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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110

    第106章 哭了。


    原来是这样吗。


    苏昭的大脑像台生锈的机器, 艰难转动起来。


    她死死盯着手中再熟悉不过的机甲,指尖几乎要扣进金属里。一股格外强烈的冲动,沿着胃部从肺腑里冲上来。


    她忽然有一种想要放声大笑的冲动!


    她一直以为, 这不过是个有点意思的游戏。


    起初那点烦躁, 不过是因为游戏的难度太高,姐姐们好感度怎么那么难刷。后来, 游戏出现异常, 苏昭被困在其中无法脱身。


    到了这时, 最大的烦恼也只是, 怎么办, 万一没办法脱离游戏, 自己的精神力被耗干,可能就导致小命不保了哦。


    苏昭一直不太有实感。


    她跟这个世界之间, 似乎永远隔着一层雾蒙蒙的毛玻璃。她始终站在玻璃外侧,冷眼旁观戏中人的喜怒哀乐。


    多少怀着一点若有若无的优越感,好整以暇地欣赏这出蹩脚的猴戏。


    那些原住民的挣扎求生, 撕心裂肺的哭喊,于她不过是嘈杂的背景音。连建立羁绊的几位姐姐们,充其量也只是惹来她饶有兴趣地一瞥。


    偶尔脑子里闪过一丝满意的想法, 觉得这游戏做得挺好哦, NPC的行为举止和逻辑,瞧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更多的, 也就没有了。


    她甚至觉得, 那些交集里的爱恨情仇、生离死别, 是早已设定好的程序。


    不过是游戏制作者出于自己的文青病,在那儿矫揉造作,无病呻吟, 故意制造矛盾,为玩家的体验增加戏剧冲突罢了。


    人呐,永远只会对冒犯自身利益的事情上心。


    在发现自己无法逃离游戏之前,她压根就没掏出过一点真心。


    再然后


    苏昭忽然有了晴天霹雳般的发现。


    这个游戏世界可能是真的!


    这个世界,或许是另一个与星际平行的位面,受到了未知能量的侵蚀,两个世界从而产生联结。


    又或许是冥冥之中,命运轻蔑一挥,将她这个小白鼠一脚踹了过来。


    或许,或许。


    有太多太多种可能。


    当然,学识渊博的科学家们,应该能作出更多合理的解释,用无数听起来高大上的术语为她阐明原理。


    可那对苏昭来说,又有什么意义。


    那些被她当成数据的姐姐们,那些所谓的NPC,都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


    她们会哭会笑,会受伤会疼,在夜深人静时软弱流泪,忧心种族未来,会在受伤时疲倦地忍住泪水,在面对残酷的虫族时犹疑退缩。


    她们会爱,会恨,为了守护身后的同胞,明知必死,也会怀着满腔怒火,毅然投向无边无际的虫潮!


    我都做了些什么啊!苏昭喉咙发紧。


    视线与辛西娅一碰,面对她似乎洞悉一切的眼神,苏昭堪称狼狈地移开目光。


    而她,一直像个最冷血的看客,高高在上、抱着自己傲慢的小心思,目睹这群人在绝境里挣扎。


    冷眼看着她们枉费心机,螳臂当车。


    走向穷途末路。


    “难得抓到活的,这次还要多亏了你。”


    辛西娅微笑着按住她的肩膀,她的手掌干燥有力,透露出强大的自信和力量感。可苏昭张了张嘴,连个勉强的笑都挤不出来。


    她只觉得自己在她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卑劣。


    苏昭用力抱紧双臂,“她们为什么要释放虫族?”


    辛西娅淡淡笑了下,答非所问,“你不觉得这些东西很好用吗?”


    她侧首,瞧了眼门口守卫腰间的虫肢。


    “这些虫子不怕死不怕痛,是最勇敢无畏的战士,倘若能够驯养收服,绝对是所有上位者手中,梦寐以求的一柄尖刀。”


    像人类花费数千年时间,成功将狼群驯养为狗群那样,抛开血债,辛西娅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它们能够带来的好处。


    费西惋惜地摇了摇头。


    “可惜,这些虫子没有神智,满脑子都是杀戮,只能算是被黑暗侵蚀的野兽。而那些高等虫族,数量太过稀少,尚未找到接触的途径。”


    苏昭紧紧抿唇,失神地抬眼:“这些铁皮人,为什么要这样做?”


    不比虫族,她们有智慧,会沟通,可以交流。


    与本地原住民一样,同样身为智慧种族,何以沦落到这种境地。


    按在她肩上的力道加重了。


    辛西娅看她的眼神带着某种克制的情绪,她依然在微笑,语调优雅。


    “在她们眼中,我们大概就像讨人厌的臭虫吧。不肯被一脚踩死也就算了,还要跳到脚背上来膈应人。”


    苏昭哑口无言。


    她不敢看她的眼,沉默上前,辛西娅的手从她肩上滑落。苏昭弯腰,手轻轻扶住机甲胸口的位置,机甲核心就在这里。


    可能里面的家伙还留有一口气,其他人并未第一时间拆除研究。


    苏昭心里其实明白的。


    正因为如此,她才更不敢直视辛西娅的眼睛。


    身为帝国人,身为曾经的远征军团的一部分,她太清楚帝国的行事风格。


    她清楚远征军团的使命,因而更清楚,自己的同胞为何来此。


    精神力网悄无声息发出波动,这是魔法世界无法理解的能量,辛西娅等人感受不到,苏昭却能清晰感觉到。


    宛如一滴水轻柔地融入大海中,躁动的机甲核心微微一滞,轻而易举地敞开胸怀,接纳了她。


    【——滴】


    【权限通过】


    【精神网域链接中】


    【链接成功】


    冰冷熟悉的AI提示音,唤醒了被强压在苏昭记忆身处的军校生涯。


    她极轻极轻地吸了口气,自己都能听见短促压抑的尾音。她的指尖在无意识颤抖,触摸到的机甲核心冷得手掌生疼。


    她想掀开机甲,手定格在制式机甲胸前,却迟迟不敢落下。


    不断闪烁的核心仿若血红的警铃。


    【身份信息验证通过,您好,帝国第二远征军团少校苏昭,检测到您是当前任务区域最高军衔长官,您已自动获得接管任务权限。】


    【当前任务执行小队为第二远征军麾下编号00135小队,人数13人,任务失败。】


    【任务尚未完成,任务等级:绝密,已触发最高级别保密条例。】


    【请您再次核实,是否接手任务。】


    核心微弱地波动出银光,将上层人的意志清晰下达。


    苏昭几乎没有犹豫,立刻回应:“确认接手。”


    水光顺滑平移,一行字体在苏昭眼前浮现。


    【坐标:未知星系145.325.424】


    【任务目标:在该坐标点秘密投放2级虫族养殖舱(轻度危害)】


    【任务危险性:极高】


    【任务说明:经前期侦查判定,该地点疑似未知敌对种族皇宫所在,全域守备森严,存在未知能量防护罩,无法探测内部情况。】


    【该族群拥有未知能量体系,疑似“魔法”能量,经初步建模评估,其杀伤力定义为“强悍”。该族群科技发展水平:极弱,未发现任何电子机械化痕迹。该族群文明程度:中等,已形成完整的社会建构。】


    【行动过程严禁暴露自身存在,如因暴露导致敌对种族觉察外部文明介入,视为行动失败,将自行启动三级域外文明暴露危机预案。】


    【任务建议:机动性为主,依托斥候型机甲秘密潜入。投放完成后立刻撤离,严禁留下任何可追溯痕迹。】


    苏昭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看得格外专注。这些平日里见惯了的字体,此刻组合到一起,却让她看得很是费力。


    但她又不想错过任何细节。


    AI冷冰冰补充:


    【行动之余,可伺机抓捕几名活体样本,优先选择年轻健康个体,以供解剖研究。】


    【该族群具备独特的能量运用机制,需进行系统性分析,以评估其潜在威胁及可开发利用价值。】


    苏昭慢慢将额头抵在机甲上。


    她忽然感觉很累,一小股情绪从不知名的缝隙里爬出来,触角笨拙地勾动她的心绪。


    有那么一会儿,她仿佛回到了自己温馨的小家,她面前的桌子上,摆着那束沾着露水的向日葵,花瓣被风抚得微微弯腰。


    而苏昭揪掉一片花瓣,透过打湿的窗户朝外面看去,五颜六色的霓虹被雨水折射扭曲,红艳艳的,仿佛一团刺眼的火光。


    整个世界被一股不同寻常的狂热所包裹。


    窗外的巨型全息广告牌上,一身军装的将军面无表情扶正帽檐,“啪”地一声立正行礼。


    一尘不染的军靴折射出冰冷血光。


    “星际扩张无功而返军团冒进,失去坐标。”


    “陛下严厉斥责,军部负责人自尽谢罪”


    “远征军第一、第三军团狼狈返回驻地,第二军团奉命接手任务。”


    “资源枯竭一事迫在眉睫。”


    “第二军团全体战士立下军令状!”


    “我们的目标是,探查、开拓新星系,为帝国子民掠夺新资源!”


    门扉翻动。


    苏昭恍惚地让开位置,倚着墙壁,沉默观看一堆人涌了进来,七手八脚地撬开机甲外壳。


    机甲当然不是铁做的,这种昂贵的新型复合金属,如同一只吞金兽,毫无底线地吸入纳税人的钱款。


    辛西娅她们不是傻子,认得出这是一种强悍的新型金属材料,“铁皮人”这个名字,只是对这种身体孱弱、只敢依靠这层“铁皮壳子”跟她们对战的敌人的蔑称。


    跟星际人族一比,魔法世界里的人族,这副被异族瞧不上、却长年累月经受魔法冲刷洗礼的身体,算得上相当强悍了。


    毕竟,星际人引以为傲的是精神力,此消彼长,身体素质上可不就略输一筹么。


    “铁皮壳子”里的战士还留有一口气。


    她被当作战利品,从中粗暴地扒了出来,凄惨跪伏在辛西娅脚下,眼神涣散,奄奄一息。


    她身上没有任何伤口,可机甲遭受到的损伤太严重了,手脚几乎都被魔法炸断,连接处的线缆光秃秃露在外面,与机甲进行精神链接的驾驶员,也同样经历了一番四肢俱断的精神折磨。


    这种强烈的精神伤害,极有可能造成严重的PTSD,让机甲战士此生再也无法驾驶她挚爱的机甲。


    医师耐心检查俘虏的身体,在施加治疗魔法片刻过后,俘虏的状态明显好了不少。


    魔法世界的科学家们窃窃私语。


    “这似乎验证了我之前的观点,这层‘铁皮壳子’不是她们的皮肤或者外骨骼,只是一种穿戴型的武器。”


    “她看起来很不好,可她身上没有伤势,普通的治愈魔法对她无效,只有神圣祝福这种精神治疗魔法对她有效。”


    “这似乎是某种擅长精神魔法的种族。”


    “精神魔法?看她们对材料学和机械学如此精通,我还以为她们是类似矮人工匠那种,以体术见长的种族呢。”


    “她们的脑子应该很好使,就是身体素质太差了。”


    魔法世界不懂什么是科技。


    但她们在努力用自己对现有知识的认识,来尝试理解自己遇到的新事物。


    “你好像很累。”辛西娅说。


    苏昭双手交叠,慢吞吞地扭头看她,试图从她的语气和表情中,发掘她的情绪。可皇储哪有那么简单,让她轻易觉察到自己的想法。


    “让费西带你去休息休息吧。”


    “好。”苏昭点头。


    哦,她反应过来了。


    接下来的事情是机密,不好让她这个外人在场。


    科学家们齐心协力,将沉重的机甲抬了出去。她们的工作间似乎在别处。


    熙熙攘攘的人群鱼贯而出,刚刚还七嘴八舌、乱得不可开交的屋子,瞬间静了下来。


    苏昭跟着费西向外走,临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屋子里只剩辛西娅和俘虏两人。


    辛西娅停在俘虏身前,安静凝视着她。


    那是一张过分年轻的脸,带着些许稚气,从外观上来看,她与魔法大陆的人族原住民们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同。


    她惶然地注视着这些陌生的“异族”人,在听不懂的语言里,竭力咬住自己的恐惧,惴惴不安地等待来自命运的审判。


    坚毅,忠诚,无知。


    是最寻常的士兵,是称职的士兵。


    她知道自己是在侵略吗?苏昭不确定。


    她知道自己的任务有什么意义吗?苏昭不知道。


    苏昭看到辛西娅缓缓靠近她,抬手按住她的额头:“别怕,好孩子。”


    她温柔地注视着她:“让我来为你编织个美梦吧。”


    她耳边的月光石随动作微微晃动,光线折射进苏昭眼中。


    闪耀的一点微光,像人类攫住了凝固的月色。不自量力的凡人,不甘作孱弱的羔羊,贪婪地盯上了那至高的权柄,生生将月亮的力量窃为己用。


    那么代价是什么呢?


    想起花园里凋零的月光花,苏昭平静地收回目光,踏出屋子。


    今天没做太多事,但苏昭就是感觉很累。


    身体倒没多少事,主要是脑子太混乱了,一团乱麻硬生生塞进其中,五花八门的情绪不停冲撞着,让她筋疲力尽。


    “您有任何需求,可尽情吩咐下去。”


    费西将她带回宫殿,便急急忙忙离开了。她昨晚刚刚回来帝都,跟着就发生这么一系列的变故。


    她今日任务繁重,要重新部署夏宫防卫,查缺补漏,要整顿殿下变成野生森林的花园子,处理对接被寄生的邻国公主,她要忙的事情可太多太多了!


    费西很贴心,离开前不忘吩咐女仆,将苏昭的早餐送了过来。


    闻着小蛋糕的甜香,苏昭不自觉拿起刀叉,忽然想到,自己还没吃早饭呢。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还是。


    勤劳的辛西娅也在饿着肚子审讯俘虏,看看她,看看费西,再看看自己,可能没有对比就没有幸福,苏昭忽然觉得自己好多了。


    苏昭让自己过载的大脑强行停止运转,愉悦地享用起早饭。


    果然,一顿美味的食物永远是最治愈人的存在。


    如果一顿不够,那就两顿。


    用完早饭,苏昭在辛西娅的会议室背着手来回转了两圈。一是为了消食,二是为了让自己从混乱的思绪中抓住线头。


    她在军校毕业之后,是在远征军中短暂服役过一段时间,可很快就离开军队了。


    按理说,她在军队中的身份信息早就该被注销,为什么机甲AI依然能读取到她的信息?


    苏昭不怀疑辛西娅的审讯能力,她早已见识过辛西娅神奇的造梦魔法,这种令人赞叹的能力,用来对付乡巴佬星际人,简直是降维打击。


    好在有最高级别保密条例的限制,无论是苏昭,亦或是那些被俘的倒霉蛋,都无法以语言或书写等方式,主动向任何人透露任务内容。


    苏昭现在的身体外形,并不是自己的,而是属于这个世界的桃乐丝公主。


    至少一时半会儿,应该没人知道她的身份。辛西娅应当也不会从星际人暴露的信息中,怀疑到她头上来


    真的吗?


    想到这儿,苏昭突然生出一股不安来,步子不禁慢了下来。


    她知道辛西娅有多敏锐,她今日的所有异常表现,恐怕都被辛西娅看在眼里。想当初,辛西娅甚至还怀疑她是被寄生的虫族呢!


    不过这么一想,苏昭倒是突然想到,关于桃乐丝,有个最值得怀疑的点,就是她完全没有魔法天赋。


    那些土著们眼里的铁皮人,也与她们有着完全不同的能量体系,无法对魔法元素产生感应。


    这点特性倒是对上了。


    辛西娅会猜到她是“铁皮人”吗?


    苏昭一一列举自己这个身份的疑点。


    很快,她就摇了摇头,自己推翻了这个疑问。


    很明显,桃乐丝是真实存在的身份,有着明确的出生与经历,并不像那些铁皮人一样,是从哪儿凭空冒出来的。


    并且,苏昭如今觉醒了精灵血脉,是土生土长的本地土著。站在辛西娅的角度来看,就算苏昭有再多疑点,她也不应该与那些铁皮人沾边。


    最致命的问题解决,苏昭不由松了口气。


    但是接下来呢?


    去找同胞,与同胞汇合吗?


    这也是个难题。


    不管对方是怎么定位到这个位面的,可苏昭是通过游戏进来的,她甚至用的是别人的身份,而不是像她们一样,用自己的身份、连同机甲一并进来。


    苏昭自己都不清楚原理,又能怎么解释?


    况且,这是军方的秘密任务,还涉及到政治,其中牵涉的势力太过复杂,贸然深入其中,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小命不保。


    苏昭可不想自己莫名其妙就被当作炮灰,丢了脑袋。


    这么看来,最安全的方法,依然是原来的办法。


    先尝试收集齐攻略对象们的好感度吧


    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


    苏昭揉了揉发痛的眉心,有点泄气。但她很快就振作起来,为自己鼓舞打气。


    魅魔这边好办,黛芙妮并没有太大野心,魅魔们的唯一要求,不过是一块足以栖息的领地罢了。


    血族的奥利菲娅大公,苏昭对她确实知之甚少。


    想到这儿,苏昭下意识翻出系统界面。


    【黛芙妮当前好感度:80】


    只差临门一脚了。


    【奥菲莉娅当前好感度】


    一个明晃晃的零,刺痛了苏昭的双眼


    行吧。不出所料。


    苏昭安详地合上界面。


    想给魅魔们要领地,离不开辛西娅的协助。奥菲莉娅是个难缠的家伙,想要知道她的信息,也离不开辛西娅的帮忙。


    果然,先哄好姐姐,是绝对的政治正确。


    要是辛西娅和伊芙琳姐姐的身份能够换换就好了。


    苏昭不知道多少次闪过这样的想法。


    伊芙琳姐姐那么好说话,人美心还善,比起难缠的辛西娅,她在苏昭眼里,简直就是脑门上顶着个光圈的大天使了!


