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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160

    第151章 薛盟主


    悦得舍中一片哗然,拍卖会即将推出最后一样拍品,现在却压根儿没有人对这神秘的宝贝感兴趣,全在往三楼瞧。


    珑娘对主持者使了个眼色,主持者会意,宣布拍卖暂停,中场休息片刻,由仆役端来灵果茶点供客人品尝。


    众人连上等茶点都没心思尝,久久不能从刚才跌宕起伏的事态里脱离出来,无论是楼上还是楼下,数不清的人伸着脖子往包厢里窥探,想要看清是哪位大人物使了这样的手段。


    先是与薛霖激烈逐价,仿佛与他棋逢对手,又忽而转势挂出晴好灯,先抑后扬,可谓赚足了眼球。


    不惜耗费这样大的财力只求见薛霖一面,定是有求于丹盟。


    其实许多人都对薛霖有所求,他却并不容易被打动,多少人铩羽而归,没想到今日能旁观如此惊人的场面。


    不得不说,这法子胆大妄为得可以,却是剑走偏锋——万一非但不能引起薛霖注意,反而激怒他怎么办?


    要知道,数百年前薛霖年轻的时候也曾以乖张闻名,毕竟天才都有些独特的性情。


    当年薛霖的师尊突然身亡,他临危受命年纪轻轻扛起重任,不仅凭着炼丹能力和高超的实力稳定了局势,丹盟在他手里还就此发扬光大。


    丹盟数百年里长成了横跨大洲大洋的庞然大物,势力显赫到天下丹修都奉其为正统,以进入丹盟为荣。


    有这样辉煌的成就、这样有威慑力的强者,本就有资格狂傲,做出什么样的事都不会有人苛求。


    万一一个不小心与他结仇怎么办?没人敢冒着得罪丹盟的风险这般行事。


    但此人就敢做,偏偏还一击即中,如此巧妙。


    谁都能听得出来,薛霖带着笑的声音里不仅没有被他触怒,反而被他这一手激起了兴趣。


    察觉到明里暗里的窥视,玉钧崖直接伸臂将窗户关上,挡住外头或惊叹或好奇的视线。


    窗户关上后,房间里还有几道难以忽视的目光,明泉宗弟子全在忍不住看他——所发生之事实在太过令人吃惊,这位萍水相逢的神秘前辈足以在他们还不算漫长的人生经历里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游凭声从座位上站起,袖口自然垂落时,指缝里窃听的明珠也收敛了光辉。


    明泉宗那名女弟子好像还没从刚才的气氛里回过神来,她仰头看着游凭声高高的身影,嘴唇动了动,有些结巴地说:“前、前辈……”


    她想说真厉害、真聪慧,或是从脑袋里挑点儿别的好词夸出来,但最后莫名吐出的是:“前辈的灵石可真多啊。”


    啊啊啊她在说什么?!


    有钱什么的……虽然的确如此,但直接这样夸,未免显得她的关注点太浅薄了吧!


    游凭声扫她一眼,看到她把脸都皱了起来,轻轻笑了一下说:“嗯,我很有钱。”


    女弟子:“……!”


    他的双眸日常里并不可怕,很寻常的带着点儿褐的黑色,似冬季罩着冷雾的湖面,湖水清澈平静,细看来又叫人看不清湖底有什么。


    应当是清冷的性子,偶尔笑一下便分外可贵。


    年轻姑娘有点儿不敢直视他了,捧着发烫的脸颊,把头埋了下去。


    游凭声向门口走去。


    “前辈要去找薛盟主了?”玉钧崖起身送他。


    游凭声抬手制止他相送,说:“你看拍卖吧,留在这里别冲动。”


    为什么这么说?


    玉钧崖坐回去,若有所觉望向楼下。


    最后一样拍品快要被推出来了。


    *


    悦得舍占地宏大,建筑精美严密,每一层楼都有暗道相接,只有悦得舍的老板知晓其中机密。


    曾经游凭声在悦得舍遇到赖英纵想要抢夺拍品,珑娘便提议让他从密道悄然离开以摆脱赖英纵的纠缠,只不过游凭声拒绝了这个方法。


    珑娘无比庆幸自己当时的赔礼道歉还算可以,没有在主上心里留下不好的印象。


    她正在暗室中静静等待,待游凭声到来,亲手将金胎绸玉草的果实奉上。


    “多少钱来着?”游凭声没怎么注意竞价。


    珑娘摇头,“主上直接拿去就好,珑娘怎能要您付灵石。”


    “徐怀誉不会查账?”


    这点儿灵石游凭声还是出得起的,当灵石多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对他来说便只是个数字。


    虽说能省一笔是好事,但他没这么短视。比起替他省一笔灵石,珑娘在徐家站稳脚跟爬到高处,才能给他带来更大的利益。


    “他本来就不喜欢做生意,更想抓紧时间修炼,现在好多事务都交到我手里了。悦得舍原来就是我在负责,如今更是完全由我掌控,他从不过问的。”珑娘捂唇笑起来,柔声说:“倘若到了现在连一点儿灵石都不能替主上节省,您不是白收下珑娘了?”


    瞧瞧那姓玉的小子,据说是明泉宗掌门十分看好的小弟子,前途无量,却跟在主上身后一副什么都愿意帮他做的模样。


    可见主上身边从不缺乏人手使唤,竞争激烈,她也想在主上面前表现得更有用一点儿啊!


    能省就省当然更好,游凭声也不推辞,毫不客气地将装满灵石的乾坤袋塞回袖子里。


    他看着珑娘意气风发的笑容,看出点儿端倪——她在徐家扎根得比他预计的更深,徐怀誉比过去更倚重她了。


    游凭声有意考校,便顺口问她:“今日之事流传出去,即使徐怀誉对悦得舍不上心,也要对这样大的事好奇。他要是问起来,你怎么回复?”


    站得越高,盯着她的眼睛越多,虽然珑娘说自己完全掌控了悦得舍,但上亿的账终究不是那么容易抹平的。


    游凭声一贯以来做事的态度就是不留任何后患,如果是他,不会在账上留下这样大的把柄供人利用。


    “我也认为这件事会传开,而且会传得很广。薛霖重新现身正为众人瞩目,您这一手更是妙极,传出去,必将是修界一件众人关注的新奇事。”珑娘狡黠地道:“而我不仅要任消息传播,还要找人帮它传得更快、更远些,让所有修士都知晓悦得舍有价值连城的珍宝、知晓悦得舍是天下第一拍卖行,连薛盟主都在此经历了精彩的一日……这岂不是最好的宣传手法?”


    “这枚果子本就是我手下的人采摘到的,我会赏他一笔不菲财富,但用不着上亿灵石,您放心,悦得舍不需要亏钱付给拍品的主人。家主若问起,我便告诉他您是我找来帮忙的,这天价竞拍一开始就是我们筹谋的骗局,借薛盟主的名气让悦得舍的名号更响亮些,他是聪明人,会明白这种做法的好处——区区一笔寄卖费比起即将涌来的更大利益不值一提。”


    简单来说,就是借助名人效应炒作,而他扮演的是“托儿”的角色呗?


    “你还挺会炒作。”游凭声轻鼓了下掌。


    珑娘长袖善舞,头脑也灵活,说自己擅长做生意半点儿不夸大。


    珑娘不明白“炒作”的意思,却能领会他的赞赏之意,妖娆的身姿微微一欠,笑着施礼道:“多谢主上夸奖。这样说来,既然是请您帮忙,悦得舍还要付您灵石呢。”


    “东西给我就行。”游凭声掂了掂万年寒冰所制的小盒,推门而出,不紧不慢上了顶楼。


    *


    敲门声轻巧响起三下。


    宁修竹替薛霖捏腿的动作一顿,看向门口方向,抿唇压抑激动。


    薛霖扬扬下巴,“去开门吧,把人请进来。”


    他两条长腿交叠着搭在对面的椅子上,宁修竹开门的前一秒才放下来缩回桌底,没人看到的时候眉头轻轻皱了皱,动作有些滞涩。


    等到游凭声进门时,他衣摆一撩,已经变回了一盟之主风度翩翩的模样。


    “薛盟主。”黑衣青年缓步进入,客气地停在三步之外。


    他打招呼的声音很是温和,一点儿也看不出来方才做了那般疯狂的行为,与想象里可能的样子反差甚大,让人忍不住心里更觉得不同。


    “嘶……”薛霖清亮的眼睛有点儿愣地看了他好几秒,又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衣摆,抬臂做了个请的手势,“道友请坐。”


    那把被他搭过腿的椅子放在斜对面,宁修竹很有眼色地弯腰去搬,悄悄拿袖子擦了一下。


    他把椅子搬到薛霖身边的客位放下,然后很规矩地作为小辈站到了薛霖身后,低着头并不去看游凭声。


    游凭声落座,将手中冰盒放到桌面,轻轻推向薛霖的方向。


    “在下禾雀。”他温声道,“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一亿五千一百万上品灵石呢,这若是薄礼,什么样的礼算厚重?”如果说刚才隔着遥远的距离对话时,薛霖的态度是从微恼到多了几分兴致,现在的脸色则肉眼可见得开怀起来。


    他笑眯眯地盯着游凭声瞧,仿佛已经忘记了先前竞拍时的不快,说出的话礼貌又动听,“托道友的福,今日一见,我方知何为一见如故。如禾道友这般……友善多金的朋友,即使不送这劳什子的礼物,我也很愿意与你交好啊。”


    游凭声笑了笑,抬手示意他不用顾及自己,随意查看礼物,薛霖这才低下眼去看。


    万年寒冰能透过皮肉灼伤人的骨头,主持拍卖的人要在手上附上厚厚一层灵力才敢伸手去触碰,他却徒手掀开了盒盖,可见实力不俗。


    心不在焉动作间,薛霖的手肘撑在桌面,眼看着就要碰到一个盛着灵果的盘子。


    “薛盟主……咳咳咳!”游凭声似乎突然想说什么,开口时却咳嗽起来。


    薛霖放下盒子抬眼,看到他微微撇开脸,捂着唇剧烈地呛咳着,苍白的脸颊都咳得飞出一抹红,细长手指捏住桌沿微微捉紧,像是在忍受什么痛苦。


    薛霖手指头动了一下,正要关怀一番,就见他勉强着嗓子沙哑地道:“咳咳咳咳……这位小哥,劳烦你将那碟果子递给我。”


    游凭声说的是宁修竹。


    薛霖抬起的手指朝灵果伸过去,正要主动递给他,身后飞快伸来一只手。


    盘子就在薛霖手边,被游凭声点名的宁修竹反应却比他还快,把碟子送到游凭声眼前,又羞赧似的回到师祖身后垂手站着。


    这一小盘灵果清香甜美,无一不是佳品,红红绿绿颜色也煞是好看,其中有几颗橙黄色的是玉梨果,对于清肺止咳有奇效。


    游凭声去拿玉梨果,指尖不动声色摸到嵌在盘子底下的一颗明珠。


    明珠月华般的清辉还没来得及被肉眼捕捉,就消失在他的指缝。


    薛霖没看到这一幕,他目光跟着游凭声捏起玉梨果的白皙指尖晃到他咬住果子的唇瓣,又忽然回头,瞥向正望着游凭声难掩担忧的宁修竹。


    薛霖落空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似笑非笑道:“小徒孙,原来你与这位禾道友认识?”


    第152章 魔修丹方


    单看宁修竹不到二十年就修成了六品炼丹师,便知道他并不笨,只不过演技这事儿需要的是另一种天赋。


    “嗯?”薛霖打量他的反应,挑眉道:“看来我是说中了。”


    意识到自己暴露之后,宁修竹脸唰的一下白了,要不是薛霖在,游凭声感觉他能立即磕破脑袋向自己谢罪。


    他那魂不守舍的、想要看游凭声又强压着自己不向他投来求助目光的表现,就算薛霖是瞎子也能察觉出来了,更何况薛霖不仅不瞎,还比大多数人都要耳聪目明。


    没跟游凭声对剧本,宁修竹根本就不知道该如何回复薛霖。


    该解释还是否认?即使否认,薛霖也不会信吧?


    主子费了这么大的劲接近薛霖,一定有重要的事情要做……现在是不是被他搞砸了?


    都怪他不够机灵,主子还花了那么多灵石帮他拍灵药,他却连假装不认识这点儿小事都做不好,简直是废物!


