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蛊毒与蛊毒
“咳咳咳……”大片深到发黑的血液沿着下巴流淌而下,婪厌呛咳着倚坐起来。
他的衣衫上满是血迹,脸色青白难看,背靠断壁废墟的模样狼狈极了,简直像是刚从乱葬岗爬出来的死人。
自从坐上教主之位,除了在游凭声手下受伤,婪厌已经许久没有吃过这样大的亏。
此时此刻,他的精神疲倦得下一秒就能昏迷,身体也应该早就到达极限,体内却充盈着另一股诡异的力量。
这股力量吊着他的神志,让他原本重伤的身体反常的亢奋起来,好似即将晋阶之前的力量满溢状态。
——亡魂之力。
燕竹竟然将招魂幡中残余的大部分亡魂之力灌注到他身上。
“可惜你身体状况不佳,承载不住更多力量了。”燕竹嗔怪地说着,仿佛先前迫害婪厌身体的人不是自己一样。他手里拿着六支招魂幡,摆弄着没能抽出力量的那一支,思索道:“要是能把全部的亡魂之力都输给你,我们的计划一定能万无一失。”
婪厌嗤笑一声,用力擦拭掉下巴上的血,毫不讲究地席地坐在泥沙上,脏兮兮的衣袖随意搭着曲起的膝盖。
此时的他全然看不出教主之尊的高贵了,但清瘦的脊背仍然挺直,冷冷道:“你想杀了我吗?”
千百年来死在招魂幡上的人不计其数,其临死前的怨气与残余的魂力缠绕在招魂幡上,乃是世间至阴至毒之物。
亡魂之力流淌在他的灵脉里,带来膨胀的阴冷死气,再多一分,他就要被这阴邪的力量彻底侵蚀去性命。
饶是没死,婪厌的灵脉也受了重创,眼下虽然力量澎湃,日后却遗患无穷。
“婪教主这般人物,我怎么舍得让你去死呢?”燕竹收起招魂幡,好整以暇地道:“怎么说你现在也是我的人了,我可不像游凭声那样,舍得叫明珠蒙尘。”
“你可是炼丹大宗师,天下间罕有的医毒双修的天才。区区亡魂之力带来的伤害而已,想必不用多久,很容易就能自己养好吧?”
听上去在安慰他,实则其中的嘲讽与恶意早已满溢出来了。
亲手迫使他这样做的人当然不会有丝毫怜悯。
现在的婪厌只是燕竹手里亟待使用的工具,不值得吝惜,不如说,他伤得越重修为越受反噬,燕竹日后便越好拿捏他。
婪厌对此心知肚明,不愿与他争执给自己找麻烦,厌倦地闭上嘴。
“别这么沉默啊。”燕竹笑问:“对于即将要做的事,你兴奋吗?”
婪厌没回答,别开眼道:“他不会相信我的,你确定计划能成?”
“不需要他有多信你。”燕竹说,“只要你能靠近他,争取到三息就够了。放心——牵厄蛊夺你性命至少需要七八息时间,在那之前,我会及时出手的。”
除了照他说的做,婪厌别无选择。他点头说:“知道了。”
燕竹仍不放过他,催促地又问了一遍:“你兴奋吗?”
“……”
眼前阴影一沉,燕竹半蹲在他身前,兴致勃勃似的道:“说说看啊。——那可是九幽玄阴体,你敢说自己从来没想过九幽玄阴体是什么滋味?”
“……想不想又怎么样?”婪厌垂着眼,下颌线微微绷紧,只有提到游凭声时,他的情绪才有明显波动,“他不止是九幽玄阴体,更是魔尊游凭声。”
“这样不是更有感觉吗?将高高在上的人拉到深渊里,才更让人愉快啊。”燕竹神情迷离地说着,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即将到来的美妙场景,声音轻缓飘扬:“跟随游凭声这么多年,看得见吃不着很难受吧?只要你按我说的做,事成之后……”
他虽然神经,脑子却很好用,居然也很懂得煽动情绪。
“——我吃肉,难道不会给你留几口好吃的吗?”
婪厌倏地抬头看向他,淡青色的嘴唇紧抿成一条线,微颤的瞳孔在不自觉扩大。
燕竹咧嘴笑道:“兴奋吗?”
“……”婪厌与他对视半晌,手指痉挛了一下,声音沙哑地道:“兴奋。”
“哈哈哈哈!”燕竹仰天大笑,“我就知道,哈哈哈哈哈……!”
*
水波的震动渐渐消散。
水麒麟的嘶吼声、鲛人发出的独特音波在身后远去,只剩下弥漫的血腥味萦绕在鼻尖。
游凭声嗅着这股熟悉的味道,怕冷似的将手指缩了起来。
夜尧不经意去拉他时拉了个空。
他空落落地去看游凭声,瞧见他并非故意躲自己的手,只是恰好把双手交叉着缩进了袖子里。
其实凡人在取暖或是局促的时候往往会做这个动作,除了游凭声,夜尧倒是很少看到修士这样,尤其是在危险的环境里,大多修士恨不得一直将手放在武器上才好。
当然,这姿态放在游凭声身上,没有丝毫不雅,只让人觉得从容懒散格外有高手风采。
就像一只沉静的、揣着手打盹的猫。
可若当真有人以为他是在无害地打瞌睡,贸然接近触犯,只怕会在利爪下鲜血淋漓,骨断筋折。
……他应当不属于此列吧?
夜尧想象着那危险的画面,却只觉得眼前人可爱得过分,让人忍不住想要去捏捏他揣起来的柔软手心。
袖口一紧,一只手轻悄悄地、试探着摸过来。
游凭声低头看了一眼,没动,任他把手伸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你冷吗?”夜尧像是触碰到了一块凉玉,为这似乎怎么也捂不热的温度蹙了蹙眉。
游凭声却摇头说:“不冷。”
夜尧:“你似乎很喜欢这样。”
有什么特殊意义吗?还是只是习惯?
火灵力一转,暖烘烘的温度便侵入过来,冰冷感被驱散,像是泡进了温泉里。游凭声手指动了动,安静地蜷缩在对方手心。
“你没发现吗?”他想了想,认真地说:“我的每一件衣服袖子里都有封印。”
“封印?”夜尧一愣,下意识捏了捏他的衣袖布料。
封印什么?
他疑惑摸索过去,的确能摸到绣得很精致的暗纹,符文就隐藏在这些暗纹里。
但怎么摸,都只是普通的防御符文,使法衣能一定程度上抵御攻击,没有游凭声说的“封印”作用。
夜尧纳闷半晌,一只手拉着他,另一只手伸来仔仔细细摸了一整圈,确定了:“原来又在骗我啊?”
游凭声微笑:“这次反应很快嘛。”
夜尧:“……”
“我在别人那里从来都不好骗。”夜尧咕哝一句,又觉得他刚才说的不像假话,将他两只手都从袖子里拖出来,一起用发热的掌心包住。
纤长的手指被他蜜色的手掌一握,色差如此分明,更显得苍白漂亮。
夜尧练剑,掌心长了茧子,摩挲他的肌肤时,常常因此怀疑自己糙得像个莽汉。
这双手剔透干净得甚至不像一双握刀杀人的手。
“我记得……”夜尧回忆着,忽然说:“你在杀生之前或是杀生之后,就会将手揣起来。”
他一直将游凭声看得很仔细。
“算是吧。”游凭声轻笑一声,“你可以当我的袖子里有封印。”
杀人太多就会麻木,人命在眼里不值一提,那么遇到可杀可不杀、罪不至死或是本不该死的人……他会怎么做?
当实力抵达一定境界时,杀人是最简单省力的解决问题的办法。
但游凭声不想变得杀性成魔,陷入疯狂,便以这样的方式束缚自己。
这种约束单薄得看起来有点儿可笑,但以此为界,他的确能从这样收敛的姿势里获得一定程度的冷静。
大概要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也要费一步力气?
现在游凭声已经勘破了嗜血的心魔,小黑也影响不了他,只是习惯保留下来。
夜尧手指忍不住微微攥紧,又强迫自己放松。
游凭声瞥他一眼,敏锐瞧出他的情绪,“怎么?”
“……我还在心里觉得你这样很好看,这想法太轻浮了。”
游凭声:“……”
这人有时候道德值高到了让他不适的程度。
游凭声扯扯唇角,“和我在一起是不是挺沉重的,有心理负担?”
似乎天性如此,有些话他平静问出来仍显得讥诮带刺,不过游凭声是真的这样想:夜尧是个敏感的人,跟他在一起注定会觉得沉重。
然而如先前的每一次一样,夜尧含笑说出了很动听的话:“即使是你也不能这样说哦?这可是我心甘情愿、求之不得的,嗯……你的书里是怎么说的来着,叫作甜蜜的负担。”
游凭声:“别提那些乱七八糟的书,不是我写的。”很掉他的价好不好。
“好的。”夜尧一本正经点头,“还有,师尊常责备我因为因缘合道体过得太顺遂、性格太轻狂了,说不定我与你多亲近亲近,回宗门会更讨他喜欢呢。”
游凭声:“……”
天涂上人收你为徒一定很心累吧。
海底漂浮着一些独特的发光生物,有的耐低温影影绰绰地闪烁,有的冻死在冰髓蔓延的力量里,还有一类发光的小乌贼冻结成了一盏盏冰雕小灯笼,瞧着有趣,两人各抓了一盏到手里。
游凭声正在循着牵厄蛊的指引寻找婪厌。
婪厌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正被黑刀和招魂幡所迷,随手把对方捅了,现在清醒后才回想起来。
在进地宫之前,他根本就没感应到婪厌的接近,也不知道对方用了什么手段,但毫无疑问,婪厌的出现恐怕与胡杨不无关系。
向归墟城外沿行进的过程里,冰髓的力量渐弱,为了节省灵力,夜尧将溯世镜收了起来。
两人并肩而行,周围越来越暗,一片死寂,只剩下两只乌贼小冰灯散发着淡淡的荧光。
夜尧把玩着看起来还挺有意思的小冰灯,说:“不如捉几只放到溯世镜里养?”
“还有几种肉质不错的海兽,来一次洪荒海不容易,走之前我要记得引些海水进溯世镜,每种好吃的鱼都抓几只……”他琢磨了一会儿,没得到游凭声的回应,侧头,看到他沉默着不知在想什么。
不知为何,夜尧也安静下来,微微屏住呼吸,仿佛在等待某个不同寻常的时刻。
游凭声忽然说:“其实我……”
话音刚落,两人转过一堵倒塌的城墙,游凭声声音一顿,看向前方。
“你想说什么?”夜尧追问。
“出去再说。”游凭声指向坍塌的城墙底部,“在那里。”
夜尧看他一眼,将目光转向那些沉重的砖石废墟堆,挑了下眉,“这位婪教主难道被石头压死了?”
“他还活着。”游凭声说。如果人死了,牵厄蛊的感应也会消失。
“没死?那就是被压扁了。”夜尧:“以后是不是要叫他婪扁厌?”
声音里不掩幸灾乐祸。
“……”看出来你讨厌婪厌了。
石堆里的确没人,但有一个残破的布袋。
——囚人的法器。
夜尧用裁云剑尖挑了一下半系不系的破布袋口,灵光一闪,一道身影出现在两人面前。
“咳、咳……”虚弱的婪厌未语先咳,看着游凭声目光飞快闪过一丝复杂,唤道:“尊上……”
叫到一半,他好似才反应过来游凭声告诫过他不许在夜尧面前暴露魔尊的身份,声音一滞,发现夜尧面上居然没有惊愕之意,他顿了顿,才低下头继续道:“尊上……”
夜尧心说叫魂呢,“有话说话。”
婪厌好似没听到他开口一般,只将视线直直注视游凭声,接受他凌厉冰冷、让人骨髓生寒的扫视。
衣衫血迹斑斑、露出的皮肤没一块好肉、琵琶骨被穿……游凭声打量着婪厌,他只在碧幽宫里看过婪厌这么狼狈的模样,自从登上教主之位,这人要多有钱有多有钱,全身上下都贵气得不得了。
婪厌忍住身体隐隐兴奋的颤栗,与此同时仿佛也能感觉到隐藏在暗处的燕竹那如附骨之疽一般的目光。
——先将他的修为废掉,就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
——高高在上的魔尊跌入泥潭,一定是无上的美景……
——跟随游凭声这么多年,看得见吃不着很难受吧?事成之后……
那邪恶动人的诱惑响彻在耳边,恍惚间,婪厌仿佛与燕竹一同看到了他脑中畅想的美妙景象。
片刻后,终于听到他的尊上开口询问:“囚你的人?”
婪厌嘴唇动了动,垂下眼眸说:“我是在揭阳城被燕竹抓到的,被他装在口袋里,一路带到归墟城。”
……只要把游凭声定住三息。
能锁住他的天一追魂锁,对修过魂的游凭声更有强效,只要三息之后——
“燕竹?”游凭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似乎在回忆这有些熟悉的人名是谁。
多傲慢的男人,燕竹几乎为他疯狂,他却从未把这不值一提的小人放在心上。
游凭声掐着他的脖子塞入牵厄蛊、游凭声冷眼看着他蛊毒发作在脚边臣服、游凭声拽着他的头发砸向树干……一幅幅画面在婪厌脑中崩溃。
只要三息之后,他们多年的恩怨、他们扭曲的纠缠,一切就都结束了!
“醉艳天是吧。”游凭声想起来了,“燕竹在哪?”
“他在……”婪厌抬起头,闪烁的眸光幽暗无比。
黑雾骤然以他为中心爆发!
一息,比招魂幡迷阵还要浓郁阴冷的黑雾缠上游凭声和夜尧的身体,让他们身形一僵。
婪厌捂住心口,身体佝偻起来,牵厄蛊在体内爆发。
二息,两人五感尽褪,亡魂之力入侵灵脉,灵力堵塞,犹如沉入粘稠的烂泥。
熟悉的痛苦让婪厌双目充血,他却咬着牙,睁圆几乎淌出血泪的双目直视游凭声的脸。
三息,恐惧、焦虑、沮丧……数不清的负面情绪塞满两人躯体,几乎瞬间捣毁神志。
“哈哈哈哈……”婪厌喉咙里溢出嘶哑的笑声,混杂在雾里的属于他体内最剧烈的毒素肆意入侵着两人七窍。
第四息,疾风自不知名的隐蔽方向袭来!
一身黑衣的燕竹转眼间潜行而至,如套中一只心仪许久的强大猎物,将手中两道锁链灵活飞出。
天一追魂锁毫无滞涩穿入游凭声的琵琶骨!
牵厄蛊的发作被打断,婪厌电光火石间捡回一条命,挥手从下至上将一把剑斜插入夜尧的胸膛!
……本该如此。
本该如此。
燕竹的嘴角咧开到了极致,眼中射出兴奋震颤的光,他操纵两道锁链飞入黑雾中央……却陡然落空!
手感不对,燕竹大惊失色,甚至来不及转身便后退逃窜。
他快,游凭声比他更快,黑雾收缩,一双暗红色凤眸映入燕竹眼帘,那双美丽到锋利的眼眸中如有红莲怒放,鲜血般的花瓣飞旋着撞入他的眉心。
媚术。
燕竹再次坠入媚术的迷蒙里,意识被碾压、神识被淹没,他的眼前天旋地转,最后变成一片血红的颜色。
仿佛过了许久,又仿佛只是一瞬间,他回过神时,已经浑身剧痛地栽倒在地上。
婪厌从畅快的痛楚和大笑中直起身体,将手中剑刃钉进他的丹田。
剧毒顷刻间爬满燕竹全身。
“果然,羽化之后,你的‘百毒不侵’体质便消失了。”婪厌说。
“你竟然反水——”燕竹在剧痛之下痉挛着,目眦欲裂,“难道你对我说的话不动心?你明明也想……!”
那些污言秽语被婪厌打断,“我没你那般龌龊的心思。”
婪厌渴望打败游凭声、期待得到魔尊的认可,也的的确确做梦都想杀了他。
但他从未产生燕竹那般折磨游凭声的兴趣。
黑雾彻底散去,游凭声的身形显露出来,长身玉立,神色沉静。
燕竹肝胆俱裂,甚至不敢多看过去一眼,满腔愤恨对婪厌嘶吼:“你忘了命还在我手里?”
“——我死也要你陪葬!”
说着,他立即催动牵厄蛊。
婪厌身体颤抖,发出一声痛呼,在燕竹露出快意的目光后,却又施施然挺直脊背,扫了扫衣袖,发出一声嗤笑。
燕竹发觉自己的牵厄蛊居然断掉了联系,愕然睁大爬满血丝的双目,“你分明吃下了我给的蛊毒!”