    既然当前的重心还在辛西娅身上,苏昭别无他法,只能强压下焦躁,耐心等待辛西娅忙完,与她联络联络感情。


    中午和下午的时间,苏昭抽空去了趟花园。她记得辛西娅的花园里,那只为她看门的木系树藤小精灵,与希尔达有一定渊源。


    辛西娅之所以留着它,就是为了用她获得希尔达的好感。


    但现在树藤是苏昭的了。


    苏昭毫不客气地抢了辛西娅准备好的礼物,觉得这是她与精灵族接触的绝佳桥梁。苏昭身为精灵,拿来用这份礼物,效果可比辛西娅自己使用来得更好。


    辛西娅肯定不会跟她抢的。


    怀着那点恃宠而骄、亦或者称得上是破罐子破摔的小心思,苏昭与单纯的树藤小精灵,进行了一番十分友好的交谈。


    送她回家的具体时间,还需要与辛西娅再做商量。


    可对方对她的喜爱溢于言表,苏昭收到的一大筐珍贵的甜甜果就是证明。


    见此,苏昭心里顿时稳了。


    小树藤这么喜欢她,肯定会在希尔达面前说她的好话。俗话说,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收了她送去的礼物,希尔达天然地就对她再多一分好感。


    如此一来,说服希尔达与人类联手、结盟对抗虫族这件事的胜算就又多了几成。


    苏昭仔细估量了下成功的可能性。


    她这位精灵挚友确实天真单纯,可希尔达身上有股兽般敏锐的直觉。既然是直觉系动物,那就好办多了。


    苏昭体内有着她的生命果实,这是与她同脉相连的气息,天然的好感度。苏昭没有坏心思,所思所想言行一致,确实是为她着想,为精灵族好。


    况且,那些虫窟的位置,是真是假一探便知。


    有了信任基础,之后的说服就更轻松几分。


    结盟之事大概率可行!


    解决完此事,回到宫殿,苏昭又开始沿着宫殿苦恼地转圈圈了。


    她做的这一切,归根结底,都是为了哄我们傲娇的皇储殿下、伟大的辛西娅姐姐开心了。


    之后一整个下午和晚上,苏昭都在脑海里反复模拟,辛西娅可能对她的质问,她会提出的怀疑,以及自己打消她怀疑的应对。


    到了晚上,心知辛西娅该回来了,那种面对期末大考前临阵磨枪的焦虑感愈演愈烈,焦虑到极致,苏昭反而淡定了。


    算了,爱咋咋样。


    人在焦虑的时候,大概都很喜欢吃东西解压。走了一下午,苏昭把满满一大筐甜甜果吃得干干净净。苏昭撑着了。


    甜甜果提供的能量太多,她体内能量充盈地有点过分。苏昭有些饭困,干脆一掀被子,胡乱钻进被窝里,香甜地睡了过去。


    不管了。


    姐摆烂了。


    辛西娅回来宫殿时,已经是后半夜。


    守卫骑士握拳行礼后抬起面罩,欲言又止。没等对方解释,辛西娅就挥了挥手制止。


    忙了一天下来,处理了太多事务,纵是精力充沛的辛西娅,也难得感受到疲倦的滋味。


    宫殿内灯火通明,大概是女仆得知她回来,提前点的灯。辛西娅本来没在意这些细节,可往里走了几步,忽然发现不对。


    她能感受到,有股香甜的气息,极具侵略性地萦绕在她的家中。


    她在熟悉的家门前顿了顿,总觉得自己住了二十多年的地方,今日显得格外陌生。也后知后觉意识到,守卫当时想汇报什么了。


    要赶出去吗?


    辛西娅没在这种不着调的问题上纠结太久,抬步去往寝殿。


    阵法平稳运作,轻微的嗡鸣声像温馨的摇篮曲,让紧绷一日的神经得到舒缓。借着阵法启动时的微光,辛西娅瞥见自己的床上多了个隆起的身影。


    似乎听到了她回来的动静,床上的土堆动了动,慢吞吞地翻了个身。


    “回来了。”


    那毫无边界感的家伙懒洋洋打招呼。


    辛西娅强压下本能的不适感,冷冷应了声:“不是专门给你安排了新宫殿么,爬我的床做什么?”


    “我就喜欢你的床。”


    这话讲得相当霸道,且不讲道理。


    辛西娅被她噎了一下。


    土堆直到现在还是圆滚滚的一团,里面的人大概连眼睛都没睁开。


    声音隔着数层布料,听起来闷闷的。一缕发丝从被子一角散乱的透露出来,瞧着有几分毛绒绒的质感,应该很好摸。


    床上之人的眼神递了过来,轻轻睨她一下,拍了拍身旁的空位,以退为进。


    “所以,姐姐今晚又要落荒而逃喽?”


    落荒而逃这种话,放到辛西娅这位鼎鼎大名的战神身上,还是破天荒头一遭。


    皇储自己也觉得稀奇,啼笑皆非中,反而转了念头,将身体扭转过来。


    “我找人查了,你这些年都被禁锢在林子里,除了那位照顾你起居的老仆,连老鼠影都见不着半个。”


    她陈述,“你太可疑了,简直浑身都是疑点。”


    浑身疑点的嫌疑人迷茫地抓了抓挺翘的头毛,拉下小半截被子,像猫儿一样,从安全的避风港里露出自己的一小部分,悄悄窥视着她。


    她漂亮的眼睛,像猫儿温顺的圆瞳,毫无攻击性。


    “我很可疑?”她相当困惑。


    她看起来无害极了。


    辛西娅沉默地注视着她。


    四目相对,她只从这双眼睛里看出了无辜两个字的写法。


    辛西娅感到有点心累,还有一丝微弱的烦躁,她不自觉地转动起指上的扳指,语气稍稍冷硬起来:“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长袖善舞的皇储,很少有这么直白到不客气的对话:“你想要什么?”


    “我想”


    苏昭好像怔住了,这次真的被她问住,有点茫然地朝她转头,皱了下眉,似乎自己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我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


    假如人生是一条长长的河谷,苏昭就是奔腾不息的川流中,一朵微不足道、随波逐流的浮萍。


    她并没有非要抵达的彼岸,也没有什么拼命想要抓住的梦想。对于自己的生活,她其实没有很清晰的目标,也没有很想做的事。


    她不想成为伟人,也不在乎自己优不优秀,不在乎自己是否实现了世俗意义上的价值,她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平常人。


    苏昭眨了眨眼,本能在抗拒着她思考这类沉重的问题,她素来是个享乐主义者,与其严厉拷问自己的内心,将自己强行逼进死胡同里,她更喜欢抓住短暂的光阴,把握住当下,及时行乐。


    毕竟不是有句老话说的好么,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人不快乐的一大原因,就是想得太多。


    苏昭不想思索什么关于现实和未来的哲学问题,可本能又在制止自己深入思考问题的同时,像一根刺扎了出来。


    清清楚楚地对她说:“我、我想”


    我想回家。


    对于深陷异世界里,飘泊无依的苏昭而言,她并不在乎真相,也懒得花费力气,去追逐一切的答案。她不在乎,全不在乎。


    她感觉有点烦躁了,脑海里唯一的念头,只有想要回家这四个字。


    家吗。


    可是,什么又是家呢。


    她阖上眼,眼前就翻出苏女士的影子。


    苏女士轻柔抚摸她的脑袋,苏女士掌心的温度,苏女士小心的力道,苏女士温柔的怀抱,浓郁的肉香在苏昭鼻尖翻涌,腹中顿时响如雷鸣。


    苏昭沉默看着她,拼命咽下想吞噬她的冲动。


    苏女士也远远看着她,唇角微弯,轻轻浅浅的笑意蕴着说不清道不清的哀伤。


    她缓步朝她走来,嘴里温柔呼唤她的名字:“昭昭。”


    苏昭指尖一颤,即使没抱希望,仍想牵住她,她下意识抬手,低声轻唤:“妈妈。”


    妈妈停住了。


    好像大梦初醒,微带恍惚,妈妈犹疑拖沓的步子就这么停了下来,她站在苏昭永远够不着的位置,站在她拼尽全力也无法抵达的彼岸。


    一点亲昵的、冷淡的眼神投了过来。苏昭永远追不上她。


    苏昭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好像有道无形的刀刃劈下,在两人之间划下无法逾越的鸿沟,苏昭在这头,家在那头,家容纳不下她。


    苏女士给她的那个家,是苏昭的家吗?


    是她想回的家吗?


    苏昭踽踽独行,来路是哪边?去路是何处?苏昭茫然四顾,找不到方向。她被风吹着,漫无边际浮动。被风吹到哪边,就在哪边扎根生长,随遇而安,全无所谓。


    她漆黑的瞳孔倒映出黯淡的月色,她轻轻吸了下气,月色在微弱的眼波中荡漾,她唤了她一声“姐姐”,声音细细软软的,猫儿一般的腔调。


    可能是今晚的月色太温柔了,都是月亮的错。可能是眼前的人儿好像成了水做的人儿,看着就是一副很好欺负的样子。


    辛西娅看着看着,掐着她脸颊的手无意识用力。


    于是手下的人眉头蹙起,终于被逼出了一点泪光。她的眼眶晕出红意,水沁沁的,抬着眸子不悦地看她,好像是在无声指控她。


    世上不确定的事太多了,苏昭知道自己是个庸人,庸人无法掌控自己的人生,无法掌控自己的方向,无法掌控自己的选择,她被水流推着,茫然地到处打转。


    在所有的不确定中,苏昭艰难探出手,努力去抓那唯一的确定。


    她要抓住Genesis。


    可是Genesis在哪儿,她的家在哪儿?


    苏昭拉高被子,遮住脸颊。


    好像被谁欺负得闷闷不乐,声音闷闷的,瓮声瓮气,一点真心话从肺腑里艰难吐了出来,“我想回家。”


    辛西娅想了多少城府算计、勾心斗角,各种阴暗揣测。她以为是一场激烈的博弈,双方针锋相对、互不相让,她全副武装,严阵以待,只等着她接招。


    却只被她用几个字击溃了。


    辛西娅在原地愣了片刻。


    哭了。


    被她惹哭了。


    辛西娅抬了下手,下意识地想帮她擦干眼泪。手抬了一半,才想起来自己有手帕,急急转了个弯,抽出手帕。


    她说想回家,可滚烫的泪水又从眼里滑落出来。


    她看她的眼神怯生生,像迷失了方向,找不到家在哪儿的小孩子。她小心揪着她的衣角,带着浓重的鼻音,小心翼翼又固执地重复:“姐姐,我想回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权力。


    回家吗。


    苏昭只是随口一说, 辛西娅却真将这件事放在了心上。


    虽然不明白,那简陋的破地方,究竟有什么好留恋的, 但在繁忙的工作之余, 她真抽出几分心思,让手下去探查桃乐丝曾经被放逐数年的“家”。


    当然, 两人对家的概念完全不同。


    其中产生了十分美妙的误会。


    回家吗?辛西娅处理政务时, 偶尔会停笔出神, 思绪转到这个相当陌生的名词上。


    召回桃乐丝, 是女皇陛下不容置疑的意志。


    别说桃乐丝自己了, 就连辛西娅都无法说服女皇回心转意。


    家肯定是回不了了, 女皇陛下高深莫测,她的心思, 谁都猜不到。


    为何偏要在这种敏感关头,将被放逐的小公主叫回夏宫,帝都贵族们私下窃窃私语, 什么样的阴谋论都有。


    但以辛西娅对母亲的了解,清楚她从不作无用之功,既然执意将桃乐丝叫了回来, 她一日未达成自己的目的, 桃乐丝就只能是她手下的傀儡。


    可心里清楚归清楚,想起妹妹那夜脆弱的模样, 她终究不忍心将真相直接出口。


    费西就在这时候敲门汇报, 辛西娅笔尖顿了顿, 合上文书,“进来。”


    费西是相当靠谱的下属,不过两日, 就将她安排的事情办得妥妥当当:“已经按照小屋的陈设,将桃乐丝殿下的宫殿重新布置完成。”


    她拍着胸脯,信誓旦旦保证:“绝对与桃乐丝殿下之前的住所一模一样!”


    破屋烂瓦,与富丽堂皇的夏宫格格不入。


    施工的工匠脸色铁青,她们一辈子都在为这伟大的宫殿精心雕琢纹饰,如今却要将这堆破烂硬生生塞进去,简直是亲手往自己的杰作上糊上一滩烂泥,直让人痛心疾首!


    路过的女仆和骑士们也忍不住侧目,交头接耳地低声咒骂。


    天杀的!这到底是哪个混账贵族的糟糕审美啊!


    费西心底同样冒出无数疑问。


    但费西有个好处,就是对辛西娅吩咐的任务从不提出质疑。再离谱的要求,她都能给她保质保量完成。


    就算辛西娅想要在夏宫内建个猪圈,恐怕她也会义不容辞亲身上阵。


    始作俑者对底下人沸腾的民怨浑然未觉,微微颔首,相信她的能力。


    费西这时候该自觉退下了,她这人向来贴心,知晓皇储很累,不该占用她的时间。可她踟蹰片刻,见皇储抬眼,投来疑问的视线,摸了摸鼻子,哼哧哼哧开口:


    “殿下,您真要让桃乐丝殿下,代表帝国出面,出使日之森?”


    这是苏昭这几日,锲而不舍地跟着姐姐,软磨硬泡为自己争取到的任务。


    为了拿下这个任务,这些日子里,苏昭可是下足了苦功夫。


    她深入学习了精灵族的架构,针对性地了解各位精灵族长老的性情,对症下药,精心准备了对方喜欢的礼物。


    苏昭卯足了劲儿,拿出最大的诚意,决意这次一定要让精灵族答应结盟!


    辛西娅还没有说什么,她最忠诚的亲信就已经忧心忡忡谏言。


    “我知道您很喜欢她,我也很喜欢小公主。可您一旦表明了自己放任的态度,贵族们心里就有数了。接下来,她们会像闻着血腥味的鲨鱼,一个接一个地游过来。”


    “那些别有用心的人,都会想方设法拉拢小公主。就算小公主自己不在意,身处那样的环境里,日积月累地熏陶下来,很容易受到负面的影响。”


    苏昭积极寻求任务的表现,全都被旁人曲解为立功心切。小公主初来乍到,毫无根基,想要在帝都这个大染缸立足,必须立刻拿出足以服众的功绩。


    这无可厚非。


    可这样一来,她损害的就是皇储的利益,分走的也是皇储的影响力。


    各种阴谋论尘嚣日上,说什么的都有,费西此刻劝诫的话,已经算得上相当委婉了。


    身处风波中心的苏昭对这些一无所知。


    毕竟,她打心里觉得自己是外人,压根没有融入其中的想法。她看不出帝都平静表面下的暗流涌动,那些针对她的恶意与算计,都被辛西娅不动声色地挡了下去。


    苏昭从没有争权夺势的心思。


    可是没人会信。


    苏昭能有什么错呢。


    苏昭只是想哄姐姐开心罢了。TVT


    费西只觉得,自家殿下的心思越来越琢磨了。


    她自小陪着辛西娅一同长大,从前只需要一个眼神、一丝细微的神色变化,就能猜到殿下的想法。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张脸上的一切情绪,都如潮水般收拢,只剩一潭深不见底的静水。


    她已经越来越难通过她的表情,去揣摩她的真实心思。


    正如此刻,辛西娅指节抵着扳指,神色沉静,那枚扳指在她指尖缓缓转动,费西完全猜不到她现在在想什么。


    良久,皇储殿下淡淡颔首,语气听不出喜怒:“我知道了。”


    费西有些颓然地低下脑袋,知晓自己的想法皇储听了进去,再说多就僭越了,只好不甘俯首:“是。”


    可从另一方面,她又欣喜地意识到,在不知不觉中,皇储殿下与女皇陛下越来越相像了。


    这对母女,同样的强势果决,同样的威仪深重,同样的喜怒不形于色、心思深不可测,却也同样,值得臣民全然托付一切,死心塌地追随。


    有这样的上位者执掌权柄,掌控帝国未来,她该感到庆幸才对。


    费西心满意足地退下了。


    被她寄予厚望的辛西娅继续处理政务,执笔写了两行,手上动作却越来越迟疑,政务有点处理不下去了,她想了片刻,搁笔起身。


    有多久没去那里了?辛西娅自己都记不清了。


    记忆里常走的路,如今看来格外陌生。要不是为了桃乐丝,辛西娅根本不会生出来找她的心思。


    辛西娅穿过熟悉的小路,眼前的宫殿越来越稀疏,却越来越高大威严,透出一股生人勿近的肃穆。


    一尊尊恢弘巍峨的巨兽,盘踞在夏宫的中心位置,居高临下地俯瞰它的领地。


    在抵达目的地之前,她顺路瞥了眼自己乱七八糟的花园,看清那些满地乱爬的杂草,眼皮顿时一跳,心底那些沉郁的念头,却也因此被打乱了。


    费西纵然再能干,也没办法在几天之内,将她精致的花园打理回原样。


    想到那个糟心的罪魁祸首


    辛西娅沉着脸,眼不见心不烦地绕了条路。


    “精灵?”


    女皇若有所思地搁下笔,短暂一瞬的沉默过后,饶有兴致地笑了起来。


    “辛西娅。”


    她傲慢地抬眼,不出所料地看到辛西娅沉静地立在阶下。她这位野心勃勃的年轻继承人,尚且羽翼未丰,在她面前不得不敛起锋芒,显得格外恭顺与温驯。


    女皇陛下手上的底牌有多少?


    不止是帝国贵族们在谨慎地考量,思考是否该站队更年轻、更有野心的继承人,就连境外各族势力也在不断刺探,试图掀开这位铁血女皇手上的底牌。


    但毫无疑问,最接近她的辛西娅,才是最清楚女皇实力的那个人。


    从辛西娅对她数十年如一日的尊敬和顺从中,辛西娅的心腹大臣们就了然如心。


    端坐于王位之上的女皇陛下,依然是她们面前那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不愧是她们的女皇陛下呀!