    这一瞬间,宁修竹甚至想到了自尽以避免坏游凭声的事,但薛霖并不好糊弄,恐怕他立刻死去也没有任何作用。


    宁修竹的大脑一片空白,将要被懊丧自厌淹没之际,游凭声轻轻叹了口气,温声开口:“盟主莫怪,我与这位宁小友的确相识,只是……咳咳,只是相识的过程并不好言说,绝不是有意欺瞒盟主。”


    玉梨果似乎无法完全让他舒服起来,因喉间的呛咳,他说话时声音有些轻、也有些慢,但这样慢条斯理的语调反而更惹人仔细去听。


    于是薛霖忍不住跑了一下神,目光从宁修竹脸上溜回到他的脸上,关切地道:“你快吃颗果子压一压,需要丹药吗?”


    游凭声说了声多谢,婉拒了他的好意,从盘子里又拈起一颗玉梨果,白皙指尖在果子黄澄澄的映衬下竟好似玉质一般的透明。


    宁修竹惊醒般颤抖了一下——他听到了游凭声的神识传音。


    “没关系,你可以将能说的告诉他。”游凭声说。


    宁修竹的暴露本就在他的计划之内。


    老实说,过去游凭声不是很喜欢收性格柔软、内心缝隙太多的手下——这样的人虽然更好掌控,用起来却总觉得相性不合。


    他太过强势、手段太过锋锐,驾驭这样的下属难免一不小心用力过度,就像不够坚硬的武器还不等发挥完所有价值就在他手里中途折断。


    明明自己一个人时,这小子还挺能独当一面的,见到他后,就迫不及待地把主心骨靠到他身上。


    游凭声天生不喜欢依靠他人,永远不能理解这种莫名其妙的软弱,但此时他倒没什么不耐烦,心里只有淡淡的无奈——以宁修竹的经历,性格有点儿缺陷也情有可原。


    从魔尊之位下来后,游凭声的处事方式也自然而然变得更怠缓和松弛,能够欣赏不同的人性,更何况宁修竹的价值原也不在战斗和卧底上。


    识海中升起的声音恍若天籁,宁修竹从不知所措中回过神来,只要主子没有厌弃他,他胸中就仍有无限勇气。


    像是无根藤,有些人必须攀附什么东西才能生长下去,而游凭声一定是最优异的那种寄主。他根深叶茂、枝干粗壮、内核稳定,对他来说,再旺盛的藤蔓重量也不会比一棵青草更重。


    宁修竹看了看薛霖,对方看着游凭声吃完了一颗果子,目光又转向他,喜怒不形于色,像是在等他的解释。


    他呼出一口浊气,向薛霖屈膝跪下道:“师祖明鉴,弟子不敢骗您。识得禾前辈,是因为前辈曾是我的救命恩人。”


    “如您所知,在成为丹修之前,我曾是一个元婴魔修的炉鼎,那魔修是合欢宗逃出去的长老,修炼的功法狠毒,手下不知死过多少炉鼎。”因为是真话,他一字一字说得很诚恳,“是禾前辈杀了那魔修和他麾下的合欢宗余孽,将我救了出来,且赠我灵石盘缠,让我重新去寻自己的道。”


    “……过去不曾告诉师尊和师祖,是怕这种事腌臜了您的耳朵,将我逐出师门。”他深深伏下身体,清瘦的脊背在单薄的衣衫上凸起,“倘若师祖觉得有辱门风,请您降罪,弟子愿自请退出丹盟。”


    说这些话时,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像是在为揭开伤疤而难堪,又像是在害怕薛霖的处罚,看起来十分可怜。


    实则,宁修竹并不留恋如今的地位——他的命和光明的前途都是主子赐予的,宁修竹从来不曾忘本,他唯一惧怕的只有自己处事不利,让主子失望。


    薛霖看了他片刻,扶着头叹了口气,无奈地对游凭声说:“你瞧,明明跟我这么久了,他还是这么胆小。道友可别误会,我平日里对他很是和蔼可亲,从来没打骂惩罚过。”


    “这孩子命苦,活得自然小心些,幸好遇到薛盟主这样温厚的长者。”游凭声赞道:“盟主是仁慈之人,当然不会因为宁小友过去的苦楚而责备他。”


    薛霖看得出来,今日之事宁修竹不知情,便接受了他的解释,并不为难他,“师祖都说了要帮你调理,没有怪你的意思,别动不动就跪。好了,起来吧。”


    宁修竹眸光颤了颤,心里拉紧的弓弦突然松懈下来,他觉得自己自从遇到主子之后便实在是幸运,所经历的都是好事和好人。


    方才紧绷的气氛转瞬间消散了,薛霖笑了起来,他重新将专注的目光投到游凭声脸上,向他眨了眨眼,“温厚仁慈用来形容我倒也不错。不过长者嘛……我也没有那么老吧?”


    啧,是不是活得越久脸皮也越厚?游凭声记得他还在合欢宗的时候,这人就已经成名上百年了。


    游凭声:“……盟主自然风华依旧。”


    身为化神修士,薛霖的外表的确太年轻了些,这说明他是个修炼天才,很早便驻了颜。


    更难得的是,历经沉浮,他的瞳仁还如青年一般清亮,以欣赏的目光含笑注视某个人时,简直含情脉脉到了极点。


    “你我一见如故,不必太客气,你不用唤我盟主,也不用唤我前辈,叫我薛霖就好,我也直呼你的名字如何?”


    也不知道用这眼神勾搭过多少人,估计看狗都深情。


    怪不得明明比他高一境界,还愿意叫他“道友”。看来华谦说得没错,薛霖的确喜欢好看的人。


    “薛……”游凭声露出犹豫的神色,似乎不想这样,又不得不因有所求而遵从对方的要求,顿了顿才说:“薛兄,今日求见,我的确有所求,华谦大宗师曾承诺替我炼一次丹……”


    薛霖一怔,这才把眼前的人和从夜尧嘴里听过一次的陌生名字对上号。


    “原来那个人就是你?我听夜尧说过那件事,你对华谦有恩,然而他没法践诺,临死前托我替他帮你炼丹。”


    正常人这时候该说一声“节哀”,于是游凭声很体贴地安慰了他一下。


    薛霖出神了两秒,又舒出一口气,摆摆手说:“寿数走到尽头是自然而然之事,华谦突破九品,大笑离去,你我不必多余替他可惜。”


    强者寿命悠长,少有能同行到最后的人,漫长的生命里,这不是薛霖第一次失去徒弟或者门人,所以他信奉及时行乐。


    他很快从短暂的低沉里挣脱出来,很干脆地问游凭声要炼什么丹药,又笑着道:“我本就该替你炼丹,你又何必浪费灵石买什么礼物,实在是太客气了。”


    游凭声窃听薛霖和宁修竹的对话时,就预料到了这一幕。


    薛霖曾重伤在仇仞手里,应当厌恶魔修,但从他的话语和行事里,能看出他不是死板的人,得知宁修竹做过炉鼎后怜惜宁修竹的遭遇,说明他也非道貌岸然之辈。


    所以得知他救过宁修竹,薛霖会对他更有好感。


    那么,铺垫足了。


    游凭声将丹方交给薛霖,眉眼间写着期待,又似乎有些莫名的犹疑。


    薛霖看到他的眉微微蹙起,心都软了,柔声宽慰:“别担心,九品丹我也能炼。”


    薛霖在丹道上有资格自负,轻松的语气仿佛无论多难都能轻而易举满足他的要求。


    即使是没见过的丹方,他也不会觉得麻烦,只会生出挑战之心。


    然而当他展开那张洁白的纸,浏览过一遍丹方上的文字后,由一开始的新奇和见猎心喜,渐渐过渡到了眉头皱起。


    他唇边笑意收敛,看向游凭声,声音沉沉,“你是魔修?”


    “是。”游凭声低声承认。


    他否认也没有用,这张丹方虽然由上古丹修所撰,深奥复杂,但以薛霖的能力不可能看不出来其中玄妙——


    这是一张改良升级过的,专为魔修提供的洗髓丹丹方。


    要是薛霖看不出来,游凭声还不敢让他浪费自己的炼丹材料。


    所以只要他需要薛霖炼丹,就要过这一关。固然能用武力胁迫,却怕对方在炼丹时做什么手脚,还是让他心甘情愿为好。


    “魔修。”方才那种脉脉的神情淡去了,薛霖以一种全新的眼神打量他,仿佛第一眼刚见他的真容似的,“你可真是大胆,一个魔修,还敢孤身一人来找我炼丹,不怕我杀了你?”


    万年寒冰所制的盒子静置于一旁,明明没有寒气外泄,空气却仿佛被冻住一般凝结了。


    宁修竹紧张地攥紧拳头,呼吸微窒。


    “薛兄……咳咳咳咳!”游凭声想要说什么,又再次掩唇咳嗽起来,他眉宇间似笼罩着一层忧愁的雾气,好不容易咽下咳嗽时,唇边流出一抹艳丽的血迹。


    “何必劳烦你出手。”他吐出的声音很轻,“薛兄只需不帮我炼丹,我就会自己消失了……也免得弄脏你的手。”


    他细长的眼尾因呛咳而浮出一抹嫣红,脸色却愈发苍白起来,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在风里。


    薛霖眉宇间的冰冷一滞,张了张嘴,喉头有点儿发涩。


    他刚才……说话是不是太凶了?


    第153章 诊断


    这就是游凭声针对薛霖悉心设计的人设——一个会杀魔修、会救人,却又虚弱得要死的魔修。


    面对魔修的求助,薛霖可以袖手旁观……但他吃不到丹药就要死了。


    “……”薛霖差点儿沉不住气。


    他强迫自己面无表情,“你若明智,应当立即逃离这个房间,本盟主不会手下留情。”


    “咳咳、我以为薛兄是潇洒之人,不会拘泥于正邪之分……”游凭声低声喃喃,“看来是我太想当然了,魔修果然罪无可恕。”


    明明是魔修,却全然不似过往遇到的人那般凶神恶煞、惹人厌恶,他低靡的神情只让人联想到经雨敲打后微垂的白芍,浅淡、安静,又因眼尾染的红而多出一抹独特的清艳来。


    也不怪他先前被蒙蔽,谁能想到这样一个美人会是魔修?


    薛霖将脸绷得更紧,摆出了一盟之主的威严神色,冷声说:“你的确想错了,本盟主不会给魔修炼丹。”


    堂堂丹盟盟主,历经世事,当然不可能色令智昏,所谓的“颜控”只是在修炼和炼丹之余的乐趣。


    但只要他能有三分怜惜犹豫,最缥缈的机会游凭声也能抓住利用。


    “盟主高义,自然不会徇私。”游凭声轻轻叹了口气,态度仍是礼貌的,“抱歉,是我唐突了。”


    “正邪不两立,我不杀你已足够宽容,你走吧。”薛霖移开视线不看他。


    “师祖!”宁修竹在一旁急声呼喊。


    这小子真是沉不住气,叫什么叫。


    一个姿势维持太久,让薛霖还未痊愈的身体僵硬发麻,他当没听见徒孙的求情,交叠的双腿悄悄换了个姿势。


    在宁修竹焦急的声音里,游凭声手指撑着桌面缓慢起身,细长的指尖微微发白。他的肢体动作不动声色展示着低落情绪,面上却并不显露哀求之意,仿佛就连不相干的宁修竹都比他要着急。


    薛霖视线瞥到一边,余光瞄着他的动向,发现他居然就这么坦然接受了结果,离开座位时,脊背挺拔如初。


    那短暂的可怜犹如昙花一现,这样一看,他又与脆弱的花枝全然不同,而是青竹或松柏那般更坚韧的东西,遇雪尤清,经霜更艳。


    游凭声请求的神情已完全收起来了,被拒绝也不纠缠,见他这就要走,薛霖忍不住问:“东西你不拿走?”


    “即便事不成,送出的礼物也没有收回的道理。那么,有缘再会。”游凭声干脆道别,顿了顿,又笑了一下说:“不,应该无缘再见了,这颗果子就当是打扰盟主的赔礼吧。”


    如此利落,毫不拖延。


    他只最后看了一眼担忧的宁修竹,向他点点头,以温和的长辈口吻劝诫:“过往一切皆如云烟,宁小友不必太在意他人看法——尊严是自己给的,拥有尊严的前提是认同自己。”


    宁修竹眸光一颤,猛地踏前两步,几乎要忍不住在他身后跟出门。


    尊严是自己给的?