“是啊,我的确吞下去了,你的牵厄蛊也的确有用。”婪厌居高临下看着他,慢条斯理地道:“但蛊与蛊之间,也是有高下之分的。”
当年游凭声掐着他的脖子塞进他喉咙里的那一颗……最先是他想要炼制出来给游凭声吃、用来操控游凭声的。
那是他不厌其烦地用了最繁复的制作方法、付出了最多的精力与力量,所炼制出的,每一代度厄教教主仅能得到一颗的丹丸。
不只能操纵婪厌,还能不通过他便操纵度厄教的所有教众,只不过游凭声对他的教众没有兴趣,从来没插手过度厄教罢了。
最强大、优先级最高的那只蛊,早在第二颗牵厄蛊进入婪厌体内的时候,就霸道地将其吞噬了。
燕竹还想要再问,婪厌却不再享受逆袭的乐趣,他伸出两根手指,第二次狠辣地剜去了燕竹的双眼。
“我的眼睛!!!啊——婪厌!!!”凄厉痛恨的呼号响彻耳中。
婪厌像他先前对自己一样,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脸颊,嘲讽道:“你不需要知道太多,只需要知道一个道理就好——”
“我永远不会背叛尊上。”
两百年前被喂下蛊毒的那一刻起,婪厌便只会受游凭声控制,只能被他一个人驱使。
他是属于游凭声的人,永远没办法真正背叛游凭声。
随着瘦削的手指轻轻拍在燕竹的脸上,燕竹被触碰到的脸颊变得黑紫,喉头肿胀,渐渐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婪厌笑容一收,甩开衣摆,利落翻身跪下。
“尊上。”他跪在游凭声脚边,深深埋下头说:“婪厌违命出现在您眼前,请尊上赐罪。”
第142章 不愧是他
婪厌深深伏下身体,游凭声的视角能看到他沾了血迹的头顶发丝,这条向来在他手里没那么乖顺的毒蛇此时恭谨得过分。
他一声不吭地接受游凭声的打量,周围一片寂静,只能听到燕竹痛苦的喘息声。
“嗬、嗬……”燕竹气若游丝却不肯咽,眸底显露出刻骨仇恨,满载杀意瞪着婪厌,倘若他还有力气,一定恨不得咬也要将婪厌咬死。
肿胀的喉头让他泄出的声音嘶哑难听,游凭声于是任婪厌跪着,目光转到燕竹身上。
元婴修士生命力顽强,剧毒入体仍然不会一时半会儿便要他的命,但拉长了的苟活时间只会加重痛苦。
这是自修炼苦魇炼魂术后燕竹最为熟悉的状态,他顶着痛不欲生之苦,眼前已经模糊了,感受到游凭声的视线时仍然颤了一下。
不久之前的兴奋被冻结成冰,那些变态的觊觎全然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对魔尊天然的、刻入骨髓的恐惧。
“杀了我,杀了我……”燕竹濒死一般发起抖来。
“竟然不是求饶。”游凭声淡淡道,“或许我该夸你一句还算有血性?”
婪厌点破道:“尊上,他利用招魂幡的力量将魂魄分离了,这具分体死亡,本体只会重伤,还能活命。”
“手段倒不少。”游凭声心说这怕死谨慎的程度,简直和他有得一拼。
燕竹咬牙切齿,“婪厌——!”
被他关在黑暗中折磨那么久,婪厌居然不仅没疯,还保持着敏锐的观察力!
“你不过是我的、嗬嗬……手下败将……”
他真是恨透了婪厌,十分后悔没有在抓住对方后就杀了他。
然而后悔也没用了。
被游凭声抛弃、落入燕竹手中时,婪厌的确如一只任他折辱的丧家之犬,牙齿被打断、利爪被磨灭,但若真的把他当成一条谁都能驯服的狗,是从一开始就打错了主意。
那是懂得隐忍的恶狼、是潜伏无声的毒蛇,即使被捏住七寸,仍能扭头反咬一口。
“他是你的手下败将?那你可真是小瞧了度厄教教主。”游凭声嗤笑一声,“婪厌,你动手吧。”
“谢尊上。”婪厌道。
他拔出插入燕竹丹田的剑,手下干净利索滑动,先挑破了燕竹的手筋脚筋,然后戳透人体全身上下最痛的关窍。
“呃啊——!”燕竹四肢无力地连动一下都做不到,不住痉挛着,对婪厌的辱骂随着疼痛尖锐泄出。
但那嘶哑难听的声音没能坚持多久,渐渐的,他动弹得越来越慢,被砍断的四肢流出的血液变成了浓浓的黑色,最后彻底不动了。
四肢断折的模样恰如当年碧幽宫门前挂着的那些人彘。
婪厌抬眼瞧了瞧游凭声,在他皱眉之前,飞快放出一把火。
火焰里带着亡魂之力,阴冷森然,死气弥漫,顷刻间将燕竹烧得灰飞烟灭。
动用力量时,婪厌还在忍受着灵脉中酷烈的痛楚,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在亲手杀死燕竹后眼中流露快意。
别的不提,这人的忍痛能力游凭声一直还挺佩服。
“看来你在他手里受了不少苦?”
婪厌重新跪了下来,低声说:“……是。所幸没有给您丢脸。”
“做得不错。”游凭声漫不经心点评,“不过若连燕竹这样的人都斗不过,你也不是婪厌了。”
婪厌眼睫微颤,青白色的唇微微抿起,苍白的脸上不自觉多出一抹丰采。
游凭声说:“抬头我看看。”
婪厌顺着他的力道,任他抬起自己的下巴,冰冷指尖贴在颈部的灵脉穴眼处。
有灵力探入灵脉,他却毫无抵抗,将要害坦然暴露在游凭声手下。
某种意义上说,只有游凭声是他不用提防的人——若有杀心,游凭声根本不需要使用其他麻烦的手段。
这一幕很轻易便能让旁观者感受到两人的熟稔,伴随着扭曲的信任和默契——他们的确曾一同走过一段艰难的岁月。
夜尧眯了眯眼,心里嘁了一声,却没有打断游凭声的行动。
他看向游凭声线条精致却冷淡的侧脸,眼下分明只有一人俯首,他脑中却仿佛浮现出昔日魔尊大人高高在上、威慑北溟的画面。
这样一个人……现在是属于他的了。
夜尧该感到惊心动魄,但天性里渴望冒险的那一部分,却让他隐隐生出一分兴奋的征服感。
又或许是被征服。
但有什么区别呢。
探查一圈,游凭声得出结论:“你的灵脉被亡魂之力腐蚀了。”
婪厌:“是。但我有办法调理回来……不会耽误炼丹。”
他的脸颊更削瘦了,双目因此显得更大,虚弱顺从的模样看起来格外可怜。
“尊上……尊上。”他拉着游凭声的衣角,像受了无尽的委屈又强忍咽下,又像是有许多话想说又说不出来,最后只声音微哑地问出一句:“我对您还有用吧?”
夜尧:“……”
好你个婪厌,表面上心狠手辣的度厄教教主,背地里在游凭声眼前原来这么会装!
游凭声思忖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瓶扔给他。
婪厌微愣,听到他说:“水麒麟血,拿去用。”
水麒麟血能使枯木逢春,修士服用更能焕发生机,正是修复亡魂之力侵蚀的最佳灵药。
他捡了水麒麟一条腿,还有一大桶血,也不差这一点儿。
婪厌将瓶子捧在手心,眸光颤了颤,正要说什么,一旁的夜尧忽然开了口:“尊上不许你出现在他面前,你却违命而行……婪厌,你是想轻飘飘把这件事揭过去吗?”
婪厌仿佛没听到他说话一般将他视若无物,只仰头注视着游凭声,“属下知道错了,不该私自对宁修……对您的人出手。日后婪厌绝不敢再阳奉阴违,求尊上恕罪,允我继续跟随您。”
他的面上仍如过往的每一次一样,表现得无比温顺,说出的话婉转动听。
虚伪的话说的太熟练,婪厌自己都不知这些话里有几分真实、有几分顺势而为,然而这一刻话出口时,他忽然莫名生出了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被游凭声彻底厌弃的那一幕还镌刻在脑海里,重新在游凭声面前表露忠心时,他忽而感到后脊发麻的战栗。
燕竹在他身上施展再多手段、让他经受再多痛苦,也如当年被他亲手反杀的前任教主一样,随着死亡烟消云散。
唯有此时在身体里重新点燃的熟悉感觉犹如渗入皮肉、刻进骨髓,兜兜转转,到头来……游凭声还站在他的眼前,如亘古不变的清冷月辉。
婪厌瞳孔微缩,深深看向面前的人,急迫地等待对方说些什么。
然而不等游凭声开口,就听夜尧凉凉道:“说恕罪就恕罪,你把尊上当什么了?”
“尊上。”夜尧也看向游凭声,有理有据地道:“不能这么简单让他功过相抵。他杀了燕竹,这瓶水麒麟血就算是奖赏了,功是功,过是过,这种前科累累的人千万不能轻易饶过啊。”
明晃晃的落井下石。
游凭声:“……”你跟着叫什么尊上?
看婪厌这凄惨的模样,游凭声觉得再折磨他也没什么意思。
“就这样吧。”他无语看夜尧一眼,让婪厌起来。
没挑拨成功,夜尧也不气馁,对婪厌道:“尊上宽容,却不是你悖逆的理由,日后如何表现,你该知道吧?”
婪厌冷冷睨他一眼,终于给了他见面后第一个反应:“我与尊上如何,与外人无关。”
外人?
夜尧:“我是不是外人,怎么不问问你的尊上?”
“你的”两个字在他嘴里,莫名有种嘲讽的意味。
游凭声被他唤“尊上”唤得古怪,直接捏着夜尧袖子转身,“……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夜尧笑了一声说:“好的,凭声。”
婪厌盯着夜尧的后背,忽然问:“尊上,这位因缘合道体……难道打算投身我们北溟?”
“当然不是。”夜尧悠悠地道:“我投身的是游凭声。”
游凭声没有反驳。
婪厌不怀疑游凭声能折服因缘合道体这样的人物,但作为属下,夜尧的态度未免太轻佻。
他目光掠过游凭声扯了夜尧衣袖的指尖,沉默片刻,说:“你该唤‘尊上’。”
“你唤‘尊上’,是你只能唤‘尊上’。”夜尧懒洋洋笑道:“我唤‘尊上’,是为了吹枕头风,懂?”
婪厌目光沉下来。
游凭声:“……”什么妖妃嘴脸。
“婪厌。”他开口打断两人对视,“带路。”
婪厌缓缓垂下眼,应道:“是。”
……
“呼……呼……”燕竹疯狂逃窜着,喉咙里呼哧呼哧喘息不停,胸口憋闷得几欲作呕。
分出的魂体死亡,他的本体重伤,实力也大跌,惊慌失措在脑中呼喊:“快帮帮我!你说过会帮我得到我想要的一切!快帮我逃出去……”
【你逃不出去了。】系统机械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包裹归墟城的法器由大乘期修士炼制,以你的实力无法破出去。】
“那你想个办法让我躲过他们啊!”燕竹:“你必须帮我活下去,我还不想死!”
【若你没有在婪厌身上灌注亡魂之力,我还能帮你躲避追踪。】系统:【现在已经晚了。】
燕竹利用剩下的那支招魂幡中的力量为自己塑造了一具分魂体,因此躲过了死劫,然而拥有大量亡魂之力的婪厌也因此能够感应到他!
逃……逃……!
燕竹的喉咙里渐渐尝到了浓浓的血腥味。
【我早告诉过你,游凭声极难对付,婪厌也不是那么容易掌控的人。】系统冰冷的声音越来越沉,明明毫无波动,却似乎也透出气恼愤恨之意:【事已至此,没人救的了你!】
“你可以的!你不是很厉害吗?”燕竹精神越来越狂躁,疯狂在心中呼唤系统帮自己。
先前对他有话必应的系统却像是对他彻底失望,只在一开始耗费力量指点他逃亡的方向,到后来便不再出声。
“你离开了吗?你离开了?!”燕竹喘着粗气,“你说过会帮我得到一切的!你怎么能在这时候跑?”
从身背剧毒爬离醉艳天,到修成元婴强大起来,燕竹原以为自己会迎来扶摇直上的结局。
然而美梦戛然而止,恍惚间,他竟有些怀疑这一切是否是自己临死前的幻觉,其实那神秘的声音从未降临到他的身上,只是黄粱一梦而已。
绝望中,他没头苍蝇似的乱窜,最后被婪厌循着感应找到,逼到了黑碗边缘的结界前。
“都是假的、都是假的……!”燕竹口中喃喃,眼里全是血丝地盯着三人。
“他疯了?”夜尧微微挑眉。
“他本来就不正常。”婪厌说。
他看过好几次燕竹莫名其妙突然说话,好似在与什么不存在的东西对话一般,还常常说着说着自己大笑起来。
两人以为燕竹是因为临死前的恐惧而更加疯魔,只有游凭声知道,燕竹之所以能崛起是因为身上附着的系统。
他最后看了燕竹一眼,懒得再在这人身上费力气,只是向他身上那再次失败的存在投去漠然轻蔑的一瞥。
远处声响隆隆,进来之后却再也出不去的鲛人群在撞击结界壁垒。
一只玉瓶从游凭声手中掷出,弧线划破水波,坠落燕竹身上爆开,在他的衣服和皮肤上渗满胶状液体。
——那是最早珑娘献上的一瓶鲛油。
鲛人群蜂拥而至,嗅着鲛油的气息扑向燕竹。
“救命,不要……!滚开!”燕竹凄厉的痛呼盘旋于半空。
撕咬、啃食、鲜血淋漓飞溅……婪厌含笑欣赏着这一画面,唇角勾起。
导致这一幕的游凭声却没什么观赏的兴趣,在感觉到那道令他不快的气息离开燕竹后,他恹恹道:“走了。”
夜尧随他转身。
婪厌缓慢抬步,忽然听到被鲛人群撕扯的燕竹口中,伴随着惨叫泄出两个字:“夜尧——”
他竟然没叫游凭声的名字,婪厌微微诧异,夜尧脚步一顿,回头听他要说出什么。
燕竹极力伸长手臂,像是在剧痛中要抓住什么似的,大叫着说出系统离开前留给他的、据说能挑拨夜尧和游凭声的真相:“夜尧你还不知道吧?游凭声接近你根本就是为了你的因缘合道体……哈、他一直在盗取你的气运!”
“……你早晚会死在他手里!你……啊!”
凄厉的叫声骤然一尖,他高抬的手臂被一只鲛人撕咬着从身上扯下。黑压压的鲛人群蜂拥而上,燕竹的身影转瞬间淹没在鲛人的利齿里。
原来是这样!
婪厌心中赞叹,看向一瞬间僵硬的夜尧,露出轻快笑容。
难怪游凭声要与夜尧如此亲近……不愧是他,竟然将因缘合道体变成了气运炉鼎!
第143章 心烦意乱
风平浪静的海面上,灵舟安稳停驻着,船上的人心情却并不平静。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无比漫长,水下毫无变化,倒扣到水面下的黑碗仿佛消失一般,不再激起丝毫波澜。
叶蔓冒险潜入水下观察过,只能看到黑幕一般的巨大结界,不时有海兽游入,但没看见任何人或兽出来。
有进无出!
她知道夜尧曾被困碧南秘境中十年,反而因祸得福在其中结婴,这是迄今为止因缘合道体流传最广、最为人称道的事迹。
但这次显然不同。
碧南秘境毕竟每十年一开启,而眼前是一只足以扣留一座城池的强大法器……要怎样才能打破?
当年的衡芜便是大乘期,恐怕非大乘期强者无能为力!
自从游凭声死后,修界多年来无人晋升大乘,或许还有隐世强者存世,但又要去哪儿找那些不知道活了多久、藏在哪个深山老林里的老怪物?
倘若无法打破,夜尧岂不是要困死在海底?
叶蔓不怕死亡与伤痛,但想到这样的结局也不免打了个寒战。
她回到岸上,脚步微沉,甚至没有第一时间蒸干身上的水迹。
珑娘快步走来询问:“前辈,如何?”
叶蔓摇了摇头,蹙眉思忖着,缓慢打理自己的衣衫。
见元婴修士也束手无策,珑娘不由露出焦心之色。
同为女修的叶蔓敏锐看了她一眼,疑惑道:“你好似对他们很上心。”
珑娘给出缘由:“昔年与夜前辈相识的第一面,他便救了我一命,不久之前老祖要杀我,若非禾前辈出手相助,我恐怕也不会逃脱……二位皆是我的救命恩人,叫我如何不挂心?”
半真半假的话更有说服力,更何况珑娘说的全都是真的。
只不过……此时她对“禾前辈”,比对她曾经有好感的夜尧倒是更担忧三分。
叶蔓拍拍她的肩膀,“你我所能做的不多。知恩图报是好事,但也不要因力所不及之事过于为难自己。”
珑娘:“叶前辈更要如此,您入海千万要小心自己的身体。”
“你把我想得太舍己为人了。即使入海,我也不敢进里边冒险。”叶蔓苦笑了一下,她欣赏夜尧的为人,当然不愿意在他落难时袖手旁观,但前提是保全自己。
她叹息道:“事已至此,尽人事,听天命而已。”
“天命?”珑娘低声说:“他明明这么厉害,又有因缘合道体做伴……怎会如此?”
叶蔓也百思不得其解。
“因缘合道体”在修真界的人眼里是传说级别的可靠人物,刚开始与夜尧一同出行的时候,众人还因此心里默默觉得“稳了”,没想到这回他们来洪荒海损兵折将,一波三折,事情发展急转直下,令人窒息。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大黑碗里只扣了两个人,他们在海上躲过了这一劫。
珑娘喃喃:“有夜尧在,不该一帆风顺、逢凶化吉的吗?”
“气运之说虚无缥缈,恐怕不值得相信。”徐怀誉来时刚好听见这句话,接话道:“我等修士,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身实力。”
他说出的话很有道理,就是脸色有点儿郁闷,向来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在海风里吹得微乱。
听了他的话,叶蔓若有所思点点头,“徐道友说的极是。”
没人能想到,某些人的霉运是因缘合道体都救不了的程度。
经此一役,“因缘合道体”在徐家人和叶蔓眼里就是诓人,修界传的神乎其神,说不定都是好事之人夸大故意传播的。
徐怀誉目光渺远望向海面,说:“即使是夜道友也会沦落如此境地,更何况我们?气运之说,果然不可轻信——事在人为。”
叶蔓抱剑而立,背脊挺拔得亦如一把锋利的剑,肃然道:“正该如此。祸福无门,唯人自渡。”
两位天资不低的元婴修士交谈几句,驻足在甲板上,皆在反思中有所顿悟。
珑娘:“……”
是、是这样吗?