    女皇慵懒倚着王座,语气不疾不徐。


    “既然她已经觉醒了天赋,看来你要有更大的压力了。”


    辛西娅脑海里还惦记着妹妹那句“想回家”,本想为妹妹争取,只是听懂了女皇的言外之意,不由打住了原本的话头。


    女皇确实铁了心的要让她们二人打擂台,要将她们二人置于对立面上,进行角逐较量。


    “为什么?”辛西娅平铺直叙发问。


    她终于抬起眼,目光笔直地迎上女皇的视线。


    与此同时,她也在心里思索着这个问题。


    桃乐丝没有人脉,没有从小到大的贵族玩伴,没有亲手积攒的亲信,没有背景强大的老师,没有誓死追随的军队,她孑然一身,堪称一无所有。


    不是辛西娅贬低她的能力,可是她确实处处比不上自己。


    “你还太年轻了,辛西娅。”


    女皇微抬下巴,眼神傲慢凌厉,她的手按在黄金制成的王座上,缓慢站起身来。巨大的压迫感几乎凝成实质,直直朝辛西娅压了下来。


    “当年,我亲手斩断了前任君主的头颅,血洗了四成大臣,踩着累累血骨,才得以坐上这个位置。”


    王座上铺就的猩红垫子,散发出幽幽血光。似乎吸饱了昔日夺权之争的鲜血,隐隐透出一股历经杀伐沉淀的血气。


    辛西娅甚至能嗅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我们克罗科特家族,”女皇缓缓走下台阶,不紧不慢的步伐声声清脆,像是叩在辛西娅的心口上,“每一任帝王的诞生,几乎都是踩着前任帝王的骸骨上台。”


    她缓缓走到辛西娅面前,停下。


    母女二人的距离极近,辛西娅却感觉她格外巍峨,自己只能仰头看她,连呼吸都不知不觉地放轻下来。


    “皇室之中,每位掌权的帝王,都必须比她的前任更加狠辣,手腕出众。唯有如此,才能护住举国上下满心信赖的臣民,在这片弱肉强食的大陆上生存下来,站稳脚跟。”


    “如此,才能率领帝国铁骑,不断四处征战,开疆拓土,从强大的敌人口中,硬生生撕下一块又一块肥肉,一步步壮大帝国根基。”


    克罗科特家族就这样一代代传承下来。


    “这个位置,始终能者居之。”


    掷地有声!


    辛西娅安静地回视她,并没有被她的威势骇到,她始终保持冷静,语气笃定从容:


    “我不觉得,桃乐丝能有能耐斩下我的脑袋。”


    女王侧首看她片刻,淡淡笑了。


    “辛西娅,”她的语气带着近乎怜悯的情绪,抚摸她脸颊的动作称得上温柔,“自信是好事,自大却是会断送性命的。”


    帝国弱肉强食,从来不看重继承人的血脉。桃乐丝是人类也好,精灵也罢,只要确定她是皇室血脉,她都会得到帝国臣民的接纳。


    之所以她从未被纳入过帝国继承人的考量,主要的原因便是,她太弱了!


    这位娇贵的公主,自出生时起便病恹恹的,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


    大陆上最好的医师、声名远扬的精灵族长老们,在那段时间内几乎成为了夏宫的常客。


    难得女皇陛下不计前嫌,允许这帮不受待见的精灵出入帝国领地。


    要知道,这些年精灵们一直想从日之森中出来,抢回人类占据的领地,都被武德充沛的陛下狠狠撵了回去。


    陛下对公主的爱宠看在眼中,但贵族们犹在观望。


    无他,公主虽然尊荣加身,受尽宠爱,可她尴尬的年龄,孱弱的身份,稍显软弱的性情,显然从各方面来看,都无法敌过早早被立为皇储、接受正统帝王权术教育的辛西娅殿下。


    帝国最强大的魔法师们已经测试过无数次了,这一次的结果依然在意料之中。


    白发苍苍的大魔法师摇了摇头,望着好奇抱着水晶球,不撒手的桃乐丝殿下,不忍地转头,对女皇陛下说出结论:“桃乐丝殿下对任何魔法元素的感知力为零。”


    桃乐丝是个很礼貌的小孩,似乎明白这位白发老人在对自己说话,歪了歪头,将手里的测试水晶球递了过来。虽然恋恋不舍,依然乖巧回应:“谢谢奶奶借给我玩具玩。”


    大魔法师愣了下,摸了摸小家伙的脑袋,悄悄看了眼面无表情的女皇陛下,慷慨地将价值千金的水晶球送给她了:“你留着玩吧,就当是我送给小殿下的见面礼喽。”


    桃乐丝殿下是个自然人。


    无法进行任何魔法元素感知。


    这是帝国高层们早就知道的事实。


    说好听点,她是个无法学习魔法的自然人。


    只是在帝国强盛如此的现在,经过无数代的自然基因筛选和优化,帝国臣民几乎人人都可学习魔法。


    因为无法学习魔法的自然人,几乎活不下去,更不可能将自己的基因传递下来了。


    说难听点,她就是个残疾。


    皇储的拥趸们自然松了口气,这些年来日夜思虑,生怕陛下过于喜爱家里的小家伙,从而威胁到辛西娅殿下的继承人位置。


    在已有继承人的情况下,过于喜爱其他孩子,这、这可是动摇帝国国本的大忌啊!


    纵然帝国大臣们都觉得,她们伟大的女皇陛下天纵英明,不会做出废黜皇储这样不理智的事情,可女皇陛下既然是人,人都是会感情用事的。


    人是绝对的感情动物,她们人族可与那些冷血无情的黑暗种族不同,那些家伙有些可是为了强大吃掉自家孩子的!


    女皇陛下执掌帝国这么多年,致力于扩大帝国疆域,勤勤恳恳忙于政事,统共只孕育这两个孩子。


    皇储辛西娅殿下就不必说了。


    天知道那些跟随女皇陛下的老臣们,在辛西娅殿下降生时有多欣喜。


    帝国总算有后了,而不是像她们一直担忧的那样,一根独苗苗的克罗科特家族皇室血脉,会就此彻底断绝,得知这个消息后,大臣们瞬间老泪纵横!


    但在英明神武的女皇陛下,教育出了个出色于蓝而胜于蓝的继承人,在帝国未来光明无限的时候,突然又蹦出了个更得陛下喜爱的小公主殿下


    帝国大臣们头发都快要揪没了!


    这、这这,这不会姐妹阋墙的悲剧,还要继续发生在克罗科特家族皇室家族吧!


    要知道,权力的魅力无穷,在以往的每一届皇位继承中,几乎都发生过无数腥风血雨事件,将帝国阵营重新洗牌。


    可是在女皇陛下斩断她姐姐的头颅之后,整个克罗科特家族,真正拥有皇室血脉的,只剩下旁系的诺尔兰公爵一人了。


    虽然血脉有些远,可追根溯源,这位确实是皇室后裔。


    在陛下迟迟无后之时,众大臣日思夜盼,就盼望着诺尔兰公爵比女王更早有后,可以过继给皇室,好歹让克罗科特家族有个后吧!


    可在诺尔兰公爵被女皇陛下放逐、废除继承权之后,这最后一点希望也彻底破灭了。


    好吧,好吧。


    诺尔兰公爵能留一条小命,已经是女皇陛下最大的仁慈了。


    没人敢于违抗女皇的意志,就在众大臣对帝国的未来彻底绝望之时,辛西娅殿下突然蹦了出来!


    宛如干涸数年的沙漠天降甘露、枯木逢春!大臣们喜上眉梢,竞相争抢教导小公主的殊荣!


    对于这些战功赫赫、爵位进无可进的帝国大佬们来说,还有什么是比帝师这个称号更尊贵的了!


    未来的女皇陛下的老师啊!


    光是想想这个名号,都让人神向往之!


    辛西娅殿下,帝国的明珠。


    完美继承了女皇陛下的聪慧,明察秋毫、睿智过人,一岁无师自通地觉醒了魔法天赋,两岁能将魔法符文倒背如流,三岁能将阵法关节统统打通。


    到了八岁,辛西娅殿下已经学完了魔法学院十八年的课程!


    恭喜辛西娅殿下以全优的成绩完美毕业!


    就不说辛西娅殿下本身天纵英才,在贵族社交圈中游刃有余。不过十余岁,就将平衡之术把玩得炉火纯青。


    眼看殿下轻而易举处理了两位小贵族的矛盾,不留痕迹地将其收为自己麾下,众大臣看得叹为观止。


    女皇庇佑呀!


    众大臣眼中不由燃起熊熊烈焰。


    有这等优秀的继承人在,帝国的未来何止是有希望,简直是千!秋!万!代!


    然后、然后就到了现在。


    忧愁啊。某位大贵族又揪掉了一把头发。


    忧愁啊。某位大将军哀怨地叹了口气。


    忧愁啊。某位大议员用力戳了戳自己的拐杖。


    直到门被重重推开,大魔法师迈着与年龄不相符的步子,风风火火地疾驰进来。


    她睥睨地瞧了眼一圈怒气冲冲、嫌她打扰到自己忧愁的蘑菇,高声宣布:


    “女皇陛下决定啦!”


    大臣们忙不迭伸长耳朵。


    “要将桃乐丝殿下移出夏宫养育!”


    她的声音简直如雷贯耳,气氛瞬间炸开了。


    一把年纪的大臣们齐声欢呼起来:“女皇陛下万岁!”


    虽然很对不起桃乐丝殿下,可她的存在,确实会影响到帝国未来。


    早已有某些贵族,之前未在辛西娅殿下这里讨到好处,一片蠢蠢欲动、想要作从龙之功的小心思。


    这些日子,辛西娅殿下饭量都少了许多,常常去找桃乐丝,好奇打量自己这位妹妹。


    在继承人已经确定的情况下,再有竞争者,无疑会分化帝国势力。


    这显然是大忌啊!


    好在她们英明神武的女皇陛下,今日依旧英明神武,及时将这种不稳定扼杀在摇篮里,一如既往地作出了正确的决定。


    大臣们意气风发,美滋滋地赞颂起她们伟大的女皇陛下。


    虽然有些对不起桃乐丝殿下


    这个念头再度划过大魔法师脑海,作为和桃乐丝殿下接触最多的大臣,她真的很喜爱这位安静无害、乖巧无辜的孩子。


    可很快,她便将这个念头强行压了下去。


    没办法,谁让她出生太晚呢。


    资源永远就那么多,帝国上下齐心协力、全力培养的继承人只能有一个。


    皇储辛西娅,聪明伶俐,胸藏沟壑。


    而众臣民都相信,在她的带领下,未来的帝国定能脚踢圣廷、拳打精灵!


    兰茵帝国,将如日中秋、千秋万代!!!


    至死,她们都是这样相信的。


    浑浊的眼球望向她们的皇储殿下,辛西娅已经出落得相当优秀,年轻的帝国继承人已经成长为老练的指挥官。


    她勇敢,无畏,雄心万丈,运筹帷幄,一切美好的词汇都可以加诸于一身。


    她为帝国倾洒热血,开疆拓土,将人类的领地几乎扩张于全大陆。


    那些以往瞧不起她们的种族,都被她以拳头征服。


    在被欺压数百个世纪之后,人类,终于反过来,成为这片大陆的主人!


    辛西娅殿下,您已经做得够好了。


    她们骄傲地想,辛西娅殿下从未辜负过她们的期待。


    只可惜,她们这次遇到的敌人,前所未有地强大。


    浑身浴血的辛西娅疲倦极了,没有精力关注这边。她艰难抬手,从机甲驾驶舱里勉强抽出被卡住的骑士剑。


    战事紧张,连皇储都浑身脏污,这种时候,她根本顾不上自己的洁癖,只能强忍住想吐的冲动,笨拙地包扎起散乱的绷带。


    往下看,她的胸腹处血肉模糊,被炮火炸出一个骇人的大洞。若不是皇储身体素质极好,换了常人,只怕早就死翘翘了。


    整理好伤口,辛西娅抬目远眺。


    她的面前,是铺天盖地的兽潮,异族强大的机甲远远跟在其后掠阵,庞天的军舰远远停在大气层上方,密密麻麻,将清亮的天空染成尘埃般黯淡的灰色。


    激光武器的火力从未停歇,铺成一张毫无盲点的巨网。


    人类脆弱的**在其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世界末日不过如此。


    绝望笼罩了一切。


    连精灵和血族这些族群,也终于不再炫耀自己引以为傲的**强度,竭尽所能地帮助自己身旁的人类战友抵挡枪火。


    一双双眼,燃烧着愤怒和不甘的火焰。


    不肯被奴役的种族们,拼命抽空自己所剩无几的魔力,利刃利箭与魔杖统统裹挟着怒火,毫不留情地刺向毁坏她们家园的入侵者。


    精灵族医师几乎全数战死,一发轨道炮炸毁了伤者营地,连同那些最宝贵的医师和脆弱的战士。


    新长成的小精灵战士们固然悍勇,却无法很好地治愈这么严重的伤势。


    辛西娅的伤口只能这样一日日拖了下来。


    在日复一日的战斗中,她们倒是也缴获了些敌方使用的医疗舱。


    各族都在绞尽脑汁钻研,试图搞清楚这些东西的作用。她们也从俘虏口中挖出了一些知识,费西迫不及待将她请了过来。


    可敌我双方的基因并不一致,这些医疗舱无法识别她们的基因,更别说提供具体的治疗方案了。


    辛西娅没理会她们的失望,马不停蹄地去往作战会议室。


    没有未来。


    与敌人越交手,众人越绝望。


    敌人无穷无尽,以不怕疼不怕死的虫潮作为前哨,更恐怖更强大的军舰停驻在大气之外,那是最强大的魔法师的魔法都无法触及之地。


    血族们也化为原型尝试过,可惜蝙蝠根本无力抵达那种令人绝望的高度。


    她们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抵挡了日月光辉的战舰,毫无休止地喷吐出光束。


    所到之处,连土地都被高温一寸寸融化下去。


    更别说活生生的生命了。


    前线的战士们奋力搏杀,可指挥室内,只被一片愁云惨淡的气氛笼罩。


    “根本打不过。”


    “敌人的有生力量完全没被消耗,我们杀死的虫子,不过是消耗我们的炮灰而已。”


    “毫无胜算。”


    “不过是在负隅顽抗。”


    稀稀拉拉的回应。


    这是众人已经说过无数次的话。


    也是众人已经听过无数次的话。


    说的人说疲倦了,听的人也早就听腻了。


    辛西娅扫视一圈,不过是坐下的动作,又牵扯住伤口。她不留痕迹地捂了下腹部,问:“希尔达呢。”


    “日之森成了虫族的新据点,”代替希尔达位置的是个相当稚气的小精灵,神色黯淡,眼圈肿得一看就像是刚大哭一场,“她让我留下来向你汇报,她说要去炸了圣树核心。”


    众人都沉默了。


    圣树是自然女神降下的馈赠,是精灵族至高无上的图腾,是精灵们最骄傲珍贵的东西。


    只要还有一丝希望在,哪怕战至最后一人,精灵拼上性命也要誓死保护圣树。


    小精灵红着眼睛哽咽着禀报。


    “希尔达说,与其让虫子们吸干圣树的能量,用圣树来繁衍,不如主动炸掉圣树。圣树核心虽然快要枯竭了,可炸毁日之森和那些虫子们应该不成问题。”


    家园被毁了。


    还要主动引爆家里唯一留存下来的东西。


    说着说着,小精灵的眼泪就不由自主地涌了出来。


    众人沉默地注视着她,如今,战线早已推进到兰茵帝国内陆,无数家庭都被卷了进来。在军舰和炮火之下,无论平民、贵族、老人小孩,皆无一幸免。


    人族几乎已经全民皆兵了!


    连牙牙学语的孩子都拿起了武器,谁都不甘作羔羊,毫无反抗、束手就擒地死去!


    良久,小精灵擦了把眼泪,努力调整情绪,轻轻说:“那我就先退下了,还有伤兵要处置呢。”


    辛西娅转了转拇指上已经用到变形的翡翠扳指,面沉如水,注视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等等。”


    精灵茫然地站住,辛西娅转向费西:“你带着你的小队撤出战场,护送精灵们去兰斯特城。”


    费西一怔,战士的本能让她立刻起身行礼:“遵命!”


    可她很快又反应过来,扫过皇储胸腹洇出的大片血痕,急急开口:“殿下!这种任务可以让其他人执行,我是您的护卫,我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护卫您的安危!”


    阵前抗命是大忌,可此时费西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辛西娅的唇色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脸也苍白如纸,只是从她笔直坚毅的躯干中,谁都能从这位运筹帷幄的指挥官身上,汲取到希望和力量。


    希望,是如今最缺少的东西了。


    “听话。”她只冷冷说了这么两个字。


    费西一句反对的话也说不出来,抗命的话在喉间滚了一圈又一圈,却卡死在喉咙里。


    她用力咬唇,唇快要咬出血,郑重行了个礼,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遵命!”


    费西的一条胳膊被斩断了,好在她那一推,让本该令辛西娅死无葬身之地的炮火炸歪了,只被弹片轰碎了胸腹。


    辛西娅目送着她们远去,撑住桌子,视线一一扫过在座的将领。


    已经到大陆存亡危急的时刻了,哪怕往日有再多龃龉,此时这些种族也都摒弃前嫌,团结了起来。


    圣廷的尤娜最先领会到她的意图:“我也去召集些后辈?”


    辛西娅颔首:“麻烦您了。”


    身为伊芙琳的教母,尤娜虽为保守派,却继承了伊芙琳留下的大多政治遗产。虫族全面入侵后的第一时间,她便带领自己麾下的同伴投奔辛西娅。


    而艾丽卡所在的圣廷激进派,在虫族和辛西娅的双重打击下,几乎全军覆没了。


    尤娜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固然心疼无辜的孩子们,却更要从大局出发,第一时间站出来,稳住圣廷散乱的人心,成了圣廷此刻实际上的领导者。


    辛西娅问:“伊芙琳还未醒?”