    薛霖心中暗暗喝彩。


    余光里黑衣青年的背影已经走到门口,他禁不住心痒又把视线追了过去。


    又有胆识、又有趣、又有性情,偏偏还生了张如此漂亮的脸……薛霖从没遇见过这样对胃口的人,简直满足了他的所有喜好,惊鸿一瞥,他已经魂不守舍起来。


    除了身份是魔修……可魔修里也有误入歧途的苦命人,这世上还有个词叫改邪归正,佛修也说“回头是岸”啊。


    薛霖清了清嗓子,“小宁儿。”


    不由自主想要追随游凭声出门的宁修竹回过神来,他下唇被自己咬出深深牙印,脚步一顿回到薛霖身边。


    “师祖,求您帮帮禾前辈吧。”他的声音里满是笃定,“弟子以性命担保,他是好人,绝不是那种邪恶该死的魔修。”


    薛霖:“……”


    薛霖沉默了两秒,一拍桌子,“还不去追!”


    *


    如果以杀过的人为数,早百年前的游凭声就已经满身血腥罪孽。


    但这不妨碍他第二次踏入薛霖的包厢后在他面前装无辜,编出些“生在北溟,不得不与魔修为伍”的瞎话,无论是演技还是话里的细节都无比真实,再敏锐的人也不可能找出漏洞来。


    宁修竹不知真假,只知道跟着他的平淡叙述露出心疼表情,简直快替他哭出来,他在游凭声咳嗽时连忙替他拍背,又跑出去找人要玉梨果和蜜水,忙前忙后像只勤劳的小蜜蜂。


    徒孙成了别人跟班薛霖也不在意,他的目光从冰冷恢复成温情脉脉几乎不用过渡,塞在桌底下的两条长腿又动了动,离游凭声坐得更近了些,示意他伸出手让自己把脉。


    手腕处的脉门是修士最致命的弱点之一,很少有人愿意向他人敞开。


    但游凭声并不犹疑,似乎没有丝毫警惕,薛霖很顺利地就把到了他左手的脉。


    “你就不怕我不怀好意?”薛霖扬眉。


    “求医问药,又怎能讳疾忌医。”游凭声说。


    薛霖笑了一声,“我是丹修,可不讲究什么医德。”


    嘴上这样说,他探着指尖的脉,神色认真下来。


    敞开的灵脉让薛霖的灵力顺利探入,一切情况纤毫毕现。


    渐渐的,薛霖的神情越来越严肃,抬眼看了看游凭声,眉心紧紧皱了起来。


    众所周知,看病时大夫越认真、花费时间越长,病人的心也该提得越高,宁修竹在一旁看着,心都要跟着他的反应发起抖来。


    半晌,这位修界最有名的丹修终于开口了:“你知道自己的情况吗?”


    游凭声轻轻颔首。他当然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因为频繁使用逆天的禁术和邪术,他的身体长期经受反噬,一直处于岌岌可危的状态。


    犹如精致的瓷器布满裂纹,脆弱易碎。


    薛霖只觉他像是行走于悬崖边缘,稍一不慎危险的平衡就会打破,沿着那些裂痕砰然爆裂开。


    怎么坚持下去的?这一瞬间,薛霖甚至感到了一丝敬佩和难以言喻的愕然。


    显露在躯体上的状况并非某一处疼痛,而是一种整体的虚弱感,这状况放在普通人身上足以让其卧床不起、行动力完全瘫痪,游凭声却能习惯性得表现如常人一般,只是更倦怠易困些。


    对于游凭声来说,使用邪术的反噬比起他得到的利益不值一提,是他完全支付得起的代价,其实不像薛霖感受到的这么脆弱——他能驾驭这具看起来濒临破碎的身体到天荒地老。


    但他并不多作解释,聪明人都会自己脑补,薛霖也像他希望的那样,在探过他的脉后把视线转向了宁修竹。


    宁修竹紧张地问:“师祖,如何?”


    “……没什么。”薛霖摇摇头,不想把自己的推测告诉他。


    因为过去修炼混元吞噬功法,游凭声走过一段急功近利、来者不拒的掠夺灵力之路。他的体质配合这种邪法能以极快的速度吸纳他人灵力化为己用,但即使是九幽玄阴体也没办法化解其中弊端,游凭声的灵气来源不正,极为杂驳。


    这种情况与炉鼎极为相似,因为被过度采补而体内充满杂质、根基不稳,不久之前刚替宁修竹诊断,薛霖自然而然便联想到类似的情况。


    薛霖深深看游凭声一眼,惋惜又怜悯,在这样的病痛下还能修炼到元婴期,可见他天资之高。


    可惜天妒英才,他的修为被身体所累,犹如危楼般摇摇欲坠,薛霖甚至怀疑他这元婴期的修为究竟能否发挥出来。


    ——一个陌生的元婴魔修让人警惕,当其虚弱至极时便缺乏威胁感了。


    薛霖伤势未愈,所以会表现得更为强势些,但他遇到的是个可怜的、脆皮得一击即碎的魔修……再戒备就太怂了吧?


    脉搏在指尖下轻轻跳动着,薄薄的肌肤仿佛一用力就会被戳破。薛霖看着掌下这截仿佛一掐就断的手腕,心里念着“皓腕凝霜雪”,目光在游凭声脸上转过一圈,忽然戏谑问:“这么轻信真的好吗?”


    游凭声侧了侧头,似乎不明白他的意思。


    薛霖捏着他的手腕拽了拽,意味深长地道:“正道也不都是好人啊。”


    以他化神期的修为,只要稍稍用力就能把人摧毁,且是送上门来的弱点。


    “师祖!”宁修竹忍不住扬声道。


    “欸,小宁儿,别这么吃惊地看我。”


    宁修竹:“……”


    不,这明明是看人渣的目光。


    游凭声安抚宁修竹道:“不要紧。”


    他轻声慢语的,仿佛并不在意。


    薛霖捏着他的脉门微微施力,“你真的一点儿都不怕死?”


    威胁性的杀气从脉门蔓延过来,游凭声终于不再忍耐,五指一张用灵力将手腕上的桎梏弹开。薛霖也不再用力,很轻易地收回了自己突如其来的侵略行为。


    游凭声轻咳数声,面色微红瞪他一眼,无奈道:“薛兄何必拿我玩笑,事到如今,我只是想更从容些,至少临死前的姿态不至于太难看。怎么可能真的不怕死?”


    薛霖被瞪了倒觉得浑身舒畅,哈哈笑道:“这才对嘛,我可不愿意救求生欲望太弱的人。”


    是吗?


    那么为了满足拯救欲,你一定会不遗余力地炼丹吧。


    游凭声微微一笑,宛如在瞧救命恩人,向他露出无比感激的神情。


    他不喜欢示人以弱,但在需要的时候,也不排斥利用这一点。


    *


    另一边,踏足中洲的夜尧一边做好事一边行路,终于到了丹盟的驻地。


    他递上拜帖,却没能见到薛霖,得到的回复是:盟主在悦得舍。


    “白来这一趟。”夜尧啧了一声,脚步立即转向瑞都。


    他违背师命离开栖霞峰,以寻丹盟盟主为借口,最终目的却不是找薛霖。


    ——只要游凭声想要炼丹,就一定会在薛霖身边出现。


    第154章 冤大头


    答应下来后,薛霖重新将手里的丹方看了一遍,仔细品了品,叹道:“要集齐这丹方可不容易。”


    现有的普通洗髓丹是七品丹,但难度堪抵八品丹药,需要的材料也相当珍贵,他要为宁修竹炼制的便是这种丹药。


    而丹方并非一成不变,千万年来,有些灵草灭绝、也有新品种灵草生出,丹方亦在丹修手中不断进化改善。上古丹方本就比如今复杂,这一张又是专门为魔修打造,魔修与道修的修炼方法不同,要帮其洗经伐髓,洗髓丹的效果必须霸道强悍,以薛霖的眼力看,这张丹方比七品洗髓丹的难度还要翻上两番,恐怕已臻顶级的九品丹。


    其所需的天材地宝更是让人咋舌,有几样即使是丹盟也不好找。


    令他惊异的是,眼前人说他已将材料集齐。


    现在居然还有水麒麟?薛霖目光停顿在“水麒麟血”的字眼上,又看了看游凭声,心想此人决计也不简单。


    但他没有问有关水麒麟的事,只是点点冰盒里的金胎绸玉果,“这东西你不需要?”


    游凭声点头说:“我的丹方已经集齐,这一枚薛兄尽管拿去。”


    一亿五千一百万上品灵石,他着实大方。


    同为身家不菲的强者,薛霖只是随意感叹一下,宁修竹却为此动容不已——这枚果子是买给他的!


    他从未想过游凭声不知道这枚果子去向的可能,在他心里,游凭声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就在薛霖琢磨丹方的时候,楼下再次嘈杂起来,最后一样拍品推出了。


    许多人还未从金胎果的天价里回过神来,仍被“赤羽甲”三个字激起注意力。


    “赤羽甲,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我也觉得耳熟……啊,想起来了!那不是怀玉阁的东西吗?”


    “怀玉阁是什么门派?没听过啊。”


    “年轻人可能不知道,当年怀玉阁以驭兽闻名,秘传功法叫做《乾元驭兽经》,被魔尊游凭声看中灭了门。除了驭兽经,怀玉阁最珍贵的就是这天阶灵器赤羽甲了!没想到有朝一日这宝贝还会现世!”


    悦得舍充斥有关怀玉阁的讨论。


    “玉师兄!”三楼房间里,明泉宗三个弟子同时看向玉钧崖。


    “……”


    玉钧崖以为自己会愤怒、会痛恨,但当真的亲眼看到赤羽甲的时候,他却感到一阵空茫,那些人嘈杂的议论声在耳边远去,只剩下胸腔里响得可怕的心跳声。


    拍卖台上,那只甲胄样式的灵器被平铺展示,每一片鳞甲都在阳光下反射着赤晶色的光芒,色泽夺目。


    明明相隔甚远,记忆也早已模糊,这一刻,他眼前却好似能描摹出甲胄上每一片鳞甲的不同形状。


    “崖儿,你来摸摸,这就是我们家传的灵器,等你筑基,便能穿它出去历练了。”


    “父亲穿吧,我能保护好自己,不需要这东西!”


    “你这孩子,赤羽甲可是天阶灵器,多少人想摸都摸不到的宝贝。”


    ……


    “师兄,师兄!”耳边的呼唤召回他的神志。


    “玉师兄,你还好吗?”女弟子担忧地问,对上玉钧崖放大的、仿佛蒙上一层血色的瞳仁,忍不住往后瑟缩了一下。


    “无事。”他闭了闭眼,重新看向拍卖台时恢复了平静。


    游凭声提醒过他,所以玉钧崖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赤羽甲的底价是三千万上品灵石。


    一件好用的防御法器犹如修士的第二条性命,天阶防御灵器足以抵挡化神大能的全力攻击,三千万的高价比起其巨大的价值也并不算高。


    因此,众人的竞价更为激烈,很快就翻了个番。


    “太过分了,那些人明知道赤羽甲是怀玉阁的东西,怎么能公然买卖?!”女弟子愤愤不平地道。


    男弟子如实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东西流落在外,无论别人用什么手段得到,都变成了别人的东西。”


    拍卖会里,难保有些拍品来路不正,但修真界终究以实力为尊,只要不会惹麻烦,拍卖行便不会追究其来龙去脉,这是约定俗成的共识。


    除非原主人足够强大、足够有震慑力,拍卖行才会为避免争端而拒绝寄卖,不过这种情况下,新主人把东西偷偷藏起来还来不及,怎么敢顶着强者的怒火将其显露出来?


    众人皆知,怀玉阁早已灭门,只剩下阁主之子实力仅在金丹期,得到怀玉阁遗物的人早就把东西当成了自己的所有物,当然不可能归还。


    “可是、可是……”女弟子心里替玉钧崖不舒服,咬咬唇说:“这是师兄的家传之宝,就不能想办法拿回来吗?”