怪不得主上这么倒霉,原来什么因缘合道体都是假的啊!
徐怀誉正望着海面顿悟,悟着悟着,远端海平面上,忽然出现了一个黑点。
元婴修士强大的目力让徐怀誉第一时间捕捉,他指向远处,“你们看!”
叶蔓随他看去,一惊,“那是……!”
黑点逐渐接近,越来越清晰映入眼帘,那是一艘庞大迅疾的灵舟!
灵舟快得出奇,划破水波,没过多久就靠近了徐家的船,其上属于清元宗的标志让众人惊喜起来。
就在两船靠近时,叶蔓和徐怀誉忽然抬起头。天边云彩快速翻涌,显出不同寻常的迹象。
慢两人一步,珑娘也感觉到有什么事即将要发生,不由紧张地将手放在武器上。
周围的灵气隐隐躁动起来。云朵凝聚,形成一道巨大的漩涡,飞旋于九天之上,又倏然一散!
冥冥中,所有人好似听到一阵无比悦耳的仙音,白鹤飘飞,祥瑞降世,波光粼粼的海面出现一只又一只或大或小的海兽,其中有许多是极为凶猛的品种,却既没有攻击灵舟上的人也没有捕猎同类,而是犹如鱼跃龙门一般争先恐后向天空跃出。
继而一阵灵压以对面的灵舟为中心爆发。
“这是……”徐怀誉和叶蔓不约而同愕然道:“晋阶?”
即使是化神修士也不曾让他们感受过这样强大的威压!
难道是?!
他们颤动的视线里忽然出现一个道骨仙风的身影。那人白发白须,目光矍铄,衣袂在风中飘飞,让人一眼便心生敬意。
众人伏下头,齐声拜道:“恭贺道尊!”
……
徐怀誉没想到自己向清元宗报信,竟让天涂上人亲自前来了;更没有想到事情如此巧合,恰在抵达的这一刻,天涂上人晋阶了大乘期。
不管是否还有不出世的隐世强者,此时此刻,修真界为人所知的大乘修士只此一个。
这些年来清元宗实力蓬勃发展,在三大宗里本就隐有居首之势,有了大乘修士之后,威慑力只会更进一步。
徐怀誉愈发恭谨,以徐家家主之位行晚辈之礼向其问候。
天涂上人心挂徒弟,听了两句道贺便摆摆手,干脆问询:“夜尧在何处?”
叶蔓上前道:“夜道友就在水下,道尊随我来。”
天涂上人周身灵气鼓胀,沉重的海水被隔绝于三寸之外。
到得水下后,他便让其他人离开,大乘期修士有移山填海之力,两艘灵舟迅速开离此处海域。
珑娘踮脚看着远方海面,激动之余感到困惑,“怀誉,道尊居然在这时候晋阶了,恰好来救夜前辈……你说,这与因缘合道体有关吗?”
徐怀誉:“……”
刚才的顿悟好像顿悟了个寂寞。
*
海底,黑碗内。
“游凭声接近你根本就是为了你的因缘合道体……”
“你早晚会死在他手里……”
燕竹早已被鲛人啃食殆尽,连一根完整的骨头都找不到,那些话却好似仍然萦绕在耳畔。
夜尧怔住了。
他从未有过如此漫长的滞神,僵硬半晌,才听到婪厌发出一声嘲弄的笑。
他被这笑声惊醒,看向游凭声,开口声音急切短促:“他说什么?”
游凭声看着他,没说话。
夜尧对他笑了一下,只是这笑不知为何有些苍白,又问了一遍:“燕竹说你盗取我的气运?不可能的吧?”
死一般的安静横亘在两人之间,像是空气在被缓缓抽走。
好一会儿,夜尧才反应过来,他们本就在没有空气的水底下,现在用的是内呼吸。
——可为何他会觉得胸口窒息?
他隐约觉得自己听到了婪厌的笑声,吵得他心烦意乱,前所未有得暴躁,用尽全身力气才控制自己站在原地,将视线盯在游凭声脸上。
对面,被他盯着的人在沉默中启唇。
夜尧脑中轰鸣了一下,只看到那让他留恋的、每次瞄到都想要亲吻的唇瓣开开合合。
“我的确为你的体质接近你。”
……他说了什么?
耳鸣声越来越大,脑袋里像是巨斧凿了一下,夜尧在耳膜震颤中轻声说:“你说什么?”
轰——!
脚下剧震,水波翻滚,是外界有人在攻击结界。
啊,原来不是幻听,真的有巨响轰鸣。
夜尧慢了半拍意识到,然后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扭过头,迎上那道砸开的裂缝。
气浪翻腾,犹如海中地震,天涂上人袖袍鼓起,如山岳一般不可动摇地立在法器之外。
师尊来救他了……?
“尧儿,出来。”天涂上人沉声道,顺势瞥了一眼夜尧身边的人。
夜尧一凛,回头看游凭声,正瞧见他缓慢地将一只破布袋挂到腰间,而一看就气质妖邪的婪厌身影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了。
他在天涂上人看到之前,把婪厌收到了囚人布袋里。
哦,对了,游凭声一向反应这么快。
……
久违的阳光落在身上,很亮,亮得让人只觉刺眼。
夜尧跟在天涂上人身后上了船,回答着师尊的问题,每一句都在回应,却又想不起来每一句都回应了什么。
总之……他很好,除了灵力消耗过度,什么事也没有,身上剐蹭一般的轻伤吃粒丹药很快就能好全了。
只是不敢回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黏住了,笑不太出来。
原来如此。
夜尧恍惚想起来过去那些自己没想明白的问题。
一直以来,游凭声那忽高忽低的气运,有时坏到肉眼可见的离谱,甚至会拖累身为因缘合道体的他;有时候又似乎有所好转,细究来没什么特别,只是比常人稍差了点儿……原来都是盗取了他气运的缘故。
“听说你们要去洪荒海,我替你算了前程吉凶。”临行前,藤列严肃的告诫在他耳边回响:“卦象吉凶并存,半边光明坦途,半边黑暗笼罩。前途难料,与你身边之人有关,若不想应那大凶之兆,最好远离你那位身份不明的好友!”
当时他是怎么回答的来着?他好像说了很好听很无畏的话。
——我是因缘合道体,不怕凶兆,若能帮他挡一挡灾才好。
当然,夜尧不怕任何艰难险阻,他当然愿意以身为游凭声挡灾。
但不该建立在这样的情况下。
为什么不早些告诉他?
过去一幕幕让他记忆深刻的画面浮现脑海。
离开醉艳天时,两人迟疑着选择继续同路而行,那种隐隐的不舍、被对方吸引的张力原来是他一厢情愿。
因阴阳异火而被迫绑定,每一次他以为让两人更加紧密的双修,都不过是游凭声盗取气运的媒介。
戏谑笑言“皮肤饥渴症”,主动触碰他的动作,更与撩拨亲近毫无关系。
每一次接近,每一次触碰都带着目的。
那些让他自顾自动心不已、心跳不止的时刻……游凭声会在想什么?
是一心只有气运,还是冷眼看着他沉沦、轻视他的无知呆笨?
他人走在灵舟甲板上,灵魂却好似留在了冰髓冻结的酷寒海底,指尖不自觉微微颤抖。
夜尧原本是个很骄傲的人。
他能够接受自己技不如人受骗,可以将曲折误会都当作情趣,过去的一切都可以不去想,不去在乎,他现在只想在乎最关键的那一点。
——游凭声为什么跟他在一起?
会不会是被他追得太紧,又恰好可以吸取气运,所以顺势而为?
……如果他不是因缘合道体,游凭声还愿意答应他吗?
“你怎么了?”天涂上人忽然问:“怎么如此沉闷?”
夜尧下意识回复:“师尊,我没事。”
天涂上人侧头打量了他一眼,眸光忽而一转,看向远处的海面。
那法器是衡芜所作,威力非凡,已被他打破后收入囊中,但归墟城自此以后便沉入海底了。
海面突然又有波动。数息之后,水浪砰地飞上半空,一只通体碧蓝的灵兽破水而出。
“水麒麟!”识货的人失声惊呼。
千年来不曾现世的水麒麟原来还没灭绝!这可是天大的机缘,若有谁能捉住此兽,无论是取血肉还是契约,都是滔天的收获啊!
在场之人无不心动不已,只是还要掂量掂量自己的实力,徐怀誉、叶蔓和另一艘船上的广明子皆第一时间动了动,又一同停下,看向了天涂上人。
有天涂上人在此,谁还能越过他去不成?
即使是天涂上人,遇到这样的珍兽也要心动,他让夜尧回去休息,就要动身去捉。
谁知忽然被夜尧拦住,“师尊,我们……弟子已经取过麒麟血了,不如放它一命吧。”
他还记得游凭声想放过这只水麒麟。
“你有悲悯之心是好事。”天涂上人点头道:“放心,为师不会伤它性命,契约了水麒麟可利用它救人,日后为我契约兽,亦是对它的一种保护。”
成为修真界唯一的大乘修士的契约兽,听起来的确很安全、不再怕被其他人狩猎。
众人皆不在天涂上人面前动作,却有一个声音忽然开口:“前辈怎知,那只水麒麟是否想要您保护?”
一时间,除了波涛水声,空气安静得几可闻针落。
这话说的,怎么好似在指责天涂上人粉饰美化自己的行为?
就算水麒麟不愿意又怎么样,竟然有人敢在天涂上人面前置喙?那可是修界第一人啊,不要命了?!
“只是一只灵兽,难道还要考虑它甘不甘愿不成?”广明子嗤笑一声,不悦地看向游凭声。
“为何不?”游凭声淡淡道:“人有人权,兽有兽权,倘若它已开了灵智,便有意愿可言。”
“胡言乱语!”广明子说出了众人的心声。“师尊,那只水麒麟要跑了,我替您去追!”
天涂上人抬手让他去,脚步停下,目光落在游凭声身上,“你是何人?”
“他是我的朋友,叫禾雀。”夜尧替游凭声说。
“朋友?”天涂上人打量着游凭声,又问:“哪一宗派?”
“无门无派一散修。”这次游凭声自己率先开口,他直视着天涂上人说:“难道前辈还要管制徒弟交哪一宗派的朋友?”
他的声线本就是偏冷的质感,毫无波澜反问时,更多一抹嘲讽的意味。
众人倒吸了一口冷气,怎么回事,道尊这般威严地问话,这人怎么还敢如此不恭敬?既然不过是个散修,还有什么不得了的倚仗吗?
叶蔓、徐怀誉还算了解禾雀的性子,皆是一头雾水,不解向来冷淡的他为何忽然为一件莫名其妙的事出头。
只有珑娘又是紧张又是放心,总觉得主上无论做什么事都自有他的原因。
她站在徐怀誉身后,小心地看向游凭声,莫名觉得他有些没来由的躁意,又或者是憋了一股气。
大概是女人的直觉,但这猜测又毫无根据。毕竟能够逃出生天,无论是他还是夜尧都该轻松高兴才对。
另一边,广明子空着手,带着伤回来了。
水麒麟本就离得远,又速度奇快,他勉强追上去才发现自己竟然不是它的对手,好在水麒麟急着脱逃,踹开他就跑了。
广明子捂着心口,觉得自己白跑一趟又丢脸,后悔得呕心,扬声道:“师尊,那是一只七阶水麒麟!”
“弟子无能,没能替您将其猎回来献上。”他瞥游凭声一眼,意有所指,“若非误了时机,由您亲自去定能将珍兽手到擒来。”
夜尧冷冷道:“师尊既然将任务交由师兄,便是不打算出手了,师兄何必多言,速去疗伤为好。”
过去两人私下里多不对付,至少表面上和谐,广明子还是第一次被夜尧当着天涂上人的面这么不客气。他怒火中烧,阴阳怪气道:“不愧是圣人之姿,师弟仁慈,身边的同行者也如此悲天悯人,对灵兽尚且心生怜悯,却不知对魔修如何?”
夜尧下颌线微微绷紧,听到“魔修”两个字更觉心乱如麻。
他不知道今日游凭声为什么要多管闲事,如果真的这么想救那只水麒麟,放着他来做不行吗,被师尊注意到不是很危险?!
“师兄真会发散思虑,魔修与珍兽如何可比。”夜尧定了定神,顺着先前游凭声的话继续说,这些话其他修士听着只觉得莫名其妙、同情心多余得离谱,他仍能说得义正言辞,“既然是七阶灵兽,那只水麒麟便已生了灵智,这般有智慧的珍兽喜欢自由,若强迫契约只会带来怨怼。”
说话时,他伸出双手去搀扶天涂上人的手臂,这在师徒之间做起来也不突兀。
广明子甩袖道:“妇人之仁!”
“妇人怎么你了,被你用来做贬义词汇?”游凭声面无表情地道:“我等修士以实力为尊,学什么凡间陋习,言语里轻视女人?如叶道友这般的豪杰不在少数,你真该向所有女修致歉。”
叶蔓一愣,不由自主抿唇笑了一下。
先前禾雀的话很少,她还以为他是那种不善言辞的男人,没想到这么会与人吵架。
在场的女修都不由自主看向游凭声,又听他接着道:“闻其声不忍食其肉,见其生不忍见其死,是人之常情。同情怜悯之心是人与禽兽的区别所在,道友难道没有吗?”
“你——!”
“那我真诚建议,你该多修炼修炼‘妇人之仁’,以免道德滑坡到非人的程度。”
“噗嗤。”人群中,不知是谁忍不住笑了一声,听声音还是个女修。
广明子气得脸色涨红,抓一只水麒麟,他怎么就成禽兽了?
“师尊!”广明子差点儿忍不住出手,气得请天涂上人做主。
“师尊。”夜尧扶着天涂上人右手臂的手指紧了紧。
天涂上人盯着游凭声看了数秒,忽然伸出手,隔空点了点他的眉心,在夜尧紧张的呼吸里缓声道:“夜尧,你的朋友与你一样,胆子不小。”
夜尧不动声色舒出一口气,说:“师尊莫怪,禾道友一直这般悲悯怜弱,只是性情直率了些,并非有意顶撞您。”
珑娘:“……”悲悯怜弱、性情直率?这说的是谁?
“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天涂上人重复了一遍这句话,颔首道:“此言颇有见地,尧儿,你这位朋友交得不错。”
夜尧:“……”
他的情绪一紧一松,一时竟不知道做什么表情才好。
*
夜尧随天涂上人回到清元宗的船上,游凭声看着他挺拔的身影和那些白衣清正的清元宗弟子,忽然觉得挺没意思。
做了件乱七八糟的事儿、扯了几句不知所云的话,没有任何意义。
他恹恹垂下眼,转身走下甲板。
夜尧登上楼梯,终于忍不住回头,只看到他毫不留恋的背影。
他深深看过去,不自觉驻足,直到天涂上人开口询问,才扬起若无其事的笑,随师父进房间交谈。
第144章 分道扬镳
天涂上人原本打算在清元宗闭关,却得到夜尧身陷洪荒海的消息,衡芜的手段危险难测,他担忧夜尧,于是不辞辛苦跑了这一趟,没想到恰好在船上打坐时窥得晋阶之机,一举顺利突破。
“晋阶这样这般重要时刻,居然还劳烦师尊……多谢师尊冒险前来救我,弟子让您费心了。”夜尧说。
天涂上人虽然待他严苛,却是真心看重他。
“谈不上冒险。”天涂上人说,“此次晋阶为师不曾感到半分滞涩,抵达此处时顺利突破,十分畅快。”
事实上,天涂上人化神大圆满多年,早有晋阶之势,在这之前,他已然做好了晋阶的准备,不管是灵力还是心境都臻于圆满,这次晋阶乃是顺理成章。
然而时机总归有些凑巧,让人不禁怀疑是否与因缘合道体相关:若非天涂上人突破大乘期,绝不会这么容易破除衡芜的法器将夜尧救出来。
不仅其他人有此想法,天涂上人也难免思索,他叹道:“机缘之巧,天运在你啊。”
亲眼看到晋阶异象的人,自此以后怕是更对因缘合道体深信不疑——若能与因缘合道体走近,说不定何时就能沾了他的光,获得一番机缘。
天涂上人暗道:即使他日后不在了,清元宗有夜尧,宗门辉煌仍将延续。
夜尧唇畔弧度微微回落,声音低沉道:“师尊能够突破,是您实力所在,无关气运。”
天涂上人笑道:“你也不必替我维护尊严,为师并不排斥运道之说。气运实难参透,却与我等修士息息相关,你的气运倘能庇护宗门,乃是好事。”
接下来,又是一番“多行善事结善果、留存清正之名”的告诫,夜尧垂下眼,沉默地听着,像每一个听话的、中规中矩的正道弟子。
天涂上人教导完,又询问他落难的细节,夜尧挑挑拣拣将能说的叙述给他,涉及游凭声和婪厌身份的经过皆被隐藏。
也因此,游凭声在他的讲述里存在感很低,似乎只是个本领一般的同行者。
于是天涂上人不再关注这名方才引起他注意的散修,提了两句就将游凭声略了过去。
窗外有入水声,广明子带着数名清元宗弟子潜进了水底。
当年的望月城何等繁华风光,即使如今成了归墟城,仍吸引无数修士前来探寻宝藏。种种变故消停下去,又有天涂上人坐镇,此时的海底城除了海兽应当别无威胁,清元宗走这一遭自然也要进去勘察一番。
“你师兄虽然有时脾气不好,却是心向宗门,你们师兄弟二人还要多多协作才好。”天涂上人道:“他进归墟城去了,你若去,可与他同路。”
“我留在这里替您护法。”夜尧摇摇头。
天涂上人刚刚晋阶,还需入定调息,夜尧在房间另一端榻上坐下。
师尊大乘期了,如今是修真界第一人。
看着天涂上人,他不禁想到:昔日游凭声在大乘期时,与师尊相比如何?