    尤娜愣了下,张了张口,拳头无声握了起来。


    “大人她”她做了很长时间的心理准备,才艰难出口:“醒不过来了。”


    倘若伊芙琳醒了,她肩头的担子会轻松很多吧。


    辛西娅疲倦地揉了揉眉心,一言不发地捏着自己耳侧垂下来的月亮石耳坠。


    可惜,没有如果。


    尤娜犹豫片刻,低声开口:“伊芙琳大人说,如果真到万不得已的那刻,您可以使用她积攒的力量。”


    辛西娅失神地摸着耳坠,轻轻点头,“我知道了。”


    尤娜行了个礼,“那我先下去做准备了,等会儿我帮您再施加一遍祝福,虽然无法治愈您的伤势,至少能帮助您睡个好觉。”


    辛西娅颔首:“谢谢您。”


    跟着,她看向满脸殷切看着她的其他种族,“你们也去挑人吧。”


    众人心知肚明,已经到最后时刻了。她们固然可以拼死抵抗,可倘若没拼过呢


    面对如此强大的敌人,总得给自己的族群留下些天赋异禀的年轻人,好歹为族群保留一些火种。


    就算真的灭亡,至少还能保留下来一线希望。


    日之森已经成了虫族的大本营,还肩负着炸毁圣树核心这么重要的任务。辛西娅其实有心派出人手协助希尔达,可她手头已经没有多少能用的人了。


    纵然兰茵帝国如今已经全民皆兵,纵然大陆各个种族都摒弃前嫌,前来支援了。


    可仗打了几年,辛西娅手底下,依然没有多少能用的人了。


    辛西娅咬了咬牙,用力咬住软弱的情绪。


    希尔达带走的那些,都是仅剩的精灵族精锐,这些人的能力,不输辛西娅手下最得力的战士。


    她只能相信她们。


    她们能成功最好,至少能给辛西娅争取几天宝贵的喘息之机。


    倘若不能成功,那也没办法了。


    可不管能不能成功,希尔达都回不来了。


    倘若成功,整个日之森都会被彻底摧毁,亲手引爆圣树核心的希尔达自然无法存活。


    倘若失败,她只会被饥饿的虫子们吞吃殆尽,连尸骨都无法留下。


    希尔达不在了,但辛西娅总得为她考虑。


    精灵族已经所剩无几,希尔达之所以留下这些半大精灵们,就是在无声提醒辛西娅,她用自己的命,来换她倾尽所有保护好这些小家伙。


    辛西娅身为皇储,坐拥偌大帝国的资源,如今手握更多权力,反而却更深地体会到无力的滋味。


    可扫过一双双满怀信赖的眼睛,有教导她成长的帝师,教会她魔法的魔法老师,教她权术的贵族,忠心耿耿的玩伴。


    哪怕是那些满眼惶恐的异族,全都深深信任着她,将自己和族群的身家性命,统统交到了她的手上。


    如果,能再给她一些力量


    如果,能再给她一些力量!


    辛西娅闭了闭眼,用力咽下胸口的不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教导。


    连给辛西娅沉浸情绪的时间都没多少。


    魅魔首领黛芙妮双手环胸, 没骨头似地倚着身边人的肩膀,轻飘飘开口。


    “我的族人又揪出来几个被寄生的笨蛋,辛西娅, 你的近卫队能力不行啊, 这都能被钻到空子。”


    身为指挥官,不止自己人盯着她, 入侵者们同样紧盯着她, 想从她周身找到缝隙。


    辛西娅是枪, 是盾, 是将众多种族黏合起来的黏合剂。


    她就是大陆盟军最致命的破绽。


    辛西娅深吸了口气, 稳住动荡的情绪, 让自己不去猜想又失去了哪位自小长大的玩伴。


    她冲她轻轻点头:“辛苦你了,黛芙妮。”


    黛芙妮瞧了眼她渗血的伤口, 青黑的眼睛,原本想奚落的话说不下去了。


    顿了顿,她别扭地说:“你还是好好休息吧, 我怕决战还没到来,我们的指挥官先一步猝死了。”


    辛西娅疲倦地阖了阖眼睛,轻声回应:“我会注意的。”


    她是该放权下去了, 免得自己真的累死。


    护卫队也要出发去兰斯特城了, 黛芙妮的族人也有一部分留在那里。


    不止有未长成的小魅魔,还有几位出色的战士, 像母鸡护鸡崽那样, 虎视眈眈戒备一切。


    黛芙妮心思细腻, 在辛西娅看来更有几分狡猾,这是魅魔族群的生存智慧,无伤大雅。她们没有牵挂, 辛西娅又缺人手,眼下自然得稳住她。


    辛西娅看向她,嗓音有点哑:“内部辨别的,就要拜托你们了。我会给你开放更多权限,你们的工作责任重大,且至关重要,我们都很需要你。”


    魅魔以情绪为食,对情绪尤其敏感。


    拥有黛芙妮这种强大实力的魅魔,甚至能够短暂听取对方的心音。


    在和平时期,这种逆天的强大能力,被无数统治者强行打压、格外忌惮,毕竟知行合一是最难的,谁心里没过什么黑暗的想法?


    可魅魔偏偏能看透她们那些不可为人知的心思。


    政客对她们格外忌惮,与此同时,魅魔这种能力,又是她们对付政敌的绝佳武器。


    魅魔在经历数千年的打压、囚禁,身为奴隶、倒霉的试验品,被反复榨干价值。众人忌惮她们,又想利用她们。厌恶她们,又垂涎她们的能力。


    黛芙妮带领自己的族群东躲西藏,比血族更像阴沟里的老鼠。


    好在,魅魔们翻身的日子终于到来了。


    黛芙妮并未因辛西娅恳切的言论有所动容。


    她漂亮的眼睛淡淡望着她,像一汪死水,无波无澜地映出辛西娅疲倦的眼眸:“不客气,我们也是为了自己。”


    众人都退下了,指挥室内空空荡荡。


    辛西娅紧绷的肩膀终于稍稍松懈下来,卸下银甲,用绷带和魔药重新处理自己胸腹的伤势。


    刚处理好,黑暗里,突然传来一道不冷不热的嗓音。


    “大战将至,阿娜莎那混账家伙还要当缩头乌龟?”


    辛西娅下意识摸住剑柄,锐利地扫了过去,看清来人的模样,这才松了口气。


    已经太久没人胆敢直呼女皇陛下的名姓,辛西娅晚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自己的母亲。


    “陛下闭门不出,政务和军务都由我全盘接手。”


    奥利菲娅大公不冷不热地哼笑一声:“她倒是会偷懒。”


    作为大陆实力最强的血族公爵大人,年轻一辈们在她的威压前战战兢兢,谁都不敢触怒她。


    奥利菲娅倒没有什么吓唬小不点的恶趣味,只是她太强了,威压自然外泄。


    作为不生不老的血族,谁都说不上她现在有多少岁,只大致知道奥菲莉娅叱咤风云、扬名四海的年代。


    在那个以她为首,血族站在巅峰,由血族统领大陆的黑暗时代,最早可以追溯到七千年前。


    这位是真正的老老老老老、老祖宗。


    整个大陆公认的。


    不知道这位老祖脑子里又冒出了什么奇怪的想法。辛西娅不冷不热地应了声。


    辛西娅不怕她,但也指挥不动她。只觉得她作为大陆最强者之一,当个吉祥物,哪怕只是站在这儿,能给大家带来点希望就挺好的。


    奥利菲娅大公的战斗力那是没的说。


    自从她被一只饥饿的虫子啃醒,带着刚睡醒的起床气和莫名的期待,欣然睁眼,然后,在黑漆漆的棺材里,与一只饥饿的虫子脸贴脸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尊贵的奥利菲娅大公雷霆震怒,一拳锤爆了这头胆敢触犯她威严的虫子。随后,她仅仅抬了下指,方圆十里内的虫族一霎被抽成了虫干。


    闻声而来的各族小辈们噤若寒蝉。


    奥菲莉娅杀死了碍眼的虫子,仍不解气,下令召集所有血族后裔。


    摸不着头脑的后裔们茫然地集合了。


    血族这种物种,昼伏夜出,绝对是大陆的珍稀物种。如今,乌压压一大片血族摩肩擦踵,整个大陆的血族全都在这儿了。


    大陆各族与虫子们打得难解难分,但血族们一直独立于世外。


    原因无他,高等虫族曾试图寄生一只血族,用力咬了口血族,顿时吐了:“yue什么鬼东西!好臭!”


    饥饿难耐的年轻血族病急乱投医时,也曾咬过一口臭臭的虫族,顿时吐了:“yue什么鬼东西!好难喝!”


    双方都对对方敬谢不敏,恨不得各走各的独木桥和阳关道,此生再也不要见面。


    但老祖大动肝火,怒气冲冲下令,让后裔们立刻出马,不把丑陋的虫子们杀光不准回家。


    众人都猜测,可能是这位老祖宗的起床气实在有点重。


    先前几百年醒一次,都很安分,后裔们毕恭毕敬鞍前马后伺候,提供最近几百年的新鲜小玩意和睡前八卦故,给老祖哄得妥妥帖帖,她老人家就开开心心去睡觉了。


    唯有这次,好像被气得很了,嫌丑陋的虫子脏了她尊贵的眼睛,誓要等没有这个世界上没有虫子了再睡觉。


    我的老祖宗啊


    血族们眼前一黑。


    以虫族那令人绝望的繁殖速度,只怕熬到大陆毁灭,她们都不可能取悦老祖啊。


    血族们抽抽嘴角,叫苦不迭。


    虽然心不甘情不愿,却不敢不从,为了哄老祖早点消气乖乖睡觉,只好拖家带口地来投奔辛西娅了。


    “用不着人家的时候,追杀人家百余年,叫人家恶魔余孽。用得着人家的时候,拖家带口找人家求收留。”


    奥菲莉娅挑眉笑了起来,血族尖尖的小虎牙在黑暗中发出闪闪寒光。


    “我要是诺尔兰,我的兰斯特城别说帮你保留火种了,干脆赶尽杀绝,直接断了你的后路。”


    “免得,你还总抱着什么不切实际的希望。”


    辛西娅毫不意外她会说出这种话,只淡淡说:“兰斯特城是母亲精心准备的后路,诺尔兰公爵不会这样做。”


    血族是天生的坏种,在血族的恐怖统治年代,大陆上各族全都活得心惊胆战。


    血族吃饭格外挑食,偏爱天赋奇高的年轻小孩,这些最有潜力的种族下一代们,绝大多数都被豢养为血奴,在日复一日被吸血、用药物强行生血的残酷轮回里,被吸干而死。


    怨不得最后大陆各族揭竿而起,联手反抗血族暴政了。


    作为那代血族的老祖,即当时大陆的绝对统治者——奥利菲娅大公,辛西娅从未怀疑过她残酷的统治手段。


    也是老祖宗睡觉太久,睡得心性平和了许多,脑子也不太好使了,这时候的奥菲莉娅才相对好说话了些。


    早些年,奥菲莉娅醒来的第一时间,可是先吞吃自己的后裔,为自己沉睡百年的躯体补充力量呢。


    这家伙,还尤爱与自己血脉相近的后裔,越相近的越好吃,能量越充足。


    逼得傲慢的血族们不得不放下身段,请求其他种族、尤其是世仇的人族联合,一次次靠着人海战术,生生将奥菲莉娅能量耗尽,不得不重新陷入沉睡。


    说到这个其实曾身为一代大陆霸主的血族,如今之所以如此没落,处境堪忧,连个末代枭雄都算不上


    辛西娅视线轻轻扫过奥菲莉娅无害的小虎牙,不留痕迹地笑了下。


    大概率是因为,所有强大的血族,都被她们又敬又恨、间歇性抽疯的老祖宗,当作饭前小点心,定期清除了吧。


    比奥菲莉娅老的同族都被她杀光了,比她强的,都活不到她这个岁数。


    奥菲莉娅同时代的强者们,亲切地给她起了个绰号——疯狗奥菲莉娅。


    辛西娅也觉得相当贴切。


    谁也搞不懂疯子的想法。


    正如现在,疯狗奥菲莉娅莫名叹了口气,语气恹恹道:“它们挡在天上,妨碍到我吸收月光精华了。”


    “好碍眼啊。”


    温柔的语气,与她当初在捏爆那只虫子前,缓缓说的那句:“好碍眼啊。”


    一模一样。


    辛西娅抚摸着伤口,想了想,觉得这家伙这么能作死,她万一给自己玩死了,自己未必能镇得住那帮比精灵还傲慢的血族。


    血族皮实耐用,身为指挥官,她认为自己还是有义务争取一下的,于是礼貌提醒:“据我们得到的情报显示,这些军舰上的高杀伤性武器都还未启动,它们远比我们看到的更加危险。”


    奥菲莉娅不耐烦地摆摆手,“我知道了。”


    蝙蝠很快飞出营帐,辛西娅懒得深究她想做什么,更管不住她的行动。伤口持续传来剧痛,她的后背早就布满汗水。


    眼下终于得到松懈的机会,辛西娅眼前一阵发黑,她坐了下来,手肘抵住沙盘,胳膊的力量却撑不住脸颊,脸颊里从臂弯里一点一点滑落下来。


    她太累了。


    烛火无力地晃动着,随着奥菲莉娅离去带起的一缕风,烛芯仿佛燃尽了最后一丝生命力,猛烈一颤,随即无声熄灭下去。


    伤口好痛啊。


    辛西娅将脸紧紧埋在臂弯里。


    她们还有未来吗?辛西娅不知道。


    帝国还有未来吗?辛西娅不知道。


    未来在哪里?辛西娅不知道。


    皇储曾与贵族们在贵族沙龙里推杯换盏、谈笑风生,轻松摸清贵族们的派系与心思。


    在议厅与大臣们沉稳辩论,唇枪舌剑、击溃大臣们老道的经验,顺利提出改革的新法条。


    在卫生条件堪忧的军营里,与战士同吃同睡,摆擂一一击败挑战者,在爆发的欢呼声被战士们高高抛起。


    她自小兢兢业业,学习魔法剑术权术,深入战场拼杀,从未有过半分懈怠。臣民和责任,是镌刻在她血脉的重量。


    一肩扛起族群生死存亡的重任,年轻的皇储偶尔也会感到寸步难行。


    前路在哪儿?辛西娅不知道。


    她茫然举目,一条条看似宽敞的通途,实际上全是死路。


    帝国的未来,就到这儿了吗?


    辛西娅不甘心!


    她的帝国,在野心勃勃的新君主的带领下,已经一跃冲天,成为大陆的新主人啊!


    千秋万代辛西娅轻轻呢喃着这几个字。


    语气从轻到重,直到口中尝到清晰的血腥气。辛西娅狠狠地咀嚼着这几个字,好像发了狂、失了智,要将这几个字连皮带肉用力撕开,在口中充分搅碎了混合了吞进胃里消化。


    千秋万代。


    辛西娅用力将脸埋进臂弯里。


    脊背宛若倒塌的松柏,疲倦地弯折下去,眼泪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夺眶而出。


    她们终于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了。


    从地下阴沟里的老鼠,到稍稍有些话语权,到成为一方势力、进而割据一方,一直到如今,终于彻底掌握话语权,帝国雄霸天下,成为臣民的骄傲!


    这一步,人族艰难走了几千年。


    她的帝国意气风发,骄傲地坐拥四方敬服。她的臣民喜气洋洋,一张张红光满面的脸,轻轻哼唱起赞颂的歌谣。


    “女皇陛下庇佑呀。”她们唱着。


    “兰茵帝国万岁!女皇陛下万岁!辛西娅殿下万岁!”


    她的帝国,要千秋万代啊。


    辛西娅沉沉睡去。


    睡醒时,她的眉头仍然紧紧皱着,好像梦中难以忍受的疼痛一直绵延到现在。


    她感觉到怀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拱了拱,温热气息贴在她胸口,那毛绒绒的发丝蹭得她有些痒,本能皱眉抓了一把。


    “——嘶”


    怀里传来一声小小的痛呼,辛西娅猛地睁开眼,下意识放轻了力道。


    她什么时候睡着的?不是在母亲的宫殿里吗,怎么回来了。


    辛西娅想不起来了,记忆统统是一片空白,好像被一股莫名的力量凭空截断。


    怀中人的神色算不上好,或许是被她那一下抓痛了,眼眶微微有些红晕,苏昭轻轻吸了下鼻子,睫羽低垂,语气比平时低了好几分。


    “姐姐,你的阵法一点都不好用。”


    寝殿里的安眠阵法都是皇储亲手布置的。


    当着皇储的面,有人胆大包天地质疑起她的实力了。


    辛西娅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她按住她的后颈,像是看到猎物的猛兽,微眯起双眼,幽幽看了过来。


    “不好用?”


    可出乎她的意料,怀里的小猫咪没什么玩闹的心思,她听到她轻轻说:“没有美梦,姐姐。”


    不像之前擅闯议厅时,用来哄姐姐的不走心的借口,她的眼眸失神地落在虚空中的一点上,“我做了个好可怕的噩梦。”


    她能看到自己的梦??


    辛西娅惊疑不定地坐了起来,急切地倾身到她眼前,当初在母亲面前,接下带回桃乐丝的命令时,她都没有如此震惊过:“你做了什么梦?”


    手下的人睫羽微微一颤,那种恍惚的表情很快融化了。她揉了揉眼睛,眼神从低落到陌生,带着初醒的朦胧问她:“什么梦?”


