


    “这是?”游凭声目光落在药鼎上。


    “愿以此物赠您。”查望道。


    游凭声对炼丹没兴趣,对这药鼎还是有几分兴趣的。他看了眼族长脸上诚恳感激的神色,将之收下。


    查望松了口气,心中窘迫稍减。但想到昨日之事仍跪在地上,羞愧地涨红了脸:“昨日……是我太蠢笨,这药鼎能跟着您这样的人才算是遇到明主。”


    游凭声不置可否,倒是夜尧询问:“你不学炼丹了?只因为昨日之事?”


    查望汗颜道:“我本就不是炼丹的料,还是不浪费时间了。日后也不打算出去了,就在这里守着部落。”


    “不打算出去?”夜尧笑着摇了摇头。


    查望刚要说话,后脑勺又被拍了一掌。族长道:“臭小子这么没出息?这就不想出去了?”


    查望委屈道:“阿爹,我像您和万叔一样守着部落,不好吗?”


    族长怒道:“你万叔那是见过世面,自己愿意回来,你连出去都没出去过,怎么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查望倔道:“我觉得我就适合待在极北冰原,不用出去。”


    族长气得不轻,又说不动他,忍不住向游凭声投去求助的目光。


    看在药鼎的份上,游凭声开口:“下次再遇到骗子,你还准备送什么出去?”


    查望面对他便不敢顶嘴,小声说:“我已经知道怎么分辨骗子了。”


    游凭声轻嗤:“骗术套路千变万化,即使是我也不敢说能分辨清楚。凭你现在的见识?”


    “是啊!”族长附和道:“就你现在这点儿本事,叫我怎么放心把部落交给你?”


    查望傻眼了:“那、那怎么办?”


    “即使是大宗派的弟子仍要下山历练。”游凭声随口给他洒了碗鸡汤,“年轻人要经世事,知世事,方可承担重任。”


    夜尧适时点点头:“比如我。”


    游凭声:“……”


    查望羡慕地看看夜尧,觉得他昨夜的表现的确见识广博,游刃有余。


    “多谢恩人点拨,我知道了。”


    查望改了主意,被族长打包扔出了部落,同他一起出来历练的年轻人还有万华。


    看看身后跟着的两个体修,夜尧忽然问:“你说别人是年轻人,那你究竟多大岁数?”


    游凭声本来不想搭理他,但人就跟在他身侧不停看他,于是道:“想知道?”


    “当然。”


    “约莫你的十倍。”游凭声轻描淡写地道:“别说叫我前辈,叫我老祖宗你都不亏。”


    “老祖宗?”夜尧噗嗤一笑,“开什么玩笑?”


    游凭声似笑非笑看他一眼:“你猜我是不是说笑?”


    “……”夜尧笑容渐敛,笑不出来了。


    不是吧。


    那不是将近三百岁了?


    他想过禾雀不会年纪太小,但没想到会……这么大。


    是真的如此,还是又一次欺骗?


    拿到他的答案,身边人陷入沉默,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游凭声乐得清静,交了灵石后上了商船。


    这艘灵舟属于大商号,条件比他们来时的破船好得多。查望和万华稀奇地在船上参观,游凭声和夜尧径直前往自己的房间。


    进屋前,夜尧又停住,从门口后仰看他:“你刚才说的真的假的?”


    怎么还在纠结这个问题。游凭声不耐道:“假的,其实我今年十八,你信吗?”


    夜尧:“……”


    嘶,这次的三百岁好像是真的啊。


    乘客上满后不久,停靠的灵舟缓缓升空。


    银杏站在灵舟甲板上,目光怔怔看着脚下。


    狂风被屏障阻隔在外,能看到飘起又坠落的雪花。


    冰雪世界渐渐消失在视线尽头。


    船上来往的人大多松了口气,无论这一趟是否有收获,能离开这片苦寒的地界总是件让人欢喜的事。


    ……


    极北冰原的另一端。


    路过的狂风扯起废墟上的瓦片,醉艳天的遗址越发残破。


    昔日繁华景象只剩下一片苍凉,呼啸风声仿佛永远不会停歇。


    不知过了多久,塌落的屋檐下忽然伸出一只枯瘦腐烂的手。


    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影缓缓爬出。


    他双眼窟窿里没有眼珠,脸上的血肉已然腐烂殆尽,烂肉从脖颈蔓延而下,可怖的形态全然看不出原貌。


    “婪厌……!”只有喉间嗬嗬的嗓音,还能瞧出此人是中了附骨之毒的燕竹。


    他还活着,却是生不如死。


    【欢迎绑定炮灰逆袭系统。】不久之前,一个声音唤醒了燕竹。


    “系……统?”


    他曾在魔尊出版的话本里看过这种东西,是来自高阶世界的神物。


    竟然是真实存在的?


    系统道:【本系统协助炮灰逆袭,只要完成任务,你身上的毒不是问题。】


    “逆袭……?对,我要活下去,我要婪厌死!!!”燕竹声音嘶哑地道。


    【婪厌只是你要复仇的其中之一。你不恨禾雀吗?要不是因为他,婪厌怎么可能对你下此毒手?】系统循循善诱,【他害你到今天这个地步,难道你不想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禾雀?”燕竹恍惚地重复着这个名字,“禾雀的真实身份?”


    【没错,你一定听说过他原来的名字。】系统低低地道,它一字一字,无机质的声音忽然变得格外冰冷:【魔尊,游凭声。】


    “魔尊?怪不得……他是魔尊?”嘶声间,一块碎肉从燕竹身上落下,他急切地道:“我的任务是向他复仇?要是能抓住他,我想干什么都行吗?”


    检测到他精神异常波动的系统:【……】什么玩意?


    被游凭声强行抹消一缕意识后,它所余能量不多,只能选择燕竹这样濒死的弱者。


    燕竹对游凭声的恨意与执念都无比深刻,是它现在的最佳选择对象。但看着这人莫名其妙的表现,它又有点后悔了,这人真能成事吗?


    算了,管他想干什么。


    系统冷冷道:【只要能抓住他,毁了他,你想做什么都行。】


    “抓住他,毁了他……”燕竹喃喃道,嘶哑的声音无比诡异,显露指骨的手抓挠在地上,留下五道黑红的血印。


    ……


    万里高空的飞舟之上,游凭声陷入安眠。


    他不知道世界意识会想什么新手段对付自己,但可以想到,必然会阴魂不散。


    没关系,无论对方在明在暗,只会得到他一声嗤笑。


    游凭声翻了个身,刚刚双修的灵力还在体内轻松运转,让他睡得更沉。


    数日后,飞舟落地。


    “恩人,有缘再见。”查望与万华当先告辞。


    银杏也要前往往南灵洲学习炼丹,离开前,他请游凭声为自己赐名。


    醉艳天中大多数人都以花为名,“银杏”代表着他过去玩物的身份。


    从对黑刀和影蛇的称呼就能看出来,游凭声是个起名废。他想了想,问:“你还记得自己凡人时的名字吗?”


    “记得。”银杏怔怔道:“我过去叫宁修竹。”


    游凭声:“这个名字不是很好?”


    很好,省得他动脑子了。


    银杏抿抿唇:“宁修竹……还请您记得这个名字。”


    宁修竹也离开了,走前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像只忽然被扔出巢穴的幼鸟。


    于是现场只剩下两个人。


    游凭声目光在周围扫过,向另一艘商船走去。


    夜尧走在他身侧,看清他的目标后微微诧异:“你也要去东盛?”


    东盛洲人杰地灵,正道三大宗门中,清元宗、明泉宗皆坐落于此。


    夜尧要回清元宗,这意味着两人还要同路而行。


    “是为了碧南秘境吗?”夜尧问。


    还记得在寒潭中,他提出要进碧南秘境,想要通过清元宗拿到名额。


    “怎么,你又改变主意打算帮我了?”


    “我可以帮你,不能带你进清元宗,但还有其他办法。”夜尧认真道:“散修盟也有入秘境的名额,我在散修盟有客卿令,可以推荐你进去。”


    游凭声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眸光微垂道:“开玩笑的,我有其他办法,不劳烦你了。”


    付完去东盛的灵石,两人相继踏上甲板。


    夜尧问:“那我们下次何时见面?”他提醒:“你说的,阴阳异火不能分离太久。”


    寒潭里这一场双修修了个饱,短时间里游凭声不用担心气运问题。


    他道:“一年之后,碧南秘境。”


    夜尧微怔:“你要用一年时间突破金丹境?”


    游凭声懒懒看他一眼,眼里写着“不然呢”。


    进入碧南秘境的最低要求本就是金丹期之上。


    他们随意选的这艘飞舟稍显老旧,脚下木板每踩一下,都咯吱作响。


    难听的背景音没入耳中,让人浑身不舒服。


    夜尧又问:“你要去哪儿修炼?”


    “那就与你无关了。”游凭声漫不经心道。


    他要去明泉宗,没必要告诉夜尧。游凭声没有与人分享行程的习惯。


    上了楼梯,夜尧又停在隔壁门口,叹气道:“你总是来无影去无踪,到时我找不到你怎么办?至少留张传讯符吧?”


    “到时我会去找你。”游凭声道,进入房间之前,忽然扫他一眼,“你不纠结我的岁数了?”


    夜尧:“额……”


    游凭声:“正道不是很讲规矩吗?下次见面记得叫前辈。”


    夜尧:“……”


    第32章 一年


    东盛洲,鸣一门。


    今日是明泉宗使者莅临之日,掌门携弟子早早便出门相迎。


    鸣一门是明泉宗的附属门派,人数不足百,门内大部分人都没筑基,掌门也不过是筑基后期,面对上宗来人十分恭敬。


    名为吴立轩的金丹修士到来时神情颇为倨傲。


    他先在掌门的带领下视察鸣一门,嫌弃了一番贫瘠的风景和次品灵茶,才开口:“今次与会者是谁?”


    掌门道:“门下弟子禾雀,修为是筑基后期。”


    吴立轩打量一眼立在旁边的青年,嗤道:“筑基后期?距离秘境开启不过一年时间,什么样的天才能在这一年结丹?”


    掌门赔笑。


    正道联手管辖的碧南秘境十年一启,金丹之上的修士可进入历练,鸣一门如今虽然落魄,祖上也曾阔气过,因而保有一个名额。


    每到这个时候,明泉宗都会在宗内举办进修法会,让附属门派的修士前来进学,以示上宗恩典。


    游凭声花了一笔灵石买了鸣一门的名额,正巧可以进明泉宗。当然,若他在秘境开启前没能突破金丹期,这笔灵石就白花了。


    出发前,鸣一门掌门把游凭声叫在一旁,悄声说:“那个……你买完名额,手里还有灵石吧?”


    游凭声:“怎么?”


    “道友别误会,我不是嫌价钱不够要反悔。”掌门摆手道:“是想提醒你一声,你最好留一笔灵石,进了明泉宗还得用呢。”


    掌门停在筑基后期三十年,也白参加了进修法会三次,经验相当丰富:“你不晓得这里头的门道。明泉宗不会白养咱们,进去之后,咱们这些外宗修士要想拿到修炼资源,还要完成日常任务。什么差事都有,唉,往年我穷得叮当响,没灵石打点,每次都被分去喂灵兽,别提多难受了。”


    “知道了。”游凭声点点头,“多谢提醒。”


    知道归知道,会不会做就是另一回事了。


    出发路途中吴立轩投来意味深长的视线,他全当没看见。


    附属小宗门的与会者集合后,共同登上明泉宗的灵舟。面对眼前巨大的豪华飞舟,不少小宗门修士面露兴奋,赞叹不已。


    这是彰显大宗气度的第一步。


    明泉宗门派服为湛蓝色,仙气飘飘,几个接下引导任务的弟子立在一起,一片亮色,更显得气质卓然。


    谈论起各个小宗门的情况,吴立轩语气不屑道:“那个鸣一门还没咱们一座峰大,掌门都没到金丹期,只派出个筑基后期的修士。”


    “对这些小宗弟子来说,能进明泉宗见识见识就算大幸了。”


    “是这个道理,能进明泉宗已是他们的福气。”


    “吴师兄,他就是鸣一门的人?”有人往人群里看了一眼,指着游凭声,声音忽然高了两分。


    数十名小宗修士正聚在一起彼此交谈,那黑衣青年长身玉立,于乌压压的人群中似一抔清冽白雪,漆黑发丝反射的阳光亮得晃眼。


    “真没想到,那种小地方竟也有这般人物。”说话的人吸了口气,目光愣了几秒。


    “人是生得不错,却缺乏历练。”吴立轩心情更不好,冷哼一声,“修为低也就罢了,还没眼色,跟在我身后一句话也不说,像根木头一样。”


    “哪有这么好看的木头?”其他人笑起来,明白他这是没收到供奉,心里不高兴。


    半日后,灵舟落在明泉宗脚下。


    远处青山绵延,宫殿耸立,进入护宗阵法后,浓郁灵气扑面而来。


    众人不约而同吸入一口清新空气。


    “早就听说明泉宗下有一道水系灵脉,果然不同凡响。”


    “太好了,在这里修炼一年,定比在我们宗门快得多!”


    “要是能借机突破金丹就好了……”


    一派欣喜的低语里,游凭声眺望着远处的山脉。


    ——水系灵脉。


    领头者指向一座巍峨的宫殿道:“那是正阳殿。自明日起,每十日于正阳殿开办一场讲道会,各位届时可去听讲,坐而论道。”


    “接下来发布日常任务,每月月初,各位可凭借所完成的任务兑换贡献点,换取修炼资源。”


    他扬声分配任务,果不其然,游凭声被分到的一处饲养低等妖兽的驭兽园。


    谁都知道,这是最累最无用的活计,在炼丹房打杂有机会弄到灵丹,种灵植有机会弄到灵植种子,而喂妖兽的人只会被熏得浑身臭味,还有在妖兽手下受伤的危险。


    和游凭声分到同样任务的人纷纷挂上苦瓜脸。


    吴立轩得意勾起笑,却看到他反应平平,像是没听到自己的任务一般。


    于是他路过的时候笑道:“能在我们宗门饲兽已是你的滔天机缘了,你真该感谢我帮你抢到这么好的任务。”


    游凭声懒得理他。


    不过一个小宗门出身的筑基期,傲什么傲?