气势一定同样威严慑人。
但又没那么显眼,游凭声总是冷静内敛的。
他脑中模糊想象着自己没见过、恐怕也永远没机会见到的画面:魔尊大人端坐于高位之上,脚下奇形怪状的魔修五体投地,像在跪拜一尊古井无波的神明,又像是仰望一弯冷月。
夜尧笑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平静的水面上,唇边的弧度又慢慢抹平了。
阳光透过窗棂,在室内地面上投出几道影子,框架是笔直的,阴影却歪歪斜斜错了位。
隔着海面的另一艘灵舟上,徐怀誉也带着人下了海,想进归墟城再寻一寻能否有什么收获。
但他们注定空手而归。
沉入海底的归墟城里不会再有宝贝了,最珍贵的东西都在夜尧手里:上百颗替游凭声收集的冰髓。
他心里还没办法平静,不自觉拢了拢袖口,把装着宝贝的乾坤袋揣得更紧。
*
太阳下斜,透过窗的阳光暗淡下来,投下的阴影也渐渐昏暗。
“主上?”珑娘小心翼翼叫了一声。
“嗯。”游凭声侧颜半隐在窗棂的阴影里,声音平淡。
珑娘摸不准他的心情,只觉得室内静得让她不怎么敢出声,顺着他的视线悄悄往窗外瞧一眼,什么也没有,只看到微风吹皱海面。
波纹在静默里起起伏伏,像深沉海洋泄出无声的呓语。
珑娘收回目光,恭敬汇报:“徐怀誉说归墟城里若寻不到有价值的东西,今夜便回程,清元宗的人应当也是这样打算的。但有件事有些奇怪,清元宗不与我们同路回阳洲,好似要再往北走。”
游凭声沉默了两秒,开口:“夜尧说的?”
珑娘:“不,露面的是广明子。”
也没什么区别,游凭声又不会上清元宗的灵舟,总归两条船要分道扬镳。
他不再让自己想那些有的没的,注意力移到眼前的新下属身上。
“徐怀誉很倚重你。”
“我在做生意上有些心得,以前不仅管悦得舍,也替徐家掌管其他事务。”珑娘迟疑了一下,如实说:“他还跟我说……回去就与我结道侣。徐家的人可能会有异议,但徐仁宾死后,徐家便彻底为他掌控,我觉得不会有差池了。”
从险些沦为炉鼎到徐家家主夫人,这是扶摇直上的飞跃。珑娘的神情轻松下来,却不见狂喜。
“心里不踏实?”游凭声挑眉问。
珑娘笑了笑,“主上是说哪一方面?”
“于情,徐怀誉与你两情相悦;于利,你将成为第一世家的半个主子。”游凭声淡淡道,“任何人到了这种时候都会不甘愿。”
徐怀誉显然不是那种瞧不起女子的男修,她将会上位为实权派。
这样一个翻身的好机会面前,如果是游凭声,绝不会愿意给其他男人卖命——况且这男人不知来路,还极有可能是个魔修。
他撑着侧额,目光渺远注视海面,问话时神情懒怠,但被问的人决不会因此松懈心神。
珑娘微微一凛,抬眼看向他,笃定地道:“我不会后悔。”
“是吗。”游凭声看入她的眼底。
女修面容仍然艳丽,窈窕的身形经历风浪后更加纤瘦,目光却比以往坚毅。
“两情相悦……”珑娘叹道:“不瞒主上,以前我笃信这一点,还因他不救我而愤懑,但现在不再耿耿于怀了。”
“深究起来,其实他没有对不起我,也绝非什么恶人,只是……只是没那么值得托付罢了。”她说:“我还是挺喜欢他,却也没那么喜欢他了。如今选择他,更多是为了我自己。”
“你与他在一起,会有一根刺扎在心里。”游凭声轻声说,有一瞬间的出神。
“就是这样。”珑娘用力点头,“——像您说的,趁他还对我愧疚上心的时候,多拿些有用的利益才是正经事。”
游凭声回过神来,轻笑了一下,“原来是我教你骗财骗心的?”
这是一个玩笑,珑娘抿唇放松地笑道:“怎么会呢,是我自己领悟出来的,您只是随口点拨了一句。”
说完,她跪下行礼,正色道:“珑娘这条命是主上给的,无论如何请您相信,珑娘愿为您效命,日后也只为您效命。”
一枚乌黑的丹丸落在她手里,色泽散发着不祥的意味。
“这是牵厄蛊。吃下去不会伤身,但你若背叛——会死。”
“牵厄蛊”三个字让珑娘打了个寒噤,修界有谁不知这是度厄教独有的蛊毒?
据说吃下牵厄蛊的人会生不如死!
但主上说它不会伤身。
珑娘定了定神,不再犹豫,仰头利落把丹丸吞了下去。
“起来吧。”游凭声颔首。
他需要的不是手下跪地奉承,而是听话有用。不管珑娘的忠心有几分实在,他确定自己能掌控就行。
至于在他面前不是跪就是趴的婪厌……那是他自找的。
想到婪厌,腰间的破布袋正好颤了一下。
这囚人的布袋是地阶灵器,倒是挺实用的,可惜在雷鸿的自爆里损伤得厉害。现在勉强能装一会儿人,但被关在里边的人感知的不再是一片虚无黑暗,而是能看到光亮、听到外边些许声音。
珑娘视线落在他的腰间,为那破烂不堪的布袋而疑惑,这实在不符合主上矜贵的气质。
失去效用的布袋被游凭声随手扔到地上,灵光一闪,一个男人突然出现在布袋旁边。
珑娘一惊,手飞快握上武器,看到游凭声镇静的神情后才没有出手。
男人面容隽秀,身形瘦削,阴冷气息外放,充满危险之感,让人一眼就知是魔修。
牵厄蛊、魔修……主上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度厄教教主婪厌?!
“尊上。”
下一秒,她听到那人这样唤。
“你的新同事。”游凭声抬抬下巴,“婪厌,你可别犯老毛病。”
这个人才是婪厌?!
珑娘被他瞥来一眼,那目光冷酷倨傲,没有恶意,只有目中无人的轻视。
饶是如此,珑娘也被看得脸色发白。
然后她眼睁睁看着那看起来很不得了的魔头柔顺垂下颈子,像一只收敛爪牙的狼犬,对上首之人回应:“属下明白。”
连婪厌这样的人物都被主上所驱使,还如此恭顺,主上的真实身份又是谁?!
以珑娘的见识,竟连想象都想象不出来,她咽了咽口水,恐惧混杂着说不出的激动,头皮微微发麻。
砰砰几声,有人狩猎海兽摔上甲板。
窗外的光线完全暗下去了,黑幕笼罩在水面上,珑娘眉宇一动,看到了熟悉的身影跳上甲板。
“主上,徐怀誉回来了。”她说。
“去吧。”游凭声摆手。
“是。”珑娘躬身。
*
广明子回来时果然毫无收获。
那座地宫里倒是还有不少珍宝,但都进不了元婴修士的眼,所以他完全是白跑了一趟。
广明子蒸干身上的水汽,隔着窗户声音不悦对夜尧道:“你在归墟城待了这么久,难道不知里面什么都没有吗?怎不提前告知我一声?”
夜尧哂道:“即使我告知师兄,师兄难道就会信?”
广明子当然不会信他,只会觉得他不想让自己得到机缘。
他心知如此,嘴上仍不饶人,“你不说怎知我不信?师尊叫我们师兄弟齐心合力,你嘴上应得好,心里……”
“嘘。”夜尧懒得听他说话,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悄声说:“师尊在入定,师兄莫要打扰。”
“你——!”广明子当然知道天涂上人在入定,不然也不会找夜尧的麻烦。他阴着脸正要再说什么,房间中央的强者气息忽然一变。
天涂上人从入定中醒过来,广明子连忙噤声,向天涂上人请了个安,暗暗瞪了夜尧一眼下楼去了。
过了一会儿,脚下船只动了起来,夜尧向外瞟了一眼,看到另一边徐家的船同时启程。
“辛苦你刚脱险,又替为师护法半日。”天涂上人说。
“不累,一点儿也不累。”夜尧半倚在矮榻伸了个懒腰,踏着地面坐了起来。
“坐没坐像,端正些。”天涂上人责备道。
“哎呀,其实还是有些累的。”夜尧当即又改口,扶着额头感叹,“不像师尊,精神如此矍铄,徒儿自愧不如啊。”
天涂上人目光炯炯有神,鹤发白眉,却毫不显老态,看起来精气十足。
“你啊你,何时能正经些。”他最不喜夜尧这种模样,想斥责一句,又因这俏皮的恭维话绷不住脸,叹着气摇头。
夜尧从榻上起身,正要说什么,忽然面色微变回头。
穿过洞开的窗口,他发现本该同行的另一艘船居然与清元宗的灵舟渐行渐远,已在黑夜里变成了模糊的黑点。
“他们怎么……!”说到一半,夜尧意识到是自己脚下的船方向不对,“师尊,我们这是去哪儿?”
说话时,他单膝跪到榻上,扒着窗框头往外伸,眼看就要从窗户里爬出去。
“你这是干什么?站好了。”天涂上人皱眉道,沉声引回他的注意,“我们往北走,不与徐家同行。”
“为何?”夜尧回头看向他。
“来时,为师感应到北方海域有异样。”天涂上人道,“灵舟经过那里查看,发现一处秘境隐隐波动,似要出世。”
“归墟城往北……靠近北溟?”夜尧觉得自己应该知道这件事,只是记忆不是很熟悉,不等他想起来,天涂上人先说出了答案:“荒古秘境。”
四个字在夜尧脑中重重落下,“衡芜道尊!”
衡芜是万年以前的强者,荒古秘境的存在却要比他更为久远,那是天地初开,伴随着洪荒海生成的隐蔽小世界,传说其中留有年代久远的天材地宝与上古妖兽,是修真界机缘最大、也最为危险的秘境。
广袤的洪荒海已然限制元婴修士之上才敢涉足,荒古秘境更是危机重重,据说元婴在里面尚且低弱,化神之上才敢称作大能。
然而便是这样一处危机与机遇并存的宝地,万年之前最后一次开启后,不知为何再也没有出世过。
衡芜道尊便是在那最后一次开启时留在其中,陨落在秘境里。
这座秘境仿佛成了一代天骄陨落的陪葬,又像是被其拖入海底的陵墓,许多人扼腕叹息,亦称之为荒古陵。
天涂上人道:“如今灵气不如万年前浓郁,强者也不如过往昌盛,荒古秘境倘若再次现世,将是修界千万年来最大的盛事。”
荒古秘境潜世如此之久,居然在此时有变故,夜尧想到衡芜,暗忖会否与归墟城的沉没有关。
“尧儿,你有何看法?”天涂上人问。
“这场机缘被我们先行探查到,对清元宗也有益处。”夜尧道,有关衡芜的猜想没有证据,所以他没有说出来。
“的确如此。”天涂上人缓缓捋着白须点头,“你是因缘合道体,此行缺你不可……”
阴阳异火的感应突然断了。
夜尧一怔,急急把衣摆一掀,长腿支起踩上窗框。
“干什么?你给我下来!”天涂上人在他身后吹胡子瞪眼。
“师尊好好休息,弟子有事,稍后再回!”夜尧撑着窗框跳了出去。
……
月上中天,深沉的夜色包裹着一切,海与天融为一体,代表灵舟的黑点几乎消失在海天交界里。
夜尧运足目力盯着黑点,跨越漫长的海面追上徐家的船。
“游……禾雀呢?!”他落下后第一时间抓住珑娘询问,胸口不知因飞掠的消耗还是情绪激动而急促起伏着。
珑娘愣了一下,意外发现向来从容之人此刻竟难掩焦急。
她问:“前辈找禾前辈有何事?”
夜尧深呼吸了一下,放开她的手臂说了声抱歉,“我寻他有事,他去哪了?”
他知道珑娘如今是游凭声的人。
珑娘打量着他紧绷的面容,犹豫了一下,告诉他:“禾前辈觉得徐家的船太慢,驾驭自己的灵舟离开了。至于去哪,我当然无从得知。”
夜尧眸光颤了颤,唇瓣抿得几乎发白,在甲板上钉成了一尊石雕。
珑娘不了解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她看着夜尧,莫名觉得他怔忪的、受了抛弃一般的模样简直有些可怜了。
*
只承载了两个人的灵舟迅疾驶在洪荒海上空。
这是一艘比徐家的灵舟还要奢华高级的法器,升起的结界无比严密,牢牢将所有罡风推拒在外。
游凭声独自坐在甲板最前方,看了一会儿白云,忽然伸手到结界外,手掌兜住一捧掠过的风。
冰凉刺骨。
低不可闻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婪厌的身影又一次路过甲板。游凭声冷冷道:“你很闲?”
婪厌停住,回答说:“我的乾坤袋随燕竹消失了,没办法炼丹。”
游凭声:“那你就回屋去打坐养伤。”
婪厌低低地道:“身上的伤易养好,心伤却难回转,他将我在黑暗中关了许久,所以我想……多在阳光下走一走。”
游凭声:“……”搁这矫情什么呢。
婪厌:“打扰尊上了么?”
游凭声毫不留情:“吵到我了。”
婪厌心说明明一点儿声音都没发。
他轻轻叹了口气,走到游凭声身侧,同他一样席地而坐。
“你真的不知道我想的什么吗?”婪厌轻柔地、有些可怜地问。
游凭声啧了一声,“我是让你回来了,不是失忆了,你做了让我不高兴的事,信誉值已经清零。”
“唯独在炼丹一途,你应当信任我。”婪厌低声道。
水麒麟血是丹方上的最后一样材料,得知游凭声集齐丹方,婪厌重新惦记上了。
——这不仅是帮游凭声,也是作为炼丹师提升实力的大好机会。
游凭声:“你要是炼废了怎么办?”
婪厌认真道:“我以性命担保,若浪费了药材,你可以杀我泄愤。”
“杀你十次,也抵不上我费过的力气。”游凭声幽幽道:“我可没有耐心再等待第二套药材。”
“可是华谦已死,除了我,还有谁能替你炼洗髓丹?”
婪厌与华谦炼丹实力相仿,华谦死后,他自认修界再没人比自己更值得游凭声托付。
游凭声瞥他一眼,吐出一个名字:“薛霖。”
看到华谦炼制涤魂聚魄丹的艰难,他对自己想要的九品丹更谨慎了,华谦宁死也要炼出丹药,婪厌显然不会有这么高尚的情操。
药材珍稀,他势必要找成熟的九品炼丹师,薛霖比婪厌靠谱。
“薛霖虽厉害,却有数十年不曾现身了,必然难以请动。”
“他欠我人情,不敢不还。”
“若以武力胁迫,他怎会像我一样全心全意替你炼丹?”
“谁说我要胁迫他了。”游凭声扯扯嘴角,“有夜尧参与作证。”
两人许久不曾这样心平气和地交谈了。婪厌莫名想让这久违的时刻维持得更久些,但那个讨厌的名字还是让他忍不住增加了一分攻击性:“夜尧还会帮你吗?”
“他是因缘合道体,气运用之不竭,却连给你取用一些都舍不得,竟然连夜与你分道扬镳。”他慢条斯理说着,像是真心为游凭声鸣不平似的,“更何况他跟我们原本就不是一路人,哪堪信任?”
……竟然连夜与他分道扬镳。
游凭声眼睫颤了一下,起身说:“我看你没什么心伤,话倒是挺多。”
后脖领一紧,婪厌被他扔下了船。
第145章 真麻烦
同行数日,婪厌终究没拿到他渴望的炼丹任务,不过游凭声毕竟谨慎,最后还是松口告诉他,如果薛霖那边出了差池,他就是炼丹的不二人选。
那个词叫什么来着?
用游凭声的话说,他是炼丹“备胎”。
游凭声常常有些奇思妙想,或说些旁人不能理解的词句,同过去一样,婪厌难以领会这个词的意思,但直觉告诉他其中的含义绝不会让他愉快。
“备胎。”婪厌神色阴郁地默念着,甚至生出直接杀了薛霖的想法。
但不能这么做。
薛霖是化神期丹修,显然不似宁修竹那般易杀。
更重要的是……他不能以同样的错误再次触怒游凭声,他无法背负那样的后果。
万里高空之上,灵舟穿梭于云海,迅疾向大陆驶去。
西阳,距离洪荒海最近的边岸。
庞大的灵舟稳稳降落,操控者显然控制力极强,地面甚至没有丝毫震动,只有表面烟尘飘起浅浅一层。
然而就算再悄无声息,这般豪华的灵舟在偏远的阳洲仍然耀眼得过分,许多人抬头仰望,目露惊叹。
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让婪厌皱眉,他冷冷扫视一圈,即使隔着遥远的距离,对上他阴沉的目光众人仍纷纷打了个寒噤,低下头不敢再看。
那是魔修吧!要不要通知太冲剑派?
已经有人捏着传讯符紧张起来了。
游凭声:“你想被太冲剑派盯上?”
西阳距离北溟最近,幅员辽阔,鱼龙混杂。太冲剑派驻于此地,一直是抵御魔修的第一线。
婪厌收回视线,前边的游凭声已经抛开他数米,他快走几步跟上去,边走边披上一件遮掩气息的乌黑斗篷,又将兜帽罩到头上。
“这样不是鬼鬼祟祟更显眼?”