    辛西娅心沉了沉。


    良久,她收敛了不该有的期待和失望,慢慢伸出手,抚平她翘起的发丝:“没什么。”


    这不是她第一次做这种梦了。


    梦里的故不尽相同,可过程与结果相差无几。她被困在梦境里,像被困进一座无法逃离的囚笼。一次次目睹自己的垂死挣扎,再在梦醒时分品尝自己的软弱无力。


    但她也清楚,这些糟糕的情绪不会持续太久。用不了多久,脑海里的记忆就会像落在水面上的一片雪,很快消失在水里,再无痕迹。


    她不该意外的。


    天色还早,苏昭半阖着眼,在半梦半醒中辗转。


    微弱的曦光沿着窗台淌进室内,冲破了室内的黑暗。苏昭苍白的脸颊被勾勒出浅浅的金光,那光芒很轻很柔,却裹挟着某种蓬发的生机。像泥土里刚刚顶破种皮的嫩芽,执拗地从土壤里直起腰杆。


    或许是源自她的精灵血脉,给人带来的奇异感觉,生动且鲜活,总之让辛西娅看了片刻。


    但在所有的梦里,都没有眼前这个人的存在。


    她会是那个唯一的变数吗?


    手下的发丝若有若无轻蹭了她一下,辛西娅缓缓垂下眼,指尖轻柔捏住一缕头发。那发丝之前被苏昭压得久了,还带着些许温热。


    如果有名字,辛西娅想,胸腔内震动的某种情绪,或许叫做“希望”吧。


    辛西娅轻手轻脚起身离开,没再打扰她。


    身后,苏昭慢慢将脸埋进枕头内。


    这一觉,苏昭睡了很久,日上三竿时才睁眼,被沉重的饥饿感从睡梦里拖了出来。


    她晃晃悠悠起身,正想找点食物祭祭五脏庙,女仆就进来恭敬汇报:“殿下,陛下召见您。”


    “知道了,我这就去。”


    苏昭有点意外,更有种尘埃落地的踏实。


    自从她回到夏宫,一直跟随辛西娅左右。女皇似乎完全将她遗忘了,别说召见,连个只言片语的嘱咐都没有。直到现在,她都不知道女皇将她召回的目的。


    这柄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让她始终心神紧绷。现在,似乎是剑落下来的时刻了。


    她心不在焉地跟在侍从官身后,掌心不知不觉沁出一层薄汗,有种如临大敌般的紧张。好歹是这具身体的母亲,第一次见面,她该说些什么?


    “日安陛下,您最近过得如何?”


    这么生疏的寒暄,倒像是心怀怨恨,故意嘲讽女皇陛下了。


    走了一段路,侍从官微微一顿,苏昭漫不经心抬头,瞧见辛西娅花园里的花匠一溜烟小跑过来,气喘吁吁地递上一筐甜甜果:“大人”


    她磕巴了下,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苏昭,但认得出女皇身边侍从官的脸,见对方对苏昭也格外恭敬,顿时更紧张了,忍不住搓起手指,嗓音发颤:“这是、这是里面那些植物,进献给您的果实。”


    苏昭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花园里那些花花草草顿时兴奋起来,花枝招展地冲她胡乱挥舞枝条。几株胆大包天的,甚至把根系从土里拔出来,努力扭动身子,乱七八糟地朝她这边爬来。


    群魔乱舞般的场景,看着着实有点辣眼睛。


    苏昭努力绷住表情,若无其地冲它们点点头,尽量稳住自己的声音:“先帮我收起来吧。”


    去觐见陛下,总不能还带着一筐甜甜果小零食,那像什么样子。


    “诶!”花匠忙不迭提起筐子。


    “——等等。”苏昭转念一想,又觉得头一次与女皇陛下正式见面,自己空着手,似乎更不像话。


    她想了又想,折返回来,从筐里挑挑拣拣半晌,特意挑出几个格外圆润鲜美、一看就汁水充沛的果实,抱进怀里,这才高兴地示意花匠退下。


    在离开花园之前,苏昭也注意到,她的植物里,有部分被精心修剪出优雅的造型,顺着这一小片净土往外延伸出去,画风顿时急转直下。外面那些植物的造型,则肉眼可见地暴躁起来。


    只单单从外表情就能看出,花园主人曾满怀信心,努力尝试将这片蛮荒之地恢复原样。努力挣扎,顽强对抗,最终在植物们的集体叛逆面前败下阵来,继而自暴自弃、心灰意冷地选择了放弃的整个过程。


    苏昭:


    罪魁祸首心虚地摸了摸下巴。


    显而易见,重新改造花园的难度堪称地狱级别。毕竟,要将一座粗犷的原始森林,改造成精美的宫廷小花园,可想而知,需要付出多么庞大的人力物力。


    何况其中的很多花草已经生出灵智,执拗地不愿配合人类的审美,无端端增加了更多阻力。


    花园主人无数次尝试失败之后,只好强迫自己忽略掉最糟心的部分,特意开辟出一块区域,将她珍爱的月光花小心翼翼放了进去。


    苏昭安静看了片刻,轻声评价:“月光花又快要死完了。”


    侍从官继续在前带路,闻言随口接话:“是啊,魔药师们费心钻研的灵液都没用,不管浇再多灵液,月光花还是活不下去。”


    起初几天,花园里的作物们猛猛生长,一片生龙活虎之象。月光花也受到了苏昭的能力影响,炯炯有神地挺直花茎,显得生机勃勃。


    可这才过去多久,那寥寥无几的月光花重新恹恹地垂下脑袋,花瓣边缘黯淡无色,无精打采的,瞧起来只剩半口微弱气息,与隔壁满地乱窜的植物形成鲜明对比。


    苏昭收回目光,“是土壤或环境的问题吗?”


    “谁知道呢,皇储殿下从不让人碰她的花。”侍从官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或许皇储殿下心中有数吧。”


    果子在怀里乱颠,不安分地晃动。苏昭一觉醒来,还没来及用餐,饿得前胸贴后背,一堆甜美的果实就在面前拼命引诱,看得她眼花缭乱。


    这谁能忍得住啊,她干脆摸出一个,狠狠咬了一大口。


    甜腻的汁水下肚,充分滋润了胃部,苏昭边走边吃,喉间发出满意的呼噜声。


    侍从官在一旁神色复杂地看着,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眼睁睁看着她家女皇陛下的礼物,被掉进米缸的小老鼠三两口下肚了一个,好像还没吃饱,又默默盯上了剩下的几个。只怕再多走几步,那些个拳头大的果实都囫囵下肚了。


    她叹了口气,递给她一张手帕:“快到了,您稍微忍耐一下。”


    苏昭擦了擦手,遗憾地摸摸肚子:“——噢。”


    侍从官推门而入,恭敬行礼:“陛下,桃乐丝殿下到了。”


    女皇仍在伏案办公,苏昭立在门口看着,总觉得这场面有些眼熟。伟大的女皇陛下和皇储殿下都是大忙人,天生的操劳命,她们完全不将吃饭等小放在眼里,苏昭却不行。


    女皇顿笔抬头,四目相对,苏昭大脑一片空白。


    刚刚一路上脑海里反复组织的措辞,精心排练的开场白,此刻都好像被自己活跃的胃液消化得一干二净。


    自古民以食为天,苏昭张了张嘴,又闭上。憋了半晌,捧起手里的果子,“日安陛下,您吃了没?”


    女皇一愣,“没有。”


    苏昭就迈着小短腿,一路小跑到她跟前,将手里的果实稳稳压到那叠重要的文件之上:“甜甜果。”


    她认真介绍,“新鲜的,刚从树上采摘下来,很甜,好吃,有营养。”


    女皇:


    侍从官:


    女皇的手还按在文件上,那果实顺着她的手背砸下来,咕噜噜滚到她面前,水迹打湿了记录着各种帝国大的文件。


    在侍从官心惊胆战的眼神中,女皇缓缓捻起一枚果子,举到眼前端详。


    “我都忘了,”她恍然,“原来已经中午了。”


    “您要用饭吗?”侍从官小心翼翼提醒。


    女皇若有所思地把玩那枚果子,没有放下的意思,“先不用。”


    换做往日,女皇自然不会随便入口来历不明的食物,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谁知道那些东西里掺杂了什么奇怪的成分,放在那些黑魔法师手中,随便沾上一个,都能让她诅咒缠身。


    女皇也不爱甜食。


    甜甜果这种东西,虽然能量充沛,十分珍贵,放在女皇眼里,不过是小孩子爱吃的饭后零食罢了,自来是不感兴趣的。


    但今日,在周围一众侍从官们惊恐的注视下,她迟疑着,轻轻咬了一口。


    一口下去,牙齿挤破果皮,浓郁汁水便迫不及待地奔涌而出。


    女皇轻轻点头:“好吃。”她招呼苏昭在自己身侧坐下,然后直起身子,自然而然地将剩下几个果实摆到苏昭面前:“我吃饱了,你吃。”


    那高大的王座之侧,挨着摆放了一套小巧的桌椅,苏昭顺着她的指引坐下,就瞧见桌上满满当当摆了一桌食物。


    似乎女皇知道她爱吃甜点,提前给她准备了蛋糕、松饼、草莓派等各式甜品。


    直让苏昭怀疑现在是下午茶时间了。


    苏昭茫然歪头,不确定地问:“都是给我吃的?”


    女皇自己都忙得连时间也忘了,苏昭不觉得她在繁忙的工作之余,还有精力了解到自己饿着肚子的情况。


    何况这些都是甜食,不能当作正餐,难道真的就是饭前小零食?


    一时间,连苏昭自己都感觉自己或许太自恋了些,眼前这个笨拙地、试图营造出一个轻松谈话氛围的女皇,与她记忆中,那个威势赫赫、铁血无情的女皇陛下截然不同。


    她想象中的召见,是威严冰冷、充满算计与试探的过招,可不是温情的家宴啊!


    “吃吧。”女皇平淡地收起文件,头也不抬地吩咐侍从官:“再送些甜甜果过来,另外,那些刚送来的炎髓果实、不朽树露、星辰之泪,都拿点过来。”


    这些全都是比甜甜果更昂贵的珍贵材料,是熬制魔药的顶级材料。好吃归好吃,可只有熬成魔药后,才能发挥最大价值。让人直接风卷残云般一扫而空,简直是暴殄天物!


    侍从官强忍肉痛,“遵命!”


    苏昭确实很饿,她也发现了,最近自己的食欲似乎越来越旺盛,吃得东西不少,饱胀的胃部却总在发出饥饿的震颤,像个不知餍足的无底洞,拼命叫嚣着再来一些,再来一些。


    她囫囵吞枣地咽下三个甜甜果,又风卷残云地扫光了蛋糕和松饼,最后用两个草莓派收尾,三下五除二解决了面前大半食物,这才感觉胃里灼烧般的痛苦减轻了些。


    她轻轻松了口气,揉了揉自己鼓起的小肚子,一抬眼,后知后觉意识到一屋子侍从官们,都在目瞪口呆地注视着她。


    “我是不是吃太多了?”苏昭被看得有点羞涩,小心翼翼转头看女皇。


    女皇陛下不愧是女皇陛下,神色泰然自若,仿佛这贪婪的食量再正常不过了,“不多,你还在长身体,多吃点对你有很大好处。”


    还在长身体。


    苏昭沉默住了,默默放下刀叉。


    亲爱的陛下,您对我的滤镜怕不是有千层厚。


    可女皇说得太认真了,纵使苏昭在来之前做足了心理准备,也从未想到,各种阴谋论里冷血无情的女皇陛下,如今坐在她身侧,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毫无贵族风范地大吃大喝。


    不仅没脸色铁青,想着按头给她安排几位老师,仔细教教她正统的宫廷礼仪,还兴味盎然地问了她一个又一个问题。


    “辛西娅没让你吃饱吗?”


    “这是饿了多久?”


    “昨晚睡得怎么样?”


    “你喜欢夏宫吗?”


    苏昭大脑再度空白了两秒,女皇的语气太自然了,就像一个许久未见的亲切的长辈,唠唠叨叨地嘘寒问暖,让苏昭完全生不出警惕之意。


    但她确实又从未体会过这种温暖的感受,太陌生了,让她不知所措,完全不知道应该如何应对这份期盼。甚至不知道这份期盼到底是真的,还是专门应对她的诡计。


    “没有,姐姐很好的。”她小小声地回应,“醒太晚了,没吃早饭”“一觉睡到中午,睡得很好。”


    在莫名的求生欲的驱使下,她相当坚定地给出了最后一个问题的答案,“夏宫很好!陛下很好!姐姐也很好!”


    女皇陛下靠回到椅背上,双手放松地交叠到一起,露出个淡得几乎瞧不出来的微笑:“那就好。”


    她勤于政务,连吃饭的时间都下意识要省去,恨不得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帝国的运转中去,可此刻,却安静看着苏昭的动作,并没有立刻投入到工作中去。


    没有敲打,没有督促,没有命令她做些什么,没有疾言厉色斥责她太无能,让她紧绷起皮,变得更厉害些,早日给辛西娅带去足够的压力。


    苏昭小心打量她的表情,女皇神色沉静,苏昭完全摸不清她的盘算,只能在心底暗自感慨,女皇陛下的心思比辛西娅姐姐更难琢磨呀。


    侍从官将更昂贵、更好吃的食材端了上来,刚刚空了一半的桌子瞬间被补满了。


    食物酝酿着浓郁的能量波动,苏昭喉咙动了动,刚刚勉强被安抚住的旺盛食欲,顷刻就被重新勾了起来。


    “吃吧。”女皇慵懒支颐,安静看着她。


    苏昭迟疑地拿起刀叉,看了她一眼,想先向她道谢,又觉得这样太生分了。她在心里纠结两秒,还是顺着心意大快朵颐起来。


    在这一刻里,苏昭往日花言巧语、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领,如今统统失效了。


    在辛西娅和其他姐姐面前自如撒娇的手段,一个都使不出来。只觉得自己格外笨嘴拙舌。


    二人一时无话,殿内气氛却并不显得压抑。


    或许是女皇太平易近人了,苏昭稍显紧张的心情慢慢平复不少,关于女皇的血腥手段她听过不少,苏昭却从未惧怕过她。


    空气一片静谧,甚至让苏昭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心。


    有那么两秒,她确实担心过,她对女皇这么自然而然的亲近,会不会有什么问题。譬如这是女皇隐藏的能力?或是受到了什么奇妙的阵法影响?会不会藏着什么阴谋诡计?


    但她很快又推翻了这些猜测。


    以她们二人的实力差距,辛西娅在女皇面前都不够看的,更别说苏昭了。女皇如果想要对付她,直接吩咐一声就是了,完全没必要搞这么迂回的手段。


    倘若传出去,女皇陛下的脸还要不要了。


    等苏昭终于填饱肚子,满意地放下刀叉。侍从官立刻奉上手帕,有条不紊地收拾起残局。


    女皇这才再度开口,“今日,血族那边派遣使者呈上请柬。她们始祖之一、奥利菲娅大公刚从沉睡中苏醒,想来夏宫一趟。”


    奥菲莉娅?苏昭立刻扭头,惊讶道:“血族居然胆敢踏进帝国领土?”


    来得这么快?她还没做好攻略奥菲莉娅的准备呢。可是对付这样一条毫无底线的疯狗,恐怕她做什么准备都不够吧!


    之前在魅魔的本源之海中,她已经得知奥菲莉娅醒来的消息,并不意外她重新现世。


    可她记得之前听辛西娅随口提过一句,“说起来,比起满口仁义道德的圣廷,母亲反而更厌恶血族呢。”


    奥菲莉娅的后裔就这样堂而皇之地登门,把请柬送到女皇面前,她还想大摇大摆走进夏宫,在帝国核心内放肆游荡,这简直是在打女皇的脸了。


    女皇唇角微弯,轻描淡写地放出一个惊天爆雷:“她还指定道姓,想要见你。”


    苏昭:


    她闭了闭眼,一时间五味杂陈,连面前的小蛋糕都不香了。


    在这么一个敏感的时刻,帝国内部,贵族阶层因她的到来人心浮动,外面虫族和铁皮人节节逼进,内外交困,她本就该夹着尾巴小心做人,最好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可惜,总有各种各样的麻烦,主动找上门来,让她成为风口浪尖上的谈资。


    “您今日叫我过来,不会是”苏昭艰难开口,“怀疑我与奥菲莉娅有什么关系吧?”


    女皇似乎看出她的紧张,微笑着安抚:“当然不是,我清楚你们毫无关系。”


    夏宫毕竟还是女皇的夏宫,在这座她亲手打造的繁华囚笼内,她的意志,就是整个夏宫的意志。夏宫内发生的任何,都无法逃脱她的眼睛。


    辛西娅想从她手中接过权力,至少现在,她还不太够格。


    女皇换了个姿势,舒服地靠在王座上。苏昭注意到,她的眼睛颜色,与辛西娅碧绿的眼眸不太相同,或许是被王座那猩红坐垫映照的,女皇的瞳孔深处,隐隐透出一簇冰冷的血光。


    “不想让疯狗出笼乱咬,”她慢条斯理开口,一双眼眸直直望着苏昭,仿佛是在教导她狩猎的本质,“就要及时给她套上项圈嘴笼,用皮鞭驯服。”


    她说得意味深长,也很符合女皇的秉性,苏昭摸着手边的刀叉,一时间陷入沉思:“我想过,可我们两人的实力差距太大了。”


    苏昭并不避讳在女皇面前暴露自己的无力,说到底,她并不在乎女皇是否因此看轻她,不在乎自己在这位铁血帝王的眼中,是否不够格、不够狠,不够像她亲手调教出的克罗科特家族继承人。


    她显得格外坦荡,女皇便也冲她戏谑地勾勾手指,示意她靠近自己,动作亲昵。


    苏昭好奇地凑近过去,听到她压低声音,好像在说悄悄话一样。


    “我可以告诉你奥菲莉娅的弱点。”


    哦,我伟大的女皇陛下呀!


    她亲自为她送来了一场及时雨,苏昭深受感动,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几乎想要为她唱起颂歌了。


    离得近了,她更能看清女皇的面容。这张艳丽的面庞透出些微细纹,是岁月与权柄在她身上精心雕琢的痕迹。偶尔她微笑的弧度,让苏昭心头微微一颤,隐约中觉得她与苏女士的面容有那么两分相似。


    但仅从外表来看,女皇比苏女士年轻太多,她身上那股权势淬炼出的铁血气质,也与苏女士身上的烟火气截然不同。


    这位是真正的帝王。


    女皇垂下眼眸看她,目光并没有让苏昭感受到压迫感,她的语调很轻柔,话却问得很危险,“你想杀她吗?”