    对方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吴立轩恼羞成怒,压低声音嘲道:“想在一年内突破金丹实属痴心妄想,你这种低等修士,也只配与低阶妖兽为伍了。”


    “明泉宗不是有灵脉吗?”游凭声这才缓缓开口:“我想突破金丹期,不能靠灵脉吗?”


    “哈?”吴立轩噗呲笑道:“你想得倒美,让你在外围吸吸灵气就差不多了,只有内门弟子才能进灵脉上的修炼室,你以为你是谁?”


    他的目标可不仅仅是一间修炼室。


    游凭声歪了歪头:“有没有可能,我能进入脉眼?”


    吴立轩看他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傻子:“你还想进脉眼?不等你进凌霄峰禁地,就被剐成碎片了!”


    “那凌霄峰在哪?”他继续纯朴发问。


    “哈哈哈哈,告诉你也无妨。”吴立轩笑得更厉害了,“从没见过你这么不自量力的人,喏,那座最高的山,看到了?明泉宗这么大,以你筑基期的目力恐怕连山都看不清吧?”


    游凭声顺着他所指方向看去,定定注视两秒。


    吴立轩接着道:“据说里面有位化神期的老祖镇守,你尽管去,我等你的好消息!”


    “哦。”游凭声收回视线。


    得到答案,他好奇的表情恢复平静。


    吴立轩莫名不爽,正要继续嘲讽,喉咙忽而一痒,被口水呛咳起来。


    “咳咳咳——”因凶猛咳嗽没看清路,下一秒,他脚下一绊,狠狠摔了出去。


    “吴师兄!”周围人惊呼着扶他,抬起脸来,吴立轩口鼻汩汩流血,舌头竟在摔倒时咬断半截!


    剧痛让他说不出话,忙向嘴里塞入疗伤丹,和着血沫一同吞下。


    吴立轩目光愤恨在人群中搜寻时,害他分神的禾雀却已不见踪影。


    *


    另一边,清元宗。


    回宗门后,夜尧在任务堂交接任务。


    夜尧的任务贡献值常年位居前三,超过许多宗门内岁数是他数倍的弟子。每次他来到任务堂,都是众人瞻仰围观的时候,人群立在不远处,不约而同放轻声音,投来仰慕视线。


    当值的堂主亲自接待,接过任务手令确认道:“夜师叔,您这回去极北冰原,接了带筑基期内门弟子历练的任务……”


    他原本只是走个过场,然而话到末尾,不甚在意的声音突然一滞。


    “五人出发,只回来了四个?”因惊诧过度,堂主嗓音甚至尖利起来。


    交付的任务手令上浮现出红色的失败痕迹。


    四周一片静谧,数秒后,又陡然嘈杂。


    “不会吧,夜师叔竟然任务失败了?怎么可能,我还以为他从来不会失败呢!”


    “你没听说过吗?少阳峰的高明死在极北冰原了!”


    “天呐,高明死了?他可是元婴修士的亲传弟子!不是说跟着夜师叔出门不可能出事吗?”


    “夜师叔,您的贡献值扣了五千。”堂主干咳两声,放低声音道:“您也知道,高明是少阳峰亲传,这五千其实不算多……”


    夜尧淡淡道:“无妨。”


    交付手令后,夜尧离开任务堂,人群如潮水般为他让出一条路,背后惊诧的议论与聚焦目光却经久不散。


    ……


    夜尧回到栖霞峰。他本想拜见师尊天涂上人,传讯符却被拦在天涂上人洞府之外。


    出来时,门口站着一个面容英俊的男人,元婴修为,面貌定格在青年。


    “师尊在闭关。”广明子道。


    夜尧叫了声“师兄”,礼貌点头后就要离开。


    “这就走了?”广明子道:“你就没有什么想跟我交代的?”


    孟玉烟垂首站在广明子身后,闻言递来担忧目光。


    夜尧站定,说:“对不住,师兄节哀。”


    广明子冷冷道:“节哀?你就这么一句话?”


    夜尧面无表情道:“那师兄想听我交代什么?事情经过孟师侄应该已经对你讲过吧?”


    广明子怒道:“我好好的弟子跟你出门,连尸体都没回来!”


    元婴修士发怒,威压如有实质,孟玉烟闷哼一声,纤细身体微弯,夜尧却自始至终挺直脊背。


    他直直看向对方,忽然笑了一下:“好好的人出门历练干嘛?”


    “放肆!”广明子最厌恶他唇边带笑的样子,“你竟还笑得出来。”


    “是你要操心的事太多。”夜尧耸耸肩,“师兄连徒弟婚姻都要包办,早知如此,不如让他永远待在宗门,娶妻生子逍遥快活,省的出门出意外。”


    孟玉烟顶着师尊浓重的威压,忍不住在他身后笑了一下,赶紧抿住唇瓣。


    夜师叔说的没错,这件事放在任何宗门都一样,修士身死,带队者有责任,却不会被问责太过。毕竟修仙之路本就危机重重,修士出门历练,就该做好生死自负的准备。


    只不过这次出错的是夜尧,这错处才无端放大。


    其实广明子也未必为多心疼高明,只是他向来与师叔不和,便对他格外苛刻。


    更何况……当时明明是高明自己不信任师叔,不顾他们的劝告擅自离队,才会遇到危险。


    孟玉烟与高明一同长大,虽然生出龃龉,情分还在,得知师兄死讯,她伤心许久。然而不可否认……她心底也有个角落隐隐轻松。广明子刚愎自用,是不可能允许她忤逆婚约的,在这之前,她常常做整夜被逼婚的噩梦。


    广明子英俊的面容阴沉下来。他停在元婴初期已有数十年,听到夜尧说自己“操心太多”,便觉在映射他道心不稳,修炼不专。


    “你倒是晋阶了,现在金丹后期了?”他阴着脸,忽然讽刺性地鼓了鼓掌,“不错,你的前途光明,明儿却不过筑基期便陨落在外。”


    广明子一字一句充满嫌恶地道:“因缘合道体……连师侄都救不下,你不会愧疚吗?心境不会有损吗?”


    夜尧沉默片刻,微微一哂。


    “或许?师兄可以期待一下。”


    ……


    刺人的视线黏在背后,夜尧置之不理。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到床上,枕着手臂回顾这段时间的经历。


    高明的死扣了他五千点,事实上,这比起他的总贡献值的确连零头都算不上。


    只是一条人命用干巴巴的数字衡量,免不了稍显冷酷。


    因缘合道体……连师侄都救不下……


    愧疚……心境有损……


    “你在愧疚?”耳边隐约再次响起那道清越透着淡漠的声音。


    “那倒不至于。”夜尧自言自语,似在回答对方,又似在回答自己,“要是这也愧疚,那我要愧疚的可太多了。”


    对方说高明:“自作孽不可活。”


    “那时候果然是在安慰我吧?”夜尧喃喃。


    “一年……”他翻了个身,忽然长长叹了一口气,喉咙里哼哼唧唧:“怎么忽然觉得一年这么漫长呢。”


    第33章 男二


    在驭兽园报道后,游凭声开始了在明泉宗闲逛的日子。他想进脉眼修炼,但这条水系灵脉是明泉宗至宝,凌霄峰禁制繁多,脉眼也隐藏得很深,他于阵法一途并不精通,只能另做打算。


    阳光透过树影,形成点点光斑。游凭声眯着眼躺在树上,一只巴掌大的小鼠趴在他的胸前,同他一起晒太阳。


    一道黑影攀爬而上,悄无声息游动到了树干。原本悠闲的小鼠哆嗦了一下,圆圆的鼠耳支棱起来,连滚带爬躲到游凭声的头发里。


    游凭声伸手,捏住弹射而来的影蛇。


    “老实点儿。”他说:“不是告诉你要友善新同事吗?”


    影蛇吐了吐蛇信:“饿。”


    游凭声:“以为我没看见吗,你刚刚吞了一条蟒蛇。”


    他被分到的这片驭兽园着实是个蹉跎人的好去处,全都是凶恶难训的低阶妖兽,栅栏里关了不少蛇类。


    第一天他闲得没事,还老老实实完成了一会儿任务,端着食桶往食槽里倒饲料的时候,栅栏里那条蛇刚探出头,就被影蛇吓了回去。


    他这条蛇挺好使唤,就是有时太过霸道,要不是游凭声还想在明泉宗潜伏下去,估计整片驭兽园的蛇类……不,是所有妖兽都要进它的肚子了。


    影蛇:“那条蛇还不够我塞牙缝的。”


    它刚刚吞食的巨蛇足有人腰粗细,被它吃下去,却像是嗦了根面条。


    游凭声无语道:“它被你吃了真是死不瞑目。”


    影蛇用沙哑的声音道:“明明是你的实力太弱,供不起我的灵力,才让我这么饿的。现在还连一只老鼠都不许我吃。”


    “是吗。”游凭声掐着它缩小的蛇头晃了晃,“我怎么记得你以前就这么能吃?”


    魅影吞乌蟒,从影蛇的名字可见一斑,与其说它是食量大,不如说它的肚子是个无底洞。


    这种上古凶兽以凶戾闻名,永无止境的食欲使其充满戾气,无时无刻不渴求着吞噬与杀戮。


    游凭声在元婴期强行契约了这条凶兽,它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桀骜难驯,足足二十年,才被他彻底镇压降伏。


    “还真是很久没听到你抱怨我实力低微了。”游凭声微微勾唇,慢条斯理地道:“怎么,又有什么想法了吗?”


    影蛇朱砂般血红的眼睛凝视着他,倏然变大数倍,挣脱了他的牵制,向他发丝间的婆娑通幽鼠窜去。


    滑不留手的触感掠过虎口,蛇口在小鼠头顶撑开。


    电光火石之间,影蛇尾端一紧,被游凭声反手甩出去。


    婆娑通幽鼠甚至没反应过来,僵直地趴在他颈后发丝里。


    微风拂过树间,吹出沙沙响声。


    过了一会儿,影蛇重新沿着树干爬上来。


    横斜的枝叶将暖融融的阳光分割成细碎光晕,在游凭声身上弥漫出点点绮丽的花纹,让他苍白的肌肤少有的多出几分明媚。


    自蛇头而起,混沌的黑色寸寸褪去,光泽的黑色蛇鳞从影中钻出。魅影吞乌蟒缩小成细细的一条,慢吞吞爬过他的胸前,将蛇头搭在他印着光斑的侧颈上。


    “算了。”它幽幽道:“反正这么多年,跟着你也没吃饱过。”


    话是这么说,它两只眼珠还盯着对面的婆娑通幽鼠,发出嘶嘶声将它吓得瑟瑟发抖。


    游凭声捏起婆娑通幽鼠的两只耳朵,将它拎到眼前。


    “别怕。”他安慰这只老鼠的声音比对人平和得多,甚至称得上温柔,“它不敢动你。”


    契约灵兽往往与主人实力共涨,相辅相成,而婆娑通幽鼠这种辅助灵兽不仅需要灵力喂养,还需多亲近主人的气息。


    据记载,养好的婆娑通幽鼠能与主人通感,通过它,一些禁制阵法的弱点将无所遁形。


    也不知道到底怎么才能养好,游凭声把这小东西随身携带许久,总觉得进展不大。


    不过他并不着急。死遁后,除了如影随形的霉运,没什么危机横在前面,游凭声很享受如今慢腾腾的日子。


    就在一人两兽懒洋洋晒太阳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玉钧崖,撞了人不会道歉吗?”


    “真没教养,听说过去还是个什么阁的少阁主呢,真让人不齿。”


    “快给李师兄道歉!”


    三个明泉宗外门弟子将一个瘦弱的少年围在中央,推得他跌跌撞撞。


    玉钧崖低着头道:“师兄,对不起,是我没长眼冲撞了您。”


    “道个歉就完了?”姓李的高大男修拍拍自己的肩膀,不依不饶道:“我身上都被你撞伤了,你说该怎么赔?”


    很明显,这是一场拙劣的欺凌戏码。


    在魔门,这样的事情无时无刻不在上演,弱肉强食,勾心斗角,花样繁多。


    即使是名门正道,也不乏庸碌小人,激烈的资源竞争让他们相互争斗、欺凌、奚落……越是底层,恶意有时越直白,也更为残酷。


    玉钧崖曾是怀玉阁的少阁主。


    怀玉阁以驭兽术闻名,虽然宗门不大,却自成一派,在修界属于中等势力。


    怀玉阁与世无争,然而怀璧其罪,七年前其一夜之间满门被屠,只剩下阁主之子幸免于难。


    死者血液流尽变成干尸,怀玉阁珍藏的上古秘典《乾元驭兽经》自此不知所踪,众人皆言凶手正是魔尊游凭声。


    ——游凭声跟这件事的唯一关系是他听说过怀玉阁这三个字,那什么驭兽经他是见都没见过。


    说起来,每一个大魔头出名后都有条必经之路:被人盗用名号。


    或是招摇撞骗,或是仗势欺人,或是做了恶事栽赃到他身上,游凭声也是如此。


    身为魔道魁首,正道的眼中钉,他的罪恶可以说是罄竹难书。身上莫名其妙的罪行不知道有多少件,游凭声数都懒得数了。


    远处,嘲笑奚落声不绝,面对刁难,玉钧崖似已习惯,隐忍顺从,任他们欺辱取乐。


    游凭声在驭兽园待了多久,就围观了多久他的凄惨生活。少年的日常是拎着比自己还重的食桶,一日两次给妖兽喂食,打扫地面、修补栅栏……哦,被欺负也是日常。


    被发配到驭兽园这种地方,想也知道他在外门的地位有多低。


    ……当然,因为游凭声偷懒,他的任务量更重了。


    正午阳光正暖,游凭声毫无心理负担地接着昏昏欲睡。


    *


    又是十日一次的讲道之日,不仅外宗修士齐聚正阳殿,明泉宗也有不少外门弟子跑到讲道会,趁机进学。


    玉钧崖也想去,但他的任务量太重,若跑去被抓到,下场会很凄惨。


    讲道会的鸣钟声响彻上空,玉钧崖心不在焉地喂着妖兽,心思早已飞远。然而他对这里实在是太熟悉,即使没用心细数,也发现了哪里不对。


    “鬼面蛇……鬼面蛇怎么少了一只?!”玉钧崖有些慌,他一开始以为是妖兽逃了出去,然而周围没有任何痕迹,鬼面蛇竟像是活生生消失在了空气里。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脚步声与谈话声,驭兽园的管事正点头哈腰说着什么:“吴师兄,这里脏乱得很,真没想到能迎来您这样的人物。区区清点妖兽的小事还是放着我来吧。”


    吴立轩道:“既然接下了这件任务,我自然会用心做,都是为宗门贡献,任务岂有高下之分?”