“就算真的有太冲剑派的人来,也来不及找到我们。”婪厌很淡定,他也曾掩盖身份逃亡过,同游凭声一样潜藏经验丰富。
“你不回北溟?”游凭声瞥他一眼问。婪厌本该早早跟他分路,却一路跟着他到了这儿。
“北溟动荡,我想养好伤再回去。”
魔修弱肉强食,北溟此时各路势力错综复杂,婪厌一向被无数双眼睛盯着,此时一旦势弱,只怕要被那些鬣狗扑上来撕咬成碎片。
“之前炼魂宗和阴莲宗联合派人邀我合作,燕竹化名朱严成了炼魂宗的长老,我一时不察才被他暗算。”婪厌言简意赅地向游凭声讲述自己的经历。
“习高爽和柯灵勾结到一起了?”游凭声挑眉。
“他们不是一直有勾结?”婪厌笑道。
习高爽生得英俊,在上位炼魂宗宗主之前就勾搭上了阴莲宗宗主柯灵,两人时而打得火热,时而分分合合,是北溟一对儿挺有名的情侣。
游凭声回忆了一下,“习高爽不是把柯灵和黄五成捉奸在床吗?我记得我离开北溟之前,他们俩刚刚分开,闹得还挺凶……”
“黄五成不是被你杀了?如今习高爽接手他的宗主之位,大概一高兴,心胸也开阔起来了。”婪厌嘲道。
他看了游凭声一眼,又说:“我记得你说过,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这话用来形容习高爽和柯灵岂不正适合。自你离开,北溟动荡,碧幽宫势落,炼魂宗与阴莲宗结盟,恰是凶猛扩张势力的时候。”
魔道与正道不同。
正道三大仙门鼎立,其它宗派分散各地,大多数小宗派为求庇护或精进,会申请成为大宗的附属门派。除此之外,还有佛修、丹盟、散修盟等势力,以及各大自有传承的修仙世家。
魔道势力则更为集中,魔修人数不如正道人多,皆盘踞于北溟,地盘有限,势力倾轧也更厉害,零散的势力根本无法在北溟活下去,最后都会被大魔门吞并。
北溟原有八大魔门,后合欢宗被游凭声所灭,余下碧幽宫、炼魂宗、阴莲宗、焚癸派、度厄教、蚀日阁、星陨派,七大魔门以连续出了两届魔尊的碧幽宫为首。
过去魔尊压迫太重,游凭声死后,碧幽宫被其余门派奋起针对,势力已大不如前,各大魔门趁机重新洗牌。
对于有野心的人来说,越混乱,越能浑水摸鱼,有所收获。
“因利而合,也会因利而散。”游凭声习惯性分析,脑中转过数个破局方法,顺口问婪厌:“你要参与进去?”
“他们为了拉拢度厄教,愿意把四象熔岩山割让给我。”婪厌向他微笑,“不过……婪厌如何做,一切还要听从尊上的。”
但游凭声在死遁离开北溟时,就没打算再回去。
“与我无关。”他的试探只得到这四个字。
游凭声将脑中惯性的思考抛出脑海,北溟那些人就算打出花来也懒得再管,对这些东西他只觉得厌倦。
“别跟着我。”在婪厌亦步亦趋还要跟上来时,他冷淡开口:“就到这儿吧,有事我会联系你。”
婪厌说:“尊上想做什么,属下可以随行相助。”
“你确定?”游凭声一哂,“我打算找个地方晋阶。你凑我近的话,就不怕被我杀了?”
他对婪厌的信任,远远达不到入定时放心让他护法的程度。
婪厌也知道这一点,眸光微暗停步。
“那就……恭送尊上。”他欠身道。
游凭声毫无留恋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
浓郁灵气灌注进丹田,四肢百骸承载着力量的充盈感。
游凭声睁开眼,缓慢吞吐呼吸,汹涌澎湃的灵力有条不紊平复,收敛在他沉静的气息里。
——顺利晋升元婴后期。
明媚的阳光直射下来,游凭声抬起手掌,五指纤长分开,又微微攥紧。
或许过去越缺乏什么,在那之后便越要抓紧,游凭声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有种不进则退的危机感。
不管是威力巨大却令人痛苦的禁术,还是诡异疯狂的邪术,他如同一块海绵无间断地吸收所有助力。一步步增强实力的感觉让人上瘾。
有的人为长生而修炼,有的人为享受强者光环、成为人上人而修炼,有的人为复仇,有的人单纯只为了活命、不因弱小而被人肆意践踏。
过去的游凭声兼而有之。
到了现在再问他,这些答案又都不是了。
如今的他只是为了修炼而修炼。
似乎挺空虚的,但这也没什么不好。
只要是力量,可用就行,正与邪在他这里没有区别;只要在稳步积攒实力,尽了力就好,为的是什么没必要费脑细胞思考。
操蛋的世界不需要高大上的理想,有件值得坚持的事做就算不错了。
阳光通透处,他的手指在眼前微曲,苍白的肌肤几乎被晃得透明,甚至能看到青色的血管脉络。
“看着还挺干净。”游凭声翻过手背,嘲弄地道。
……
如果游凭声头顶有个气运条,他一抬头,大概就能看到每秒-1-1-1的数值。
补充气运……哦,补充气运。
跟夜尧分开意味着他不再能随时随地盗运了。
当然,他现在可以厚着脸皮去找对方,不管夜尧多排斥,还能威逼利诱,用上最熟练的武力胁迫手段,达成目的对昔日的魔尊来说轻而易举。
“……”算了,他还没这么丧心病狂。
“只能重新再找了。”
真麻烦,游凭声想。好好的可持续补品被他搞砸了。
离开西阳往东,登上中洲,周围景象日渐繁华,人也日益增多。
有世家子弟衣冠楚楚,面色红润有光,游凭声用观气术看过,是人群里鹤立鸡群的好运气。
然而吸过夜尧之后,他总觉得不够,这样的优质股对比起来只能算是歪瓜裂枣,让人提不起精神。
到了瑞都,人群熙熙攘攘,远处建筑高耸,悦得舍显眼的楼宇伫立在城中心最热闹的位置。
游凭声目光掠过悦得舍,正要经过,忽然一顿,在人群里看到湛蓝色的衣角。
明泉宗。
游凭声想起玉钧崖。
虽然谁都不可能比得过夜尧,但男二的气运总不至于太差吧?
第146章 狐狸和鸡
东盛洲,清元宗。
碧空白云之下,苍翠山脉连绵起伏,优美的景色与溯世镜中的投影别无二致,如人间仙境,只是不似溯世镜中那般清幽静谧。
天空不时有身着白袍的修士御剑而过,不同颜色的灵光绚丽闪烁,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众人在路过宗门腹地一座高耸的山峰时,未等靠近,便不约而同下得剑来徒步而行,以崇敬的目光仰望山顶。
栖霞峰——天涂上人的住所。
栖霞峰上,取代溯世镜中那座简陋木屋的,是现实里巍峨的宫殿,一眼望去充满大宗气派,让人油然而生被强者庇护的肃然之感。
众人皆知,不久之前天涂上人自洪荒海归来,晋升成为了大乘期修士,是如今修界公认的第一人。
“听说天涂师伯是为救夜师兄才去的洪荒海,回来便顺利晋阶,日后我们要称他为道尊了。”说话的是清元宗凌云峰的精英弟子,他与夜尧同辈,欣羡的声音里夹杂不解,“只是夜师兄明明早已元婴期,为何还住在栖霞峰,而未搬离?”
“或许正在准备吧,毕竟因缘合道体身份不同凡俗,宗门待他特殊些也是正常。”另一人道,“夜师兄如今也该收徒了,我有名族弟天资不错,一直未曾拜师,正等夜师兄呢。”
因缘合道体本就为师门看重,如今其亲传师尊又晋阶成为大乘修士,待遇定然更将水涨船高。
众人私下猜测,有人羡慕,有人心嫉,但毋庸置疑,眼下栖霞峰一脉炙手可热。
广明子拜见过天涂上人,下山时,不久前还恭顺带笑的神色沉了下来。
他身后跟着两名弟子,天涂上人威严肃穆,却待小辈很不错,是以广明子常带徒弟到栖霞峰请安。
跟在他身后的孟玉烟看了看广明子,发觉他心情不佳,小心地静默下来,不敢出声。
另一名男弟子则更加圆滑,关怀备至地向师尊贴心问候,“师尊有何心烦事,弟子可否替您分忧?”
广明子脸色沉沉,嘴上却道:“师尊晋阶乃是天大的喜事,我高兴还来不及,有什么烦心的?”
广明子向来在天涂上人面前表现不错,需要仰仗鼻息的徒弟却了解他的性情。男弟子察言观色,用好听话哄了广明子几句,说话时提到夜尧,“想当年师尊您结婴之后很快便独立开辟一峰,如今到了夜师叔,却迟迟不肯搬离栖霞峰,这可真是……”
话说到了广明子心坎上。
“大概他眷恋师尊,不舍旧土,师弟年纪小,无论是想在师尊膝下多承欢几年,还是想躲懒偷闲都不奇怪。”他也不说什么过分的话,只是那遣词造句莫名带着嘲讽。
男弟子顺着广明子的心意说:“可夜师叔迟迟不肯开峰收徒,实在不合规矩。”
广明子冷笑,“师尊爱重他,想留他在身边亲近教导,我难道还能反对吗?”
有风吹过,不知从哪儿飘过来一片花瓣粘在广明子脸上,广明子不耐地抬手摘下,把花瓣碾碎。
众人皆知,天涂上人一生收过三名弟子。
三弟子也就是关门弟子,是赫赫有名的因缘合道体,一直留住在栖霞峰上被他严格教导。
二弟子广明子元婴中期修为,于正道中颇有声名,收了不少徒弟,无论是修炼还是教徒都十分勤勉。
至于大弟子……则在数十年前死于上任魔尊仇仞之手。
彼时的天涂上人竭尽全力也只能与仇仞战平,一战双双重伤,在那之后不久,仇仞便被游凭声所杀。没能亲手替大弟子报仇是天涂上人平生一大憾事,因此他极为厌恶魔修,同时对于自己其余的徒弟十分关怀,尤其是夜尧,天涂上人怕他在成长起来之前便陨落于魔修之手,一直对他很是上心。
结婴后的修士便跻身强者行列,往往会另辟一峰收徒教学,夜尧却一直没搬走,他无心收徒,天涂上人也没有逼他,广明子对此早已心生不满。
另一方面,洪荒海一行,广明子发现夜尧居然到了元婴中期,眼见着就要追上自己,心底的排斥和危机感节节攀升。
但他也无法置喙天涂上人的做法,只能阴阳怪气地在背地里说两句:“我毕竟比师弟年长数轮,不能似他一般逍遥自在,只顾自己。”
他看着男弟子叹道:“他不收徒,做师兄的便要承担更多责任,多费些心力替宗门培养后继之人。”
男弟子露出感动之色,殷勤奉承。
孟玉烟低着头,忽然想到如果夜师叔在这里,大概会说“年长数轮,也未见心胸宽阔”之类的话,能把广明子气个仰倒。
没有夜尧在,她好似也被传染了一样在心里暗自吐槽,忍不住抿唇笑了一下。
刚巧回头看男弟子的广明子看到她的表情,声音一沉,“你笑什么?”
孟玉烟很怕他,心里一慌,低着头忙道:“师尊,弟子没有,没笑什么。”
广明子也没有看清,但总疑心她在嘲笑自己,又不悦她像个闷葫芦,找了个理由责骂她几句,怒气冲冲拂袖而去。
男弟子无奈地摇摇头,拍拍孟玉烟的肩膀,快步跟上广明子。
被抛下,孟玉烟反而放松下来,又颇感苦涩地叹气。
广明子弟子甚多,她本就不出众,自从极北冰原回来后她活着,师尊指婚的“未婚夫”高明却死了,广明子更对她不喜。
要不是天涂上人上一次见到她夸奖了两句,广明子根本就不会带她来栖霞峰。
“我不是最有天资的,也不是最孝顺的。”她有点儿蔫地自言自语:“难怪师尊不喜欢我。”
“谁说的?在师叔这儿,你可是最讨人喜欢的师侄。”一个明朗的男声慢悠悠响起,“你可千万别像刚才那小子一样阿谀奉承,可太无趣了。”
孟玉烟吓了一跳,东张西望寻找夜尧的身影,在周围转了好一会儿,才在一颗树上看到他。
寂静的山道上树荫浓郁,千百年的古树枝干延伸,形成繁茂的巨大伞盖,一直延伸到山崖外侧。
枝叶弯曲盘结,树叶在风中簌簌飘摇,他就横躺在一颗凌空伸出悬崖的树干上,身影和气息都隐蔽得像是融入了绿荫里。
“多谢师叔夸奖。”孟玉烟拍拍胸膛松了口气,笑道:“师叔怎么在这里?好像我每一次都会在树上找到你呢。”
“啊,因为有个人就喜欢睡在树上。我想试试这有什么舒服的。”夜尧说。
孟玉烟不解,“居然有人像师叔一样喜欢睡觉么?”
他只是偶尔闲来无事睡一睡,那个人却是真爱睡觉,睡起来若被吵到还会有起床气。
夜尧没说话。
孟玉烟跳过斜在山道上的岩石,走到临崖边的树下,抬头看向树顶,心想还好刚才师尊骂她时师叔没出面替她说话,不然以后师尊只怕要更不喜欢她了。
——夜师叔一直是这样有分寸,虽然像是漂浮在云端的天之骄子,却总能体恤地面上的人的微弱处境。
即使修士不怕高,她还是有点儿替夜尧紧张。
横斜的树干伸出悬崖,夜尧就枕着手臂躺在上面,身下悬着高空,衣角在风里荡来荡去。
还会有谁喜欢睡在树上?
孟玉烟心里一动,一个久违的人影忽然浮现脑海,她脱口而出:“师叔说的是禾前辈么?”
夜尧扭头看了她一眼,没劲儿似的“嗯”了一声,又转回了头去。
他还是一贯的懒洋洋的模样,孟玉烟看着却觉得与以往并不同,过去那种懒散是沉稳从容,此时他却莫名的有气无力。
就像那束花,一半的花都被撕没了,只剩光秃秃的花心;另一半残存的花瓣不知摘下多久已经失了水分,颓靡地蔫着花头。
等等,一束花?树上哪来的花?
孟玉烟看着夜尧胸膛旁边那捧可怜的花,这才明白为什么刚才广明子会被不知道哪儿来的花瓣糊脸了。
“所以,难道是禾前辈怎么了?”孟玉烟很感激他鼓励自己,便想要弄清楚他为何不快,“你们吵架了吗?”
大概是女人的直觉,她一猜就猜准了。
但事实更难,说他们是闹掰了也不过分。
“我们没吵架,他都懒得和我吵。”夜尧幽幽道,“小孟,你说……如果有一只很喜欢吃鸡的狐狸和一只很肥美的鸡做了朋友,它是想要吃鸡,还是单纯的想和鸡做朋友?”
孟玉烟:???
“这个例子不好,我不是食物。”夜尧低低咕哝一句,胡言乱语完又沉默下去。
孟玉烟没明白发生了什么,绞尽脑汁想要安慰他,说:“如果你们闹了矛盾,说清楚就好吧?禾前辈……待你很不同啊,我还记得当初我想要问他的名字,却怎么也问不到,没想到那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人竟会把名字告诉你。从你口中得知他原来叫‘禾雀’的时候,我真的觉得师叔你好厉害。”
夜尧:“……”
关键‘禾雀’这名字都是假的,他连问个名字都是经历了千难万险才拿到的。
他想起让两人紧密联系起来的阴阳异火。
修炼《万火归宗》里的功法时,他还担心解除了阴阳异火的桎梏后,游凭声从此会跟他分开,没想到游凭声还愿意跟他走近。
然而游凭声还要跟他双修,只是想继续吸他的气运而已。
心像是浸到了冰水里,又像是被穿在火上烘烤,夜尧外在的情绪表现得很浅,装在壳子里的魂魄却快要坠入深渊。
他觉得讽刺,曾经他以为游凭声看中的是他的人,而非所谓的“因缘合道体”,结果事实给予他迎头痛击。
那时有多高兴,现在就有多失望。
夜尧有一搭没一搭拽着花瓣,不知道是难过还是在泄愤,过了一会儿他又想:因缘合道体本来就是他,又何必非要分得那么清楚?
既然接收了体质带来的好处,就该承担责任、承受一切负面影响,他不是得了便宜还要喊不自由的那种人。
或许可以换个思路,游凭声需要因缘合道体,不就是需要他吗?
“我是不是太矫情了?”夜尧低沉地道。说话时,他拨弄着手边的花,零落的花瓣飘飘扬扬被风吹到悬崖外,像一场萧瑟无声的雨。
孟玉烟往他手边一看,那一把花都快被他折磨秃了。
她:“……不,怎么会呢,师叔是伟岸男子。”
夜尧因她勉强的语气嘴角翘了一下,又很快挂落回去。
他心里像是多了根刺,不疼,却扎在里面拔不出来。
于是……遇到什么值得高兴的事,都高兴不起来了。
孟玉烟仰头看着他,灵光一闪,忽然说:“如果喜欢吃鸡的狐狸跟那只肥美的鸡做朋友,很馋,却忍着没吃它呢?”
“……”夜尧薅花瓣的动作渐渐停下。
是啊,如果游凭声稍微对他说一句软话,或是像以前一样骗一骗他,随便哄一哄他,难道他还能舍得不把气运主动送上去吗?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如果真的只为了气运,游凭声才不会那么干脆的走呢。
“都怪广明子!”夜尧腾地坐起来。
孟玉烟:“啊?”关她师父什么事?