    苏昭想了想,她与奥菲莉娅并没有冲突,奥菲莉娅与原住民的恩怨情仇,也与她毫无干系,她只想要从她身上拿到某些东西。若是好感度难刷,那就干脆用物理的拳头征服!


    她于是轻轻摇头,诚实地回答:“不想。”


    女皇满意点头,谆谆教导:“活着的奥菲莉娅比死了更有用。现在的她太傻了,脑子睡笨了,只要用东西吊着她,就可以指哪打哪,我教你套住这条疯狗的办法。”


    女皇和小公主头抵着头,压低嗓音说起了悄悄话。女皇偶尔抬手,比划了些什么,小公主便欢快点头,气氛松弛,瞧起来亲密无间。


    底下的侍从官们在吃惊之余,也在悄悄打量她们二人。


    这些女皇陛下身边的近人,大都是她登基前就跟在身边的旧人。她们一路见证了女皇铁血手腕下的累累尸骨,见证了傲骨铮铮的贵族们,心悦诚服地匍匐在她脚下。


    今日,让她们吃惊的情太多太多了,到了这会儿,甚至觉得有些麻木。


    难得瞧见女皇如此放松温和的一面,不由想起当年小公主降生时,女皇对她关怀备至的模样。


    与此同时,又难免在心底悄悄比较。


    辛西娅公主在的时候,殿内的空气总是显得凝滞。母女二人并不针锋相对,相反,辛西娅殿下彬彬有礼,进退有据,举止言行无可挑剔。


    女皇对她也并不苛刻,轻声提醒她的疏漏,谆谆教导她的手段,总在关键时刻对她进行提点。


    说是少了温情吗?倒也不至于。说是少了几分亲近?多少有一点。那种微妙的感觉,很难用语言来形容。找不出具体的症结所在,总让人心生怪异。


    侍从官们彼此传换眼神,惴惴不安地猜测,难道她们英明神武的女皇陛下,真的有意罢黜继承人了?


    不要啊!


    桃乐丝公主殿下固然很好,可辛西娅殿下也没错啊!


    悄悄话终于说完,苏昭心满意足地抬头。


    外面会客厅里等待的军机大臣,像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乱转,她已经催促侍从官禀报过两三次了,似乎正有重要军情要向女皇禀告。


    见此,苏昭十分自觉,深感自己打扰到女皇处理帝国要务的大。她站起身,轻快地蹦跳着跃下高高的台阶,回身仰头看向王座上的女皇,冲她兴奋地挥了挥手:“那我走啦。”


    高高的王座之上,女皇沉静地望着她的身影。


    她的目光追逐着她浮动的发梢,追着她轻快的脚步,眼前的身影快要消失在门边了。女皇周身的气场沉稳,没人能窥探到她心底的盘算。只有离得近的侍从官能瞟见,她抵着桌子的指节,微微发白。


    “桃乐丝,”她唤住自己不明所以的女儿,沉默了很久很久,才用力问出扎在心里很久的问题,“你恨我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回家。


    “当然不恨您, 陛下。”


    苏昭仰望着她,温和地微笑起来:“您是我的母亲,您给了我生命, 给了我生存下去的机会, 我十分感激您。”


    “真话?”女皇似乎笑了一下,近处的侍从官悄悄垂头, 看到她的指节绷得更紧。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力网了下来, 让众人噤若寒蝉。


    她平静地冲她挥挥手:“去吧。”


    “您记得保重身体。”


    苏昭轻巧地跃过门槛。


    之后几日, 事情都慢慢步入正轨。


    如苏昭所料, 有了精灵血脉, 她轻易俘获了希尔达的信任, 跟年轻的小精灵们混得如鱼得水。


    她的身世固然成谜,可血脉做不得假。


    老一辈精灵长老们私下里悄悄讨论, 倒是有心想向人族施压,问阿娜莎女皇讨要个说法,问清苏昭的血脉承袭何处。


    她的血脉如此纯净, 显而易见是精灵王族血脉,难道那些传言不是空穴来风,人族女皇当真在后院囚禁了个王血的精灵后裔?


    精灵们简直如坐针毡。


    精灵族内各种说法满天乱飞, 连苏昭这个外来者都多少听到了些风声。


    但显然, 女皇不是那么好说话的人,至少等到苏昭参加完精灵族庆典回夏宫时, 焦头烂额的精灵长老也没得到一个像样的答案。


    苏昭将虫窟的位置一一告知, 庆典结束后, 精灵们立刻派出卫队将其按序拔除。苏昭作为“精灵”的一份子,义不容辞地参与其中。


    与希尔达等人并肩作战、杀了几番虫子,两人的配合愈发密切。等拔除掉最后一个虫窟, 苏昭已经相当自然地融进了希尔达的小队。


    随着最后一个虫子被希尔达斩杀,精灵们齐齐欢呼起来。精灵已经同意合作,苏昭的任务圆满完成,她也不由松了口气。


    大战方休,苏昭浑身都是黏黏的虫液,希尔达递来一方手帕,她随手接过来,粗糙地擦了擦脸。


    两人并肩站立,苏昭漫不经心地瞧着欢闹的精灵们,希尔达却在歪头看她。


    她忽然问:“挚友,你不开心吗?”


    苏昭一怔,擦脸的动作慢了下来:“怎么这么问?”


    希尔达弯腰,轻轻点了点她的胸口,神色认真:“小鸟告诉我,你这里装了很多东西。好像湖里的水灌了进去,份量沉甸甸的。我虽然想象不出那是什么样的感觉,但我知道你现在肯定不太好受。”


    苏昭哑然失笑:“是这样吗。”


    她看她的眼神太真挚了,目光灼灼,看得苏昭情不自禁地别过脸,不敢与她对视。在这样纯粹的精灵面前,她连说谎都觉得有负罪感。


    她转移话题:“你说小鸟会有什么样的心事?”


    希尔达尖尖的耳朵微微一动,她侧耳倾听片刻,一本正经道:“小鸟说,尾巴上的漂亮羽毛被啄掉了一根,好苦恼。”


    苏昭又被她逗笑了,收起手帕,突然生出无穷干劲儿:“走!咱们给它捡漂亮羽毛去!”


    希尔达高兴地应了下来。


    虫族的威胁消散,日之森不会再重蹈覆辙,两人在森林里慢悠悠闲逛,鸟鸣声格外清脆。


    就在这样惬意的氛围里,希尔达侧首问她:“庆典结束,虫窟也消灭了,你就要回家了吗?”


    苏昭点头:“之后还有别的事情要忙,耽搁不得。”


    希尔达扭头看向别的地方,语气就低落下去:“这样啊。”


    她的情绪太好分辨了,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与辛西娅这些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待久了,苏昭乍然遇见这种格外好懂的人,反而有种别样的新奇感。


    她随意地揉了揉她的脑袋,希尔达像条小狗一样,顺势蹭着她的掌心,两人轮番使劲,她的头毛瞬间被蹂躏得一片凌乱。


    苏昭安慰她:“反正过两天你就会来帝国了,在这儿你请我吃好吃的甜甜果,等你来夏宫,我也请你吃我们人族的美味小蛋糕!”


    希尔达从她手下抬起脑袋,皱着眉伸出一根指头,更正道:“我们精灵。”


    她先点了点自己,“我们,”又点了点她,“我们是精灵。”


    苏昭从善如流点头:“嗯嗯嗯,请你吃她们人族的美味小蛋糕。”


    希尔达就愉快地低下头,在她掌心里发出满足地小呼噜声。


    两人走了一小会儿,手里就抓了整整一把羽毛。


    希尔达指着远处一棵格外高大的树,对苏昭说:“挚友,你记住东边那颗最高的树,我会在那棵树上为你建造一座最坚固、最漂亮的树屋。”


    她用力一挥手:“等你下次回来,我就把你的家建好了!”


    她如此自然地说出“家”这个字,倒让苏昭微微一怔。


    希尔达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踌躇满志:“树婆婆答应我了,同意我用她的藤条给你编一个结实的花环。”


    “我会用很多漂亮的羽毛、花朵装点你的树屋,我会把你的家,造成整个精灵之森里最气派的家!连小鸟见了,都看直了眼的家!”


    回家啊


    苏昭垂下眼帘,避开她的视线。


    她说得那样笃定而快活,她如此期待,好像未来满是美好。可苏昭清楚不是这样。


    烧焦的精灵之森印在她脑中,被虫族蹂躏践踏的精灵之森颓败枯萎,精灵仓皇的眼神刻在她脑中。生灵涂炭的日之森只余迷惘哭声,彷徨的孩子们茫然四顾,不知道家在何处。


    苏昭微一晃神,希尔达顿了顿,又小小声说:“你走这么快,大家都很舍不得你。”


    她怀着一点忐忑,又带着三分羞怯,小心翼翼问她:“挚友,下次回家来,可以跟我一块多待几日吗?”


    希尔达的情绪过于直白而热烈,她把自己的喜欢表达得坦坦荡荡,她看她的眼神里带着藏不住的欢喜,热忱而温柔。


    苏昭静静听着,心里忽然有点难过起来。


    她点头:“好。”


    离开精灵之森前,苏昭特意让希尔达带她去看了看圣树。


    前几个周目里,希尔达也带她见过圣树。那时候苏昭心里还在悄悄嘀咕,传说中精灵族最重要的圣树,看着只是棵普普通通的矮小的树,没有半点逼格。


    现在听了希尔达的解释才知道,那里面不过是寄存着圣树的一缕意识。


    圣树没有自己的本体,祂的意识无处不在。在日之森中,任何一棵树都有可能容纳圣树的意识,也可以说,整个精灵之森就是圣树的本体。


    圣地里的这棵树,不过是精灵族为了保护圣树,给外族捏造的一个谎言罢了。


    希尔达先行离开,贴心地给她让出一个单独空间。


    苏昭轻轻拍了拍树身,仰头看祂:“您既然全知全能,想来您一定知晓我来这儿的目的。”


    恰好有一阵风吹过,树叶微微摇晃,仿佛一声浅浅的叹息。


    圣树的嗓音很柔和:“你可真会为难我,孩子。”


    在来之前,苏昭其实在脑子里准备了很多问题想问祂。


    既然圣树全知全能,祂难道窥探不到自己毁灭的命运吗?作为精灵族敬仰的对象,早知精灵族的下场,却无法提前告知孩子们避难吗?


    在苏昭到来之前,虫窟就扎根在祂身体里,祂难道全然不知?


    整个精灵之森里全是祂的眼睛!


    可真站到这儿,苏昭望着祂,又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太迟了。”祂只吐出这三个字。


    苏昭指尖抵着粗糙的树皮,听着这耳熟的话,有些微恍惚。


    她不期然想起,当初打出辛西娅的结局时,辛西娅筋疲力尽站在女皇面前,女皇也是这样以这样漠然的语气,残酷冰冷地宣判结局——


    “太迟了。”


    “怎么才不算迟?”苏昭语气不自觉冷硬起来,她仰头看祂,眉间凝着一层寒霜。


    苏昭这次苏醒的节点已经够早了,从醒来到现在,清扫虫窟,联合精灵,拉拢魅魔,说服圣廷,日蚀的节奏在不断加快,她和辛西娅的步子也在不断迈大。


    可她又莫名生出一股无力的绝望来。


    她忍不住仰高声音:“怎么才不算迟?”


    “能够看穿一丝命运的轨迹,不代表能够化解命运的桎梏。”


    苏昭听得蹙眉,圣树慢吞吞解释,“假使我作出这样一个预言,某个尚未降世的孩子,在诞生之后,将会为世界带来灾难和灭亡。”


    “恐慌如野火一般蔓延,预言是否会应验暂且不提,各族惶惶然聚集讨论,有人主张将其终身囚禁,有人主张废掉她的血脉和天赋,有人主张在此人一出生时便将她扼杀,直截了当地永绝后患。”


    “而当这个孩子真的降生之后,等待她的不是温情,而是忌惮与伤害。她尚且不知仇恨为何物,世界却先一步憎恨了她。”


    “她在成长中品尝磨难,在诸多磨难中,一步步学会去恨。在有能力之后,便毫不犹豫地选择毁灭。”


    圣树的语调越来越轻,苏昭能够感受到她柔和的注视,带着点无奈。


    “越是费心施救,反倒适得其反。越想逃避命运,反倒成为命运的囚徒。所有人忙着规避命运的种种举动,却反过来成就了命运,一步步酿成毁灭的苦果。”


    “这是谁的错?”


    千言万语,到最后,只能笑叹一句:“这就是命。”


    苏昭闭了闭眼,沉默许久,缓缓问:“努力没有用吗?”


    “那要看怎么努力了。”


    “命运之所以是命运”祂叹息,“便是因为命运无从违抗。”


    祂轻轻笑起来:“克罗科特家族窃取不属于自己的力量,代价是什么呢。”


    祂注视着她,又问:“命运馈赠你,教你心想事成,那么,代价是什么呢?”


    良久,苏昭慢慢将额头靠在树皮上,树皮很粗糙,硌得有点难受,她闷闷道:“谜语人最讨厌了。”


    树枝哗啦啦晃动一下,像是在对她大笑。


    返回夏宫的路上,苏昭脑海里仍盘旋着圣树的话。那些话扰得她心烦意乱,另一方面,她又明确地感知到步步紧逼而来的所谓“命运”。


    日蚀没剩几日了。


    辛西娅忙得整日见不着人,苏昭大胜归来,也只匆匆见了她一面。辛西娅禀告女皇过后,给她带来了兰斯特城的契约,只要苏昭签了,就可以自由做主,将魅魔纳入自己的领地。


    苏昭倒没着急联系黛芙妮,刚想放松一下,女皇再一次召见她,告诉她:“奥菲莉娅来了。”


    事情一件接着一件,苏昭才将归来,还没喘口气,就又跟着熟悉的侍从官,踏上那条熟悉的路。


    路上,路过熟悉的花园,苏昭下意识往里面瞅了一眼。


    这不看还好,一看顿时一怔。


    辛西娅精心开辟出来,给月光花划出来的那块地前,坐着一个优哉游哉的身影。


    那人一袭猩红斗篷加身,瞳孔血红,笑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本就萎靡的月光花被她连根拔除一株,相当恶劣地揪着花瓣。


    一片,又一片,辣手摧花者下手无情,苏昭眉心跟着她的动作突突直跳。


    “她怎么在那儿?”苏昭唤住侍从官,实在无法理解:“亲爱的女皇陛下怎么没活剐了她?”


    侍从官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神色微妙地顿住了,“我这就去禀告陛下。”


    “既然来了,怎么不过来?”


    那头,血族懒洋洋地将目光投了过来,似笑非笑:“等着阿娜莎来给你撑腰?”


    她本就是点名来找苏昭,虽然两人单独相处更加危险,但苏昭倒也没犹豫,示意侍从官先行离开,慢悠悠过来了。


    两人之前在本源海内打过一个照面,血族带着刚睡醒的起床气,杀气腾腾,苏昭也不遑多让,牙尖嘴利地怼了回去。


    但血族轻轻睨她一眼,似笑非笑,人上来一句话就给她彻底镇住。


    “欠我的三十亿金币,你打算怎么还?”


    三十亿!!!


    穷鬼苏昭缓缓僵住了,原本大步流星朝奥菲莉娅走去的脚步慢慢收住。她像卡顿的机器,身体晃了晃,缓缓、缓缓地抬起脑袋,“你,刚刚说什么?”


    她语气飘忽:“风太大了,我没听到。”


    奥菲莉娅瞧她这反应,唇不知不觉翘了起来,干脆利落地折断花茎,随手一扔,一字一句重复,“你欠我的三十亿金币,打算怎么”


    话音未落,苏昭转身就走,“告辞!”


    苏昭早就发现时间线可能存在问题,她不止回档过一次,几个周目的记忆统统是混乱的。


    加上辛西娅和黛芙妮搞出的一些幻境,不同的记忆交织在一块,搞得本就复杂的记忆更加混乱了。


    可三十亿欠债??天知道!苏昭这辈子都没买过价值三十万以上的高档东西!


    苏昭知道奥菲莉娅实力出众,一出手碾死自己跟碾死一只蚂蚁没太多差别,可对她的所有忌惮,在三十亿的天文数字面前一文不值!


    奥菲莉娅正拿了手帕擦拭手上沾染的花液,刚擦一半,瞧见有人狗胆包天,连自己的账都敢赖,不由冷笑着点了点她。


    “我今天来呢,就是来专门来讨债的。”


    恶魔在苏昭耳旁低语,语调阴恻恻的,笑声简直令她头皮发麻,“倘若桃乐丝殿下没有这么多金币,我们尊贵的女皇陛下,一定有吧。”


    苏昭抬起的脚又僵住了,怎么都迈不下去。


    她转身回来,双手拢在袖里,语气泰然自若:“我们还可以商量商量。”


    苏昭向来能屈能伸!


    “口说无凭,至少给我拿出点证据来吧?借条在哪儿?条款呢?签名呢?日期呢?”


    苏昭冷笑一声,用力吸了口气,额上的神经突突直跳,她揉了揉脸,强行掩盖住自己狰狞的神色,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冷静口胡!谁家好人突然背上三十亿债务还能不疯的啊!


    “我倒想看看,什么东西这么值钱!”