    管事立即大声赞扬:“师兄品性着实高洁!”


    吴立轩装腔作势颔首。


    他是内门弟子,有的是精英任务可以选择,当然不会来这种地方自讨苦吃。


    “刚来的那个禾雀呢?”吴立轩问。他提前打点过管事,让他好好磋磨一下禾雀。


    本以为会听到解气的话,没想到管事向他诉起了苦:“禾雀?您别提了,我一整天见不着他一面,好不容易碰见他给他安排任务,他就左耳听右耳冒,简直是有病。”


    “小宗小派出来的人,果然没规矩。”吴立轩脸色一沉。


    说话间,两人路过玉钧崖,管事停下询问:“你见着禾雀没有?”


    玉钧崖摇摇头。


    管事欺压他惯了,随口骂了一句,顺手拿着账册清点附近妖兽,脸色一变:“怎么回事,怎么少了只鬼面蛇?”


    玉钧崖慌张道:“我、我不知道……”


    吴立轩正气不顺,闻言抬腿就踹了他一脚,冷冷道:“你不知道?你是干什么吃的,连一只鬼面蛇都看不住!”


    这一脚踹在胸口,玉钧崖瞬间脸色煞白。


    怀玉阁覆灭后,他被明泉宗一长老带入明泉宗。本想拜师问道,有朝一日替亲友报仇,没想到那长老救他只是觊觎他家传的驭兽经,威逼利诱后没达成目的,便把他扔到了外门。


    表面上,长老对他不闻不问,实则正是在长老暗地的授意下,他才会在外门过得格外艰辛,而吴立轩正是平日会欺压他的人之一。


    玉钧崖咬紧牙关,趴在地上一言不发。他很有经验,只要他不给出反应,吴立轩很快就会觉得无趣离开。


    不能反击……徐长老是故意让他受苦,好逼出驭兽经究竟是否在他手里。


    身上落下阵阵剧痛,玉钧崖暗暗捏紧拳头。


    发泄够了,吴立轩才发出一声冷笑,整理着身上衣衫离开。


    管事啐了一口,骂骂咧咧道:“我会把你偷妖兽之事报上去,等着去刑法堂挨鞭子吧!”


    脚步声远去,玉钧崖头深深垂下,眸光压抑暗色。


    视线里忽然多出一道黑色衣角。


    玉钧崖惊愕抬眼,看到了前几日一面之缘的禾雀。“你什么时候来的?”


    他竟什么声音都没察觉到!


    “《乾元驭兽经》在你手里?”游凭声问。


    玉钧崖心中一惊,神情紧绷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游凭声并不在意他的撒谎,目光轻扫过他身上的伤:“想杀了吴立轩……和徐长老吗?”


    玉钧崖眸光一颤。


    这位原著中的男二拿的是血海深仇剧本。


    他蛰伏在明泉宗里提升实力,表面上任人欺凌,实则一直在隐藏修为。


    未来,玉钧崖会杀了觊觎自己家传功法的徐长老,找到屠杀怀玉阁的真凶。剧情后期,他协助夜尧对战魔尊,登上了明泉宗宗主之位。


    原著剧情暂且不提。男二什么的……很适合当储备粮啊。


    第34章 乾元驭兽经


    阳光正暖,玉钧崖背后却冒出了冷汗。身侧栅栏里低阶妖兽臭烘烘的气味混在一起,争先恐后钻进鼻子里,熏烤着他的理智,像是要把他的脑子扯出来揉成一团。


    不能……不能露出破绽。


    玉钧崖在心里告诫自己,他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打消对方让他捉摸不透的意图,可出口的话只能干巴巴地重复上一句:“我……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这句话说完,对上对方静静看着他的视线,玉钧崖却连深呼吸延缓紧张都做不到。


    眼前的青年不是那些欺凌他的外门弟子,不是没把他放在眼里的吴立轩,更不是贪婪却自大的徐长老……


    他看透我了。


    一个声音在心底响起。


    游凭声没对他的话发出任何评价,只转身说了三个字:“跟我来。”


    玉钧崖站在原地,腿上像是坠着千斤锁链,身体沉重得不能挪动一步。


    然而看着前方那道修长高挑的背影,他脚尖动了动,不知哪里涌出的力气驱使双腿跟了上去。


    *


    吴立轩看到来人时挑了挑眉:“真稀奇,竟然是你们俩。禾雀,你不躲着我了?”


    本以为禾雀得罪自己后,会想方设法避开他,没想到人自动找上门来了。


    “难不成是来给他打抱不平的?”他看向游凭声身后的玉钧崖,轻蔑道:“臭小子还走得动路啊,看来是我刚才下手太轻了。”


    这样的侮辱对玉钧崖来说已算是不痛不痒,刚才那顿打也不是吴立轩对他下手最重的一次。


    让他意外的是,身前的人同他一般反应平平,但那并非是无可奈何的忍耐,而是自然而然的情绪平稳——吴立轩的挑衅对他而言跟放屁没什么区别。


    等吴立轩冷嘲热讽一番之后,游凭声才点点头:“你说得没错。”


    “什么没错?”吴立轩一头雾水,打量他一番,咧嘴笑了,“我明白了,你是来向我讨饶的吧?”


    果然是受不住在驭兽园的苦日子了。看禾雀这雪肤乌发的干净模样,就知道他过去没干过什么出力气的活计。


    但得罪了他没那么容易了事,吴立轩心里瞬间闪过许多让自己出气的念头,现在仅仅用灵石讨好他已经没用了。


    心里打定主意,吴立轩正要开口刁难,就见对面的青年慢吞吞把双手揣进了袖子里,道:“你说得没错,我的确是来为他打抱不平的。”


    玉钧崖一怔,汗湿的手心握得死紧。


    “哈?”吴立轩哈哈大笑起来,正要嘲讽,一阵凉风吹过,他舌头灌着风忽然一闪。


    “嘶……”忍不住想起先前因禾雀咬断舌头的痛苦,吴立轩脸色一冷,阴恻恻道:“来得正好!这里没有第四个人,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吴立轩正在去往修炼室的路上,抄了近路,此时正站在山间一条小径上。


    “你一个外宗修士,死在这里根本就不会有人知晓……”说到这里,他忽然一愣,一个模糊的念头一闪而过。


    这里这么偏僻,禾雀是怎么找到他的?


    对方那幽深的双眸原本让他莫名不爽,此时却忽然后脊一寒,大脑昏昏沉沉起来。


    ……


    甚至没见到身前人出手,下一秒,吴立轩举剑的动作一顿,缓缓收了回去。他不知为何忽然失魂落魄一般,双目直直看着前方,僵硬转身向山下走去。


    这是什么手段?玉钧崖心底一跳。


    他虽然已经有金丹初期修为,却不敢显露出来,七年内一直被徐长老暗中监管,从没有出门历练的机会,是以见识并不广阔。


    但他知道,能操控一个金丹修士的手段一定无比诡秘。


    只见吴立轩一步步飞快向一个方向赶去。


    那是……凌霄峰!


    吴立轩竟如飞蛾扑火般投入了禁地,山中幽静无人,玉钧崖隐隐听到噗呲声传入耳中。


    他仿佛能看到对方被阵法剐成肉末的景象,心跳陡然一滞,又更加激烈地跳动起来。


    “你在干什么?!直接杀了他就好,为什么要……!”玉钧崖震惊地失了声。


    远处传来警报声,天边飞来数道剑光,有人御剑前来查看。


    游凭声眯眸看着前方,目光仿佛穿透山间雾气,看清了禁地里刚刚发生的可怖情形。


    明泉宗不愧底蕴深厚,禁制果然厉害。


    确认靠自己确实玩不过,游凭声在有人前来查看的前一秒,带着紧张的玉钧崖离开。


    玉钧崖身形稍显瘦弱,个子却很高,只是常常微弯脊背,避免与他人对视。


    此时少年垂着头,碎发耷拉到眉眼之下,阴影遮不住他眸中的震动。


    “你是魔修?你究竟是谁?”他沉沉地问。


    游凭声:“你真想知道?”


    灭门仇人的名字说出来这孩子还不得疯了。


    玉钧崖心下一凛,摇摇头。他很早就明白,有些真相不知道反而是好事。他能在明泉宗活到现在,早已摒弃那些不该存在的多余好奇心。


    “我会帮你杀了徐长老。”游凭声说。他很理解如玉钧崖这样的人对实力有多渴望,“你一直在掩盖修为吧,徐长老在,你就只能在外门任人宰割。——你不想进碧南秘境吗?”


    “你想要什么?”片刻后,玉钧崖抬首与他对视,喉结微微滚动,那是不安与兴奋交织的表现。


    “驭兽经。”


    玉钧崖瞳孔微缩。


    “如果你现在还要说自己没有……”游凭声轻轻笑了一下,“我会觉得你在耍我。”


    “答案呢?”


    要答应吗?


    童年短暂的无忧无虑、怀玉阁满地尸体、沾着血的《乾元驭兽经》、明泉宗生不如死的蛰伏……短短一瞬间,玉钧崖脑中闪过无数画面。


    若干年后,早已成为明泉宗宗主的玉钧崖回想这一幕,仍然会为自己此刻的好运与正确选择而心跳加快。


    半晌,他听到自己说了声好。


    *


    游凭声的耐心不多,这小子再不点头,他就要采取一点儿不那么光彩的手段了。


    好在玉钧崖识相,知道自己别无选择。


    《乾元驭兽经》的原本早已被玉钧崖亲手毁去,整篇内容都被他记诵在脑子里。


    游凭声其实对驭兽兴趣不大,一条魅影吞乌蟒已经足够,他不打算再契约其他灵兽。


    这条蛇霸道得很,要不是婆娑通幽鼠是辅助用途,早就被它视为眼中钉了,而不是平时轻飘飘的吓唬。


    玉钧崖表示需要一段时间将内容刻录出来,游凭声便让他先替自己找找有关婆娑通幽鼠的记载。


    《乾元驭兽经》不愧为上古秘典,果然有相关内容,除了对于婆娑通幽鼠的周详介绍,还有如何迅速将其养成的方法。


    “你竟然有婆娑通幽鼠?”玉钧崖还没见过这种罕见的灵兽。在游凭声将小鼠放出来时,早熟的少年少有得露出新奇表情。


    婆娑通幽鼠胆子很小,面对主人之外的其他气息,忙一溜烟跑到游凭声肩上。游凭声抬手捏捏它的大耳朵,小鼠抱着他的手指缩进他垂下的发丝里。


    玉钧崖对灵兽极其了解,一看它的状态便知:“你把它养得很好。”


    他将驭兽经的内容说了出来,那是一种用神识陪练灵兽的捷径,能够在短时间内达到与灵兽心灵相通的程度。


    前提是神识足够强大。


    这对游凭声来说不是门槛。修为减少,神识却不会跌落,更何况他两世为人,不谦虚的说,这个世界上不存在比他神识更强悍的人。


    不到半个月,游凭声已将这门手段融会贯通,婆娑通幽鼠的成长突飞猛进。


    吴立轩死后命牌破碎,明泉宗很快就发现死在禁地的人是他,然而尸骨无存,没人知道他为何会擅自闯入。


    吴立轩一直想拜入徐长老门下没能成功,他既无师尊撑腰,也无好友敢出头,这件事便渐渐被人遗忘过去。


    一条命悄无声息结束,同样,也没人会在意一个小宗门低阶修士的行踪。


    游凭声通过婆娑通幽鼠潜入了凌霄峰。


    ——他要在水系灵脉里第二次结丹。


    第35章 结丹


    凌霄峰的地脉之下,一条水系灵脉流淌而过。


    映入视网膜的场景梦一般虚幻美丽。浅蓝、天蓝、湖蓝、群青……深深浅浅,不一而足,浓郁的灵气形成了粘稠的液体质感,水流速度缓慢地游动。


    游凭声是冰灵根,而冰灵根正是由水灵根变异而成。


    冰灵根快乐屋!