    “怎么拿?”男弟子叹了口气,戳破她的希望,“就算我们将身上所有灵石都拿出来也不够。”


    转眼间价格飙升到八千万,再往上,叫价的人越来越少,追逐的速度也开始降下来,看来胜者将会在最后几个财大气粗的修士里出现。


    玉钧崖毕竟年轻,除了身为掌门的师尊没有其他后台能依靠,这价格他还承担不起。


    玉钧崖走到窗前,注视着原本属于怀玉阁的东西,感到深深的无力。


    想起游凭声走前告诫“勿冲动”,他深呼吸压抑下汹涌的情绪。


    前辈说的对,他不能冲动,以他的实力还什么都做不到。


    ……没关系。东西是死的,拿不回来也没什么要紧。


    *


    薛霖收起丹方,视线投向拍卖台上炒得正热的拍品。


    他并不缺防御手段,不过天阶灵器可遇而不可求,反正他的灵石多到花不完,拍只天阶灵器回去也不错。


    薛霖正要竞价,忽听身边的人先他一步开口:“九千一百万。”


    他的声音不算大,从房间里传出去的时候却让楼中的人安静了一瞬。


    “是薛盟主的包厢!”


    “可叫价的声音不是薛盟主啊,我听着怎么像……”


    众人反应过来,叫价的竟是先前向薛霖示好的男人!


    他只说过短短几句话,独特清冷的声线却被众人不由自主记在脑海里。


    此人果真抓住机会去见薛霖了!


    却不知他是在替自己竞拍,还是在帮薛盟主叫价?


    三楼,玉钧崖蓦地抬头,黑眸瞪大投向对面。


    薛霖的房间窗口是洞开的,但游凭声一贯不喜露面,玉钧崖只能看到一角黑色布料。


    “玉师兄,难道前辈是在帮你竞拍吗?”同门师妹惊喜地道。


    或许前辈只是单纯的想要赤羽甲而已。


    偶尔,玉钧崖会想象如果当初自己的拜师请求被应允,如今又会是何种光景。


    现实很可惜,然而就算他们没有任何关系,他也会不自觉地想要依靠对方。


    但他不想这样,前辈没有义务帮助他,即使事情对前辈来说只是举手之劳,他也只恐索求太多会消耗缘分。


    于是玉钧崖只是轻轻摇头,没有说话。


    ……


    “九千二百万!”


    “九千五百万!”


    “一亿!”


    竞价还在上涨,游凭声又叫了两次价,中途微微蹙眉停住了。


    主子是没钱了吗?


    宁修竹想到他刚刚花了一大笔灵石买金胎果,不由替他着急。


    丹修很是赚钱,他也小有积蓄,不过大概只有两千万上品灵石,也不知道都加上能不能拍下赤羽甲?


    宁修竹正要交出全部身家相助,在他开口之前,薛霖忽然饶有兴趣开了腔。


    “一亿一千万。”他悠悠地道。


    薛盟主又参与竞价了!


    一时间像是炸了马蜂窝,众人纷纷仰头看向传出声音的房间,没看到薛霖冒头也不影响他们的激动。


    有人是真心想要赤羽甲,有人灵机一动,想要复刻游凭声的举动,于是跟在薛霖后,又是一长串的跟价声。


    天阶灵器固然珍贵,灵丹妙药却更是难得。


    荒古秘境即将出世,只有元婴之上的修士才有资格进入其中,错过一次便要再等百年,不论是各宗各派还是世家大族都在争分夺秒培养自家金丹期的弟子,只要在秘境开启前结婴,便有秘境的一席之地。


    据说薛盟主一颗灵丹便能助人增十年功力,倘能得他相助,有天资却缺乏时间的弟子便有机会在秘境开启前尽快结婴了!


    想要引起薛霖注意的人故意每次比上一次叫价高一百万,模仿之意不言而喻。


    “真没趣。”薛霖微哂,“你瞧,他们在学你呢。”


    游凭声说:“他们仰慕薛兄,也是情有可原。”


    “为兄有你的仰慕就够了。”薛霖捧着心一脸认真。


    游凭声:“……”噫。


    薛霖:“你不问我买赤羽甲做什么吗?”


    游凭声很是顺从地应和他的意思问出来。


    “当然是想要送你了。”


    游凭声微怔,客气地道:“我的确想要赤羽甲,也的确囊中羞涩,可……怎劳薛兄破费?”


    薛霖眸光款款看着他,眼中宛如含着两瓣桃花,“礼尚往来,有何不可?”


    游凭声:“……”


    他很喜欢有人主动当冤大头,要是这个冤大头只花钱不说话就更好了。


    第155章 妙结良缘


    薛霖喊到一亿两千万时,对面某个房间叫出了一亿两千一百万,随后迫不及待地在众目睽睽之下挂出了一盏晴好灯。


    “中洲王家,敬仰薛盟主已久,但求一见!”一个中年男人运足灵力传声道。


    众人纷纷抬头看向顶楼那间最惹人注目的包厢,想要瞧瞧薛霖的反应。


    薛盟主会吃这一套吗?虽然不算新奇了,但那可是天价啊!


    洞开的窗口里,薛霖静静坐在桌边,似是在瞥那盏晴好灯,看不清具体神情。


    王家是有权有势的大世家,包厢同样在顶楼,挂出的碧色灯盏如此突出。


    又来一盏?!


    主持者额头又要流汗了,忍不住看向角落里的珑娘。他主持拍卖会数十年,还是第一次在一场拍卖会里遇到两盏灯挂出来。


    珑娘倚在墙边,一只手悠悠晃着精美的团扇,一只手给他打了个“继续”的信号。


    不愧是老板,就是比他镇定。


    拍卖会主持人的酬劳和拍品的成交价挂钩,主持者咬咬牙,将声音拉得更高昂,不遗余力煽动着竞拍者的情绪,“这位贵客给出了一亿两千一百万的高价,且挂出了晴好灯,看来是对赤羽甲势在必得!还有哪位客人有意么?”


    主持者手里的钟锤以极为缓慢的速度下落,就在王家人兴高采烈的时候,又一间顶楼的房间里传出了一道女声:“一亿两千二百万!拂音阁明鸾愿与薛盟主交好!”


    随着明鸾端庄雍容的嗓音传出,一盏晴好灯同样挂出了窗外。


    嚯,又一盏!


    “拂音阁的明鸾仙子!据说她是近来最有希望晋升化神的强者之一,竟也参与进来了?”


    有看客消息灵通:“听说明鸾仙子最宠爱的弟子金丹后期了,她必定是想求一粒灵丹供弟子修炼,好冲击荒古秘境的名额!”


    王家那名中年男修士推开窗露出威严面孔,沉声道:“此物为薛盟主所青睐,明道友又何必夺人所爱?我出一亿两千三百万,道友请勿纠缠了!”


    明鸾也推开窗与他相对,寸步不让地嗤笑道:“只要王道友高抬贵手,我自会将宝物呈给盟主。我再加一百万。”


    “……”


    两方互不相让,价格还在攀升,一时间,楼中的气氛越发火热。


    此时最重要的不是赤羽甲,这只天阶灵器反而成了追逐强者青睐的附属。


    价值连城的珍宝、声望煊赫的强者、精彩纷呈的手段……交织成一日三盏晴好灯的盛况。


    主持者的脸颊因激动而涨红到了脖子,擦着汗大声烘托气氛。


    “今日薛盟主这间包厢可算是出名了。”珑娘仿佛能看到大笔灵石入账的爽快画面,笑吟吟打着扇子,“托主上的福,回头我得把这间房标价上涨五成。”


    一道人影从不远处急匆匆略过,珑娘瞥见叫住他,“张管事,你做什么呢?”


    “额……”张管事陷入两难,似是不知该不该说。


    珑娘喝道:“有话就说,怎么,你有事敢瞒我?”


    张管事连忙欠身,“是家主!家主听说今日之事,命我也参与竞价,好与薛盟主搭上线。”


    珑娘眯起眼睛,“我怎么不知族里有谁要结婴了?”


    张管事眉开眼笑:“除了您还有谁?其实家主叫我给您个惊喜来着,既然您问了,我也不得不说。家主早就在替您准备结婴的资源了,若能有丹盟相助想必更为稳妥。”


    悦得舍是徐家最重要的资产之一,徐怀誉在这里自然有眼线。他平日不关注悦得舍,但今日之事太不一般,便有人通知了他。


    若说修界最有钱的势力,徐家必占领一席之地,徐怀誉打算叫自己人拍下赤羽甲,想要借此机会和薛霖交好。


    珑娘有两分惊喜,同时也微微蹙眉,摆手说:“不必,你下去吧。”


    张管事急道:“可是家主交代了……”


    “薛盟主没那么容易打动。”珑娘扫他一眼,“怀誉不在场不知内情,之后他问起来,我自会解释。”


    她的眼眸形状妩媚,却带着无形的威慑,张管事一凛,立即点头哈腰应下,“是,是,这里该由您全权做主。”


    “薛霖哪儿那么容易接近。”张管事走后,珑娘加速晃了两下扇子,看着薛霖的房间自言自语:“除了主上……呵,这些人自以为聪明,难道不知画虎不成反类犬?”


    众人瞩目的那间包厢里,薛霖并不像其他人想象的那样关注战况,只是看了两眼好戏就移开视线。


    新挂出的两盏同样优美的晴好灯显然无法引起他的注意,他的注意力全在最初那盏灯的主人身上。


    “他们真是无趣。”薛霖含笑瞧着游凭声,嘴里差遣宁修竹,“小宁儿,你去帮我把东西拍下来,我可不想要第二盏灯。”


    宁修竹动身的特别利索,然而他正要叫价,又被游凭声叫住。


    “金胎果是我给薛兄的见面礼,聊表心意而已,薛兄不必在意,况且不是还有洗髓丹吗?”


    “炼丹是早就说好的承诺。”薛霖这时候绝口不提刚才要毁约赶人走的事了,十分体贴大方地道:“你救过我的徒弟不说,还救过我这小徒孙,可见你我缘分匪浅。宝物赠知己,岂不美哉?”


    他让宁修竹快去竞价,嘴里还称赞道:“赤羽甲这么漂亮,一看就很衬你。”


    “可是……”游凭声修长的眉宇透出一丝犹疑,他闷声咳嗽两下,还是说出真相,“其实我买赤羽甲不是为自己,而是想送给那位帮了我的小朋友。”


    “原来是这样?”薛霖有些怔忪,想起刚刚帮他叫价的年轻人正是明泉宗的弟子,原来就是怀玉阁那名可怜的遗孤。


    拍卖行公然将东西拿出来卖,客人也毫不犹豫地争相竞拍,根本就没人把早已覆灭的怀玉阁放在眼里,唯一一个想起玉钧崖的人反而是眼前的魔修。


    正道的你争我夺岂不像个笑话?


    薛霖心下微叹,柔声道:“物归原主是好事,其实你不需要在意这一点,赠予你的东西,你想怎样处置都好。”


    “即便如此,我也得让薛兄先知晓才行。这是礼貌,也是分寸。”游凭声轻声道,因为身体的缘故,他说话时既轻且慢,却总让人忍不住侧目倾听,“我也不想薛兄日后发现,以为我不在意你的礼物将其转赠给他人,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这话回得多合他的心意啊!


    薛霖简直太喜欢听他说话了,此时四肢百骸还残余着隐痛,他却好似突然年轻百岁一般,腾地从座位上站起来。


    宁修竹刚刚叫价“一亿四千万”,然而看到薛霖这边再次下场,竞价者更来劲儿了,正在紧追不舍地一百万一百万往上加。


    “你稍等,我去替你把东西拍下来。”薛霖对游凭声眨眨眼,大步流星走到窗边,把宁修竹拎了下来。


    看到薛霖亲自现身,全场都为之一静,以为他要回应某一方的示好。


    下一秒,却听他说:“一亿五千一百万。”


    这叫价怎么还有零有整的?


    等等,这数字是不是哪里耳熟?不久前那枚金胎果不就是这个价格成交的吗?!


    这是什么意思?


    众人的疑惑很快得到了解答。


    薛霖长臂一伸,亲自挂了盏灯上去。


    “天灯!今日竟然还能看到天灯?!”众人一片哗然,被那赤红色的光芒闪瞎了眼。


    王家人和拂音阁的明鸾同时一僵,挂出这盏灯岂不意味着——


    “一亿五千一百万,本盟主还挺喜欢这个数字。”薛霖淡淡扫视一圈,声音微冷,“诸位以为如何?”