    “证据?当然有。”


    奥菲莉娅眼见她垂死挣扎,不慌不忙地擦完手,“是写在灵魂里的契约。”


    苏昭冷眼瞧着,要说这家伙不讲究吧,连指甲缝里渗进去的汁液都要擦得干干净净。


    说这家伙讲究吧,手帕也随手一扔,像条过于活跃的野狗,把月亮花啃得七零八落,给辛西娅的园子糟蹋得不成样子。


    这俩人如果凑到一块,绝对能治好辛西娅的洁癖。


    苏昭的思绪刚游移一下,就见眼前人抬手点了点她,苏昭被她的动作勾。引着,下意识弯腰凑过去,就感觉眉心一疼。


    一股轻微的眩晕感袭来,紧跟着,一张泛着柔光的羊皮纸,在她惊恐的眼神中,从她的脑袋里探出来,被奥菲莉娅慢悠悠捏住摊开。


    “瞧,三十亿金币。”


    她勾起一个相当恶劣的微笑,屈指扣了扣契约内容,故意拖长了语调,“交换桃乐丝公主的所、有、权。”


    所有权?


    难道还不上债,就要给这混蛋当血奴?


    契约书在苏昭面前悠悠晃了晃,苏昭怔怔看着,眼珠子随着她的动作缓慢转动。


    白纸黑字,无从抵赖。


    “您还挺值钱的。”奥菲莉娅乐不可支。


    苏昭真切感受到了这个世界对她的深深恶意!


    虽然苏昭不是头一次有这样的想法,但这种想法头一次来得如此猛烈。


    ——这个该死的世界,对她太不友好了!!!


    “您看起来不太好。”


    奥菲莉娅虚伪地关心起她来,她拍了拍手中的契约书:“我敬爱的桃乐丝公主,对于还款计划,你有什么头绪吗?”


    苏昭立在原地,黑沉沉地望着她,竖起一根手指。


    奥菲莉娅摸着下巴揣摩一番,“一日内还款?”


    那手指随即平放下来,直直地指向一个方向。


    奥菲莉娅双手环胸,微微后仰,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我不认为亲爱的女皇陛下,愿意为她不争气的不孝女支付三十亿赎金。”


    显然,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苏昭选择乖巧认怂了。苏昭,能屈能伸!


    既然是灵魂契约,她就是想当个老赖都无从抵抗。打又打不过,跑又跑不掉,赖也赖不掉。


    但女皇陛下可以!


    苏昭目光灼灼地瞪着她。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刚回夏宫,两手空空。我只是个穷鬼,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大不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可是这样一来,”苏昭痛心疾首,“我只是丢了区区一条小命,你可是丢了三十亿金币啊!”


    比起莫名其妙从天而降的三十亿惊天巨债,给老母亲找点小麻烦什么的,完全不在话下!


    老话说的好啊,女儿自古都是债。


    奥菲莉娅陷入沉吟:“其实,有一件事忘了告诉你。”


    苏昭听着她的语气,总有种不祥的预感:“其实,忘记了可以不用说的。”


    “我是那种人吗?”奥菲莉娅睨她一眼,“其实你不用担心这份契约,你已经逾期了。”


    从立下契约到现在,早就超过了契约书上约定的还款期限。


    苏昭刚才没注意这些细节,听她这么一说,又拿过契约书仔细检查了一遍:“还真是。”


    虽然是灵魂契约,可好像违约了也没什么惩罚?


    苏昭茫然地看着契约内容,有一点心思游移出去,就像人总会骂昨天不自律的自己,痛心疾首地自己给自己推卸责任。


    她也在暗骂昨天的自己,不懂前几个周目的自己怎么会这么蠢,莫名其妙定下这种要命的契约,甚至把自己都搭了进去。


    这会儿,她这口气松了一半,将信将疑地看着奥菲莉娅,不相信她有这么好心:“逾期了就不用还了?”


    “想什么好事呢,”奥菲莉娅露出尖尖的小虎牙,残忍打碎她的美梦:“逾期了还有利息要还。”


    “哦。”苏昭面无表情地回应一声,翻了翻系统。


    所谓债多不压身,虱子多了不愁,欠款里面那串零多了,就只是一个毫无意义的数字。


    但眼前的数字倒是让她精神振奋了下,奥菲莉娅对她的好感度,一路坐火箭般直线飙升,很快已经到了60。


    还在升!


    “我倒是不缺血奴。”奥菲莉娅若有所思。


    “虽然我很讨厌你身上的气息,看你也不太顺眼,但你这小家伙挺有意思,不如就来做我的后裔吧。”


    苏昭看到一半,突然听到这么一句话。


    她早知道奥菲莉娅和阿娜莎女皇针锋相对,但没想到,奥菲莉娅这么狗胆包天,踩在女皇的地盘上,就这么明目张胆地来挖女皇的墙角。


    “你想当我妈?”


    苏昭露出个有些牙疼的表情。今天被奥菲莉娅的三十亿巨债这么一刺激,记忆深处的某种封印好像松动起来,隐隐约约中,居然觉得这一幕有些该死的熟悉。


    似乎在某次回档中,也有人致力于想当她的妈妈,把她塞进自己的肚子里?


    苏昭仔细品了品。


    苏昭:真是一言难尽。


    奥菲莉娅瞥她一眼,手指扣了扣羊皮契约纸,从容道:“也不是不行。”


    与此同时,一股奇异的能量顺着羊皮纸传来。苏昭体内的自然元素觉察到危险,仿佛受到威胁的小兽,不由自主地露出獠牙。


    可这份新来的能量,太过强势霸道,横冲直撞地进入她的血管,苏昭疼得脸色发白,低头内视,便看到新能量如狂风扫落叶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属于精灵的气息尽数驱逐。


    浓郁的血汽弥漫在体内,苏昭嗅到腥甜的铁锈味。眼前的世界忽然从亮到暗,视野内的一切蒙上一层晦暗的血色。


    她舔了舔虎牙,感觉自己的牙齿微微发痒。


    不用看系统信息,她就明白,自己的种族恐怕又转变了。


    “这么乱搞,不怕女皇陛下揭了你的皮?”


    对于女皇的辉煌战绩,苏昭还是多少听闻一些。奥菲莉娅近两次苏醒,都刚巧撞到女皇手里,没少在女皇手上吃亏。


    话音未落,就见奥菲莉娅笑意更浓郁了些,眸光森森,提溜住她的后脖颈,“阿娜莎这会儿恐怕自顾不暇,哪儿有闲工夫来管你。”


    “乖一点,你现在可是我的人,她未必能揭我的皮,但我肯定能揭你的皮。”


    苏昭被她捏得浑身难受,美滋滋地看着好感度,转化身份之后,一路飙升到峰顶,在她威胁的眼神下,像小鸡啄米一样点头。


    眼见奥菲莉娅已经开始在地上画传送阵,她不由往旁边挪了挪,朝女皇的宫殿方向看了一眼。


    侍从官早就回去汇报了,可直到现在,这边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女皇那边仍然毫无反应。奥菲莉娅这么大个人,就这么大喇喇地在她眼皮子底下乱晃悠。


    这可不像女皇的风格。


    女皇那边能有什么要紧事?


    苏昭起初并未在意,之前侍从官来召她,是女皇直接下的命令。一路上对方神色如常,倘若女皇那头出现什么问题,对方绝对比她紧张得多。


    听奥菲莉娅这么一说,倒是多看了宫殿两眼。


    苏昭不是傻子,这些日子的信息收集下来,多少觉察到克罗科特家族和血族之间,存在一些微妙的联系。


    月光花,又称月亮花,似乎与克罗科特家族的血脉天赋息息相关。从月光花的名字中,不难猜出,它与月亮的存在密不可分。


    离日蚀越近,月光花就越萎靡,在日蚀即将来临的那刻,苏昭从辛西娅的视角里看到过,她手下的月光花几乎全部死完了。


    而血族的能力同样源自月亮,二者颇有几分相似之处。


    具体什么情况,苏昭手里的信息还是太少了。她暂时猜不到,思绪在脑海里过了一圈,就暂时将这个问题抛到脑后。


    但很快的,苏昭就觉察到不对了。


    她视线一扫,心头顿时一跳。被奥菲莉娅辣手摧花过后,园子内只剩一朵月光花独苗苗。


    这会儿,这株月光花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灰,苏昭快步上前,手还没碰到花瓣,整株月光花便微微一颤,在她手下灰飞烟灭。


    苏昭豁然抬头!


    天边那轮耀眼的红日,似乎正在逐渐转暗。


    苏昭目不转睛地盯着,就在她抬头观察的同时,一股熟悉的、狂躁的波动,从地下猛然荡漾而出。那些曾被狠狠压制住的黑暗气息,重新露出马脚,跃跃欲试地探出头来。


    奥菲莉娅闭了闭眼,陶醉地深吸一口气:“来了。”


    没时间了!


    苏昭皱了皱眉,日蚀居然又提前了。


    原本算着时间,日蚀起码还有四五日才来,但日蚀再度发生不知名的变动,时间突然提前,也就意味着,倘若再不行动,自己这个周目的轮回又要结束了。


    这周目统共只有半个多月时间,好不容易将攻略目标的好感度拉到满值,倘若再有下周目,日蚀的时间跟着提前,区区一周时间,恐怕她根本没有机会完成任务。


    她忍不住看了眼奥菲莉娅的好感度值,脑中不由闪过一个相当紧迫的问题,已经升到满值了,总不能再往下掉吧。


    算了,赌一把!


    奥菲莉娅魔法传送阵也不着急画了,甩了甩手上的材料,笑意加深:“喂,要不我们趁乱去杀了阿娜莎吧。”


    亢奋刚刚从胸口露出头来,一股尖锐的痛意也从胸口露出头来。奥菲莉娅满头问号,低头一看,一柄浸泡过圣水的银剑穿透她的胸膛。


    身后人又往前捅了捅,淡淡道:“我想向你借点东西。”


    有了契约作为媒介,从程序上来讲,苏昭此刻就是奥菲莉娅的奴隶,天然地对她怀有亲近。


    于是奥菲莉娅跳过了正常的初拥仪式,不用让她放血濒死,就可以直接将自己的血族本源传递给她,对她展开强制转化。


    反过来,二人血脉同源,奥菲莉娅对她同样不会太设防,苏昭也可以通过这种方式,更方便快捷地寻找到她的血脉本源。


    至于方法么,女皇早就教过她了。


    奥菲莉娅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眼前的人儿眸光血红,笑起来露出一对尖尖的小虎牙,手上给她捅了一个又一个血窟窿,轻巧地剥离了她的一部分本源。


    “别怕,”她安慰她,“我只要一点点。”


    奥菲莉娅本源受创,元气大伤。


    面前的人儿抽出剑刃,在奥菲莉娅森然的注视下,彬彬有礼地朝她鞠躬:“感谢您的配合,给你比心。”


    人影随即消失在原地。


    奥菲莉娅:


    栽了。


    打了一辈子鸟,临了了被鸟啄瞎了眼。


    在动手之前,苏昭便通过魅魔一族的精神网链接,在汪洋大海中搜寻到属于黛芙妮的气息。


    血族本源一到手,立刻通过她,进入到本源海内。


    她之前就去过魅魔守护的本源之海,借助更加熟练的魅魔精神网络,在日蚀发生的那一刻起,她便精确定位到了异变发生的位置。


    正是本源之海的最深处。


    那孕育了亿万生灵的地核剧烈波动起来,黑暗生物能量暴涨,苏昭品味到浓郁的负面情绪,不甘,愤怒,嫉妒,杀戮,各式各样,不一而足。


    此消彼长,正面的元素能量微微一颤,宛如被当头浇了一盆冰水,强制控制暂停。


    辛西娅在哪儿?


    苏昭开始时还有功夫想一下,后面就没心思想别人了。


    本源海之下暗涌丛生,本源海上掀起狂风巨浪,苏昭立在断崖之上,仍能感受到海水冲击而来的庞大力道。


    她将兰斯特城的契约书递给黛芙妮,言简意赅道:“签字,给你领地。”


    黛芙妮一目十行地看完内容,干脆利落地签下自己的名字:“日蚀已至,我立刻召集族人,向兰斯特城转移。”


    值此危机时刻,雪中送炭不外如此,黛芙妮很慷慨地将好感度涨满了。


    她匆匆转身,走了两步,见苏昭没跟上去,顿时加快语速:“你不走吗?”


    “往日这里是全大陆最安全的地方,可在这种关头,这里就是最危险的地方!”


    地核的一举一动,皆带着毁天灭地般的气势。此时日蚀刚刚开始,这些声势浩大的动静瞧着没太大杀伤力。但很快,这里就会彻底变成一片死亡区。


    苏昭摇头:“我还有事要做。”


    黛芙妮神色一滞,皱了皱眉:“我会将本源海的权限开放给你,你如果准备离开,随时可以自行脱离。”


    她再度扬声提醒:“尽早离开。”


    苏昭没离开,忍着波涛凶猛的冲击,顺势潜入海内。


    地核并不在海内,自成一方独立空间,苏昭顺着那股莫名力量的指引,一步步艰难爬进其中。


    苏昭想先找回家的门,地核在震颤,不断发生异动,纵然时间紧迫,仍忍不住看了一眼。


    之前曾在门内见过的黑色负面能量,如今,正不断侵蚀着地核表面。黑色雾气如附骨之疽,如影随形,贪婪地吞噬地核能量。


    地核如烈日般耀眼的光辉大打折扣,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


    倒有点像日蚀


    不是像,好像就是外面看到的日蚀。


    各种想法在脑海里转了一圈,苏昭强行按耐住径直冲向大门回家的冲动,转换成精灵身份,对着地核来了一记自然魔法。


    像一滴水自然而然地融进了水中,地核和黑色雾气皆毫发无伤。


    嗯?什么情况?


    苏昭皱了皱眉,重新换了个身份。这次,圣廷的净化能量落入其中,结果依然如故。苏昭不死心,换成血族,依然如此。


    不对啊,苏昭拧眉,停在地核旁边的巨门前。她明明记得,自己之前在昏昏沉沉中,曾消灭过这些黑色雾气。


    苏昭想了想,手虚虚搭在地核上。


    这次,她释放出了自己的精神力。


    星际的精神力,是与本地土著魔法完全不同的能量体系,早先稳坐钓鱼台的黑色雾气,一遇到精神力,顿时如同冷锅碰上热油,凄厉尖叫着消散了。


    地核太大了,苏昭尽可能仔细地清理完表层的黑雾,侵蚀终于缓慢停下,但地核剧烈的震动并未停止。


    不知道是侵蚀太久了,还是什么其他原因。


    苏昭总觉得这东西像个被充满了的气球,离爆炸只有一步之遥,十分危险。


    她不敢耽搁,三步并作两步,快步来到巨门前。


    上次放进去的东西还在其中,前面三人的好感度已满,重要物品也都获得,只剩最后两个难搞的家伙。


    【——滴】


    【权限已被触发】


    【权限确认中】


    巨门亮起。门盘缓缓下移,圆盘中央空缺的两个部分露了出来。


    苏昭迅速摆开一排东西。


    【魅魔黛芙妮好感度检测:满值】


    【获得重要物品:领民的敬意】


    苏昭:?


    饶是如此重要关头,苏昭也没忍住被气笑了。她这些日子千辛万苦搜集黛芙妮身边的东西,各种有意义、无意义的,跟捡垃圾一样全不放过,生怕漏了哪件是自己需要的东西。


    结果怎么都没想到,这家伙跟她玩文字游戏,一个虚无缥缈的敬意也算重要“物品”?


    【血族奥菲莉娅好感度检测:满值】


    【获得重要物品:】


    苏昭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里,手里的血族本源快要捏爆了。血族的半条小命都在她手里捏着,总不能还有别的比这更重要的


    思绪尚未转完,系统空间微微一亮。苏昭迷茫仰头,一道流光飞速从她眼前划过。


    好像是那张废弃卡牌?似乎是在前几个周目里,已经用过了的道具,苏昭一直没怎么注意。


    她睁大眼睛,眼睁睁看着,那张空白卡牌在快要嵌进凹槽里时猛然增大,等轻柔落到其上时,已经化为一条圆润饱满的胸衣。


    以一种格格不入的姿态,安然躺进一众姐妹间。


    苏昭:缓缓敲出一个问号。


    大门打开了。


    苏昭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是像幽魂一样飘了进去。


    “等等。”


    一只手突然探出来,按住门把手,挡住苏昭的去路。


    苏昭僵硬低头,看到自己胸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戴上了一枚恶魔徽章,徽章上刻画的对象,正费劲巴拉地从里面钻出来。


    从手到肩膀,再到半个身体。


    她手里拿着副三叉戟,额头有一对弯曲的尖角,后背有一双很可爱的小肉翅。苏昭的眼睛有点控制不住,不由自主下移,最后出来的那根箭头形的尾巴,正不耐烦地甩了一下。


    “我有句话要问你。”


    恶魔气势汹汹地抬起手中的三叉戟。


    苏昭歪头,看到了一张陌生中夹杂着一点熟悉的脸。好像有点眼熟,又忘记在哪儿见过了。估计是之前哪个周目的事情。


    粉红色的大恶魔。


    苏昭点头:“你问。”


    恶魔拦住她的去路,脸上挂着诡异的笑:“你认为,这个世界是真的吗?”


    身后地核猛地一颤,苏昭垂下眼帘,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随着她的沉默,恶魔狰狞的笑脸也显出几分紧张。


    以她表现出的态度来看,好像苏昭的答案至关重要。


    类似的问题,苏昭早已反复考量过数百遍。


    可在这么一个重要关头,被人以如此郑重其事的态度提出问题,任是她,也会忍不住稍微反思一下自己,怀疑自己的答案是否正确。


    难道这个问题是什么重要考验?


    “你认为,这个世界是真的吗?”


    恶魔按耐不住,再度出声询问。


    苏昭不再犹豫,点头:“是真的。”


    恶魔朝她微微欠身,真情实意地微笑起来。


    门扉如巨兽张开的大嘴,朝苏昭洞开。


    恶魔松开手,身后地核爆发出惊天动地的震响,苏昭没有停下,头也不回地踏进归家的门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苏醒。


    苏昭醒了。


    她艰难睁开眼, 被头顶刺眼的灯光晃了下,眼睛一片刺痛,眼泪立刻溢了出来。


    与此同时, 她听到机器急促“滴”了一声, 耳旁随即炸开剧烈的欢呼声。


    “醒了醒了!指挥官阁下醒了!”