    如有实质的灵气冲刷着灵脉,游凭声几乎愉悦得叹息出声。


    灵脉胀痛,筑基期进来还是有些勉强,但这种难捱的滋味却让他享受。


    每一个呼吸的痛楚,带来的都是力量的稳步增长。


    可惜这好地方还有别人。


    游凭声收敛气息,漂浮于离脉眼数十米远的位置。


    灵气最为浓郁的脉眼之上,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趺坐其中,他脸上僵硬的皱纹似丘壑纵横,双目紧闭,连呼吸都不存在,犹如一具死去多时的古老干尸。


    明泉宗有位化神期老祖镇守灵脉,想必就是这位了。


    化神期寿元有两千年,这老头不知活了多久,龟息于此,想要借灵脉之力突破大乘期。


    隐匿逃命是游凭声的老本行,他对自身气息拥有极致的控制力。当他进入灵脉时,就如同一滴水汇入大海,衣衫无形融入波流之中,激不起一丝波澜。


    去不了脉眼也没关系,那里的灵压对现在的他来说本就太过沉重。游凭声看了一眼入定的明泉宗老祖,悄无声息转身,身影没入一条灵压平缓的支脉。


    ……


    修真无岁月,转眼之间,半年过去。


    察觉到结丹迹象,游凭声及时压抑住突破的趋势,将躁动的灵力关在体内。


    说实话,这感觉挺不好受。但有那人在,他不能在这里结丹。


    游凭声此时多出了一点儿不好的预感,跟夜尧上一场双修的确很管用,可这么久过去,影响在逐渐消退。他能感觉到即使在灵脉里,自己的修炼速度也有所下降。


    空茫的水色中,黑色身影逆流而上,幽魂一般向来处飘去。


    其实游凭声过去不是直觉型选手。


    可能是倒霉的次数太多,经验太丰富,才导致他现在被某些倒霉事儿砸中之前,会有种莫名其妙的预感。


    换句话说——


    怕什么来什么。


    就在他路过灵眼,即将从灵脉冒出头的时候,那气息陈旧腐朽的老人睁开了眼。


    刹那间,灵气震动,有如沸腾。


    “是谁擅闯灵脉?”老人没有开口,一道震怒的声音却犹如雷霆,射入识海之中。


    游凭声气息微岔,好在他神识浩瀚如海,将这声震慑轻松化解开。


    在老人睁眼前的一瞬间,游凭声已变了一副模样,黑衣变成湛蓝仙袍,长发缩短在肩头,侧脸看向对方,露出一张留着胡须的中年男人面孔。


    既然被发现……


    “竖子休走!”老祖声音隆隆向他抓来,速度迅疾。


    千钧一发之际,魅影吞乌蟒玄黑的影子盘旋而上,将游凭声裹挟其中,黑影一闪,撞破地面,向凌霄峰外弹射出去。


    半个呼吸之后,大地陡然震颤,巍峨耸立的凌霄峰犹如地动一般,有什么东西自地脉下破土而出。


    眨眼间,化神期威压笼罩了整个明泉宗,无数修士被压倒在地,在惊惧中哀嚎惊呼。


    “这威压……是老祖出关!”明泉宗掌门腾地站起。


    他仰头看向天边,一道黑光划破晴空,紧随其后是一道威压隆隆的身影。


    速度快得看不清形貌,但除了那位闭关千年的天璇老祖还能有谁?!


    追着黑光,天璇老祖落在一座山顶,脚下山峰为之一震。


    山下,低阶弟子纷纷匍匐在地,天边数道剑光亮起,明泉宗掌门与数位长老前来敬拜。


    唯独本就住在这座山头的徐长老不明所以。


    他只看到黑光一闪,眼前一花,没等反应过来,那看不清是什么的东西就钻进了他的影子里!


    “你是——魔修?”下一秒,喉咙一紧,一只大手扼住徐长老的脖子。


    隔得再远,天璇老祖也能感受到那道黑影里隐藏的诡秘气息!


    徐长老脸庞涨紫,浑身骨头被化神威压压得咯吱作响。他想跪倒求饶,然而人被掐着脖子高高举起;他想反驳,喉间嗬嗬发不出任何声音。


    数道剑光落地,明泉宗掌门上前一步,惊愕道:“老祖息怒!这位是我宗徐长老……”


    天璇老祖目光凛凛,神识扫过徐长老全身,中年男人的脸在灵脉中曾被他看个正着,此时接近探查,更能察觉到他身上隐隐携带的魔性煞气。


    “愚蠢至极。”天璇老祖冷酷道:“我久不出山,尔等竟放魔修入宗,甚至潜入灵脉!”


    徐长老是魔修?!众人一阵心悸。


    有人疑惑,然而没人敢在化神期修士的震怒下多嘴,只听咔嚓一声,徐长老的脖子被天璇老祖干脆扭断。


    杀过人后,天璇老祖怒气稍减,明泉宗掌门忍不住进言:“有没有可能……是误会?”


    “魔修必死,宁错杀,不放过。”天璇老祖性格霸道,冷声道:“更何况此人擅入灵脉,死不足惜。”


    掌门不敢再多言。


    天璇老祖抬手,一道火焰将尸体吞噬。没人看到的熊熊火光之下,一道细长黑影脱离尸体钻入地底。


    转瞬间,这原本不可一世的元婴修士连尸体都化为灰烬。


    *


    徐长老死了。


    玉钧崖心底曾涌出怀疑,毕竟徐长老是元婴修士,禾雀再厉害,怎么可能杀了对方?


    此时事实就在眼前,听到消息的时候,他久久怔忪,压抑的双眼一寸寸亮起,深沉如海的黑眸点亮明灯。


    怀玉阁被屠尽的时候,被徐长老威逼利诱的时候,在外门被人欺凌的时候……玉钧崖无数次痛恨自己的无能,也曾幻想有人能将自己从暗无天日中拯救出来。


    但他知道这世上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可是……在他不再奢望的时候,这一天又好像来了,发生得太突然,仿佛只是他在驭兽园累得睡着而做了一场梦境。


    徐长老的死在明泉宗掀起一阵狂澜,所有人被一一排查,唯恐有魔修潜伏在宗内。


    十日后,波澜才稍稍平息下来,明泉宗从上至下松了口气。


    自魔尊死后,修界还没有大乘期修士出现,化神已是顶端。许多人一生都没见识过化神期大能,直到现在仍心惊肉跳。


    心有余悸的人群里当然不包括玉钧崖。


    他走进驭兽园,轻车熟路找到那颗枝叶最繁盛的大树,向树顶看去。“前辈。”


    游凭声懒懒躺在一根横出的树枝上,闻声向下瞥了一眼:“换衣服了?”


    少年换上了内门弟子的精致门派服,挺直了脊背,湛蓝色衬得人亮堂起来。


    玉钧崖眉眼生得凌厉,五官线条深邃,虽然面容尚显青涩,已能想象出这张脸长开后会有多英俊。


    此时他仰着头,向树上的人露出了一点笑容:“我已进入内门。”


    徐长老死后,他不需要继续压抑自己,正将实力一点一点显露出来,进入内门是自然而然的事。


    进入内门后,表现出色者有机会得到元婴修士的青睐,进一步成为亲传弟子。不久之前,他在内门大选上拔得头筹,已收到两位清正磊落的长老递来的橄榄枝。


    玉钧崖下颌线微微绷紧,试探开口:“我能唤前辈师尊吗?”


    “我不收弟子。”游凭声毫不犹豫拒绝。


    玉钧崖抿抿唇,目光垂落。


    头顶光线微暗,青年自树梢轻盈落下:“别再来驭兽园找我。”


    玉钧崖倏然抬眼:“您要走了?”


    树叶飘摇而下,落在他的肩上。游凭声随意扫落,淡淡道:“你若能进碧南秘境,我们还会再见。”


    ……


    游凭声第一次结丹的时候,曾引发一场极盛大的天地异象,方圆千里的魔修都被惊动。


    他想了想,决定离开明泉宗再结丹,现在还是低调点儿好。


    对于普通修士来说,结丹是件大事,对他来说无非是重复上一次的情形,没过多久便毫无风险地度了过去。


    只是动静有点儿大,他闭关的地点选在了鸣一门附近一处天险中,恢弘的结丹之气直冲云霄,将鸣一门的人尽数引了过来。


    “禾道友!你竟真的在一年内结丹了!”目瞪口呆之后,鸣一门掌门一脸激动,“恭喜恭喜!你这次去碧南秘境,也是为我们鸣一门长脸啊!”


    游凭声心情还不错,点点头说:“那就同喜。”


    鸣一门掌门表现得比他还兴奋,恨不得当场拉他真的入门,把掌门之位让给他都行。遭到拒绝后,又热情地请他进门派休息。


    *


    游凭声在鸣一门待了一段时间巩固修为,碧南秘境开放的时间到了。


    一艘艘灵舟停在秘境之外,各个宗门弟子从其上跳下。


    宗门的地位与门中顶尖高手的修为息息相关,如三大宗门皆有震慑修界的化神大能和元婴修士,但毕竟这些大能是少数,大部分宗门更看重的是金丹弟子的质量和数量,他们才是日常撑起一个宗门的中流砥柱。


    是以碧南秘境的开启,每每也是一场正道盛会。


    各个门派最优异的一批金丹弟子亮相,除了历练,也在暗中彼此较量。


    鸣一门好不容易参加一次,虽然请了外援,掌门还是乐呵呵地拿出了镇派的那艘旧灵舟,歪歪扭扭用飞舟将游凭声送了过来。


    又小又旧的灵舟落在明泉宗后边,活脱脱一个破落户,招来不少异样目光。掌门这才发现自己弄巧成拙,尴尬地赶紧跟游凭声道别离开。


    现场门派众多,隐隐以势力划分,明泉宗附近正是其附属门派聚集之处。


    不少人都是先前那场进修法会的参与者,在进明泉宗时见过游凭声,虽然他在之后没有和任何人交流过,却有不少人一见之下便记住了他。


    “他一年前不是筑基后期吗?真没想到能在这里看到他!”


    “当初谁说的区区一年不会有筑基修士结丹成功的?这不就是一位吗!”


    “运气好吧,刚巧赶上而已,修行之路,气运也很重要啊。”


    游凭声随意听了一耳朵,心说还是第一次有人说他运气好。


    不仅一些附属门派的人在窃窃私语,明泉宗的队伍里也有人看过来。


    玉钧崖身侧是一个面容俊逸的男修,芝兰玉树,明泉宗的修士隐隐以他为首。


    玉钧崖对他说了一声向游凭声走来:“前辈,好久不见。”


    “那人是谁?”游凭声问。


    玉钧崖简单介绍道:“顾明鹤,掌门弟子,现在是我师兄。”


    看来虽然经过他的插手,玉钧崖还是如原著一样拜了明泉宗掌门为师。


    这算不算剧情的自动修正?游凭声心想。


    至于顾明鹤,他翻了下脑中记忆,发现这个人还挺有意思。


    当然,有意思的不是他的人,顾明鹤属于典型的正道天之骄子,本人没什么特别的。


    有意思是这个人的结局——


    他死在魔尊游凭声手里。


    顾明鹤是夜尧好友,死后夜尧相当伤心,还因此激发了一些潜力。


    那就看看这一回他的结局吧。


    察觉到游凭声的视线,顾明鹤侧过头,向他温和一笑。


    游凭声兴致平平收回视线。


    *


    清元宗到后,顾明鹤脱离队伍过去,想跟夜尧叙一声旧。


    他打了声招呼,对方“嗯”了一声,目光在往远处看。


    “你怎么心不在焉的?”顾明鹤问。


    夜尧随意道:“没啊,咱们都这么熟了,用不着寒暄。”


    顾明鹤:“……用你的话说,咱们都这么熟了,你是不是在敷衍我我难道看不出来?”


    他顺着夜尧的目光向对面看,没看到什么特别的,对面是明泉宗的人。


    “你到底在看什么?”顾明鹤忍不住又问。


    夜尧目光落在远处的游凭声身上。


    自一落地,数百米距离开外,他体内的阳火便在蠢蠢欲动,像是恨不得冲破他的丹田,去跟阴火贴在一起。


    阴火的主人会察觉不到?


    偏偏对方看都不看过来一眼,正跟身侧那个一身蓝的小子说话。


    夜尧指尖点点他身边的人,开口:“那小子是谁?”


    顾明鹤:“哪一个?”


    夜尧说:“长得还不错的那个。”


    顾明鹤辨认了一会儿他在指谁,回答:“他叫玉钧崖,我师尊新收的徒弟。怎么了?”


    夜尧眯了眯眼,轻哼一声。


    不少明泉宗附属门派的人见玉钧崖身着湛蓝仙袍,便想跟他搭讪,他却惜字如金,只与游凭声说话。


    夜尧会点唇语,灵力运在双目,就见他站在黑衣青年身侧,目不转睛,一口一个“前辈”。


    什么啊,三百岁的事还告诉别人了?


    第36章 碧南秘境


    见夜尧看着那边不说话,顾明鹤打趣道:“夜尧,今日你怎这么深沉?难道你认识我这位小师弟,跟他有什么仇怨?”


    夜尧收回视线,意兴阑珊道:“他才多大,我能跟他有仇?就是觉得这小子话还挺多。”


    “他话多?”顾明鹤噗嗤一笑,告诉他:“那你可说错了,这个年纪的少年人里,我还没见过比他话更少更稳重的。”


    说到这儿,他露出惋惜目光:“唉,大概是经历过太多吧,明明不到二十岁正该活跃的时候,他却特别早熟。”


    “为何?”夜尧闻言看向他。


    “他是当年怀玉阁阁主之子,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少阁主,没想到家传功法被魔尊游凭声觊觎……”顾明鹤于是将玉钧崖的身世讲给他听,神色颇为同情。


    最后叹了口气,评价道:“还好游凭声已死,他的大仇也算报了。”


    毕竟以游凭声的实力,与他有血海深仇的人不知凡几,寻仇者无人能成功。


    “的确。”夜尧点头同意。


    游凭声死后,正道没了心腹大患,都觉振奋。


    顾明鹤道:“若非魔修内乱,游凭声自爆,还不知他会独步修界多少年。此人死有余辜,真是善恶有报,大快人心。”


    “善恶有报?”夜尧平缓笑了笑,眼里却笑意寥寥,“凶手死不足惜,无辜逝去之人却不会回来。对生者唯一的慰藉……大概是不至于一直被仇恨煎熬吧。”


    “你是最讲究因果的人,反而不信因果报应?也是有趣。”顾明鹤拍拍他的肩膀,第不知多少次感叹:“要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不杀人就好了。”


    夜尧戏谑提议:“不如从你开始做起?”