夜尧想起来了,那时他在师尊房间里,广明子开船向北,两条船分道而行……游凭声不知道他们要去探查荒古秘境,一定以为是他想要分道扬镳!
即使夜尧还没想通,也是决计不肯放手的。然而没等他回过头追上去,游凭声便已经乘着自己的灵舟离远了。
夜尧长腿一跨踩上空中,动作很快地从身上摸出一个乾坤袋扔到孟玉烟手里,“谢谢你小孟,这是我金丹期剩下的资源,拿去用,我走了。”
“等等!”孟玉烟捧着乾坤袋有点儿傻,扯着嗓子问:“师祖不是不许你出门吗?”
上一次夜尧离宗就是偷跑出去的,天涂上人没找到他,得到消息就是他陷入归墟城里,因此很是呵斥了一番他的不稳重。
荒古秘境出世是大事,天涂上人勒令夜尧在秘境开启之前,要么一直闭关,要么修炼到元婴后期才许出门。
夜尧摆摆手,只留下一句话:“你帮我告诉师尊,就说我去找丹盟的薛前辈……售后服务!”
孟玉烟:“啊??”
孟玉烟不知道夜尧秘密给薛霖送过涤魂聚魄丹,也没人告诉她“售后服务”是什么意思。
“所以到底什么狐狸和鸡啊?”她一头雾水地自言自语,只好去给天涂上人报信了。
*
中洲,瑞都。
近日来,修真界发生了两件大事。
一件让丹盟上下悲痛不已,亦让整个修真界炸开了锅:华谦大宗师陨落于洪荒海。
刨除北溟那位众人不愿提及的毒修,华谦是如今众人公认的丹道大师,大宗师之死让无数人扼腕叹息。赖天南和华谦相继逝世,就在众人以为丹盟的号召力要没落的时候,很快又有消息传出——
前前任盟主薛霖竟然现身了!
比起已经年迈的华谦,消失多年的化神期大能薛霖显然更有威慑力,于是丹盟内部的势力颠覆还未兴起便被压了下去,渴求灵丹妙药的众修士也重新追捧起这位再次上位的丹盟盟主来。
第二件事则由清元宗传出:万年以前消失的荒古秘境,有再次出世的可能!
洪荒海底隐隐传出波动,暂且不知秘境现世期限,但能进荒古秘境的人都是寿数不知凡几的强者,即使等上十年百年也能等下去。
游凭声刚刚闭关出来,穿梭在人群里,将新鲜出炉的消息听了满耳。
尤其是第二则消息,如同水入滚油,无论是正道还是魔门,各宗各派无人不惊,到处都是有关洪荒海和秘境的讨论声。
荒古秘境。
游凭声一边心中思忖,一边缀在两个明泉宗弟子身后穿过人群。
两个身着湛蓝门派服的修士昂首挺胸,气质卓然,在人群中极为惹眼。
所过之处,众人自然而然分开一条道路,仰视着大宗出身的精英——看服饰,两人还是明泉宗的内门弟子。
跟踪这般惹眼的人本不容易,游凭声却如同幽灵般无声无息,一直到前方悦得舍的招牌映入眼帘。
两人停在悦得舍门口,正与另外两个同门会和。
游凭声在里面看到了玉钧崖。
想找男二的时候就遇到男二,这算不算是还残留的气运爆棚,让新的气运补充剂主动送上门?
游凭声想笑一下,又觉得为这本就不该有波折的相遇而觉得幸运,好像有点儿可悲了。
悦得舍五年一届的金尊拍卖会,拍品尽是寻常看不到的珍物,其他人来或为拍卖或为增长阅历,玉钧崖来却是另有目的。
唔,男二跨过了被人欺凌、实力微弱的低阶修士时期,正是蓬勃成长的时候,气运应该也正旺盛呢。
“听说了没,悦得舍有极为珍贵的药材即将拍卖,薛盟主今日会莅临此地!”
“真的?!薛盟主销声匿迹这么久,我还以为他是出了什么意外呢。”
“怎么可能,薛盟主可是化神丹修,哪儿那么容易出事,他老人家想必只是隐居或是闭关而已。如今华谦大宗师身故,丹盟后继无人,薛盟主自然要出面主持事宜了。”
“希望今日运气好些,能让我一览丹道第一人的风采!”
不远处几个人在闲聊,兴致冲冲提到薛霖。
真巧,游凭声敲了下掌心。他还能顺便把丹给炼了。
修长身影向悦得舍走去。
“谁?!”玉钧崖突然抬头,目光敏锐射向跟踪同门而来的人。
“不认得我了?”游凭声自阴影中走出,幽静的双眸与他对视。
明媚的阳光像是略过了眼前的青年,光线下,他的肌肤白得晃眼,却又缥缈得好似下一秒就要融化成轻烟,仿佛梦中才能见到的人飘忽投影到现实里。
“前辈?”玉钧崖一怔,蓦地睁大眼睛,仿佛有星子点亮双眸,“前辈!”
第147章 杀人
玉钧崖清朗的声音难掩激动。
这还是同门第一次看到他情绪这样外露,疑惑询问:“玉师兄?”
“你们先进去吧,我要与一位相识的前辈叙话。”玉钧崖急促留下一句话,三步两步跨向另一边。
三名同门不约而同目送过去,僻静的角落里,玉钧崖高挑的背影挡住了对方,只能看到那位前辈一点侧影和微微飘起的乌丽发丝。
从驭兽园杂役到掌门亲传弟子,玉钧崖的人生际遇不可谓不波折起伏,经历的越多,也让他越强大,如今金丹后期的玉钧崖已经成了内门弟子中领头的中心人物。
即使年纪资历尚不算老,玉钧崖的性情已是同龄人中少有的沉稳,此时他的表现却与平常截然不同,宛如一个最普通的高兴的年轻人,背影写着雀跃。
这让同门不由有些吃惊,一个男修笑道:“要不是那位前辈是男子,我都要疑心玉师兄是遇到心上人了。”
同门女修说:“你可别背后这样编排玉师兄了,当心惹他不高兴。好了,咱们先进悦得舍里面等吧。”
三人跨过门槛,穿过雕刻精美厚重的大门,正值悦得舍每五年举办一次的金尊拍卖会,各类珍宝齐聚于此,华丽的楼宇中人来人往,声音嘈杂。
一楼的散座已经陆陆续续坐满了人,拍卖会即将开始。
仍站在大门外的玉钧崖却丝毫不着急,他深呼吸了一下,努力使自己看起来更成熟一些,眸光微亮看着面前久违的游凭声,“拜见前辈。碧南秘境一别,我还以为再没机会看到前辈了……”
“许久不见。”游凭声点点头,打量着他说:“难为你还记得我。”
记忆里瘦弱的少年人如杨树般抽条,身材挺拔,肌肉结实,气质如出鞘的剑一般锋利,又沉淀了山岳般的稳重。
玉钧崖变化很大。
但在游凭声面前,他又好似从来没有变过,面对游凭声随口的一句话,他抿唇笑了笑,低声说:“怎么可能不记得。”
玉钧崖看了看游凭声,没能从向来不露任何声色的他身上看出他的目的,迟疑着问:“前辈来这里……是要交易物品吗?”
他以为两人的相遇是意外的好运,没想到对方唇瓣轻启,他得到了出乎意料的四个字:“我来找你。”
“找我?”玉钧崖一怔,立即给出承诺:“前辈请说,但有吩咐,莫敢不从。”
游凭声双目眨动,眸底暗红色缓缓绽放,交谈之际运起观气术,如他所想的那样,此时的玉钧崖气运正旺盛。
游凭声正要说什么,玉钧崖突然回头,目光凝在刚刚跨出悦得舍大门的两个人身上。他咬了一下牙冠,下颌线绷紧,似是下意识想要过去,又因游凭声在而把脚步钉在原地。
“有事?”游凭声问。
玉钧崖摇摇头,只道没事,请他继续说。
游凭声越过他的肩头看向那两个人。一男一女两个修士走在人群里毫不起眼,是最不会激起任何人注意的普通装束,但以他的眼力,却一眼便瞧出来他们在跟踪一个女修,显然是有所图谋。
正义感作祟想去救人?
游凭声自己不爱多管闲事,但也不至于排斥胸怀热血的好心肠。
他说:“要追就去追,我没什么着急的。”
“有劳前辈稍候。”玉钧崖犹豫了一下,向那一男一女追了过去。
浓郁到发紫的红光环绕在他周身,让他行动时犹如置身于祥云之间,在人群中格外醒目。
……不过比起夜尧来说,还是差了不少。
被吸取过的气运虽然会缓慢回升,但速度有限,这世上只有夜尧的气运能在失去后迅速重新积累,任他取用。
所以游凭声看到这样罕见的紫气,也不怎么心动。
大概这就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吧。
当然,他没有嫌弃的资格,玉钧崖的气运和其他人相比已经是一个天一个地,跟他比更是把他比到了地底下。
游凭声微微阖眼,将观气术关闭,抬手按了按胸膛。
胸口有点儿发闷。
邪术果然不禁用。
他闭了闭眼,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玉钧崖,抬步跟上玉钧崖离开的方向。
找到一条偏僻的巷子里时,玉钧崖已经救下了差点儿被暗算的女修,两个劫道的修士被他打翻在地捆住,而他正被女修揪着袖子哭诉。
“那女人与我搭讪,套出我刚拍卖了东西身上有不少灵石,他们俩就跟着我想要抢劫……要不是道友你出手及时,我还不知道有什么下场!”女修不住地感谢玉钧崖。
“财不露白。”玉钧崖提醒她。
女修拍着胸脯,惊魂未定,“我知、我知道了……道友小心!”
她瞳孔一颤,视线中映着地上两个修士暴起的画面。
劫道经验丰富的修士有不少狡猾手段,趁玉钧崖不注意时挣脱了捆绑。
“去死!”男修大喝一声,亮出刻了深深血槽的两柄短剑,突袭的身影闪电般迅速;女修则手中多了一把黑色法器,手指一按,配合男修射出铺天盖地的牛毛般的细针,封住玉钧崖的活动空间。
两人配合十分默契,又狡诈多变,对于金丹修士来说并不好对付。
玉钧崖始终没有放下警惕,拎起手中还未归鞘的剑正要回身,余光中,巷口忽然闪来一道人影。
黑衣袖口轻轻一卷,暴雨般的暗器收拢回旋,就这样调转方向刺了回去。
女修全身被暗器穿透,男修一惊,却仍然镇定,身形一矮在地上打了个滚,避开暗器的同时翻到游凭声脚下,双剑狠辣而迅疾地自下而上直攻下三路。
男修双眸闪烁着凶光,这一手唤作游龙倒卷,诡谲莫测,从未走空。
然而突然出现的男人微微后仰,剑刃于他腰侧将将划过。
“哼。”男修冷笑一声,认为他是走运躲过,剑势灵活急变,短剑于半空一掂反手握剑,横刺向他的腰身。
游凭声抬起一只手,屈指一弹。
“岑——”
坚固无比的剑刃颤了两颤,陡然断裂!
男修大惊失色,二话不说再次在地上一滚,眨眼间身体没入土里,借土遁向远方。
“不能让他跑了!”玉钧崖扬声道,飞速追上去。
游凭声比他快得多,迈出一步时已踩落数十米之外的地面,男修灰头土脸被震出地底,刚一冒头,脖颈被一只铁铸般的手扼住。
咔嚓。
瘦长手指一收,骨骼碎裂声清脆响起。脖子一软,男修的头歪在了肩膀上。
赶上来的玉钧崖脚步一顿,蹲下身并指摸了摸男修的脖颈,已毫无脉搏。
“……”一切快得恍若幻觉,被救的女修瞪大双眸,甚至还来不及理解发生了什么。
眨眼间,两个人无声无息死了。
死在眼前的明明是敌人,她却忽然感到一阵说不出的毛骨悚然。
游凭声淡淡瞥来一眼,在那具被穿透无数密密麻麻针孔的女尸上掠过。
被救的女修惊恐后退一步,对方在杀人之时既无怒容也无快意,只有犹如霜雪般的冷静……那是一种对人命消逝毫不在乎的漠然。
仿佛被多看一下,魂魄便要被夺走,女修大脑一片空白,连道谢都忘记了,连连后退。
咣当一声,堆在巷口的杂物被她不小心撞倒,她头皮一炸转身就跑,仿佛身后有嗜血猛兽在追。
重物坠地的声响让游凭声回神,他垂下眼捏了捏鼻梁,吐出一口闷气,双手缓缓收回袖子里。
腰间黑刀在轻轻颤动,他啧了一声,松开桎梏,任小黑飞到尸体上饥渴吸血。
尸体因失血而渐渐干瘪,玉钧崖看着眼前有些邪恶的画面,脑中忽而想起魔尊游凭声“血魔”的传说。
仇人虽早已死去,满门被屠戮的仇恨仍刻在他的骨髓里,犹如火焰日益烧灼着,玉钧崖因忆起灭门之仇而忍不住皱了皱眉,移开看尸体的视线。
不该这么联想,即使前辈是魔修,也与游凭声那样的大魔头不同,虽然用的手段有些酷烈,杀的却本就是该死之人。
玉钧崖定了定神,抬眼看向游凭声。
吸完血的黑刀回到手中,他捏着乌沉沉的刀,低垂的眸底隐有血色流转,阳光下透着说不出的阴郁,又有种魔魅一般的冷艳。
与让人惊心动魄的气息相反,杀过人后,他的神色却是恹恹的,像是……心情不好。
游凭声擦拭着刀身问:“怎么了?”
玉钧崖怔怔问了句废话:“他们俩都死了?”
游凭声:“嗯。”
玉钧崖从怔忪里惊醒,埋下头去翻尸体身上的乾坤袋。
修士杀人后接手敌人的资源是常有的事,他却不是为了寻找财物,而是有目的性地在寻找什么。
两具尸体都摸过,最后什么都没找到,玉钧崖扔下手里塞满灵石的乾坤袋,蹙着眉定住,似乎有些苦恼。
游凭声后知后觉,“我下手太快了?”
“其实我是跟踪他们到悦得舍的。”玉钧崖说:“本来想捉住一个问些话……不过没关系!他们还有同伴,我想应该就在悦得舍里,另外再去找人就好。”
方才那两个人的攻势虽然阴毒,玉钧崖却不是毫无准备,没有游凭声出手,经历苦战后他也能赢,并活捉住一个人。
然而游凭声下手太快。
玉钧崖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本来线索近在咫尺……却倏忽之间断在眼前。
不过没关系,玉钧崖不会怪他。
他虽然懊恼,却只是针对自己不够利落的身手,而不是埋怨别人。
更何况……任何一个看过游凭声杀人的人,也不会想着怪他的。
第148章 拍卖会
“前辈应当知晓……怀玉阁灭门之案。”这么多年过去,玉钧崖似乎已经消磨了童年的痛苦,只是声音格外低沉,“当年魔尊游凭声屠戮怀玉阁之后,没有找到《乾元驭兽经》,便将阁中所有重要的藏物洗劫一空。”
对哦,男二此时把“魔尊游凭声”视作已死的仇人,还没查到真正的凶手是谁。
原著里,游凭声这时候还在位,男二一直沉浸于大仇难报的痛苦里,夜以继日勤勉修炼,犹如绷到极致的弓弦;而现在与原著不同,游凭声早已假死脱身,玉钧崖以为仇怨已了,唯一不甘心的是没能亲手报仇。
游凭声了然,“你刚才在找的东西与怀玉阁有关?”
“是。”玉钧崖说:“不久之前,我与同门到中洲游历,乘坐灵舟时,意外听到三个人提到赤羽甲。赤羽甲正是怀玉阁镇阁之宝之一,他们想将赤羽甲拿到悦得舍拍卖,于是我跟踪他们到了这里。”
“所以,”游凭声问:“你想从他们口中问出赤羽甲的来源?”
玉钧崖:“怀玉阁的东西当年都被游凭声掠去,自然是从碧幽宫流出来的。我是想找机会将赤羽甲拿回来,并询问他们是否还有其他东西的下落。”
怀玉阁灭门多年,不少东西都流落在外,早已难以追查源头,这些年来,玉钧崖一直致力于收集旧物。
这还是他第一次找到这么重要的东西,只是东西进了悦得舍,拍价必然极高,他财力有限,没什么信心能把东西拿回来。
既然那三人是劫道的,赤羽甲到他们手里想必也来历不干净,原本他还可以靠武力黑吃黑,可惜现在已经晚了。
三人中两人已死,另一个就在悦得舍里,东西已经进入拍卖流程。
玉钧崖虽然并不胆怯,却并不想在悦得舍闹事、得罪徐家。
“有没有一种可能。”游凭声歪了歪头,“东西不是游凭声拿的,他其实对怀玉阁的东西不感兴趣?”