    于是不会有人再看不明白,明鸾和王家人只好把晴好灯拿了下去。


    再加价只是东施效颦,怕是要惹怒薛盟主。


    “嗡——”主持者飞速落下钟锤。


    在天价成交后奏起的乐音里,珑娘团扇抵着艳红色的唇瓣笑起来。


    “噗嗤——”她扶着墙,几乎笑弯了腰,“哎呀哎呀,这是怎么做到的?花了薛霖的灵石,赤羽甲说不定要给玉钧崖那小子呢。来来回回,主上做的全是无本买卖啊。”


    笑了半晌她才直起腰身,高抬的眸中倒映着悦得舍高大的楼宇,“这回,悦得舍是真的要闻名天下,无人不晓了。”


    ……


    消息宛如乘了翅膀飞入五洲时,夜尧抵达瑞都。


    作为中洲枢纽的中心大城,瑞都向来繁华,这一日来往的人却格外多。


    街面上,四面八方的声音不约而同在谈论同一件事。


    “一场拍卖会挂出了四盏灯,最后那一件拍品就连挂三盏,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一亿五千一百万上品灵石,薛盟主选了同一价格礼尚往来,听起来可真有意思,要不是另一边是个男人,夸他们‘妙结良缘’都不过分!”


    “男人怎么了?你不懂,不少人都把晴好灯当作追求佳人的结缘灯使用,而且有传言说那位薛盟主本来就好男色,很是风流呢。”


    有人感叹:“可惜那与薛盟主一来一往赠礼的人好生神秘,拍卖会结束后我一直在门口等着,却半点儿没捉到他的影子。”


    “管他是谁,大人物的事儿与我们无关,听听就得了。”


    “……”夜尧被灌了满耳朵这件新鲜事,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街边最角落的地方,一个老婆婆席地而坐,面前铺开的摊子卖着野果,经过的人没有一个停下。


    夜尧走过去蹲下,直接包了她的摊子。


    老婆婆身形佝偻着装起野果,夜尧多给了她一点儿钱,向她询问悦得舍发生的那件新鲜事。


    老婆婆很是感激他,很详细地把消息给他说了一遍。


    夜尧:“……”


    听完,他甚至不需要多思考。


    除了游凭声,还有谁能干出这么惊人的事儿?!


    第156章 胡言乱语


    拍卖会散场之后好半天,仍有人盘桓在附近想要打探消息,因此一群人从悦得舍的大门离开时,总有一部分在门口滞留下来,悦得舍周围人来人往,比拍卖会开始时还要热闹。


    一个金丹期男修缀在人群后边,带着笑走出悦得舍。


    他又矮又瘦,其貌不扬,同每一个普通客人一样,似乎没有任何收获,只是看了场精彩的竞拍。


    不同的是,此人来时怀揣着天阶灵器赤羽甲,走时则换成了沉甸甸的乾坤袋。


    悦得舍会在每一件寄卖品上抽两成利,赤羽甲卖出后净赚一亿两千多万。天价上品灵石入账让寄卖者心潮澎湃,但他经验老到,面上毫无紧张和激动的异样,谨慎地四下看了看,很快就毫不起眼没入人流。


    片刻后,玉钧崖和三个同门走出大门,徘徊在周围的人立即一股脑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套着近乎。


    玉钧崖提前脱下了明泉宗湛蓝色的显眼装扮,换了身灰扑扑的衣裳,得以顺利脱身。


    “啊?你们问那位前辈?都说了是萍水相逢,我们不认识他……”身后,明泉宗三个弟子摇头应付着打探消息的人群。


    他们的确什么都不知道,年轻纯真的面孔呈现出一派茫然,什么都问不出来,围观者也不敢太过纠缠明泉宗的内门弟子,只好渐渐散去了。


    视线里早已捕捉不到寄卖者的身影,但玉钧崖不怎么着急,他走到僻静的角落,取出一只拇指粗细的竹筒打开,一只小飞虫从筒中飞了出来。


    飞虫振翅升高,嗅着空气里的气味,摇摇晃晃飞向一个方向。


    这是游凭声给他的追踪蛊。


    玉钧崖不知道对方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但他性格里剔除了多余的好奇心,前辈不说,他便不会多问。


    提气追在飞虫之后,玉钧崖很快看到了那道人影。


    寄卖者显然是个老手,十分警惕,正在不动声色地绕着路,以防自己被人追踪,中途还换了两身衣服。


    玉钧崖沉得住气,他悄无声息追踪了对方半日,终于在一夜之后跟着他离开瑞都到了郊外。


    天色昏暗,太阳还未升起,天地间犹如笼罩着雾霭,深深树影在道旁寂寥摇曳。


    玉钧崖忽然在树影间顿住,飞虫方向一转,竟重新朝城里飞去。


    被发现了?


    他加快速度,转身追回了城里。


    街道上一片寂静,一道黑影闪入偏斜的巷子里。


    玉钧崖微微沉吟,先把追踪蛊收起,再缓步踏入黑暗的小巷。


    眼前空无一人,身后的巷口忽然响起一道声音,“你是谁?跟着我做什么?”


    被追踪者反堵住,玉钧崖也不诧异,转身时手轻轻抚上剑柄。


    看到他的动作,男修害怕似的退了一步,“劫道的?那你是打错了主意,我身无长物,你杀了我也抢不到什么东西,何必白费力气?”


    玉钧崖看着他朴素的衣着不为所动,“你才是劫道的那个吧?”


    “你在胡说什么?”男修嘴上不明所以,面色却不由自主一变。


    他本来有两个接应者,那两个人中途去截杀一个有钱女修了,一直没跟他回合,也没给他留任何暗号。


    ——难道是被这小子杀了?他们三人一直没见过面,这小子怎么知道他们是一伙的?


    玉钧崖不欲和他多言,利落拔出了腰间长剑。


    明白自己装无辜没用了,男修咬牙冷笑,“好小子,我倒要会会你的厉害!”


    两人同为金丹期,灵力储量类似,一开始势均力敌。与那一男一女对战时,玉钧崖便注意到这些散修的招式十分狠辣阴险,稍有不慎便会中暗算,因此十分谨慎。


    他毕竟是经受过大宗教导的精英弟子,天际渐渐放亮,第一抹阳光落在狭窄的巷子里时,对方已经被他放倒在地。


    男修灰头土脸趴在地上,飞快求饶:“我错了!我错了!得罪了你的是他们,我与你无冤无仇,你就高抬贵手放了我吧!”


    这些人惯会见风使舵,玉钧崖毫不手软,直接废去了对方持剑的右臂。


    “啊——!”男修惨叫一声,“你想要什么?你要什么我都给,千万别伤我性命!”


    玉钧崖问:“你是什么人?”


    “我……我叫黄侯。”男修不敢不回,“他们都叫我钻地鼠。”


    这伙人还有同党。


    玉钧崖思忖片刻,对他们的勾当不感兴趣,将剑穿透他的右臂钉在地上,打算封住他的灵脉再拷问。


    一阵刺鼻烟雾忽然炸开,一直老老实实的钻地鼠暴起,在玉钧崖抬臂遮眼时滚进地底。


    烟雾散去,地上只留下被剑刺穿的那只手臂,此人对自己挺狠,竟然断臂逃生了。


    血迹稀稀拉拉没入泥土,玉钧崖皱了皱眉,收回佩剑,重新召出追踪蛊。


    ……


    钻地鼠快崩溃了,不论他怎么跑,那人总能找到他的位置,到底是怎么回事?!


    断臂之伤让他头晕目眩,原本吃些丹药好好休息不算什么,可他根本就没有喘息的机会,要不是他土遁练得好,怕是早就被捉住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悦得舍时,他便喝了下了蛊毒的灵茶,除非他开膛破腹翻洗干净自己的肠胃,追踪蛊隔着天涯海角也能找到他的位置。


    最终落到玉钧崖的手里,钻地鼠已筋疲力竭,绝望大喊:“我服了!我服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赤羽甲是你们从哪得来的?”玉钧崖目光沉沉问。


    他怎么知道赤羽甲?难怪锲而不舍追杀他!


    钻地鼠心中大骇,恨声道:“悦得舍想黑吃黑不成?!”


    悦得舍之所以如此出名,与其周密的保密服务有关,他还以为没人知道寄卖赤羽甲的人是自己,没想到悦得舍早就把他的消息透露出去了!


    “你是悦得舍的人?”钻地鼠急忙道:“替人做事能赚几个灵石?这样,你留我一命,我给你五千万……不,我给你一个亿!你可以跟上头汇报说没找着我,自己拿钱岂不爽快……哎呦!”


    玉钧崖剑横在他脖颈上,冷冷道:“回答我的问题。”


    “赤羽甲……”钻地鼠哆嗦着说:“我是真不知道,我就是个跑腿的,杀人的都是他们,我也不知道赤羽甲是他们从谁手里抢来的。”


    “知道的人在哪儿?”


    钻地鼠眼珠一转,一副急不可耐投诚的模样,“就在不远处的山上!只要您留我一命,我愿意带您去找他!”


    *


    与此同时,刚刚抵达瑞都的夜尧打听到消息,立即动身。


    “你是要去悦得舍吧?”卖野果的老婆婆见他行色匆匆,便指了指身后,告诉他一条近路。


    夜尧道了声谢,几乎拿出了元婴期最快的速度,他的胸口似有束火苗在烧,直到看到悦得舍的轮廓,胸腔里的灼热感猝然膨胀,心跳比脚步还要急促。


    “他呢?”


    “谁呀?”被他抓住询问的珑娘疑惑反问。


    夜尧定了定神,说:“禾雀。”


    果然是来找主子的。珑娘上下打量了一番夜尧,目光在他微显凌乱的额发扫过,意外发现此时的他似乎很着急。


    这可真是新鲜,认识夜尧这么久,珑娘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样不稳重的表现。


    “禾前辈啊。”她说:“你来得不巧,昨日拍卖会结束,他就离开瑞都了。”


    夜尧:“……”


    仿佛一盆凉水当头泼下,夜尧胸口热度稍褪,长长吐出一口气。


    也对,游凭声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除非要闭关修炼,很少在一个地方滞留太久。


    “他是自己走的,还是同薛盟主一起走的?”他问。


    珑娘当然不会随意向别人透露游凭声的去向,即使是夜尧也不行,她笑眯眯道:“我如何知晓前辈的动向?”


    夜尧在她说话时盯着她,凭直觉确认:“看来他是和薛霖一起走的。”


    珑娘:“……”


    怎么看出来的?没听说因缘合道体还会读心术啊?


    扑了个空,夜尧反而镇静下来,游凭声如果跟薛霖去了丹盟,炼丹时间不会太短,接下来人就好找了。


    至于那什么“妙结良缘”……呵,他才不信,薛霖要是信了,只会被游凭声骗得底裤都还不剩。


    “这就走了?”珑娘嫣然道:“不留下坐一坐吗?”


    “下回吧。”夜尧懒洋洋摆了摆手,“你家主子滑不留手,我要去捉他了。”


    “你家主子”指的绝不是徐怀誉。


    珑娘忽然意识到,夜尧问她主上的去向不仅因为她是相关人员,还因为他本就知道她是主上的人。


    ——两人的关系比她想得要亲密。


    或许她刚才应该告诉夜尧主上的去向?


    珑娘想了想,又觉得自己做得没错,无论如何,她的主子只有一个人,自作聪明要不得。


    那道疏朗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悦得舍门口。


    ……


    夜尧踏出悦得舍,正要找个方向离开,眸光忽然射向一个方向。


    悦得舍今日没有拍卖会,附近没什么人,却有道人影鬼鬼祟祟藏在暗处,双眸阴翳地盯着每一个经过的人。


    夜尧想了想,走过去拍拍对方的肩膀,“阁下是等人,还是丢了东西?”


    他的声音突然响起,吓得那人一个激灵,瞪着他用恶声恶气掩盖心虚,“干你何事?”


    “唔,悦得舍是我道侣的地盘。”夜尧趁没人认识自己胡言乱语,“当然也算和我有关,不管不行呢。”


    “做什么白日梦呢你。”那人嗤道:“谁不知道悦得舍的老板是珑娘,珑娘是徐家家主的女人,你是徐怀誉还是珑娘?”


    第157章 连洼山


    “徐怀誉是元婴修士,珑娘是个女人,你倒是说说,你是哪个?”说话时,那人故意眉飞色舞吸引着夜尧的注意力,一只手悄悄伸进袖子里。


    “都不是。”夜尧不紧不慢说着,忽然伸出按住了他的动作。


    那人正要掏出暗器,只觉眼前一花,右手就被铁钳似的力道攥住了。


    “嘶,疼死了!”他甚至没有没有看清夜尧是如何出手的,顿时大惊失色,知道自己是遇到了硬茬子。


    可这人实力明明还不如他啊!