    “咳。”顾明鹤立即抬步,“我该回去了,回见。”


    现场嘈杂声渐止,能察觉到空气的波动有什么不同,灵气隐隐鼓噪,这是到了秘境该出世的时候。


    三大宗门各有一元婴长老聚于秘境门口,待到正午时刻,阳光炽热中,三人合力打破秘境结界,维持出一个两人宽的入口。


    众人向秘境入口前进。


    耳边是元婴修士以灵力扩大的声音,力保每一句话都传入所有人耳中:“碧南秘境以三月为期,三月后,薄弱的结界便会凝结坚实,在内绝对无法打开。诸位须谨记一点:无论收获如何,三月一到,必须出来!”


    “若被关在秘境中,便只能等十年之后结界下一次开启,这期间秘境内情况莫测,滞留者生死自负!”


    饱含警告之意的话语凝聚了过去的经验,不少修士都从长辈那里听说过,曾有人错过出秘境的时机被关在里面,十年后同门入内寻找,只寻到滞留者的遗骸。


    每十年一次的这三个月,碧南秘境开启,强度恰适合金丹修士历练,其余时间其内十分险恶,至今还没有滞留者活着出来。


    众人纷纷心怀警惕,谨慎踏入秘境入口。


    数百人排队进去还需要一定时间,游凭声站在队伍后方,瞥了身边人一眼:“你不回明泉宗的队伍?”


    玉钧崖微微垂着头,低声说:“我与同门相处并不密切……没交到能同行的好友。”


    游凭声:“……你知道我不吃装可怜这一套吧?”


    玉钧崖便抬起头,直直凝视他道:“前辈说过,我若能进碧南秘境,我们会再见。”


    一年过去,生活环境的改善让他迅速成长起来,肩膀宽阔,个子拉高,与初见的瘦弱截然不同。


    他的目光专注,看人时黝黑的瞳仁将人摄在视线中心,像只刚刚成年便独自离开族群的野兽,黑白分明的眼睛有些执拗,又有些可怜。


    游凭声无动于衷:“我也说过不收徒,你跟着我,我不会教你什么。”


    玉钧崖道:“我已拜明泉宗掌门为师,并非想要跟您学什么,只是……”


    一道白色人影从另一侧靠近,游凭声肩膀一沉,男人手肘曲起搭上他的肩。


    游凭声微微动了一下,熟悉的气息让他最后选择站定。


    “好久不见。”夜尧含笑看了玉钧崖一眼,道:“认识新朋友了?”


    玉钧崖神情微顿,向夜尧点点头,对游凭声继续说口中未尽之语:“……只是单纯想与您同行,若打扰到您,我不会纠缠。”


    游凭声:“打扰不至于,只是没必要。”


    既然有夜尧了,他只需要夜尧的气运就足够。


    玉钧崖便不多纠缠,干脆离开,走前目光真挚道:“愿前辈此行一帆风顺,我们有缘再见。”


    游凭声说:“注意安全。”


    得到这句回复,玉钧崖目光微亮,步伐轻快几分。


    夜尧微俯身靠在他肩上,目送着玉钧崖的背影挑了挑眉:“还挺会说话。”


    “你没骨头吗?”游凭声屈指敲敲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背。


    夜尧这才慢悠悠站直,道:“这么久没见,阴阳异火都要失控了。一会儿你跟我走?”


    游凭声也觉得当务之急最好能双修一会儿,答应下来。


    ……


    穿过秘境结界入口,眼前短暂一黑,重新亮起时,视线所及之处已换了一番模样。


    他们站在平坦的地面上,周围花草繁盛,远处是葱郁的树林,一片寂静。


    “从入口传送进来后是随机的,一般落点都不会太危险。”夜尧视线迅速扫过周围情况,指着前方树林道:“看来我们俩的运气还可以,前边应该就是平西密林,我们先穿过去吧。”


    如果运气还可以,一定不是因为我们俩。游凭声很有自知之明地想。


    两人向树林走去,游凭声开口:“我还以为你会带同门一同历练。”


    “我又不是喜欢带孩子。况且都金丹修士了,他们哪需要我看着?”夜尧道。顿了顿,又说:“嗯……不过同门若有难,我收到传讯符还是要去救一下的。你介意吗?”


    “不介意。”


    夜尧刚要笑眯眯夸他体贴,就听他说:“我也有事要做,我们抓紧时间双修一场,之后分开就不用担心出问题了。”


    夜尧:“……”


    还真就见面只为双修啊。


    丹田之中,阳火像是被身边人吸引一般迫不及待,正颤颤巍巍发出抗议。夜尧呼出一口气,抬手在脸旁轻扇了扇,越靠近对方,他的丹田处越发热。


    “这异火平时没怎么用着,倒是挺折磨人的。”他啧了一声,“走吧,先找地方双修。”


    ……


    黑暗山洞中,两人相对而坐,掌心相贴。


    两道极端相反的灵气分别自丹田涌出,流经灵脉,与对方相会。


    阴阳融汇,生生不息,沸腾的火焰舔舐上高山冰雪,渐渐灼热冷却,冰雪消融,汇成平缓柔和的精纯灵力。


    如今两人修为相差不超过一个大境界,调和之后,皆有受益。


    半晌,两人灵力分开,夜尧却没松开游凭声的手,双掌一拢将他的手合进掌心,蹙眉道:“你手怎么还这么凉?”


    当然是偷取他人气运的代价。


    游凭声眸光微敛道:“我天生如此。”


    夜尧的视线穿过黑暗,落在他苍白的脸颊上,对方长睫垂下,半遮的眼底流出一抹阴郁。


    明明刚刚修炼过,他却一副倦怠模样,恍惚之间,像是要消失在这片浓郁的黑暗里。


    游凭声正要将手抽出来,手却忽然被抬起,一道带着热度的呼吸落在他的皮肤上,夜尧低头呵气,用力搓了搓他的双手:“这样好点儿吗?”


    他练剑,因而虎口和指腹都带着薄茧,酥麻感让游凭声忍不住缩缩手指。


    “嗯?”夜尧察觉到他的退缩,微怔后笑了一声。


    游凭声手心一痒,被他用指尖在掌心的软肉上挠了一下。


    游凭声眼皮一跳:“你干什么?”


    夜尧老神在在道:“风水轮流转,上一次你就是这么对我的。是不是很痒?”


    游凭声:“……”风水轮流转是这么用的?


    曾经扮演禾雀的时候,为了打消夜尧的怀疑,游凭声相当主动地勾搭他,拽着他的手去挠他手心。


    过了这么久,夜尧仍然记得清清楚楚。演禾雀时他方方面面都像个生活在醉艳天的男宠,模样柔顺,眉眼都透着暧昧,被他撞破真身后就转眼间恢复矜冷,差距要多大有多大。


    难道那个什么皮肤饥渴症不犯了?


    游凭声抽出手,反手打开他的手背。


    “这么霸道。”夜尧甩甩手腕说:“只许你逗我,不许我逗你?”


    “还修不修?就你废话多。”


    夜尧“嗯嗯”两声,胡言乱语:“我以前话不多,大概是阳火造成的吧。”


    阳火听了想打人。


    进碧南秘境的人无不急着历练,寻找机缘,两人却在暗无天日的山洞里待了数日,丝毫不管外界发生了什么事。


    时间流逝飞快,时隔一年的双修即将收尾的时候,洞口忽然灵光一闪,射进来一道传讯符。


    夜尧缓缓收回灵力,睁眼接住传讯符。


    里面传出顾明鹤的声音:“夜尧,我在洞外看到你布的阵法了,你在里面吗?”


    反正也差不多了,经过游凭声的同意,夜尧挥手将洞外的阵法收起。


    脚步声传来,片刻后,顾明鹤沿着山洞走入深处。


    “大白天的,你窝在这里边干什么?”他纳闷道。


    看清两人相对而坐的姿势时,顾明鹤倏然一愣。


    这姿势怎么像是……


    “难道你们、你们俩刚才在双修?”顾明鹤眸子微睁,翩翩公子甚至惊得磕巴了一下。


    夜尧起身舒展了一下身体,劲瘦腰身扯长又放松,懒洋洋瞥他一眼:“有什么稀奇的?修的是素的,又没修荤的。”


    顾明鹤:“……?”


    什么荤的素的,谁问你这个了!


    第37章 怅暗地窟


    外头天光正亮,茂盛藤蔓攀爬在岩壁上,将山洞入口严密遮住,分割出一方隐秘的小天地。


    从山洞冒出头,夜尧在阳光下眯起眼,适应这突如其来的亮度。


    “你可真能躲。”顾明鹤跟在他身后说:“进来五天了,你不会一直没出过山洞吧?”


    “不急,三个月还长着呢。”


    他性子向来这样,不紧不慢,不管别人如何,必然会按着自己的步调走。


    “要不是我在这儿找见你,你不会还在里面双修几日吧。”顾明鹤嘀咕两句,又悄声问:“那位是谁?不给我介绍一下?”


    两人认识多年,顾明鹤知道他表面上跟谁都笑吟吟的,其实骨子里很疏离。


    在这之前,他从没想过夜尧会和谁双修。


    夜尧回过头,给两人介绍彼此,指指顾明鹤,简单一句:“顾明鹤,明泉宗的。”


    轮到游凭声时,他喉咙里的声音莫名有点儿咬牙切齿:“这位是禾雀……什么宗门来着?”


    顾明鹤:“……??”


    连人是哪来的都不知道,你就跟人双修?


    面对夜尧暗含谴责的视线,游凭声一脸淡定:“鸣一门。”


    顾明鹤点点头,温和道:“原来是禾道友,在下有礼了。”


    顾明鹤就鸣一门的情况跟游凭声寒暄了几句,聊聊鸣一门过去的辉煌,问候一下鸣一门掌门,结果聊着聊着,发现他对鸣一门的了解比游凭声还多。


    对话诡异冷场,顾明鹤笑都有点儿绷不住了,还好他社交技能满点,面对这种情况还能彬彬有礼开启下一话题。


    顾明鹤是位标准的翩翩君子,光风霁月,温润如玉。比起他,夜尧这个正道的代表人物倒显得个性轻佻。


    夜尧正闲得没事在那边扯藤蔓上的叶子,听着两人奇奇怪怪的寒暄,忽然笑了一声。


    游凭声:“……你对鸣一门有什么意见吗?”


    “没有。”夜尧面不改色胡扯:“我觉得这个宗门很好,很有前途。”


    鸣一门都没落成什么样了,你从哪看出的前途。顾明鹤忍住嘴角抽搐的冲动。


    换做任何人都会觉得这是在阴阳怪气,他第一反应是禾雀会生气,然而出人意料的是,身边人反应平平。


    还相当自然地点头道:“嗯,因为有我。”


    “哈哈哈哈——”夜尧一把扔开手里的叶子,碎叶在他的笑声里飘远。


    顾明鹤:“……”


    他好像有点明白这两人为什么能双修了。


    *


    碧南秘境被正道把持多年,大多有传承的宗门都绘有地图,每十年更新一次,如清元宗和明泉宗这样的大宗门手里的地图已相当完备。


    顾明鹤拿出地图,与夜尧的对比分析,指尖落在一片山林的位置:“我们在这里,再往南走继续深入秘境腹地。我打算去重华峰,你们呢?”


    夜尧思忖片刻,问游凭声:“你之前说自己有事,是什么事?”


    游凭声手里也拿出一张地图在一旁翻看,指向一个位置说:“我去这里。”


    “这是鸣一门的地图?”顾明鹤委婉道:“秘境中情况有变,这张地图恐怕……和现状稍有差别。”


    这话是相当委婉了,鸣一门这张地图老旧泛黄,一看就知年头不短,几乎让人怀疑再用力一点儿就会碎裂。


    鸣一门败落至今,连现任掌门都只有筑基后期,已有数十年没进过碧南秘境,这张地图上不少信息过时已久。


    夜尧辨认了一下他指的地方,说:“这地方已经没了。”


    他示意游凭声看自己手上的地图,同样的位置被笔勾了一划,旁边有一行小字:怅暗地窟,已坍塌。


    “你去那里做什么?”


    游凭声:“鸣一门有位先祖陨落在那里,出发前,掌门委托我替他寻回师祖遗骨。”


    夜尧目光微定看他两秒,收起地图道:“那我陪你。”


    “你不同我一起历练?”顾明鹤有些讶异。


    夜尧:“你需要我陪?”


    “这么巧碰到,还以为能搭个伴。”顾明鹤笑了笑,打趣道:“好吧,知道你跟新朋友正亲呢,我可没那么大面子叫你陪。”


    两人这段对话是悄声说的,顾明鹤这句话说完,夜尧低声笑笑,抬眼时,目光掠过游凭声安静的侧脸。


    ……


    重华峰与怅暗地窟不在一个方向,同路一段时间后,顾明鹤独自离开。


    两人参照地图向怅暗地窟前行。


    夜尧忽然问:“鸣一门掌门用什么东西交换你的帮助?”


    “没什么东西。”


    “那你还愿意特地帮他?你又不是真的鸣一门的人。”


    毕竟他认识的禾雀,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发善心。


    游凭声知道他的未尽之意,随意回答:“死在那里的是我的故人。”


    “故人?”夜尧轻轻重复了一遍。


    听起来像是许久以前的事——在他所不了解的遥远过去,对方那些神秘幽隐的经历。


    他忍不住又问:“多故的人?”


    这问法太离奇,游凭声侧目看他一眼,听到他接着问道:“他是你以前的朋友?还是帮过你……或者救过你?”


    游凭声简练道:“一面之交。”


    “一面之交?”夜尧目光更古怪了。


    他回忆起初见时在灵舟上发生的事,那时孟玉烟被欲魔附体,游凭声愿意帮她一把,是因为孟玉烟率先向他表达了善意。


    能让他不辞辛苦地去一个早已被毁掉的地方替对方收尸,一面之交……他也会与人一见如故吗?