“你是说以游凭声的眼力,应该根本就瞧不上怀玉阁的藏物?”玉钧崖微怔,旋即道:“我也想过,毕竟赤羽甲虽然是天阶,却只是件防御法器,对元婴期修士来说是好东西,对大乘修士却可有可无。其他还不如赤羽甲的东西应当更对游凭声无用。”
“可事实他就是做了。”他哂道:“那等贪婪嗜血的魔修,杀人掠货本就不需要理由。”
“嗯。”游凭声点头说:“有道理。”
玉钧崖很少提起自己的事,每一次开口就像亲手扯开自己的伤疤,但面对眼前人并无怜悯的冷静目光,不知为何,他第一次有了些许倾诉的冲动。
“那天……我不听父亲管教,甩开师兄师姐,一个人逃去坊市游玩。”他轻声说:“玩的很高兴、玩得忘了时间,等我揣着糕点回来时……只看到满地尸体,父亲母亲死了,他们的契约灵兽也都战死了。”
“刚过午后,尸体甚至还是热的,说不定我回去的时候恰好与凶手擦肩而过。”早半刻,或许连他自己也要死在游凭声手里,当时冲击太大只有悲痛,这是长大懂事后的玉钧崖才意识到的。
他既庆幸自己留存了一条性命得以延续怀玉阁的血脉,又痛恨自己没能干脆随亲人一起走,只能独自一人在世上苦捱。
“我回去时,阁中的东西已经被洗劫过了,没有时间给第二批人进去劫掠,凶手与抢劫者必然只有一方人——所以即使那些东西不是游凭声拿的,也一定是他的手下拿的。”
游凭声又点头:“有道理。”
“劳烦前辈听我说这么多往事。”玉钧崖从回忆里挣脱出来,轻轻呼出一口气,“先前你说有事找我,是什么事?无论何事,但凡我能办到的绝不推辞。”
“这件事……你能办到。”游凭声手指在袖中交叠,缓声说:“我要取走你身上的一些东西。”
玉钧崖不等考虑便说好。
游凭声微微挑眉,“你确定就这么答应?不问问我要的是什么?”
“只要我付得起,没什么不能给前辈的。”玉钧崖说,又回想了一下游凭声的要求,看看他问:“或者……你要的是我的某一部分肢体?”
“如果是呢?”
他这才稍微沉吟了一下,但迟疑的时间很有限,很快又给出肯定答案:“没问题。”
“修仙者断肢亦有重生的机会,只要前辈提供几颗好用的丹药给我,想要哪一部分就随意取吧。”玉钧崖笑道。
游凭声看得出来,这不是俏皮话,而是他真心这么想。
与玉钧崖的交集是随手施为,他做事时没想过要对方报恩,但总归更喜欢知恩图报的人。
“不会对你造成实质性伤害。”游凭声想了想,说:“但也可能有些影响,所以不白拿你的东西,你想要什么报酬,说出来我可以给你。”
以他的能力与身家,这并非空话。无论是想要富可敌国的珍宝灵石,还是想杀某位强者大能,在他眼里都不值一提。
玉钧崖不明白这随口一个承诺价值有多不菲,但他冥冥中忽然有种感觉,仿佛这一刻只要他开口……任何常人难以企及的事对方都能帮他达到。
这感觉是毫无来由的,毕竟对方显露出来的实力虽然强悍,却没有超出元婴修士的边界,玉钧崖本身拜师的明泉宗宗主就是化神修士,对于强者不至于有什么过度的崇拜心理。
但……这感觉并不陌生,曾经他想要拜对方为师时,心中抱有的便是这样的念头。
那时的他还是驭兽园一个小小的杂役,为人驱使欺辱,日复一日。
——直到他在一个最为普通不过的午后,遇到一位神秘前辈。
自此摆脱泥泞,扶摇直上。
玉钧崖眸光闪动着,唇边流出一抹笑意,“我最想做的……一直是拜到前辈门下。”
嗯?游凭声没想到他还抱有这个想法。
有点儿麻烦,刚才话说得太满,真提出了也不好拒绝。
好在玉钧崖又说:“可惜,我已经拜了掌门为师。”
在修真界,亲传的师徒关系最为紧密,没有一徒尊二师的情况。
玉钧崖话音一转,认真地道:“我不需要报酬,前辈本就于我有恩,能帮到前辈是我的荣幸。”
就在这时,城中心的位置传来一阵短促清亮的乐音,连响三声,余音绕梁。
这是悦得舍有贵品拍出后,奏响的庆贺之鸣,既显露拍卖行的气派,也能满足客人的虚荣心,许多拍卖会常客都以能奏响乐音为荣。
玉钧崖转头望向悦得舍的方向,微微皱眉,大概在挂心赤羽甲。
“先去悦得舍吧。”游凭声说。
离开小巷,路过尸体时,他垂手一挥,顺便将尸体销毁,尸体的乾坤袋则被他扔到玉钧崖手里。
“可是他们是你杀的……”玉钧崖拿着乾坤袋不肯收。
“我瞧不上。”游凭声心不在焉道。
他将手重新揣进袖子里,看了一眼玉钧崖有些急着赶回去的背影,眸光慢慢垂下去。
或许他早就该与夜尧说清楚盗运的事,而不是如以往一般我行我素。
这个念头陡一浮现于脑海,游凭声眼睫颤了颤,又想:他居然也会有“早知道”这种想法。
可惜后悔是最没用的事。
……已经搞砸了,再懊恼、再悔过,都毫无意义。
*
悦得舍中,拍卖正热烈。
一楼高耸宽阔的拍卖台上,主持者声音洪亮,精神振奋,其周围是散座,而二层到五层的包厢用来接待更高级别的客人,每上一层楼,客人都要更加尊贵,视野也更为开阔。
明泉宗几名年轻弟子定的包厢在三楼。
游凭声没有预约房间,也懒得多事,跟玉钧崖进了他的包厢。
三个明泉宗弟子毕竟出身名门,虽然有些天之骄子的傲慢,却挺讲礼貌,跟着玉钧崖客气地唤“前辈”,给他让了座。
落座后,活泼交谈的三个人稍微安静下来,明里暗里关注新进门的两个人,尤其是那位陌生而出奇俊美的前辈。
看到向来不好接近的玉钧崖又是倒茶侍候、又是主动搭话,态度堪称温柔,实在令人大跌眼镜。
玉师兄对掌门都没这么殷切!
三个弟子对视一眼,简直以为顷刻间玉钧崖转了性子。
先前还怪同门胡乱编排的女修悄悄咋舌,心想师兄倒也不算瞎说,要不是这位前辈确确实实是男子,真要让人怀疑那“心上人”的说法了。
当然,这只是一种类比,三人这样想,只是因为玉钧崖那种欢喜里掺杂着谨慎,既想要与之靠近又小心地不敢靠近的感觉,实在是独特。
他们不知道的是,玉钧崖不是第一个,更不是唯一一个如此表现的人。
——这是感知敏锐者被其强大所吸引,又被潜意识察觉到的危险所警告而产生的本能矛盾。
玉钧崖在游凭声身边坐了一会儿,知道他不需要自己作陪,便不再多言。
拍卖台上刚刚成交一件珍品,价格很高,三个同门背着玉钧崖你来我往地用眼神交流了一会儿,很快又把注意力移到了窗外。
当游凭声有意隐藏存在感时,气息沉静而自然,不注意看甚至会以为他融入了空气里。
看拍卖会的间隙,玉钧崖目光滑过身边的人,就坐在邻近的位置也感受不到对方身上残留的半点儿血气。
除了他,谁也看不出来游凭声用一种堪称邪狞的手段刚杀过人。
……
过了激烈的两轮,主持者暂停拍卖,请热情的客人们暂时小憩,仆役为各个包厢续上茶点,询问是否需要伺候。
明泉宗的房间也有人敲门入内,是一位妩媚动人的女修。
第一次来拍卖会的几个年轻人并不认得悦得舍的老板,只暗道悦得舍真是不俗,连打杂的婢子都如此貌美。
“这是下一场的拍品名簿,请几位贵客阅览。”女修将手中端着的杏合酥放到桌上,又送给每个人一本簿子。
“房间里不是有一本了吗?”
“可能内容有更新吧?”
“每人一本,看起来比较方便嘛。”
三名弟子交谈着,分别打开手里的簿册。
珑娘步履娉婷走到游凭声身边,将最后一本呈给他。
游凭声:“谢谢。”
珑娘笑道:“瞧尊客说的,为您做事是奴家之幸。”
一道白光划过眼前,游凭声弹了一颗明珠到她手里。
“呀,多谢尊客赏赐!”珑娘惊喜地道。
圆溜溜的珠子指甲盖大小,不算多大,却散发着莹润诱人的光辉。
她笑盈盈一礼,欠身退出了包厢。
休憩片刻后,窗外再次响起拍卖声,玉钧崖翻看着手里的簿册,三个同门则一边看拍卖一边闲聊。
“你们看!”翻到后几页,女弟子指着散发淡淡香气的精美纸页说:“最后三样东西好神秘,册子里都没写明!”
“放在最后的自然是最珍贵的拍品,肯定要吊足我们的胃口。”
“前面的东西还买得起,越到后面越贵,最后几样我们就只能看一看,长长见识了。”
交谈声里,游凭声也翻开手里的簿子。
他的这一本里,每一件拍品的介绍都更为细致,最后三件珍品的神秘面纱完整揭开。
拍品图鉴之下,不仅有介绍、预估拍卖价格等信息——
甚至还标明了每一件拍卖品的来源和寄卖人。
游凭声目光在赤羽甲的绘画上停留了一秒,又慢慢翻过一页。
一切只有悦得舍老板才能知道的隐秘消息清楚呈现在这不起眼的簿子里。他翻看着客人的身份和房间位置,视线在“丹盟盟主薛霖”的字眼上停落。
他细长的指尖不知何时多出一颗明珠。
相连接的另一颗珠子将被珑娘送到薛霖的房间,悄无声息传来另一端的声音。
游凭声轻轻把玩着珠子,若有所思点了点薛霖的名字。
记得华谦说过,他师父喜欢生得好看的人。
就是不知道,这喜欢带来的优待能到什么程度,有男人女人的要求没有?
*
与此同时,中洲边界。
长达数日的飞行之后,夜尧踏上地面,从楼梯上下来时顺便扶了一把某个晕船的行人。
中洲富庶,又是通往各洲的交通要塞,人口比西阳多得多,灵舟降落的港湾繁华热闹,人来人往。
夜尧穿过摩肩接踵的人群,余光里一个人被人一挤,腰间玉饰被偷了去也没发觉,他快步经过,顺手帮对方夺了回来。
“第四十七件。”夜尧喃喃。
与游凭声分开后,这是他做的第四十七件好事。
他看不到自己的气运,但据说,无论善事大小,因缘合道体做的每一件事都在不同程度上关乎着自己的运气。
……先定一个小目标,做满百件,去见他。
第149章 竞拍
“四百三十万上品灵石!”
“四百三十五万!”
“我出四百五十万!”
“……”
悦得舍内,一尊琉璃塔正拍得如火如荼。
最终其被四百八十万的价格拿下,主持者高声宣布着结果,一楼的散座中爆发出嘈杂议论声。
拍卖会到了下半场,抬出的东西越来越珍贵,气氛也越来越热烈。
散座里的客人在高价灵石的刺激下兴奋不已,包厢中同样有不少人被气氛感染,推开窗露出面容。
越往高楼层,开窗的人越少。
“玉师兄,你说第五层房间里的都是些什么人?”明泉宗的女弟子问,另外两个男弟子也跟着她看向玉钧崖,露出求知目光。
这三名年轻弟子出门历练的机会不多,是第一次参加拍卖会,不免有些好奇。
“我也是第一次来这里,知晓的不多。客人若想隐藏身份自然不会露面,即使是露面的那些人,显露的也不一定是真容。”玉钧崖如实说,“其实想也知道,能进顶楼的,无非是大宗强者或世家显贵,财力实力二者缺一不可。”
“这样啊!”三名弟子觉得有趣,继续密切观望拍卖进程。
每一间包厢的墙壁上都镌刻着小型阵法,使客人即使门窗紧闭,也能清楚听到拍卖台传来的声音、看清台上推出的物品。
三名弟子凑在窗口附近,却没有开窗,碍于有陌生前辈在,年轻人不自觉想要表现得更沉稳些。
新推出的拍品是一枚灵丹,据说由丹盟长老亲自炼制,丹质上佳,楼上又有数扇窗口被推开,信心满满参与竞价。
而顶楼之上,大多包厢紧闭,这些贵客或自矜身份、或还没被不够珍奇的拍品打动,仍然不肯揭开神秘面纱。
薛霖就是其中之一。
其他人在看拍卖,只有游凭声微微阖眼,像是在困倦,遮盖双手的黑衣袖口下,有光芒在细微闪烁。
指甲盖大小的明珠在他手中把玩,悄然传出只有主人能听到的声音。
“小宁儿,你是不是做过炉鼎?”
朗润悦耳的男声这样说,声音漫不经心带着点儿笑意。
宁修竹也在这里?
游凭声若有所思睁开眼,视线如同穿透窗棂,望入顶楼某间紧闭的包房内。
*
“……小宁儿,你是不是做过炉鼎?”
只有两个人的房间里,不知笑谈了些什么,薛霖忽然话题一转,说出这句话。
宁修竹猝不及防露出紧绷的表情,正在倒茶的手忽地缩回去,像一只忽然被剥开盔甲蜷缩起来的刺猬。
“嗨嗨,别害怕,师祖没有恶意。”薛霖微笑道:“只是随意一问,你若不想说便不说。”
宁修竹略带紧张的目光看了看他,这些日子以来的相处,他还算弄懂了一些薛霖的性子。
这位化神期丹修毋庸置疑的强大。
在夜尧送来涤魂聚魄丹后,薛霖清醒过来,又迅速为自己炼制了一些丹药吃下,以极快的速度从重伤中站起来。得知两名弟子在他昏迷时相继陨落,他只是怔忪了片刻,似乎并未感到多悲伤,立即出面解决了丹盟的动荡不安。
虽然消失数十年,薛霖在丹盟中的威慑力丝毫未减,宁修竹被他带在身边,旁观了薛霖威严有度的御下手段,明白他与华谦不同,他不仅是为人仰望的丹道大能,还是一位手段超群的势力首领。
更难得的是,对于死去的徒弟托付给他的徒孙,薛霖不可谓不用心,一直悉心教导他,十分平易近人。
只是有时喜欢逗弄他、开开玩笑,宁修竹一时间竟不知道他是真的随口一问,还是别有目的。
既然被看出来了,否认也没用,宁修竹定了定神,低声开口:“师祖见谅,弟子不是有些欺瞒您,只是……”
“都说了不要紧,师祖不是在质问你。如果我做过炉鼎,也不会轻易向别人袒露过往。”薛霖打断他的话语,直接问:“那人采补你时,用的是什么采补术?”
一再提及炉鼎、又问询细节,未免有狎昵之意。
但面对医者,细说这些又不算出格。
宁修竹垂下颤抖的眼睫,说:“是合欢宗秘传的采补术……”
采补术虽是邪术,却并不算机密,修真界中无论正道还是魔道都有人修炼此法,只不过魔修光明正大,正道还要暗地遮掩而已。
流传的采补手段种类繁多,有的阴毒,有的温和,有的不会废掉炉鼎,有的则是极端的损人利己。
合欢宗秘传的采补术最为强大,当年醉艳天的府主在玩弄够炉鼎后并不怜惜,用了最狠的法子,让宁修竹从筑基期直接跌到了炼气期,体质也因此一落千丈。
“合欢宗不是被游凭声屠了吗,还有余孽?”薛霖啧声,“还魔尊呢,杀人都杀不干净。”
他也不纠结合欢宗的事,对宁修竹说:“伸手来。”
宁修竹将手腕递给他。
薛霖探过他的脉门,沉吟着道:“你给自己调理过?”
宁修竹点点头,从前在南灵洲的砚山宗时,他勤勉学习炼丹,一直在为自己找办法调理,入了丹盟后,药材资源更是广博。若非如此,他的修为早就无法晋升了。
“怎么不让你师父帮你想办法?”薛霖问。
宁修竹咬咬唇,“我……”
“好了,师祖明白。”薛霖继续摸着他的脉,微微皱眉,“你丹道天赋不错,给自己调理得有些效果,但还不够。这样下去,你的修为就只能停滞在金丹期了。”
说到这里,似乎想到华谦,他轻轻叹了口气。
修为高深的丹修不多,像薛霖一样修炼天赋绝佳的丹修是少数,更多人是华谦那样,纵有决心于丹道中精进,却只能止步于走到尽头的寿命。
宁修竹说:“能活下来已是万幸,弟子不奢求修为与寿数。”
“年纪轻轻的,怎么这样悲观?”薛霖露出惊讶表情,“你要是死得太早,我不是白培养你了?”
宁修竹有些窘迫,“弟子……”
薛霖摆摆手说:“有师祖在,这是小事。待我替你炼一枚洗髓丹,洗清杂质重塑灵基,体质便焕然一新了。”
洗髓丹是七品丹,难炼制的程度和材料的珍贵却堪比八品丹药,宁修竹原本在为此努力,却遥遥摸不到门槛。
薛霖并不因他做过炉鼎而瞧他不起,还愿意帮他,实在令人惊喜。
宁修竹感激之意溢于言表,倒茶侍候,又被薛霖指挥着给自己捏肩膀,薛霖闭着眼享受,“嗯嗯,就这个穴位,再用力点儿……”
就在这时,楼下的拍卖走向最关键的时刻,拍卖台上推出了最后三样神秘拍品。
倒数第三样是一本半步天阶的功法秘籍,一番追逐竞价后以三千三百万上品灵石卖出,高昂的价格将气氛推上高潮。
成交后,众人继续紧盯拍卖台,等待倒数第二样拍品。
主持者以灵力护着双手,将一只灵巧精致的小盒捧到台上展示。细心者可以发现,那盒子竟由万年玄冰制成!
万年玄冰?天呐,只是这巴掌大小还不到的小盒,造价已高达上百万灵石,其中的拍品又该多珍奇?!
在众人屏气凝神的注视里,主持者小心翼翼将盒盖取下,一枚金灿灿的果子映入眼帘。
主持者说出盒中拍品的名称:“金胎绸玉草所结之实!”