    夜尧行走在外不喜欢暴露身份,还常常压制外露的修为,有时便会有人看轻他,一旦动手就傻眼了。


    用游凭声的话说,这叫钓鱼执法。


    大概见得多了,夜尧很擅长辨认人的好坏,这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果然没说几句话就想暗算他,看来是个惯犯。


    “你是劫道的?”


    “你别血口喷人,你有什么证据?”男修愤愤不平道,嘴上骂骂咧咧转移他的注意力,忽然手腕一缩,身子如秤砣般往下坠。


    然而他的手腕在缩细,捉住他的手掌也在收缩,半个身子都没入土里,又被一个难以抵御的力道生生拎了出来。


    “你到底是谁?!”男修惊惧道:“我告诉你,我的同伴就在附近,你若识相就快快放了我,不然没你的好果子吃!”


    夜尧知道有些散修会结成小团伙,偷窃、抢劫、盗墓……所做之事不比魔修好到哪里去。


    且这些人出身于三教九流,十分狡猾,又擅长土遁逃脱,很难一网打尽。


    “你们老巢在哪?”他沉声问。


    那人言辞闪烁不肯说,直接被他封了灵脉拷问,很快疼得大汗淋漓连声痛呼:“我说!我说!我们营寨就在瑞都城外百里的连洼山!你别杀我,我愿意带你去!”


    ……


    夜尧虽然不杀人,对付恶人却从不缺乏经验和手段,男修落在他手里就像被反拎住翅膀的鸡,半点儿挣脱不了他的掌心。


    一路上,夜尧从对方嘴里撬出不少东西,这人在悦得舍周围倒不是要做什么恶事——他有三个同伙在悦得舍寄卖赤羽甲,过了一整天都没回去,也没有任何消息。


    怕他们携巨款跑了,他一直在找那三个人。


    “等等,我的东西!不要啊!”男修欲哭无泪地喊。


    夜尧轻飘飘说:“要钱还是要命?”


    男修一个哆嗦,“您随意!这些东西合该上贡给您!”


    夜尧从他身上搜出不少东西,灵石、灵器、功法……虽然不算格外珍贵,却五花八门,以夜尧的眼力,能看出的来源至少有十几种门派,里面甚至还有一块焚癸派魔修的令牌。


    “这是……”夜尧捡出一只古朴的飞剑,目光定在剑柄印记上。


    男修忙讨好道:“那是怀玉阁的东西,您尽管拿出来用,就算不销毁门派印记也没人会找麻烦!”


    夜尧沉沉看他一眼,男修脸色一白,恐惧地缩起身体。


    冥冥中,剧情有所偏移,亦有所收束。


    原著里夜尧同样阴差阳错得到了这把剑,将其交还给玉钧崖,从而与玉钧崖交上朋友。


    现在的他没多想,只是忆起游凭声身上还背了桩冤案,便把东西收了起来。


    连洼山的方向恰好与去丹盟顺路,夜尧拎着俘虏向远方飞去。


    过去他其实没这么好心,即便是因缘合道体,一个人的力量也有限,有些事只要不在他眼前发生,他就不会专门多管闲事。


    如今他却满心只想让自己的运气更充盈、回复得更快些,好改善游凭声背负的糟糕霉运。


    *


    从外界看,连洼山不过是附近山脉中普通的一座,无人知晓其中盘踞着十几个散修,将连洼山当做分赃的驻地。


    “就是这里?”玉钧崖将钻地鼠扔在地上,钻地鼠忙说是。


    营寨建立在山里,眼前是一座隐蔽的密道。玉钧崖并不急着进去,瞥钻地鼠一眼,说:“你在前面走。”


    哼,还挺警惕。钻地鼠捂着右臂艰难起身,率先走在他前面,面上体贴提醒:“这里有阵法和机关,您一定踩着我的脚印走才行。”


    玉钧崖沿着他的脚步踏入,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黑暗并不影响修士的五感,他精准跟在钻地鼠身后,一步都没有踏错,然而一处落脚点在钻地鼠走过时毫无异样,却在他踩下时忽然激发出锐利的尖刺。


    “哈哈哈,死在这儿吧你!”钻地鼠飞快向前跑,想要趁机甩脱他,刚跑出两步,腰身猛然一紧!


    一根锁链不知何时连在了他的腰上,玉钧崖避开机关将他拽回,一剑砍断了他的左臂。


    “——!”钻地鼠想要惨叫,喉咙却被玉钧崖封住,惨叫声尽数熄灭在嗓子眼里。


    意识到此人狡猾,玉钧崖怎么可能再次失手。


    “现在我拎着你走,倘若有一道机关被激发,你就是肉盾,明白吗?”


    “唔唔唔唔!!!”钻地鼠涕泗横流,惊恐地用力点头。


    接下来,玉钧崖顺利潜入山内。


    隧道尽处有一个守门人正在打哈欠,因为这里的机关特殊,即使有人被逼迫带人入山,也可以利用对机关的了解坑害对方,是以守门人并不警醒。


    玉钧崖悄无声息出现在守门人身后,一手捂其口鼻,一手扭断了他的脖子。


    “!”守门人甚至来不及闷哼,倒地时,恰好与地上萎靡的钻地鼠双目相对。


    钻地鼠惊恐交加往后缩。


    不行,他不能再继续带路了,即使这小子最后不杀他,老大也不会放过他的!


    玉钧崖重新拎起钻地鼠,继续向深处走去,前方一个房间里,两个人正在投入地喝酒聊天,他如法炮制,隐蔽气息缓缓接近。


    就在这时,一道尖锐的声音陡然响起!


    “什么人?!”被惊动的两人要起身查看,玉钧崖一剑抹断一个人的脖子,同时左手入怀取出一只暗器匣,暴雨般的牛毛针将另一个扑过来的人射穿。


    钻地鼠双臂尽失,脚筋也被挑断,像一条虫子般在角落里蠕动着,口中叼着一块金属片,刚才正是他发出的声音。


    哨声穿透力极强,此时在山中的人应当都被惊动了。


    然而他只能看着刚杀过三个人的玉钧崖眉眼凛冽,一步步走向自己。


    “唔唔、唔……!”钻地鼠毫无反抗之力,双眸瞪大死在剑下。


    动脉割裂的血飞溅在玉钧崖脸上,又被他抬指轻轻抹去。


    年少的经历让玉钧崖性情冷硬,踏入青年时期,面容的棱角更为分明,气质也更加肃杀。


    独自一人时,他在游凭声面前还残存的那种柔软少年感便全然消失了,他甩干剑上的血,如同一抹复仇的幽灵向深渊下潜。


    山峰青翠,草木茂盛,清新的空气里却有血腥味随风蔓延,连洼山上的鸟鸣不知何时停止了,鸟群扑朔着翅膀纷纷飞离。


    暗处,一场血腥的生死搏杀正在无声无息上演。


    夜尧踏足连洼山时,看到了浑身浴血的玉钧崖,和地上的十几具尸体。


    即使这些人里没有元婴,以一己之力面对十几个筑基期和金丹期修士仍不简单,能做到这一点的人能力不容小觑。


    夜尧脚步微顿,手里拎着的男修惊愕叫喊:“老大!你们……!”


    玉钧崖听到声音回头,眸中还残留着森然杀意,看清来人后愣了一下,微微收敛杀意。


    “夜前辈。”他点点头,似乎是太久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看来不需要我费力了。”夜尧将手里的人也随手扔在地上,问他:“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多谢前辈。”玉钧崖摇头道,“暂时不需要劳烦你。”


    玉钧崖留下了三个活口,都是金丹期修士,这批人中地位最高的人物。他们的手脚俱被折断,倒在地上痛苦地呻吟着,仰望玉钧崖的目光里充满恐惧。


    玉钧崖将剑横在被其他人唤作“老大”的修士脖颈,问:“赤羽甲是哪儿来的?你们手里还有怀玉阁其他遗物吗?”


    “你是怀玉阁那名遗孤?”老大意识到什么,跟他讨价还价,“我可以告诉你,东西也可以还给你,但你必须放了我……”


    “还有我!你必须放了我们我们才说!”另外两个人也叫嚣着交换条件。


    玉钧崖眸光一沉,正想动手施刑来逼迫他们,不远处夜尧的声音悠悠响起:“要我说,谁若率先说出答案谁就能活,谁闭口不言……就一个一个对你们用搜魂术,怎么样?”


    “名门正派也行事如此狠毒?!”


    第158章 赤羽甲


    玉钧崖剑尖一递,在老大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冷冷道:“你们杀人越货的时候,难道就不狠毒?”


    原本三个人还想沆瀣一气,只要每个人都坚持不松口便有讨价还价的余地,玉钧崖也不敢直接杀掉他们,免得得不到答案。


    夜尧这句提议一出,三个人便生怕被其他人抢占先机,开始争先恐后回答他的问题了。


    这方法很好用,只是有些阴损罢了。


    不过对待这样的人,本就不需要心慈手软。


    “别用搜魂术,我说,我先说!赤羽甲是我们一个月前从别人那里抢来的!”


    “那人手里有好几件怀玉阁的遗物,被我们瓜分了,你若想收回去,从我们乾坤袋里找就行,只要你肯放了我们,想要什么尽管拿走!”


    玉钧崖剑尖下移挑出老大身上的乾坤袋,又问:“那人是什么身份?”


    他们抢过的人太多,根本就记不起来。老大战战兢兢回忆:“我想想,好像……好像是个魔修!那人行事很高调,身上全是宝贝,跟他打起来我们才发现他是魔修……应该是碧幽宫的人吧?”


    夜尧不悦道:“什么叫应该?”


    想到怀玉阁本来就是游凭声灭的,老大立即给出肯定回答:“不是应该,就是碧幽宫!那魔修在碧幽宫的身份应当不低,尸体已经被我们毁了,具体身份恐怕查不到了,你可以直接去查碧幽宫最近有谁死了。”


    北溟远在海外,正道中人无法踏足,很难打探消息。不过如果死的真是个地位不低的魔修,应当还是有机会查到的。


    但其实追查下去也没什么必要。当年游凭声将东西劫掠走,必然会将其分发给亲信作为奖赏。只要一个个杀了碧幽宫的人,那些遗物自然会回到他手里。


    玉钧崖手下一用力,剑尖穿透了老大的胸膛。


    “不是说会放过我们吗?你们言而无信!”另外两人惊骇地道。


    玉钧崖持剑的手停住,转头看向夜尧。因缘合道体以仁义闻名,若是阻止他,他也只能罢手。


    没想到夜尧看着死人眉头都不皱,做了个请的手势说:“刚才的承诺是我说的,自然与你无关,请便。”


    两个散修:“……”


    玉钧崖一剑戳死一个,最后看向夜尧带来的男修。


    “等等。”这一回,夜尧却拦了他一下,若有所思对男修说:“我看你刚才有话要说,你若是能说出点儿有用的消息,我便只废去你的修为,放你一命。”


    男修咬牙切齿,“你们已经食言过了,还想让我相信?!”


    “那这样吧。”夜尧直接伸手,极为熟练地废了他的修为,然后诚恳道:“我先兑现承诺,这回你放心了吧?我不会做多此一举的事。”


    男修吐血:“……”


    到了这时候,他不相信也得相信,最后还是说了出来:“我记得,那个魔修不是碧幽宫的人。”


    玉钧崖:“那是谁?!”


    男修说:“是焚癸派。当时老大让我负责拆那人的乾坤袋,里面有一块焚癸派的令牌……我觉得很有趣就自己拿了。”


    他的乾坤袋现在在夜尧手里,夜尧把那块令牌和怀玉阁的剑都交给了玉钧崖。


    玉钧崖盯着令牌,紧紧握住剑柄。


    夜尧:“你现在是不是在想,魔尊把这些东西奖赏给了其他魔门,你日后得把所有魔门的魔修都杀一遍才行?”


    玉钧崖:“难道不是吗?”


    夜尧摇头,“那你这辈子都杀不完。”


    “不管要杀到什么时候。”玉钧崖沉声道:“只要我还没死,就会一直做下去。”


    夜尧提醒他:“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游凭声不是真凶?说不定是其他人做了这件事,然后把罪推到了游凭声身上?”