    游凭声当然没有那么好心。他去怅暗地窟另有目的,收尸只是顺便而已。


    这一点要解释起来就太麻烦了,在夜尧再次开口之前,他露出不耐神色:“你今日问题很多。”


    夜尧于是沉默下来。


    天高气清,微风拂面,避过危险的地界,秘境里的风景也有独到之处,安静下来后,能听到树上清脆啁啾的鸟鸣。


    前进半晌,夜尧忽然又笑了起来。


    “笑什么?”游凭声发现自己是越来越摸不懂这人的心思了。


    “你居然回答了我好几个问题。”夜尧以一种无比新奇的口吻说道:“还以为你会在第一个问题之后,就回我一句‘与你无关’呢。”


    游凭声:“……”


    明白你的诉求了,下次就这么回。


    *


    怅暗地窟深入地下,据记载犹如迷宫,过去曾有许多修士迷失其中为妖兽所食。


    直到百多年前的某次秘境开启,地下忽然产生了剧烈震动,地窟自此坍塌,其原因无人得知。


    如今这地方早已被沙石掩盖,绿草疯长到膝盖之上,入口难以寻觅。


    游凭声踏过野草向一个方向走去。夜尧跟在他身侧,目光四下张望,忽而神情一凝,闪电般抽出裁云,将一只偷袭而来的妖兽钉在地上。


    滋啦滋啦的腐蚀声传入耳中,裁云剑下死死钉住一只蜈蚣,足有半米多长。被剑刺穿的伤口流出褐色脓血,其下草地瞬间被腐蚀枯黄。


    蜈蚣猛烈挣扎,细密虫腿不住扭动。


    夜尧将它斩杀,耳边的窸窣声却在逐渐变大。


    周围的野草摇晃起来。


    夜尧低声道:“注意,要来了。”


    道道黑影猝然凌空袭来!


    那是一条条巨大的蜈蚣,最短的也有半米长,口器伸出形如镰刀锯齿,与草地一同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


    剑光利落划过半空,黑影一一坠落。夜尧的动作很快,蜈蚣的数量却多如牛毛,一只跌落,一只便踏尸而上。


    “嘶,密集恐惧症犯了。”夜尧这回没有收集妖兽尸体的兴致了,他一手持剑,一手掐了个诀,一簇赤红火焰浮现在他身前,在无声中剧烈燃烧。


    火焰出现后,身边温度炽热几分,周围空气甚至微微扭曲。


    这是游凭声第一次看夜尧用阳火。


    丹田中,属于他的那一株火苗开始应和着跳跃起来。


    阳火飞入虫群,霎时间一片蜈蚣被卷入,连焦糊味都来不及传出来,便融化在无法抵抗的高温里。


    阳火烧得干脆,然而血腥气随风而散,更多蜈蚣从原本平静的大地涌出,潮水般压倒了一丛丛野草。


    “这边走!”夜尧扬声道,话音未落,游凭声已沿着他开辟的道路踏步而出,将他抛在后边。


    过去与人同行时,很多人同样理所当然地留他断后,夜尧习惯于此,偶尔也会觉得讽刺。


    奇妙的是,此时看着游凭声的背影,他心里不仅没什么不舒服的想法,反而忍不住想笑。


    ……这是什么古怪的信任感?


    下一秒,远方传来一声轰响,大地骤然一震。


    “到我这里。”冷静的传音随风而至。


    夜尧轻笑一声,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追去。


    阴火清理开的一片空地上,显露出一个黑幽幽的深洞。游凭声方才炸开坍塌的入口,其下正是怅暗地窟。


    “下来。”他说了一声,当先跳下去。


    夜尧随他跃下,抛下身后黑压压的蜈蚣群。


    眼前一暗,夜尧落在一块横斜拦路的岩石上。


    看来这里是被人炸塌的。他在心里分析。


    地窟一路向下,前面的游凭声已经将坍塌的碎石清理出一条路,所以夜尧跟得并不困难。


    鼻间是浓浓的灰尘腐朽气息,他落到洞底,掌心浮出一簇火焰,就着亮光向头顶看。


    遥远的上方有一点亮光,那是袒露在地面上的地窟入口。


    游凭声开口:“你照明用什么阳火?”


    夜尧是火灵根,本身就能轻松点火,偏偏要费力祭出阳火。


    “多用用增加熟练度啊。”夜尧回答,若有所思看着上方。


    那些蜈蚣没有跟下来。


    这里面有什么东西能威胁到它们?


    不等他多想,前方游凭声已经进入深处。


    地窟中四通八达,犹如细密的蜘蛛网,他的步伐却并不迟疑,就像是心里有明晰的目的地,每一次转弯都径直踏入。


    鸣一门总不可能有怅暗地窟里的地图吧。夜尧跟在他身后心想。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人脚步停下。眼前狭窄的通道里,一具人骨散落在石壁附近。


    “这就是你那位故人?”夜尧看着他收起骸骨又在附近扫视,仿佛比起收尸还有其他要找的东西,便问:“你在找什么?”


    游凭声这次应他的要求回了四个字:“与你无关。”


    夜尧:“……”


    寻找片刻,游凭声俯下身,从碎石中捡起一枚不起眼的黑色晶石。


    夜尧微微皱眉,从里面察觉到一丝令人不快的气息。“这是什么?”


    “吃的。”


    “吃的?”夜尧一头雾水。


    “不是给你吃的。”地上没找到第二枚晶石,游凭声收回视线,唤出了欲魔。


    欲魔浮现在空中,刚要来一段口才表演,就被他塞了块石头进嘴里。


    ——这坨玩意儿应该有嘴吧?


    总之游凭声粗暴一塞,黑色晶石没入欲魔的身体里。


    欲魔:“大人您……咳咳咳咳咳!”


    欲魔混沌的魔气收缩又膨胀,力量倏然有所增长。


    “果然,你来这里另有目的。”夜尧目光微沉。


    他目光落在欲魔身上,笃定道:“你以前来过碧南秘境。”


    “但我亲眼见过你筑基,可以确定你结丹是在不久之前。所以……你的修为是重修过?”


    第38章 一个问题


    夜尧曾经怀疑过游凭声为什么要进碧南秘境,毕竟以他的实力,根本不需要费力气到这里历练。


    现在看来……历练是假,寻物是真。


    “你专门为那东西而来……是知道这里散落着这种晶石,还是它本就属于你?”夜尧沉吟着一步步猜测:“当初这里就是你炸塌的吧?”


    联想能力很强,猜得也很准。


    游凭声的确没掩饰过自己对这里的熟悉,但是怎么联想到东西属于他的?


    仿佛看出他的默认与未出口的疑惑,夜尧摊开手,展示他掌心里的东西:“我在附近找到的。”


    他捡到了一块同样的黑色晶石,以及一块红色碎布,碎布边缘有被撕扯过的痕迹,来源于一只普通规格的乾坤袋。


    ——上面还残留着属于游凭声的灵力印记。


    “至于地窟是你炸的这件事……”夜尧笑了笑,“果然,放在你身上一点儿也不奇怪。”


    他看起来就像是那种走到哪儿都能掀起狂澜的人。


    游凭声有些佩服他的推测能力和精准的直觉了。


    两人静静对视着,夜尧唇边的笑缓缓收敛,有一段时间谁也没说话。


    安静的地窟里,灰尘飘飘洋洋,弥漫出令人窒息一般的凝滞空气。


    察觉到气氛有些微妙,欲魔打了个嗝,捂住嘴左看右看不敢出声。


    夜尧捏着手里的黑色晶石,向它招招手:“过来。”


    欲魔同样有些怕他。当初在飞舟上时,它被夜尧固定在了高明身体里,差点儿被带回清元宗彻底消灭。


    比起留它有用的游凭声,夜尧才是真的会杀它的那个。


    它战战兢兢看游凭声一眼,见他面无表情,只好磨磨蹭蹭飞到夜尧跟前。


    夜尧同样将黑色晶石喂给它。


    第二块晶石下肚,欲魔的力量又有增长,魔气活跃地在周身缭绕。


    “这是浑虚魔晶,对吧?”夜尧低低地道。


    据记载,这种晶石生于至阴至暗之地,汇聚晦暗混沌的魔气天然凝结而成,魔物将其吞噬能够快速增长魔力。


    也对,第一次见面对方就为欲魔而来,如今想方设法喂养它也不奇怪。


    你养欲魔究竟想做什么?


    怅暗地窟发生过什么事?


    ——你到底是谁?


    数不清的问题纠结在一处,同一时间裹挟着夜尧的思绪。他面上心平气和,心里却并非风平浪静。


    不是生气,真说起来,他甚至没有资格生气,毕竟对方一开始就连名字都是假的,骗他骗得坦坦荡荡,不是吗?


    只是那种隐隐躁动的情绪无论如何无法得到缓解,闷闷压在心口,迫使夜尧问出唯一一个问题:“我就这么不值得信任吗?”


    游凭声微微侧头看他,眼里涌出一点儿困惑。


    就像在说:“什么信任?信任什么?”


    夜尧几乎被气笑了,心火唰的一下烧得更旺。


    他快郁闷死了,招惹他的人还不在状态,这算什么,他一个人自寻苦恼的独角戏吗?!


    眼前人忽而大步跨近,抬手按上他的肩膀。游凭声被推得后退一步,后肩靠上身后石壁。


    “你做什么?”他微微蹙眉。


    夜尧俯下脸灼灼逼视他,深邃的黑眸似燃烧了一团火光:“我说,明明认识这么久了,我就这么不值得你信任,让你什么都不肯告诉我?”


    两人先前偶有肢体接触总是克制的,此时他按着游凭声的肩却力道微重,甚至称得上“钳制”两个字。


    阳火漂浮在半空,映出他高大的阴影,沉郁笼罩而下。


    他一字一字道:“随便你的什么事——告诉我一点儿就好。”


    ……好缠人。


    不知为何,游凭声没有第一时间挣脱。


    这是第一次有人向他索要信任。


    还是现代世界的普通人时,他曾交过几个亲近的朋友,但穿越这么多年,与人交心的感觉已让他感到十足陌生。


    “你怕给人信任?”夜尧越发靠近,吐息落在他的脸庞,话语带出一丝男人之间的挑衅:“现在回答‘与你无关’的话,会让我觉得你在退缩哦?”


    丹田中,阴火似在应和一般剧烈跃动起来。


    燃得太激烈了。游凭声恍惚间想。


    他眼睫颤了颤,唇瓣微启。夜尧眸光凝注在他颜色浅淡的唇上,心随之绷紧,然而下一秒,不远处忽然传来碎石滚落的声音。


    游凭声回过神来,推他的肩膀:“起开。”


    若有若无的腥气从另一头的黑暗里弥漫过来。


    “……”该死,就差一点儿!


    夜尧气得捶了下他身后石壁,裁云发出一声沉沉剑鸣,射入那不合时宜出现响动的黑暗里。


    *


    刺耳的尖锐声响起,裁云将一道黑影逼在角落,剑刃砍上黑影伸出的利爪,在黑暗中迸溅出几颗火星。


    阳火靠近,照亮那东西周身,它浑身绒毛,形如侏儒,脸生得半似猿猴半似人,被火焰一吓,身形灵活爬上洞顶。


    “屠人魈?”夜尧一愣,裁云剑一击不中回到他手里。


    屠人魈是四阶妖兽,虽然凶悍嗜血,却并不难捕杀,这一只怎么连裁云都能招架住?


    那只屠人魈十指如钩,攀爬时指甲在石壁上一戳一个洞,竟似将指甲熔炼成了无比锐利的灵器。


    游凭声道:“它变异了。”


    他开口的同时,另一侧乌沉沉的黑刀自黑暗中飞射而出,在飞身逃窜的屠人魈发觉之前迅疾无影穿透它的胸腹。


    游凭声上前,刀自动飞回他的手里。


    小黑只吸食人血,似嫌弃这腥臭的兽血一般,粘在刀身的血一滴滴落在地面,不需要他甩,刀身很快便不着一滴血迹。


    黑刀不仅外表朴素,气息也收敛到极致,连杀气都不泄露半丝。


    夜尧暗想,他能一击必杀便源于这一点。


    游凭声操控阴火烧上屠人魈的尸体,尸体迅速融化,一颗黑色晶石落在地上。


    经火烧后残留下来的还有十根又长又利的指甲。


    “屠人魈吞了我落在这里的浑虚魔晶,才变异成这般模样。”游凭声将那枚晶石拾起,足尖点点眼前地面,又说:“这东西你不要吗?”


    变异后的屠人魈指甲坚硬无比,甚至能抗过阴火灼烧,是极珍贵的材料。


    沉着面色的夜尧定定看他两秒,无奈地笑着叹了口气,上前捡起他留给自己的宝贝。


    “所以你承认晶石是你留在这里的了?”


    “如果你很想知道的话……”游凭声慢吞吞开口:“不是什么特别的经历。”


    夜尧唇角翘了翘,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我这次到怅暗地窟,的确是为了找回自己的遗留物。”游凭声简要讲述着这一段经历,“大概一百多年以前……?具体时间记不清了,总之那时我进碧南秘境历练,在伥暗地窟被屠人魈围攻,随身携带的乾坤袋被它们撕扯掉了。屠人魈太多,我便将地窟炸塌逃了出去。”


    “至于那个鸣一门的人……他跟我同逃了一段路,但速度不如我快,被屠人魈从背后掏了心。”


    他三言两语描述得简练至极,毕竟这段经历只是他活了两百多年中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要不是夜尧追问他根本就懒得回忆。


    夜尧注意到他甚至连具体时间和那人的名字都记不清了,可见这件事对他来说的确乏善可陈。


    即便如此,他还是不可避免地弯起眼睛:“真难得啊,第一次听你提起自己以前的事。”


    游凭声:“……”不是你非要问的吗。


    或许人的本质就是不知满足,得到一个答案之后,夜尧又迫切地想要询问下一个更深入的问题。


    “所以你——”


    砰!