熟悉的名字让玉钧崖向拍卖台张望,又忍不住看向游凭声。
游凭声抬抬眼回视,算是跟他打了个招呼。
曾经在碧南秘境里,玉钧崖便找到过一颗金胎绸玉草。
这种灵草不好种植,只能靠天生天养,最难得的是其果实成熟极慢,又比昙花衰败得更快,倘若成熟的那一刻没有摘下,就会迅速腐烂变质。
要不是玉钧崖将那枚果子献给游凭声,游凭声还不知道要花多久才能找到这可遇而不可求的存在。
金胎绸玉草是炼制洗髓丹的重要材料。
“很巧啊。”薛霖放声:“五千万。”
顶楼传下的干脆叫价让众人一怔,纷纷激动起来。
底价不过一千万上品灵石!
金胎绸玉草的果实虽然难得,却不至于卖到天价,五千万已是几乎要超值的顶价了。
常人参与竞拍,大多一成一成往上加,最多翻一番,这是哪位大能出手如此阔绰?!
拍卖者声音高昂起来,“五千万!还有哪位尊客叫价?”
这样高的价格,按理说不会有人竞争了,叫价者显然是势在必得。
众人仰望着传出声音的房间,只能看到紧闭的窗子,皆认为果子理所当然会被对方收入囊中。
然而就在主持者即将宣布的前一秒,另一道男声忽然响起:“五千一。”
“那是谁?!”众人惊愕起来,纷纷找寻声音传来的地方,发现居然不是顶楼,而像是三楼的某个房间。
“听声音很年轻!”
“难道是哪个大宗亲传弟子出来玩儿的?”
珑娘听着众人的议论勾起红唇,窈窕的身影站在角落里,仰头看着三楼的方向。
叫价的的确是三大宗之一,明泉宗的精英弟子。
真正竞争的却另有其人。
懒洋洋享受按摩的薛霖蓦地睁开眼,声音随灵力清晰传出,“五千五。”
“五千六!”
这一回,对面追加叫价的换成了一个女声。
明泉宗几个弟子没想到这位一直闭目养神的前辈,居然会突然参与竞拍,惊讶之余,不由有种亲身参与竞争的激动。
第一声是玉钧崖替游凭声叫价的,之后兴奋的明泉宗女弟子也想参与,得了他的应允凑到了窗边,放出清亮的声音。
“六千。”
“六千一!”
“……”
从五千万一路升到七千万,新参与进来的神秘竞拍者每次只增一百万,却咬得很紧,一次也不曾停顿。
超出预计的竞拍让主持者脸颊发红,旁观者也不禁随之紧张起来,一时间竟只能听到两边打擂台似的叫价先后起伏。
薛霖眯了眯眼,拂开宁修竹的手起身。
宁修竹迟疑道:“师祖,这太昂贵了,不如……”
“贵?哈,我还没见过比我更有钱的人。”
有些有钱人选择低调,有些强者喜欢保持神秘,但拥有整个丹盟的薛霖显然不在此列。
以丹盟的灵草珍藏储量,金胎绸玉草再难得,一两颗的储备还是有的,但薛霖对这一颗势在必得。
他直接走到窗口,一把将窗子推开,露出一张俊俏雅致的脸。
他面上还带着笑,目光却锐利有神,精准寻到比他低了两层的、传出声音的房间。
“九千九百万。”薛霖说,“你跟不跟?”
再加一百万……岂不是上亿了?
为一颗果子值得吗?!
第150章 晴好灯
顶楼朝向最正、视野最好的那间房,向来由强者显贵使用,如玉钧崖所说,要成为房间主人,实力财力缺一不可。
众人不约而同仰起头,向那间忽然打开的窗口望去。
薛霖有数十年不曾在人前露面,但他过去不是低调的人,显然也不是个让人见后容易忘怀的简单角色。
此时他一身潇洒青衫,清隽风流的模样,很快就有人从遥远的记忆中认了出来,“是薛盟主!是薛盟主啊!”
“薛盟主?难道就是丹盟那位隐居多年的前前任盟主,如今修界唯一一位九品炼丹师?”
“除了他还有谁?听说华谦大宗师陨落于洪荒海,所以薛盟主出山重新持掌丹盟了!”
提到丹盟盟主,亦有人小声提起赖天南。
赖天南以活人制作傀儡,手段阴狠,死后名声已然烂了,也带累了丹盟的声誉。
而华谦虽是德高望重的大宗师,管理俗务却不算得心应手,且他上位后,简单安排了盟中事务便前往洪荒海,丹盟一直处于内忧外患的动荡之中。
华谦的死讯传出来后,若非薛霖及时现身,丹盟的状况只怕要糟糕到极点,经营多年的势力毁于一旦。
化神期修为足以让薛霖听清楚每一道细微的说话声。他目光淡淡扫过那些人,视线毫无重量,却让小声讨论丹盟负面消息的人不自觉消了音。
谁也不敢承受化神修士的怒火。
但薛霖只是简单扫过去一眼,很快收回视线,没有对此发作——毕竟堵得了别人的嘴,也堵不了别人心里想什么。
九千九百万。
再像之前那样追加一百万,这枚金胎绸玉草的果实就达到上亿了!
众人屏息等待着三楼的声音,发现原本还在紧咬着不放的另一方安静下来。
果然,不是谁都像丹盟盟主这般财大气粗!
房间里,刚才还兴致勃勃的女弟子缩了缩脖子,再兴奋也没有胆量继续跟下去了。七八千万已经是让她从没见过的大数字,即使是她元婴期的师尊,花这样大的一笔灵石也要身家缩水大半,更何况这笔灵石远远超出了果子的价值!
“不如……就到此为止?”她小心翼翼回头看游凭声,真诚提议:“丹盟最是富裕,没必要与薛盟主对着干。”
另一个男弟子舔了舔干涩的唇瓣,也劝:“前辈若不是必需这枚果子,不如便高抬贵手让给薛盟主吧,再竞争下去只是赌气,这果子不值这样的价。”
主持者举着敲击编钟的小锤,等了片刻没等到三楼继续喊话,僵着身体看了一眼角落阴影中站着的老板。
珑娘向他轻轻摇头。
主持者便没有敲下去,高声道:“可还有哪位尊客想要逐价?”
“别等了,那边儿的肯定怂了!”
“是啊,九千九百万,再加就上亿了,除了丹盟盟主,又有谁能如此阔绰?”
“快敲锤吧,我等一起替薛盟主庆贺!”
众人七嘴八舌笑道。
声望跌落只是一时之变,只要薛霖还在,丹盟便能继续屹立不倒。
伤未痊愈,四肢百骸都还残留着阴冷的苦痛,薛霖却脊背挺拔,面上带着势在必得的笑意。
——这枚灵果即使丹盟不缺,他也一定要拿到手。
“九千九百万虽好听,却总觉得不够圆满。”
出乎众人意料的是,原本在他们心里稳操胜券的薛霖即将胜出之际,居然再次开口了。
“我再加一百万,与诸位听个乐。”他漫不经心地说。
声音并不高昂,仿佛只是最普通不过的一句闲聊,却让听的人都头脑发热起来。
什么叫大气,什么叫豪奢?
丹盟果然还是那个丹盟,气魄不改从前,看来薛盟主重新出山不仅仅是给死去的徒弟收拾烂摊子,丹盟在他手里只会比过往更强盛!
原本还各自流转心思的人消停下来,也再没人回忆赖天南那些黑料,看着薛霖的目光里只剩下仰望和惊叹。
“一亿上品灵石!”主持者满面通红地念出最新的价格,被众人火热的目光盯得出了汗。
“快啊,快敲!你还等什么呢?”
“那可是一亿上品灵石,薛盟主不会再有对手了!”
主持者被众人兴奋的催促灌了满耳,目光悄悄又往角落里瞧,再次得到老板的摇头。
他只能再次等下去,说着询问台词:“一亿上品灵石……可还有尊客想要竞价?”
薛霖黑亮的双眸盯着对面紧闭的房间,喉间泄出一声不以为意的哼笑。
房间里,三名弟子同时劝导游凭声停下竞价,只有玉钧崖没有出声,安静等待游凭声的决定。
女弟子同理心较强,有些着急地戳戳玉钧崖,压低声音说:“玉师兄,你也劝一劝前辈啊,若逞一时之气,回头吃了大亏,前辈心里也要不好受的!”
她的心肝在为这上亿的价格打颤。这样一笔巨款简直足够买下一个中型宗门了,还来买区区一颗果子做什么?!
喊价的主力撂了挑子,一时间,半晌没人加价。
堂下呼唤声更响,数不清有多少人在催促,“快敲啊?那边儿明显已经放弃了!”
“切,估计就是凑热闹的。有能耐的都上顶楼,他们不过在三楼,一看就知道没多少灵石。”
“我看也是,就是逞一时舌快,现在灵石高得不敢出声了!”
“不是有能耐喊那么高吗?倒是开开窗出来让我们看一眼,瞻仰瞻仰啊?”
散座里嘘声一片,明明他们连包厢都进不去,却很愿意在此时趁机应和着奚落一番那三楼的客人,仿佛能从这奚落里尝一尝人上人的滋味,或是得到薛霖青眼似的。
女弟子不敢再叫下去,玉钧崖却异常沉得住气,对游凭声的信任让他从没想过对方是“置气”这种可能。
面对师妹的担忧,他只说:“前辈自有打算,你继续便是。”
女弟子跺了跺脚,“总之我是不敢继续了,万一……”
万一喊出价格之后,那位前辈拿不出这么多灵石怎么办?没听见楼下那些看热闹的声音吗?
出门在外,弟子的一举一动都代表宗门的颜面,她只觉得明泉宗眼下像是被架到火上烘烤,忍不住有些埋怨玉钧崖了。
现在爽是爽了,之后悦得舍取不到款,明泉宗的面子往哪儿搁?
玉师兄到底从哪里认识的这位不知名的前辈,虽然好看得紧,低调的穿戴却委实不像名门显贵,玉师兄为了他怎么连宗门都不顾了!
有敏锐者察觉到了时间的漫长,狐疑道:“不对吧,这一轮叫价怎么等了这么久?该敲了吧!”
“听说越高的价格,乐音就越动听,我已经等不及要听上亿灵石的乐音了!”
主持者的额头冒了汗,时间的确容不得拖了,他咬咬牙,就打算敲下编钟。
薛霖仿佛已经看到了结果,转过身准备坐回原位。
就在众人翘首以盼,钟锤即将砸落的时候,一道男声倏然再次从三楼传了出来。
“一亿……加一百万。”
薛霖骤然转身。
“咚——”代表价格成交的钟声响起。
没反应过来的主持者没能收回手势,手里的锤子竟然敲了下去,不由呆住了。
“这——”
那道在最开始喊了一句,此时又重新加入竞价的年轻男声冷冷道:“这钟声不能算吧?”
主持者被珑娘瞪了一眼,擦擦流到脖子里的汗,忙连声道:“不算,不算!”
“——拍卖继续!”
宁修竹有些紧张地张望着对面的三楼,不知道事情怎么会这样焦灼起来。
但他明白,此事虽是因他而起,眼下的结局却不是他能干涉的,只能由薛霖自己选择结束与否。
薛霖青色的身影重新回到窗口。
他指尖轻轻敲击窗框,一开始有些不豫,敲了两下,动作又渐渐轻快起来。
他好整以暇地道:“没想到今日会遇到对手,真是难得。既然如此,本盟主也不好中途放弃,那就……一亿一千万吧。”
玉钧崖道:“一亿一千一百万。”
薛霖:“一亿两千万。”
玉钧崖:“一亿两千一百万。”
“……”
还是一百万一百万的加价,恢复紧咬在后头的节奏,简直像是在故意撩薛霖的虎须。
双方你一言我一语吐出的天价重重砸在听者头上,简直能砸晕旁听者的脑袋。
刚才的喧哗不知不觉再次消失了,众人不由屏气凝神等待着结果。
对方是谁?
薛霖遥望着三楼的房间,微微皱眉。
难道是他的仇人故意抬价,好让他被坑一把?
德高望重的丹修往往沉迷丹道,与世无争,薛霖却不仅会救人,同时也是一位战斗经验丰富的强者,的确很是有些仇人。
他思索了一圈几十年前的仇人里哪个这么有钱,能为了难为他一把一掷千金,却没能想出来。
他也不是冤大头,再继续下去,悦得舍和拍品主人倒是赚得盆满钵满。
薛霖决定停下了,他倒要看看对方能不能出得起这笔钱。
要是故意哄抬,拿不出灵石的话……徐家可不是那么好惹的。
他也不是。
于是薛霖在叫出“一亿五千万”之后,决定等对方加完价就“拱手相让”。
没想到对方就不再出声了!
薛霖:“……”
那他不是真成冤大头了吗?!
炼丹师是最有钱的职业,丹盟家大业大,这些灵石虽然还不至于让他多心疼,但买一颗果子真的有点儿傻啊!
薛霖磨了磨牙,手指深深在窗框上戳了一个洞。如果他手下的是对手的脑袋,此时人已经被开瓢了。
“一亿五千万!”主持者擦了擦流到眼睛里的汗,再次例行询问是否有人加价。
没有那“加一百万”的声音落下了。
众人以为竞拍要停了,纷纷喜笑颜开,觉得自己今日没白来,看了一场空前绝后的好戏。
主持者试探着举起钟锤。
下一秒,得到游凭声示意的玉钧崖开口了。
“无论出到什么价,都加一百万。”
好狂气!众人倒吸一口冷气。
薛霖几乎气笑了,他微微探出窗口,目光凛凛地道:“怎么,要挂天灯不成?”
有人不解“挂天灯”的意思,有拍卖会的常客解释:“挂了天灯,就代表今日他必得把东西带走,无论是谁叫价,都在其上再加底价的一成,这是最为豪奢的竞价手段。”
“天呐,我参加拍卖会这么多年,从没见过有人挂天灯,今儿可来着了!”
再没人觉得跟薛霖竞拍的人是故意吸引人眼球了,只觉得他是铁了心要跟薛霖争,不然谁会用这么多灵石买颗果子啊?
众目睽睽之下,三楼的窗户终于打开了,果然有盏灯挂出来。
然而那居然并非是众人所想象的红色天灯,而是莹润的碧色。
幽碧色的灯光闪瞎了众人的眼。
“那是——”
“那是晴好灯啊!”
何为晴好灯?
与充满竞争意味的天灯不同,晴好灯乃是示好之意,若有人想要与竞拍者结交便会挂出此灯,寓意着愿将竞争之物拍下,赠与对方。
充斥真金白银的付出,又惹人注目,可谓极其盛大的手笔,以往也有不少男修追求佳人时用这一招打动佳人芳心。
“嚯!”短暂安静之后,散座和包厢里的人都要炸了。
“薛盟主,这是在向您示好呢!”众人大声起哄,一时间悦得舍被激动的喧哗声淹没了。
或许人的本质总归是喜欢八卦的,比起打擂台,挂出来的晴好灯竟然更让众人愿意喝彩。
薛霖:“…………”
他听过晴好灯的说法,但在参与竞拍之前,他打死也想不到自己有收到这盏灯的机会。
怔愣片刻,薛霖倏尔笑了。他抱胸倚在窗口,悠然道:“阁下若想与我交好,为何只遣婢子叫价,却不肯现身一见?”
游凭声坐在桌边的里侧,即使窗户洞开,外界也瞧不见他的位置。
被称作“婢子”的女弟子皱皱鼻子,她有些不忿,但又因挂灯之事觉得刺激,忍不住心跳加快地去瞧游凭声的反应。
“并非婢子,只是几位萍水相逢的小朋友,借房间一用罢了。”
被提及的“小朋友”本人耳朵一热。
女弟子蹭蹭耳后,瞧着游凭声的侧颜,发现他到了现在还是神色沉静的模样,竟然一点儿也没有被火热的竞拍气氛感染。
薛霖扬眉道:“出得起上亿灵石,却进不起包房不成?”
“盟主见笑,在下财力有限,只想将灵石都花在刀刃上。”清幽从容的男声慢条斯理地道。
这还叫财力有限?!众人无语,你要是财力有限,我们是什么,穷光蛋吗?
薛霖替众人说出心声:“阁下的谦逊真令人心生惭愧。”
“承让。”游凭声说,“在下仰慕薛盟主风采已久,只望盟主给个机会,赏脸一叙。”
众人屏息听着两人对话,此时此刻,价值连城的金胎绸玉草果实已经不重要了,没有人再往台上看一眼。
“叮……”主持者呆愣愣敲响编钟,迟了两秒,奏乐者开始演奏昭示着竞拍成交的乐音。上亿灵石的金额让悦得舍奏响了最高规格的轻灵音乐,却也不再有人将注意力放到这难得的仙乐上了。
薛霖笑了一声,屈指敲敲身侧窗棂,“巧得很,我这个人最喜欢与有钱人交朋友。”
“道友且来,本盟主扫榻相候。”
原来这样就能成为薛盟主的朋友?
有旁观者扼腕,心说他们怎么没想到还有这种接近薛盟主的方法,真是另辟蹊径。
不过这价格……一般人也出不起就是了。
……
“倒是有把好嗓子。”薛霖坐回原位,饶有兴致地自言自语:“不知生得什么模样?”
这世上声美人丑的也不在少数,看在这人这么有趣的份上,可不要让他失望。
宁修竹自听到游凭声的声音起就神情变了,几乎在房间里坐立难安。
“小宁儿?”薛霖叫了一声,没得到他的回应,敲敲桌子又唤:“小徒孙,想什么呢?”
宁修竹回过神,压抑着激动问:“师祖有何吩咐?”
“没什么,叫你沉稳些,这东西虽贵,花的却不是师祖的钱。”薛霖老神在在道,“不用这么激动,一会儿有人白送过来,你只管高兴就好。”
宁修竹用力点了点头。
他当然高兴,高兴的无以复加。
这可是主子亲自帮他拍下的珍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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