    “不可能。”玉钧崖说,“怀玉阁中所有人都失去了血液,除了游凭声,不会有人用这样的手段。”


    提起游凭声时,他的神情还算平静,幽深的黑眸却有如雾霭下燃烧着烈火,余烬仍带有灼炽的温度。


    夜尧想起从小到大如雷贯耳的血魔传说,忍不住叹了口气。“无论如何,我希望你继续查一查,或许其他魔门也有吸血的功法手段,禾雀比较了解魔修,有机会你可以去问问他。”


    玉钧崖并不排斥他的好意,点头道:“我明白了。”


    夜尧看向被废了修为的男修,说:“你的行动半日后会恢复,自己下山,莫再行恶事。”


    “你真的肯放了我?”男修哆嗦着应声,“好、好……我一定洗心革面!”


    玉钧崖将尸体身上的乾坤袋一一收集起来,寻找里面属于怀玉阁的东西。


    夜尧指着山里面问:“里面还有其他尸体吗?”


    “还有一个。”玉钧崖想起钻地鼠。


    闲来没事,夜尧顺便刷第七十三件好事,很勤快地跑了进去,“我去帮你拿。”


    翻完所有乾坤袋,玉钧崖将十几具尸体一同销毁。


    仇恨的视线从不远处射来,玉钧崖头也不抬地说:“你们之间难道还有同伴情谊么?”


    对方立即忌惮地收回视线,嗓音嘶哑道:“我不惹你,你也不能杀我。”


    尸体烧毁,地面上仍残留深深血迹。玉钧崖被血色刺得闭了闭眼,胸中烦躁,冷声说:“我又不是因缘合道体,食言一次,当然也能食言第二次。不杀你唯一的理由,是你已经是个废物,日后只会生不如死。我若是你,还不如自尽了事。”


    男修浑身一震,又惊又怕,又呕出一口血来。


    是啊,即使留下一条命,他也活不了多久了!修为尽废后,他一瞬间老了数十岁,无力的身体岂不是连凡人都不如?!


    “嗬、嗬……你!”男修呼哧呼哧喘着气,死死盯着玉钧崖,眸光恨得几乎滴出血来。


    “小心!”夜尧拎着钻地鼠的尸体走来时,就见男修抿舌吐出什么东西,一道暗器正射向玉钧崖的背心!


    没想到这人在不能动的情况下还能仅凭舌力射出暗器,这些人都喜欢在武器淬毒,夜尧急忙出手。


    然而他来得已经晚了,阻拦的灵力慢了一步,那道暗器转眼间刺中玉钧崖。


    “哈哈哈哈!你死定了!”


    暗器上果然有剧毒,男修的脸色以极快的速度变成了青色。


    在他得意的哈哈大笑声里,玉钧崖缓缓起身,居然毫无异样。


    “你怎么……?”


    男修瞪大眼睛,蓦地发现他破碎的衣衫下,闪出一点赤色光芒。


    “赤……赤羽甲?”男修目眦欲裂,“赤羽甲怎么会在你手里?!”


    然而他来不及得到问题的答案了,毒气攻心,下一秒他就咽了气。


    经历一场苦战,玉钧崖身上的衣裳已经破损不堪,既然赤羽甲已经被发现,他便脱了身上的破衣服。


    赤羽甲薄如羽翼,波光粼粼的光彩在阳光下一闪而逝,又被新外袍迅速罩住。


    夜尧沉默片刻,“……这是禾雀送你的?”


    “是。”面无表情连杀十数人的玉钧崖,却在这一刻发自内心地笑了一下。


    他周身冷肃的气息融化,深沉的黑眸也柔和下来,“前辈买来送我的。”


    夜尧:“……”


    不,那明明是薛霖买给你的。


    话说回来,游凭声这事儿干的也太……出人意料了。


    当然,他不是不希望游凭声把赤羽甲还给玉钧崖,怀玉阁的遗物本就该物归原主。


    但游凭声到底是怎么做到让薛霖花钱,把东西送玉钧崖的?


    将连洼山清扫妥当,两人下了山,玉钧崖说自己要去丹盟,夜尧便故作不经意地问:“你去丹盟……是去找禾雀?”


    玉钧崖以为他知道游凭声的位置,就点头说是。


    夜尧眼前一亮,游凭声果然在丹盟,这回他不会再扑空了。


    到了山脚下,玉钧崖礼貌与他道别:“今日多谢前辈相助,我们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不不,还不到别过的时候。”夜尧拍拍他的肩膀,唇角翘起,“很巧,我跟你顺路,也要去见他呢。”


    *


    与此同时,丹盟。


    “你就这么随我回家了?这里可是我的总盟,正道的地盘。”带游凭声进入丹盟正门后,薛霖笑道。


    游凭声:“那又如何?”


    薛霖:“你就不怕……我并不是诚心帮你,只是想骗你进来?”


    原来是在故意吓唬人,游凭声便很配合地露出一点害怕的神色,“薛兄不辞辛劳带我回来,原来是要骗我进来杀么?”


    “哪儿有辛劳?”薛霖笑吟吟道,“只要能把你骗进来,一点儿都不辛劳。”


    “薛兄你……咳咳。”游凭声侧头咳嗽数声,再开口时就像是真的被吓到一般,嗓音有些飘哑,“还请高抬贵手,我还想多活些年呢。”


    他的面容苍白,唇色也因病弱而浅淡,像是只有黑白的水墨画,唯有偶尔咳嗽之后,眼尾会飞上一点嫣红。


    薛霖看着他眉宇微蹙的样子,玩世不恭的心忽然颤了两颤。


    “我刚才逗你的,你别戒备我。”他软下声音,嗓音柔和得能滴出水来,“我怎么忍心让你在我这里再受伤?”


    “我当然知道薛兄在同我玩笑,害怕是假装出来的。”游凭声侧头看他,忽然笑起来,“怎么你反倒当真了?”


    “……”薛霖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轻声喃喃:“你看起来这样可怜,叫我怎么不当真?”


    游凭声仿佛没听到这句话,笑容平静将头转了回去。


    其实薛霖过去更偏爱明艳有脾气的美人,一向对娇柔的类型敬谢不敏,这一刻,他却忽然喜爱上了另一种矛盾的风情。


    像是精致易碎的白瓷,剔透薄弱得仿佛一触即碎,可他偏又出人意料的坚韧,病弱的表象下原来是元婴期大魔修,危险与脆弱糅合的模样更让人忍不住心悸。


    “我那里有灵酒,是我用药材亲手酿造,性温和,浅酌一些于你的身体有好处。”薛霖入神地瞧着他清隽的侧脸,邀请道:“今夜我们一同饮酒赏月如何?”


    第159章 丹盟


    游凭声曾被许多种暧昧的目光注视过,不得不说,薛霖的分寸把握得极好,从不会让人不适。即使是同样俗气的撩人手段,他用起来只让人觉得风流雅致,让人心旌摇曳。


    换一个内心柔软的人,只怕早已向对方投怀送抱,可游凭声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他拿了丹药就会跑,一点儿都不想节外生枝。


    他神色温和启唇,似乎想要说些应允的话,却忽然再次呛咳起来,捂住唇的白皙指缝溢出了鲜红的血色。


    “前辈!”宁修竹忍不住上前扶住他。


    薛霖神色一紧,五指并拢,富有技巧地轻轻叩击他后背的穴位,待他好受一些了,又取出一颗丹药让他吃下。


    “这颗雪凝丹只能麻痹你灵脉的隐痛,但治标不治本,这几日我会仔细研究你的丹方,尽快投入炼制。”他说,“在吃洗髓丹之前,你要尽量少使用灵力,否则即使吃再多雪凝丹,也无法减轻你的不适。”


    丹药下肚,常年如影随形的阴冷和粘滞感立时消减几分,薛霖手里还真是有些好东西。


    游凭声露出惊异神色,似乎有些呆住了,“我好多了,这丹药真好。”


    夸丹药好,就是在夸他技艺高超,薛霖耳根一软,直接掏出了一瓶雪凝丹。


    一颗就价值万金的一整瓶丹药,被他一股脑送给游凭声,让他难受的时候就吃一颗。


    “我的确需要这种丹药,就不虚伪推辞了。”游凭声看着他,认真地道:“多谢你,我会珍惜服用的。”


    薛霖觉得他收礼物时坦率的样子也让人心里很舒服,比起故作客气的推让,送礼者反而更多几分满足感。


    “吃完这一瓶,你再来跟我要。”薛霖说。


    “怎么会吃得那么快?我相信薛兄不会让我等太久的。”游凭声微笑道。


    薛霖一怔,缓缓点头,神情增添了几分认真,“在你吃完这瓶雪凝丹之前,我会将你的丹药炼出来。”


    游凭声心情很好地把玉瓶收起来。


    至于吃人嘴短?游凭声没有这么高尚的情绪,他从来不爱勉强自己。


    “只可惜今夜无法与薛兄同饮。”他擦拭着唇边和手指沾上的血迹,显露倦意,“月上柳梢时,我大概已经睡了。”


    “旅途劳顿,你的确应该早些休息,是我考虑不周,待日后有机会再约定。”薛霖体贴地说,又对宁修竹道:“小宁儿,带你禾前辈去客房,要中央最大最舒服的那一间。”


    “是。”


    宁修竹紧张地扶游凭声到了客房,忙前忙后替他整理床铺、倒上热茶奉到手心,又跑去将洞开的窗户关紧。


    “我没那么虚。”游凭声感觉他把自己当成了瓷器,“开窗吹吹风也挺好。”


    宁修竹又很听话地将窗推开了一道缝隙。


    收拾完一切,他站在屋里犹豫了一会儿,像是有话想说。


    游凭声挑眉,“怎么了?”


    宁修竹飞快瞥了一眼窗外,没人,小声对他说:“主子,你可千万不能上师祖的当啊!他醒过来还没多久呢,我跟在他身后,都看到他两个旧情人找上门了!师祖很花心的!”


    游凭声差点儿笑出声来。他问:“那两个人打他了?”


    “那倒没有。”宁修竹老实回答,“他们都想和师祖再续前缘,但是师祖不愿意,给了他们每个人好几瓶丹药,那两个人就离开了。”


    “咦,那两个人不是赚了?”游凭声露出沉思神色,“这分明是财色双收啊。”


    宁修竹大惊失色,“主子!!!”


    游凭声好整以暇道:“薛霖生得也不错,对情人又舍得花钱,分手还能拿一笔分手费……我想不到拒绝的理由?”


    宁修竹憋红了脸,憋出一句,“可是,可是他只是想……想轻薄您,对感情并不认真,实在不是良配。您若是想要什么丹药,属下替您炼,炼不了我会努力去学,学不了,我还可以去师祖那里偷……讨要。主子金尊玉体,可不能被师祖占了便宜!”


    “噗。”游凭声笑了,心说你那点儿本事去偷丹药,不被薛霖抓着才怪。


    宁修竹脸色涨红,赧然道:“属下逾越了,主子别恼我……”


    游凭声失笑,“好了,亏你担心我这个,放轻松,我没那么容易被人骗。”


    只有游凭声骗人的份,这世上能骗他的要么已经死了,要么还没出生。


    宁修竹轻手轻脚关门离去,他们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傍晚时,宁修竹又送来几碟点心和汁水充沛润喉的灵果。


    这两天咳嗽太多,喉咙还真有些痒。游凭声轻轻咬着玉梨果肉,视线飘向窗外。


    月上中天,和玉梨果一样黄澄澄的颜色。


    这座院落景色极好,月光下,大簇白芍药花开得旺盛,被风送来隐约香气。花簇不远处是一架木质秋千,在晚风里轻轻摇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春色恼人眠不得,月移花影上栏杆。


    游凭声兴致缺缺想起一句应景的诗。


    他看着窗外亘古不变的月亮,又想起“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松风吹解带,山月照弹琴”……几句咏月的名句分明掠过脑海,又一丝影子都没留下。


    穿到这里近三百年,他比原来的自己更会做古诗文的阅读理解,却远远无法感受诗句想表达的风雅和意境。


    “赏月有个屁的意思。”他轻嘲。


    *


    原著里,夜尧与玉钧崖在相识后颇为投缘,后来一同经历了一些事件,顺利成为好友。


    现实里,因为某些原因两人并不如原著那样交好,但一路同行,也从生疏客气到渐渐熟识起来。


    传言将因缘合道体形容得宛如圣人在世,仁慈无私,太过完美的人只会让人觉得不真实,原本玉钧崖还对夜尧有些退避,但经历了连洼山一事,他发现夜尧跟传言里十分不同,并非是完完全全的那种大好人,性格颇有些不羁。


    但这印象也仅限于连洼山上。


    下了山,去丹盟的途中,就见夜尧走到哪儿就做好事做到哪儿,无论大小,无论遇到的是谁,即使是有人往地上扔了什么污秽的东西,夜尧也会施术把糟污抹除。每做完一件,他还要念叨“八十九、九十、九十一……”的数字,大概是在计数。


    因缘合道体觉悟都这么高吗。


    玉钧崖很震惊,又想,以前辈的性格,是怎么和夜尧这种人交好的?