    夜尧微一后仰,一块巨石擦过他的面颊,重重撞在他身后的石壁上。


    砰砰砰!


    巨大的石块接连砸来!


    游凭声:“哦,屠人魈喜欢群居。”


    刚刚缓和的气氛再次被打断,夜尧这次真的恼了。


    地窟中,黑影一个个冒出头,有的搬起石块投掷,有的龇牙咧嘴直接袭击过来。


    统一的是它们眼中对血肉贪婪饥渴的目光。


    赤红火焰分成数道,如流星般投入兽群,夜尧的身影也出现在战场中央,快得甚至在火焰背景下拖出残影。


    游凭声提醒:“它们吃了我的晶石,帮我收集一下。”


    “帮忙可以。”夜尧一剑刺穿一只屠人魈,朗声道:“我能再问你一个问题吗?”


    游凭声很好说话似的回他:“你尽管问。”


    夜尧还来不及高兴,就听他下一句是:“……答不答就是我的事了。”


    就知道没这么容易。夜尧轻轻啧了一声,裁云剑挥得更急。


    剑光如虹,他白色的身影映着赤红火光,动作凌厉而轻盈,宛如正在展开一场杀戮的祭祀之舞。


    游凭声边除掉袭向自己的屠人魈,边观察了一会儿夜尧,发现他原本外放的气势正在收拢。


    他的杀气不再外泄,气息变得古拙圆融,裁云剑的落点却愈发精准省力。


    ——这是在模仿他刚刚暗杀屠人魈的技巧?


    不愧是主角,悟性好高。


    ……


    被同类的死亡激起凶性,一只又一只屠人魈前赴后继,血腥气涂满地窟。


    所幸怅暗地窟封闭多年,缺少食物让它们自相残杀,存活下来的不算很多。只不过活下来的这些大多数都吞过游凭声丢的浑虚魔晶,比普通屠人魈更为难缠一些。


    许久之后,夜尧终于收剑。


    他似不知疲倦一般,又开始一枚一枚捡起阳火烧后残留的浑虚魔晶和屠人魈的指甲。那些死在他剑下的,就开膛破肚取出晶石,再将兽尸装进随身的乾坤袋里。


    做这些事时他一言不发,英隽的眉骨投下一片阴影。


    游凭声靠坐一块巨石上看着他做事,在附近扫荡过一圈,夜尧走到他身边,说:“让让。”


    游凭声长腿曲起,夜尧拖出他踩着的那只屠人魈,熟练地开膛破肚。


    身披血气让他的气质有些冷峻,看起来却莫名……节俭又贤惠是怎么回事。


    游凭声忽然怀疑自己眼神出了什么毛病。


    片刻后,夜尧捧出一大把黑色晶石到他眼前。


    “喏,你的石头。”


    游凭声让他放在自己身侧的石台上,勾勾手指,藏在远处石缝里的欲魔连滚带爬跑过来。


    “大人,您对我实在是太好了!”它发出无比夸张的感动声音。


    “闭嘴。”游凭声捏起一块魔晶怼进他混沌的躯体里。


    欲魔感受着力量的增长,发出一声幸福的叹息,吸食浑虚魔晶比他吸食欲望效率更高。


    等它消化掉一颗,游凭声又拿起一颗塞给它。


    浑虚魔晶极其珍贵罕见,倘若有其他魔修在这里,恐怕会被他这大方的手笔惊掉眼珠。


    这些魔晶都是游凭声当年从碧幽宫逃跑时,从仇仞那里顺手牵羊来的,消耗起来一点儿都不心疼。


    夜尧在他身侧席地坐下,手臂搭在曲起的膝盖上。


    他徐徐开口:“其实我早就在想,你天赋这么高这么厉害,怎么可能修炼得这么慢呢。”


    炼气期寿数是一百五十岁,筑基期则是三百岁,倘若寿数尽了还未突破下一境界会衰老致死。


    当然,修真界存在一种极其珍贵的延寿丹,但他认识的禾雀显然不需要这种东西才对。


    初见时筑基期、再见炼气期,又在他面前重新筑基……初见时他的境界应当没有作假,这般先落后升的古怪情形,只有他是境界重修才说得通。


    “没错,我是重修了。”游凭声道:“你想问我什么问题?”


    要是问他的真名、问他的真实身份……是随便编一个,还是干脆拒绝回答?


    他一边慢条斯理将魔晶喂给欲魔,一边考虑。


    游凭声想了数个可能,然而没想到的是,对方没有问任何他难以回答的问题。


    夜尧问的是:“你为什么会重修?”


    “这个问题有什么重要的?”他反问:“知道原因有什么意义吗?”


    “当然有意义。”


    欲魔又吃下一颗,一心一意吞噬力量。将晶石怼进史莱姆的手感诡异又减压,游凭声漫不经心道:“什么意义?”


    “境界重修这种事……我在你之前从未听说过有人成功,古籍上的记载也只有寥寥数笔。”


    “所以你很好奇?”


    “不。”夜尧声音低沉道:“走有悖寻常之逆途,必然是不得已而为之,要承受常人难以承受的痛苦。”


    欲魔消化掉一颗魔晶,游凭声又拿起一颗喂进去。


    下一刻,他听到夜尧轻声说:“我只是在想……你是不是受过很多苦?”


    “大人等……呃!”原本舒适的速度突然一快,上一颗还没消化,下一颗又突兀怼进来,欲魔被噎得差点儿翻起白眼。


    第39章 争执


    游凭声动作微不可察一滞,下一秒又拿起一块新晶石。他没有回答夜尧的话,将这一块也怼进史莱姆里:“你吃得太慢了。”


    欲魔:“……”


    这是拔苗助长!拔苗助长!


    一块又一块,游凭声面色不变加快了速度。


    “呃……呃……嗝!”欲魔如果真的有胃有嘴大概会立马吐出来,“大人您慢点儿……我要被、呃,撑死了!”


    “撑不死。”游凭声冷冷道:“你是只欲魔,想死没这么容易。”


    欲魔:“……”


    这是虐待!它要抗议!


    可惜心里的抗议传不到毫不留情的游凭声耳朵里。


    欲魔身躯发涨,周身魔气以一种扭曲的形式飞速上升着,它欲哭无泪,默默在心里咒骂游凭声。


    竟然用如此粗暴的手段上贡!该死的大魔头,果然不能跟着他,它一定要想办法跑路!


    等它恢复自由,一定要让他倒霉。到时就让他跪在自己脚下磕头叫它欲魔大人,让他尝尽被人折磨的滋味……


    就在欲魔变着花样诅咒游凭声的时候,夜尧忽然伸出手,虚虚握住他的手腕。


    游凭声动作一顿,垂着眼没看他:“做什么?”


    “我来吧。”夜尧温声道。带着热度的掌心擦过他的手背,轻轻从他宛如凉玉的指尖取走了那块黑晶。


    夜尧代替游凭声喂起欲魔。


    速度重新适宜起来,欲魔哼哼唧唧吸食着魔晶,心想已经晚了,它绝对不可能原谅他刚才的行为。


    夜尧不疾不徐投食欲魔,低沉的声音透出柔和与包容:“如果你不愿说,我不会逼你。”


    “没人能逼我。”游凭声冷着脸道。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还有,谁说我受过苦?”


    夜尧张了张嘴,他想说什么,然而话未出口就被对方打断,游凭声嘲道:“你很喜欢胡乱揣测别人,然后散发一些没有必要的同情心?”


    比起向来平稳的情绪,他此时的态度甚至称得上尖锐了。


    夜尧立即反驳:“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


    话到嘴边,他目光微怔。


    他只是……


    他当然知道,以对方的脾性,无论有过怎样的经历,都不需要到其他人那里寻找同情与怜悯。


    只是……


    “心疼”两个字浮上脑海,又让他觉得莫名肉麻,夜尧轻咳一声,稳了稳不太冷静的心绪,低声道:“你知道的,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按照常理,游凭声应该反问出这几个字。然而他不想问,也遵从心情绷着脸没说话。


    夜尧默了默,侧着脸靠在自己曲起的膝盖上,从下往上看他。


    投喂暂停,欲魔赶紧抓紧时间吞食魔力,结果夜尧停下没多久,游凭声就面无表情拈起浑虚魔晶继续喂。


    那两根纤长的手指捏着黑色晶石,衬得指尖苍白得近乎透明。


    夜尧有一搭没一搭地瞄着他线条好看的侧脸,目光又流连到他看起来很凉的指尖。


    “我只是想更了解你一些。”过了一会儿,他幽幽道。


    “——怎么说我们都是能双修的朋友,亲近彼此不是应该的吗?”


    双修就行了,管那么多做什么?


    游凭声忽然开始觉得几分心烦气躁。


    为什么不能单纯地只管双修呢。


    双修对象这么感性,相处久了真麻烦。


    游凭声沉默半晌,开口:“告诉你也无妨。”


    “原因很简单——我是魔修,过去修炼走了岔路,一味贪多求快,导致灵气不纯。我想飞升,只能自毁灵基重建基础。”


    “原来如此。”夜尧喃喃,“你真有魄力。”


    散功重修,千万年来或许有人做过,但成功的一定寥寥无几,甚至不存在于已知的典籍记录里。


    修为对每个修士来说都是性命,夜尧虽然生性豁达开阔,但易地而处,他自认自己未必能下定同样的决心。


    游凭声解释得很简单,却震慑人心,夜尧看得出这一回他没有骗自己。


    只不过……夜尧不觉得他是那种没有远见、好走捷径的人。


    为什么会走岔路?


    眼下的疑问浅浅得到解答,又有更多困惑涌上心头。


    但夜尧知道今天探究不出更多了。


    其实今天能有这样的进度已经足够让他满足。


    他低声笑笑,侧脸抵在膝盖上,含笑的黑眸对游凭声眨了眨:“那就——恭喜你重修成功了。”


    “这位让夜某敬佩无比的雀道友,现在心情有没有好一点儿?”


    油嘴滑舌。


    游凭声神情恢复冷恹,瞥他一眼,拎着欲魔起身。


    “还行,你少来跟我说话更好。”


    夜尧做了个“遵命”的口型,目光转向耷拉着身体的欲魔,指指它露出询问表情。


    欲魔被游凭声拎在手里,像一块失去筋力的史莱姆,身体比先前足足大了两圈儿,膨胀的魔气却有些蔫头耷脑的。


    欲魔:“……”


    撑死魔了——


    它第一次知道力量过盛的感觉会这么不好受!


    所以这么多浑虚魔晶为什么要一次性喂给它啊!


    “没事,这东西死不了。”游凭声不甚在意地唤出影蛇,随手一扔,在欲魔的哀嚎声里,影蛇默契一抬头把它吞进嘴里。


    一大坨东西下去,它细长的身体却没有丝毫变化,于阴影中游走在游凭声脚下,亲昵地沿着他的小腿攀爬而上。


    夜尧低头默默看着,忍不住说:“你的蛇怎么这么粘人?”


    影蛇猩红的眼睛傲然看了他一眼,蹭蹭游凭声的手腕才慢悠悠回去。


    *


    碧南秘境开启二十日后。


    秘境极为广阔,不同宗派的金丹修士入内的约有三百多人,他们散布在各处,若非有意彼此不会打扰。


    毕竟碧南秘境是正道历练之处,大多数人自矜身份,不会做出太出格的举动。


    当然,这也只是理论上而已,当一个地方有异宝现世,再矜持的修士也会上前争抢,“能者先得”四个字是修真界不可否认的真谛。


    此时此刻,重华峰中。


    浓郁的灵气让整条山脉林木茂盛,妖兽繁多,是寻找天材地宝的绝佳去处。


    一群人正聚集在重华峰顶,嘈杂的声音议论纷纷,人群中央是相对而立的三个人。


    一身蓝衣的玉钧崖手中持剑挡住身后的灵兽,在他对面,两个男修目光凌厉看着他,一人捂住左臂伤口说:“阴人夺宝,令人不齿!”


    有人被馨香气息吸引而来,来得稍晚不知前情,询问人群,身边人示意他看玉钧崖身后的那只灵兽。


    “那是……分雷猎豹?”问话的人疑惑道:“契约到五阶妖兽的确少见,但也不是太稀奇啊?”


    “你什么眼神啊。”那人不耐烦地指指分雷猎豹的嘴,“你看那小子的契约兽嘴里叼的是什么?”


    细闻起来,空气中馨香的来源就在附近。


    问话者目光一愣,吃惊道:“那是……琉璃真兰?!难怪香气传得这么远!”


    “早知这里有琉璃真兰,我就早点儿来了!”他不禁扼腕后悔。


    有人嘲讽:“这么多人都来晚了,还差你一个?”


    “来得早有什么用,还不是被人将东西抢去了!”


    “这明泉宗的小子真不讲究,堂堂三大宗门的亲传,竟也会夺人宝物!”


    议论声传入三人耳中,那逼视玉钧崖的男修露出得意之色。


    他涌动灵力扬声道:“诸位道友,在下天蚕派秦陵,请诸位道友为我做个见证。方才那株琉璃真兰盛开,我恰好在附近,闻香第一个赶来将其摘下。正高兴的时候,这位玉道友竟趁我不备驱使契约灵兽偷袭,将我的琉璃真兰夺了去!”


    不断有人被琉璃真兰的香气吸引而来,闻言一片哗然。


    “你血口喷人。”玉钧崖冷冷道:“东西分明是我先找到的,是你半路出现,想要阴我被我察觉!”


    “这是什么世道?你竟然反咬一口?”秦陵露出惊愕表情,言之凿凿回嘴:“方才若非大师兄及时出手相助,我恐怕已死在你的灵宠嘴里!”


    他言辞间极为狡猾,只说师兄救自己的事,却未提及对方是何时出现的。


    面对众人围观,玉钧崖并不慌乱,直指问题中心:“那位天蚕派的大师兄,你亲眼看到我偷袭他夺宝了吗?”


    天蚕派大师兄来迟一步,只看到两人争斗,并没看到是谁先拿到的琉璃真兰。


    但他坚信自己的师弟不是恶人,大声道:“我师弟为人正直,不可能撒谎!我亲眼看到你驱使灵兽伤人的!要不是我救援及时,你说不定已害了我师弟性命!”


    “竟如此歹毒?!”


    “不仅夺宝,还妄图杀人灭口,岂是正道所为?”


    “我识得这位天蚕派首徒,他为人刚正,不可能包庇师弟!”


    玉钧崖虽然是明泉宗掌门弟子,却尚且年轻,声名不显,一时间在舆论上落了下风。


    更何况世人本就更容易轻信以大欺小、借势压人的故事。


    顾明鹤赶来时,面对的就是一群人的声讨,近年来明泉宗自持实力强大,行事稍有张扬,因而遭受反噬。


    “你说的是真的吗?”他问玉钧崖。


    得到玉钧崖肯定的回答,顾明鹤点点头:“你放心,师兄会为你主持公道。”


    话虽这么说,顾明鹤并不擅长处理这种争端。若让他出手,对面两个人都不够他打的,这件事却不能以武力解决。


    对面的秦陵乘胜追击:“顾道友,我知道你实力强横,然而在场这么多人都亲眼看着,你难道要以势力压人吗?”


    一时间顾明鹤颇有焦头烂额之感,他皱着眉目光扫过人群,眼前忽然一亮。


    夜尧竟然在人群后边看热闹!


    来不及抱怨这位损友,他似看到救星一般扬声道:“夜尧!”


    “夜尧?是清元宗的夜尧吗?”


    “夜道友也在场?”


    众人一惊,不自觉向后看,拥挤的人群让出一条路。


    只是随便站站的夜尧:“……”


    面对四面射来的殷切目光,游凭声干脆后退一步,用实际行动跟他撇开关系。


    真忙啊正道之光夜道友。他还是离远点儿吧。


    第40章 佛经


    夜尧目光隐含幽怨掠过游凭声,在众人的呼唤下,无奈穿过他们让出的路上前。


    人群在他身后合拢,将他拱卫到中央的位置,七嘴八舌请他主持公道。


    游凭声个子高挑,站在人群之后也能看到前方发生的事,清清楚楚看到那些人殷切的态度。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放在夜尧身上这句话相当写实。


    他年纪不大,却是什么都得管。


    顾明鹤清清嗓子,道:“夜道友,你来得正好,事情具体经过想必你已清楚了吧?”


    他这时候倒是装起了不熟,夜尧无语瞥他一眼,说:“基本有所了解。”


    “夜道友。”另一边的天蚕派大师兄面露信服神色,诚恳道:“我知道你为人向来公正,一定要为我师弟说句公道话!”


    他身侧的秦陵也道:“是啊,夜道友,一切仰仗你了。这位姓玉的明泉宗道友行事着实过分,还请你不要因他的宗门而有失偏颇。”


    这人面上客气尊重,实际上话里话外先给夜尧扣了帽子,仿佛他若是替明泉宗说话就是有失公允。


    夜尧当然不可能听不出来这一点,他微笑道:“放心,我不会因明泉宗势大就替他说话,当然也不会因你身处弱势便偏袒于你。”


    “那就好。”秦陵立即做出放心模样。


    他又转向玉钧崖,温和道:“玉道友,你年纪毕竟小,我与你同为正道,也不想得理不饶人。只要你将那株琉璃真兰还给我,我可以当做没发生过这件事。”


    “——你放心,有夜道友在这里,大家不会乱传出去,你不用担心此事影响你的前途。”


    这番表演道貌岸然,游凭声几乎要给他鼓鼓掌了。


    他见过的人数不胜数,有人坏得浑然天成,让你吃了亏还不得不咽下恶心,相比之下,眼前这位火候还是差了不少。


    自从做过魔尊,能用暴力解决的问题,游凭声越来越懒得动脑子,如果让他处理,这人就一巴掌拍死了事。


    不知道夜尧会怎么做?


    他好整以暇看着这一幕,权当看主角的热闹。


    比起秦陵外露的情绪,玉钧崖要内敛得多,但他一双黑眸神色清明,目光很坚定。


    他对夜尧沉声说:“我拿不出证据,但我没有撒谎。”


    “我可以替他担保。”顾明鹤也对众人道:“我这位师弟话不多,不会辩驳自己,但为人绝对可靠。”


    两方互不相让,围观的众人窃窃私语,有人相信顾明鹤,但更多人觉得天蚕派两人的话更像是真的。


    数十双眼睛落在夜尧身上,沉甸甸的目光仿佛带来压力,夜尧不由得皱起眉宇叹气:“这可难办了啊。”


    他苦恼地想了想,踱步到那只分雷猎豹旁边,分雷猎豹压低身体,发出低沉的威胁声,被玉钧崖喝止才没有发动攻击。


    夜尧俯身摸了摸猎豹毛茸茸的头顶,像是在撸一只大猫,目光不经意投向人群之外,眉眼略弯了弯。


    游凭声:“……”笑屁。


    目光转向分雷猎豹的嘴,夜尧以一种众人能听见的音量自言自语:“让我看看,这真是琉璃真兰吗,说不定他们看走眼了呢……”


    他忽然伸手,从分雷猎豹口中夺下那株灵草。他的速度很快,没人看清他利落的动作,下一秒就听夜尧“哎呀”一声,惊讶道:“扯断了!”


    “断了?那可是琉璃真兰啊!”众人目瞪口呆,“夜道友也太不小心了,这下怎么办?!”


    “是不是那只分雷猎豹咬断的?”


    突然背锅的分雷猎豹:?


    “对不住,是我不小心。”夜尧摊开手,断成两截的草茎躺在他手上,他看着玉钧崖和秦陵,一脸懊恼抱歉,“不然……两位一人一半拿走?分不出这株草究竟该属于谁,就只能这么做了。”


    秦陵一愣,随即可惜地叹了口气,“既然如此……那好吧,夜道友不必自责,相信你不是有意为之。”


    “你怎么给扯断了?”玉钧崖则露出惊愕神色,他看看分雷猎豹,又看看夜尧,握紧拳头反对:“我不同意!”


    秦陵道:“玉道友,你见好就收罢,我也不同你计较了,勿要继续纠缠下去,耽搁夜道友的时间。”


    “谁用你包涵?那本就是我的东西!”玉钧崖正要据理力争,夜尧的手合拢拂过腰侧,再伸出时一株完整的灵草露了出来。他微微一笑:“一点小把戏。”


    玉钧崖张了张嘴,愣在原地:“夜前辈这是何意?”


    “它归你了。”夜尧简明道。


    秦陵自然不依,大声提出异议,说他包庇明泉宗云云。


    天蚕派大师兄不忿道:“夜道友,我一向敬你公正无私,但今日你必须说个理由,不然恕我无法服气!”


    人群里也似炸开了锅,众人叫嚣着让他给个说法。


    一片喧嚣里,夜尧从容不迫开口:“诸位莫急,可否听我说个故事?”


    “什么故事?”


    夜尧慢条斯理地讲述起来:“古有二母共争一儿,诣王相言。时王明黠,以智权计,语二母言:‘今唯一儿,二母召之。听汝二人,各挽一手,谁能得者,即是其儿。’”


    他的声音低沉磁性,缓缓流出,引人入胜。


    “还有这种事?”人群不知不觉安静下来,众人不知不觉随之思索:“这断案的王好生昏庸,他让两母扯着孩童的手争抢,那孩童被扯伤了怎么办?”


    亦有聪慧者听到这里便回忆起刚才那一幕,若有所悟。


    “后来呢?结果如何?”顾明鹤忍不住问。


    “诸位应当能猜到结果。”夜尧笑了笑,接着道:“其非母者,于儿无慈,尽力顿牵,不恐伤损;所生母者,于儿慈深,随从爱护,不忍曳挽。王鉴真伪,语出力者:‘实非汝子,强挽他儿。’”


    ——不忍用力的一方才是孩子亲母,相反,用力者对孩子没有慈爱之心,显然是抢夺他人孩子的那一方。


    “原来如此,同理思考,方才那位天蚕派的秦陵对琉璃真兰的损毁并不多痛惜,反而顺势愿意平分灵草;气愤不愿的玉道友才是琉璃真兰原本的主人!”


    修到金丹者,很少有人真的缺乏悟性。到了现在用不着夜尧再多点拨,大部分人都已想明白了。


    一道道鄙夷的视线射向秦陵。


    “这是偶然,怎能类比?”秦陵急道,然而他的声音再大也没有用了,此时人心的天平已完全倾斜到另一方。


    天蚕派转瞬间成为众人口中的缺德门派,不少人转而向先前被他们误解的玉钧崖道歉。


    与此同时,围观者赞不绝口:“不愧是清元宗夜尧,果然名不虚传!竟能想出这般巧妙的方法来!”


    方才出言质疑者纷纷转为信服。


    “可以啊你,这一招真管用。”顾明鹤长舒一口气,对夜尧笑道:“也只有你能一呼百应,如此风光了。”


    “是吗。”夜尧淡淡回他。


    的确风光,但捧得越高,便架得越紧,日后若有天摔下来……大概也会越疼吧。


    夜尧走回游凭声身边。


    游凭声本以为以他的性格,做了件这么漂亮的事应该露出笑眯眯模样,他的神情却很平静,仿佛这件事不值一提。


    游凭声侧头看了他一会儿。


    “怎么了?”夜尧这才露出笑意看向他,问:“刚才我处理得不错是不是?”


    “你看佛经?”游凭声道。


    夜尧微怔,讶异挑眉:“你知道?”


    “《贤愚因缘经》,我翻过。”


    夜尧刚才讲述的故事正是取自《贤愚经》,这一次他真的惊讶了。


    “我……偶尔会看。”他怔忪片刻,回答:“不是很多人觉得我像佛修吗,其实少年时我听到别人这么说还挺郁闷的,后来……有时候难免遇到一些想不通的事——看佛经能增长心智和阅历。”


    这世上不存在有利而无弊之事。因缘合道体的确于修炼有益,与之相对的,对体质拥有者的心境也有极高要求。


    广明子曾恶意质问他救不下高明是否会愧疚,便是因为他若心境不稳,便会于道有阻,任凭他花费再多时间修炼,修为也会不进反退。


    夜尧是因缘合道体,却不是圣人,他并非从小就这样豁达,很多时候,他比普通人对情绪的体会更为敏感,也更多思。


    后来每当他心生愧疚、烦躁或困惑的时候,便会强迫自己去看一些或枯燥或有趣的书籍,从中汲取智慧,辩证思考,开导自己。


    夜尧没说太多这些事,他觉得这没什么意思,也不想在对方面前显露自己软弱动摇的一面。


    他玩笑一般轻松转移话题:“那你呢?怎么魔修也看佛经的?”


    他以为对方单纯是因为阅读广泛,平日里两人交谈,夜尧能看出他看过不少书。


    出乎他意料的是,游凭声竟然说:“我看佛经……是为了修身养性。”


    “修身养性?”夜尧眨着眼重复了一遍。


    不怪他觉得离奇,这四个字看起来跟眼前人实在没半点儿关系。


    游凭声“嗯”了一声,眼帘恹恹垂下。


    逃亡那些年,他手上沾过太多人的血,哦,有了小黑之后,血都沾在刀上来着。


    杀一人战栗,杀十人纯熟,杀百人、杀千人时……会麻木。


    偶尔沐浴鲜血之后,他会怀疑自己变成了一只杀戮机器,思维都被粘稠的血液粘住,不知究竟是他在操控黑刀,还是刀在操控自己。


    后来有一次游凭声遇到一个佛修,佛修看出他满身血煞之气想要物理净化他,被他反杀。惯常洗劫对方遗物时,他从佛修身上摸出许多佛门典籍。


    闲来无事,他便翻了翻那些书,渐渐借机抑制杀欲。


    讽刺的是,他也因此学会收敛身上杀气,在偷袭暗杀时不泄一丝气息,阴差阳错,杀人手段反而更为精进。


    游凭声少有地短暂回忆了一下过去,自嘲勾了勾唇。


    夜尧没有再问,也看出来他无心详谈。


    两人之间静谧片刻,夜尧忽而含笑开口:“所以说,佛经能明心静气,开智悟理,真是好东西,对吧?”


    游凭声深以为然点点头:“你说得对。”


    顾明鹤从旁边走过,恰好听见这一句,疑惑发问:“二位竟都对佛修如此欣赏?”


    两人:“……”


    *


    玉钧崖拿到了自己应得的灵草,而秦陵不仅失了东西受了伤,还受到众人唾弃。


    围观者来自于各宗各派,天蚕派的名声今日恐怕也要被他败坏殆尽。


    与他同时沐浴在异样眼神下的天蚕派大师兄脸色涨得通红,深深后悔自己先前对他的过分信任,愤怒甩袖而走:“师弟,你竟真的做出这种事?你太让我失望了!”


    秦陵来不及对师兄辩解,他已被数人围住唾骂,脾气暴躁者觉得被他愚弄,甚至还想上来给他一拳。


    好不容易挣脱包围,秦陵灰溜溜闪出众人视线。


    离开峰顶之前,他恨恨回视,瞪了一眼远处的玉钧崖,随即将视线毒刺般射向夜尧的方向。


    目光掠过夜尧身边的游凭声时,秦陵神情一顿,又回过眼仔细地打量他。


    那黑衣青年怎么有点儿眼熟?


    秦陵盯着他的面容冥思苦想,却死活没有头绪。


    从八大魔门的魔修到各宗派的道修,秦陵尽力回想自己所见过的所有人,却无论如何想不起来。


    奇怪……这样一张出色的脸如果见过,他应该不会忘记才对。


    有人瞥见他的身影,再次投来不友好的视线。秦陵虽然不在乎这些愚蠢的正道对自己的看法,终究不太自在,匆匆转身离开了重华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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