    这时经过坊市,有人买了包子又嫌不好吃,随手扔到地上。


    包子很快被经过的人踩了一脚,踩扁混进了泥。


    夜尧看见了,掐了个手诀把包子从地上掀起来,街边有只晒太阳的大黄狗,他走过去把包子放到狗眼前。


    大黄狗闻了闻被踩扁的包子,嫌弃地看了夜尧一眼,嘴张都不张一下。


    旁观的玉钧崖:“……”


    夜尧丝毫不尴尬,扭头对他说:“如果它吃了这包子,我就一口气做了两件好事,就算它不吃,我也做成了一件,不算白忙活。”


    说着,他顺手又掐了个诀,脏兮兮的包子被一簇火苗吞噬,瞬间消失在空气里。


    大黄狗惊得跳起来,夹着尾巴飞快溜走了。


    玉钧崖:“……”


    还好有时候对方做好事的手段十分不落窠臼,他才不至于把因缘合道体真的当圣人看待。


    夜尧瞥了玉钧崖一眼,看到他在行路的同时,一只手握住了腰间悬挂的那块玉佩,掌心贴在玉佩的雕刻上。


    夜尧发现上面刻的是密密麻麻的符文,随口问了一句:“那是灵器?”


    “是。”玉钧崖想了想,说:“这灵器可以储存灵力。”


    “倒是稀罕,我还没见过其他人用这样的灵器。”夜尧沉吟道:“这样的话,倘若有一日落到缺失灵力的境地,可以用它作为补充,自己储存的灵力,重新吸纳起来比吸收灵石快。”


    他想到的是幻境里看到的场景,昔日游凭声被困迷宫,灵力枯竭,倘若有这样的灵器傍身,所经历的痛苦或许能够减轻些。


    “还可以这样?我倒没想到这一点。”玉钧崖说,“我只是把持续灵力输出当成一种修行,控制不同的输出速度,也能助我操控灵力更熟练精细。”


    这是分别之前,游凭声给他的灵器。


    玉钧崖没有对夜尧说出全部,其实这块玉除了能储存灵力,还能储存另一样虚无缥缈的东西——他的气运。


    在他往里面灌输灵力的同时,他的气运也会随之灌入。


    ……


    丹盟家大业大,两人抵达后还不能随意进入其中,而要等人向盟主通报。


    “二位前辈请稍候。”听完两人自报家门,门房欠身向两人行礼,正要通报,恰好宁修竹从远处回廊上路过。


    夜尧认出宁修竹,远远朝他招了招手。


    “夜前辈?”宁修竹立即走了过来,“师祖有言,夜前辈若前来拜访,不必通报,快请进。”


    夜尧进了门,刚要问游凭声的位置,就听他说:“师祖候您到来已有许久了,眼下他恰好空闲,请前辈过去吧。”


    夜尧:“……”


    广袤的天空下,丹盟占地宏大,一眼望去建筑林立,就在其中某个位置,是游凭声正身处的地方。


    只要一想到与他距离如此之近,夜尧心里的急迫就几乎要无法控制,然而在人家的地盘,不得不先去拜访主人,何况薛霖是化神期前辈。


    夜尧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躁动,说:“那就快去吧,别让薛盟主久等。”


    宁修竹让门房带夜尧到薛霖那里,夜尧匆匆而去,宁修竹看向一旁安静等待的另一个人。


    他向玉钧崖点点头说:“禾前辈在等你,随我来。”


    第160章 男主与男二


    当初夜尧将涤魂聚魄丹送来丹盟,帮宁修竹喂薛霖吃下丹药,还不等薛霖完全清醒就告辞回了清元宗,所以薛霖一直想亲自见他一面表达谢意。


    以薛霖的身家,谢礼自然不俗,夜尧心里记挂着游凭声,道了声谢刚想客气告辞,就听薛霖饶有兴趣道:“不必多谢,你于丹盟有恩,区区薄礼算不得什么。只是不知里面的东西是否称你的心意,不如在此打开看看?”


    通常来说,当场打开礼物是极为失礼的做法,不过薛霖不是拘礼的人,他几十年前昏死过去的时候夜尧还未出生,这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因缘合道体,对这传说里圣人似的人物颇感兴趣。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夜尧于是当面将谢礼打了开来。


    里面果然整整齐齐码放着十六瓶贵重丹药,除了八瓶元婴、化神期的丹药是适合他的,还有供大乘期强者服用的丹药,显然是要赠予他师尊天涂上人,除此之外,亦有适合金丹修士突破结婴的重要法门。


    清元宗有数位金丹后期修士正在紧锣密鼓闭关,他们不缺天资,只缺乏时间。有了丹盟相助,有望突破者便增添了在荒古秘境开启之前结婴的可能。


    这些东西比他想象中还要丰厚,夜尧肃然道:“我代清元宗多谢盟主好意。”


    丹盟可以说是修真界最为热门的势力,过去从不缺上门的结盟者,其主动抛出的橄榄枝显然更为珍贵。


    “还未恭贺天涂道尊晋阶。”薛霖点头道,“替我向令师尊问好。”


    服下解药清醒后,薛霖仍然身有暗伤,即使他炼丹能力雄厚,要治好自己也不是易事,需要长时间的修养。


    知道此事的人不超过三个,宁修竹是自己人、禾雀有求于他,不会冒着惹怒他的风险将秘密传出去,而夜尧的人品有因缘合道体担保,亦让他较为放心。


    两任盟主接连陨落,丹盟正处于内忧外患之际,借此时机,丹盟与清元宗若能联系更加紧密,对双方来说都是好事一桩。


    “听说你在丹盟大赛里获过第九名的好成绩?”


    “华前辈于我有半师之谊,能有所进益,要感谢他对我的教导。”夜尧道。


    “他……他就喜欢挖掘炼丹的好苗子。”薛霖微露怅然之色,“日后你若有什么不解的问题,可以来找我。”


    能得薛霖指点是好事,夜尧虽然不打算走丹修的路子,也没打算就此扔下这门手艺,从善如流应了下来。


    两人就丹盟和清元宗的结好交谈了一段时间,薛霖发现夜尧的性情一点儿都不死板,他对这种不扭捏的性子还挺欣赏,就留夜尧多说了几句话。


    抵达丹盟时已是下午,日光渐渐下移,夜尧忍不住望窗外瞥了一眼。


    “我怎么觉得你心不在焉的。”薛霖忽然说,“怎么,有事吗?”


    “盟主见谅。”夜尧顿了顿道:“听说禾雀也在这里。”


    提起这个名字,薛霖唇边溢出笑意,“没错,他是我的客人,会在这里多留一段时间。”


    他发自内心赞道:“……很高兴能够与你这位朋友结识。”


    夜尧:“……”


    夜尧腾地站了起来。


    告辞:)


    *


    夜尧去见薛霖时,宁修竹将玉钧崖带到了游凭声的院落里。


    游凭声坐在院子里那架很大的秋千上,看到来人,他脚尖轻轻点在地面上,秋千架立即停下了摆动。


    眼前情形让宁修竹一惊:“小心,秋千要断了!”


    通常听到这样的提醒,当事人应该立即从秋千上跳下来,游凭声的眼皮却掀都没掀,似是倚在上边懒得动。


    宁修竹紧张地盯着绳索连接处,想要继续说这件事,又怕主子觉得自己啰嗦,倒是玉钧崖看出了端倪,“那上面应该已经断了。”


    “已经断了?”宁修竹愣愣重复,仔细瞧了瞧秋千架顶端,才发现那根粗壮有力的绳索连接的地方的确已经断裂开了,秋千还没坠地,是游凭声用灵力让它漂浮在原位。


    “奇怪,难道是秋千太沉了?”宁修竹不解,“可是这院落没怎么住过人,那根绳子又很粗,不至于坠断或者磨损吧?”


    “可能是我比较倒霉。”游凭声撑着侧脸懒懒地说。


    宁修竹只当他是随口说的,担忧地问:“您没有受惊吧?稍后我找人来修理……”


    “没事。”游凭声抬手让他退下,然后把目光移到玉钧崖身上。


    准确的说,是在看他腰间的玉佩。


    玉钧崖将玉佩摘下,送到他面前,抿唇道:“我的修为不够,这么多天过去,还没能把它储存满。”


    “正常。”游凭声说,“就算你结了婴,想把它储满也没那么容易。”


    这不是安慰,而是陈述事实,过去这只灵器是游凭声自用的东西。


    当然,吸收气运是他专门加上去的新功能,原来它只能吸纳灵气,现在还是他的气运中转站。


    玉钧崖毕竟不比夜尧,为免竭泽而渔,游凭声只能选择这样曲折的方法。


    况且直接施行的盗运术需要与供运者亲近,越亲近才能盗取到越多。他……没兴致这么做,也想象不到去触碰对方的画面。


    玉钧崖说:“我这些日子向里头输送灵力,却没有气运流逝的感觉。”


    游凭声:“气运流逝要什么感觉?”


    玉钧崖解释自己的意思:“我是说——我并未觉得自己运气变差。”


    气运之说毕竟虚无缥缈,他担心自己办事出了岔子。


    他不知道前辈收集气运有什么用,但无论前辈想要做什么,他都愿意竭尽全力相助。


    “因为你原本就是气运充足之人。每个人在失去气运之后都会随着时间慢慢恢复,先天的气运值越高,恢复也就越快。”游凭声把玩着玉佩说:“刚开始你失去的气运不多,同时有一部分在恢复,改变自然不明显;到现在失去的多了,坏运气便会渐渐显露出来。”


    温润洁白的暖玉在他指间打转,衬着白皙的肌肤,在阳光下宛如承载着一泓流光。


    玉钧崖摩挲过这块玉佩许多次,其上的每一处弧度都早已熟刻入他的脑海,此刻这块玉却像是格外剔透,引得他不由自主又将视线投射其上。


    游凭声瞥他一眼,“怕倒霉吗?”


    其实玉钧崖也倒霉不到哪里去,他缺的气运不算特别多,且还能渐渐恢复——这世上最倒霉的人到游凭声面前一比都算幸运。


    游凭声只是随口一问,玉钧崖不知其中深浅,却很认真,毫不迟疑回答:“我不怕。”


    曾经游凭声说要他身上一件东西时,玉钧崖第一反应是自己身无长物,还以为是要他躯体的某个部位。即使是手或脚他都不会拒绝,更何况是看不见摸不着的运气。


    玉钧崖不信命,即使气运真的很重要也不在乎,他只是心甘情愿奉上游凭声想要的东西。


    胸腔里忽而有些鼓胀,有什么话语汹涌在喉咙口,压抑片刻,向来内敛的玉钧崖低声说了出来:“能遇见前辈,已经是我最幸运的事。”


    说完,这般直白的表达让他紧张地垂下眼,甚至不敢看游凭声的反应。


    游凭声见多识广,当然不会为年轻人一句简单的剖白吃惊,他笑了一下说:“这话好听,嘴还挺甜。”


    拂过身体的风有些凉,却吹不散玉钧崖微微发热的耳根。


    玉钧崖赧然片刻,这时想起夜尧提醒自己的事,抬头问道:“对了,前辈,你可知除了游凭声,还有哪一魔……”


    听到自己的名字,游凭声本该注意力集中过去,他却神色一动,看向院落门口的方向。


    “你先回去吧。”他忽然说。


    玉钧崖收回问题,点头说:“那我就先告辞了,前辈若还需要气运,下次尽管来找我。”


    不等游凭声说好,一个不敢置信的男声忽然在院门口响起。


    “我做了百件好事补气运,你竟然还想找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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