    “机器状态是否正常?锚点位置确定没有?”


    “正常!已经成功定位到未知位面坐标,快验证数据!”


    “在做了在做了!”


    苏昭躺了太久, 思绪无法立刻回笼。


    耳旁的噪音太吵, 嘈杂的响动, 糅成难以忍受的嗡嗡声, 像无数只鸭子贴着耳边嘎嘎乱叫。


    欢呼声伴着急促的喊叫, 吵得苏昭微微蹙眉。


    她想挪动手指, 却找不到自己的肢体在哪儿。艰难喘了口气,随即遗憾地发现, 自己的身体此刻格外虚弱,连最基础的起身动作都无法完成。


    她躺得太久,营养液固然能够延缓肌肉萎缩的情况, 却无法立刻抹消这个事实。


    苏昭停止挣扎,安静抬头。


    游戏舱的透明外壳蒙上一层淡淡的白雾,外面无数人头攒动, 朦朦胧胧, 看不真切。


    离她最近的那道影子弯下腰来,抬臂按动开关。


    ——嗡


    游戏舱外壳打开, 吵闹的喧闹仿佛热浪, 哗地一下, 一股脑涌了进来。


    “数据验证成功了!”


    “快快快!立刻将锚点位置和具体坐标发送给元帅!”


    “任务相当成功!帝国起码还能再延续五百年!”


    “何止!那个位面的资源相当丰富!帝国还能延续上千年!”


    苏昭慢慢抬眼。


    外面无数双眼睛热切地、激动地盯着她,灼热的视线往她脸上、头上钻进去,狂热的情绪不断发酵, 仿佛即将喷发的火山,又在濒临临界点之际,被理智强压下去。


    苏昭缓慢扫过一张张涨红的脸,陌生的脸庞统统呈现出一种扭曲的疯狂。


    “我就知道指挥官阁下这么厉害,一定能够圆满完成任务!”


    “指挥官阁下立下如此大功,怕是会进入帝国教材,自此名垂青史了。”


    人影晃动,光线刺眼。


    苏昭半阖着眼,眼睑溢出一层薄薄的泪。她冷淡的神情与周围格格不入,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无动于衷地瞧着这场以她为中心的狂欢。


    那身影接近了。


    恶魔的脸似乎还残留在苏昭的视网膜内,头顶那对漂亮的弯角逐渐消散在空气中。


    苏昭眨眨眼,甩落眼眶中的薄泪。恶魔模糊的残影,与眼前人逐渐盛开的微笑缓慢重合。


    “欢迎回家,主人。”


    世界在她开口的瞬间,彻底寂静下来。


    苏昭突然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心安。


    她轻轻嗯了声,僵硬的脊背逐渐放松下来,紧跟着,孱弱无力的身体被毛巾轻柔包裹住。


    Genesis的手臂小心翼翼撑在她脑后,另一只手轻轻搂住她的腰,像搂着一件易碎的瓷器,毫不费力地将她抱了起来。


    苏昭倚着她,脑袋抵在她胸口,嗅到她身上极浅的蔷薇花香。


    柔软、馥郁,甜得相当有侵略性。


    Genesis将一众人的期待抛在身后,在众人激动茫然的眼神中,若无其事地越过她们,将狂热的气氛彻底搅碎。


    她轻描淡写地将人打发:“主人累了,你们先退下。”


    一众不速之客面面相觑,小心地看了眼苏昭的表情,见她没有反对,沉默地退出房间。


    苏昭像小狗一样凑近两分,不安分地在Genesis怀里乱拱。Genesis稍稍收紧了拢她的力道,手臂硌得苏昭有点痛。


    苏昭扒住她的手臂,在几乎让人上瘾的浓甜深处,嗅出一点稍带寒意的凛冽。


    “您睡了好久。”


    Genesis的步伐平稳有力,苏昭整个人的重量压在她身上,却连手臂都没有半分晃动。


    她垂着眼看她,微笑起来,“我数了1784843颗星星,您还是没有回来。”


    苏昭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只是仰头看着她。


    她的脸色有点苍白,皮肤在营养液里泡久了,像浸饱了水灵灵的汁液,白得晶莹剔透。安静的,柔顺的,发丝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她不反驳她的话,就那么微微侧着头,望着她笑。


    那模样温顺柔软,像某种可爱的小兽,朝她袒露脆弱,看起来有种别样的乖巧。


    她说:“我有没有说过,你的眼睛很漂亮。”


    她在转移话题。


    只用0.1秒,或许更少的时间,Genesis就根据她一贯的行为模式,分析出她的意图。


    Genesis突然生出一股强烈的挫败感来。


    她心底有某种幽微的情绪,被这一句话勾了出来,带着难以言喻的烦躁。


    她的数据库处理不了这么庞大的数据,无法分析这么奇异的感觉。即使她有时候觉得自己已经很像人了,有时候又觉得她们仍然是不同的物种。


    她们之间隔着天堑,隔着望不到尽头的山海。那么深那么远。她努力踮起脚想够到她的手,但她是穿过她指缝的一缕风,缱绻在她指尖,Genesis急急去抓,她永远抓不住她。


    苏昭努力撑起身子,抬手去摸她的脸:“真的很漂亮。”


    只是还没碰到她的眼睛,Genesis就轻轻按住她的手,从苏昭的角度,只能看到她紧绷的下颌,似乎在酝酿着某种激烈的情绪。


    Genesis将她的脸小心压进自己怀里。


    Genesis的步伐乱了,她自己心里清楚。


    她知道自己学不会冷静了,心里有种近乎绝望的怅然情绪——如果一个机器也有情绪的话——她将新生的垃圾情绪数据熟练地隔离开来,扔进数据垃圾站。


    但她又明白,这种做法毫无意义,永远会有她无法处理的新数据产生,她日复一日粉碎数据,复检系统,做着心知肚明的无用功,不过是在掩耳盗铃。


    Genesis将她放在床上,苏昭躺着,她站着,苏昭只好仰起头来看她。


    Genesis看她的眼神同样柔和,温温柔柔,毫无攻击性,但她就是感受到了一股淡淡的压迫感。


    苏昭茫然发问:“怎么突然生气了?”


    她贴心的管家放下盛满甜点的托盘,捧着毛巾帮她擦干面上残留的营养液。


    她擦得很细致,毛巾擦过眼睛,苏昭不自觉眨了眨眼,睫羽在她掌心游走,Genesis的动作突然停住,毛巾遮住了苏昭眼眸。


    黑暗笼罩下来,苏昭呼吸沉重,下意识握住她的手腕,有些微惶恐,她听到Genesis柔声说:“我不想再看您冒险了。”


    她哑声说:“我差点忍耐不下去了,主人。”


    苏女士上门警告苏昭Genesis失控,要她让出Genesis,将Genesis交给帝国科学院研究那日,不速之客强闯进她的家里,帝国科学院和皇家卫队强行带走了她的Genesis。


    Genesis的智能程度有目共睹,在垃圾星上的事迹瞒不住。垃圾星没有能够支撑她的能源,她的来源是个秘密。


    帝国资源匮乏,要研究她的能量,研究她的核心代码,她们是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鬣狗,贪婪地围住了苏昭和Genesis。


    苏昭最终答应了与她们进行合作。


    苏昭湿润的头发被擦得毛茸茸的,蓬松地炸开,像一团很温顺的小猫,惬意且乖巧地享受人类的侍候。


    眼里也含着几分水汽,撒娇一样,就这么欲言又止地望着Genesis,Genesis就忽然有了种想叹气的冲动。


    她仔细检查了一遍,确保都擦干了,这才放下毛巾,拿起她盯了很久的小蛋糕喂给她。


    苏昭早就饿了,肠胃唱起了高低起伏的乐曲,欢快地接了过去。


    Genesis同时开口:“第二军团正在准备第一次跃迁,预计经过七次跃迁,就能抵达坐标所在地。”


    苏昭捏住刀叉,忽然没了胃口。


    她瞧了眼外面,各种分析仪器将客厅挤得满满当当,连桌上的花瓶也不知被扔到了哪里,向日葵蔫蔫地歪在按角落里,被踩碎了大半。


    在绝对的优先级面前,她们的生活是注定被牺牲的存在。


    Genesis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一个正处于转化期的新位面,倘若能够重创它,便能阻止它的转化,让它彻底沦为帝国的新牧场。”


    “军部会从中攫取到最大利益,远征军第二军团作为第一个吃螃蟹的存在,此刻恐怕踌躇满志,削尖了脑袋去挣军功。”


    去的越早,越容易从中分一杯羹。战争从来是发家致富的好方式。


    这不难理解。


    苏昭垂下眼睛:“毕竟只是个低武位面,有军舰在,原住民的身体在强大的热武器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苏昭安静地切开蛋糕。


    红艳艳的草莓被剖开后,猩红汁液四散着飞溅,洁白的奶油被玷污,二者胡乱地混合到一块,瞧着像破碎横飞的血肉糊成团块。


    苏昭缓慢咽下一口蛋糕,这个草莓没能完全成熟,一口下去,酸得她胸口有股郁气直往上涌。


    Genesis见她皱眉,就知道不合口味,她递了张手帕过来,接过她手上的蛋糕,给她重新换了一盘。


    “您看起来心情不太好。”她弯腰看她,低声问:“您心软了?”


    苏昭只接过手帕,没动那盘蛋糕。


    她缓慢擦着手,指上蹭到一点草莓的汁液,像血泼了上去,红得触目惊心。


    她擦得很细致,从指尖到指腹到指缝,连指甲缝里都擦得干干净净。等擦完了,才慢慢站起身来,“忽然不想玩了。”


    她从床上翻了下来,看向房间内的窗,玻璃清晰映出她淡淡的微笑,“太假了。”


    她屈指,轻巧地弹了下玻璃窗,与玻璃后面的人对话:“这个幻界的真实性,可比辛西娅制造的梦虚假多了。”


    她漫不经心地一敲,却好像敲碎了机器最脆弱的齿轮。玻璃发出清晰的崩裂声,一道道细小裂缝,像藤蔓般飞速爬行蔓延开去。


    很快地,裂缝已经超过玻璃,甚至延伸到木制的窗框上。蜘蛛网似的裂痕拢住了墙体,拢住了金属,拢住了天花板。


    裂缝比瘟疫传染得更快,连地上那朵被踩烂的向日葵都被捉进网内。


    苏昭也不例外。


    她垂着眼,看着裂痕顺着小腿爬上自己的身体,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她的整个身体就像被狠狠摔裂、又勉强粘好的瓷器,一条条狰狞的裂痕从外向内,整个洞穿了她。


    她不曾反抗,反而伸展双臂,惬意地接纳了这股撕碎她的力量。


    她的意识陷入黑暗。


    恍惚间,她好像又回到梦里。


    她抬眼四顾,辨不清真实和虚幻的边界,她看到自己闪烁的记忆,有的散发出温暖亮光,有的只剩濒死般的黯淡。


    苏昭看了片刻,挽起袖子,去捞溃不成军的破碎记忆。


    那些她经历过,却被遗忘了的回忆,一点点填补进自己空荡荡的大脑。她沉默地拾起伊芙琳的微笑,希尔达的开朗,奥菲莉娅的好奇,辛西娅的强硬。


    一周目,二周目的记忆,乃至她早就忘了的前几个周目的记忆。


    苏昭拾了很久很久,她在其中一小块格外明亮的记忆前停了下来。


    那是她有些恍惚,迟疑地伸手。


    那是她婴孩时的记忆。


    苏昭停顿一瞬,终究握住了那块璀璨的记忆。


    记忆碎片很多,但苏昭捡拾的速度也不慢。她有条不紊地捡完了所有明亮的记忆,再仔细去筛捡容易被忽略的黯淡记忆。


    捡到最后一个,她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她看到了,在某个梦里,自己曾看到过的记忆。


    苏昭浑身赤。裸,浑身插满了粗细不一的管子,无声漂浮在满是营养液的透明舱内。


    她的双眼无神地睁开,惨白的脸被泡得发胀,皮肤微微发皱,失去血色的唇无意识半张着。


    像一尊破碎的玩偶。


    苏昭捏住那片记忆。


    记忆瞬间破碎,化为无数流光,涌进她的身体。


    苏昭闭上眼。


    苏昭又醒了。


    强烈的窒息感伴随溺水般的痛楚,肺部传来清晰刺痛,似乎正在爆炸的边缘徘徊。


    这种感觉格外熟悉。


    苏昭没动弹,在脑海内臃肿庞大的记忆库里艰难搜索了一番。刚接收完众多记忆,脑子痛得快要炸了,记忆好像变成一段一段冗杂的数据串,毫无逻辑性地散落在各处角落。


    苏昭想了半天,虚弱抬下眼。


    哦,她想到了。


    每次她从游戏中登出,那种从沉重的梦境中醒来,刚刚溺水般的窒息感,就与现在如出一辙。


    原来根源在这儿吗?


    苏昭忍不住低低咳了两声,胸口震得发疼。但没过两秒,这痛感就蔓延到了全身,几乎无处不疼。


    她艰难睁开眼,这次醒来的地方比之前更亮,她微眯着眼,一边缓慢适应过度的光明,一边将伸到脑后,指尖摩挲着,按住脑后的管子接口。


    深吸一口气,用力一拔!


    “啵”地一声,仿佛酒塞被拔出的声音,苏昭痛得微微蜷缩,管子伴着微弱漂浮的血丝,像死掉的蛇,软绵绵沉了下去。


    她缓了下,将身体其他地方插着的管子全部拔了下来,这才撑住舱壁,手脚并用,活像是只水鬼,湿淋淋地从水里爬出来。


    脑海里浮现的第一个想法是:Genesis刚才擦半天,岂不是白擦了。


    她被自己无厘头的发散逗笑了。


    随后,她就被一只熟悉的大毛巾包裹住了。


    Genesis递给她一管治愈药剂,简短道:“喝。”


    这管治愈药剂明显是特殊调配的,是很甜的草莓味,又比新鲜草莓甜太多了。


    苏昭三两口下肚,意犹未尽,甚至从中尝出一点甜甜果的味道:“好喝,还有吗?”


    Genesis沉沉看着她,直看得苏昭心虚地别开脸。


    她小心避开她身上的伤口,帮她擦拭身上的营养液。营养液的大部分成分为水,活性物质只有很少一部分,倒也不会弄脏。


    她忍了又忍,终究没忍住:“我帮您打开就是了,怎么非要痛这么一下。”


    她只是慢了那么几秒,谁曾想,她直接粗暴上手了。


    Genesis现在用的身体,还是之前那具。苏昭得知苏女士觊觎Genesis,想要她让出Genesis,苏昭发火生气时砸烂了。


    Genesis之后仔细拼好,但细微处的关节缝隙还有裂痕。


    苏昭端详片刻,“该给你做个新身体了。”


    Genesis眼神柔和下来:“这儿有很多材料。”


    苏昭轻轻应了,好奇地东张西望。


    这次就不是她的家了,冷冰冰的实验室内,一片刺眼的洁白。灯太亮了,像小小的太阳。偌大的地方空荡荡的,只摆放着那个关她的全息舱,和一张窄小的床。


    苏昭嗅到了浓烈的血腥味。


    她不由问:“这儿的人呢?”


    Genesis放下毛巾,简短回应:“她们暂时不敢过来。”


    “门禁已经解除,出门右转,上面就是控制室。”


    苏昭的记忆还混乱着,大脑像被人拎着锤子狠狠锤了一通,记忆乱七八糟的,杂乱无章。


    她一边努力整理记忆,一边披着另一块大毛巾,小尾巴似的跟在Genesis身后:“这是哪儿?”


    Genesis:“帝国科学院。”


    警报早就被关掉,Genesis一推开门,就有几具黑衣服警卫的尸体,争先恐后掉下来。


    苏昭浑身一震,不由后退两步。


    面前这条长长的走廊,到处都是喷溅的血迹。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慌不择路乱逃,提枪的黑制服警卫被轰碎了半边脑袋,横七竖八倒了一地尸体。


    警卫机器人正在有条不紊地收拾残局,将尸体拖走,清扫血肉碎末,释放空气清新剂。


    此情此景,苏昭只能想到一个词:毁尸灭迹。


    显然,这些机器人都是Genesis控制的。


    苏昭歪头看了片刻,后知后觉意识道:“我们在做坏事吗?”


    Genesis将挡路的东西轻松推开,想了想,纠正她:“我们是在做好事。”


    苏昭压低声音问她:“这个好事是你认为的,还是我认为的?”


    Genesis也学着她的样子,压低声音凑近她,用气音说:“是你。你是主谋。”


    苏昭又震了震。


    她立在原地,混沌的脑子浮现出几幕模糊的片段,但没等她聚集精神想看清楚,脑子蓦然一痛,仿佛被针轻轻扎了一下。


    脑子痛得厉害,肚子也饿得厉害,苏昭没再想下去,熟练地摸了摸Genesis的衣兜,摸出几瓶营养液。


    她叼着营养液,含糊不清地吞咽:“我们有几个计划?”


    Genesis认真竖起手指:“ABC三个计划,还有万一出意外的D计划。”


    苏昭安心了。


    她喝饱了,将空管塞回去,拍了拍她的衣兜,一路跟着她来到上面那层楼内。


    门自动打开,这个房间特别大,应该是整层楼都被打通。


    巨大的机器犹如巨兽,盘根错节的电线仿佛巨兽的血管,整整齐齐延伸出去,几乎占据了整间房间。


    机器运转的嗡嗡声仿佛巨兽的咆哮。


    Genesis低头看操作台:“第八次模拟也失败了。”


    “数据太庞大,处理起来很费劲。科学院这三台超算快要运转到极限了。”


    苏昭按了按脑门,脑海深处,那种针扎般密密麻麻的痛楚很难缓解,不由感慨:“幻界的后遗症也太严重了。”


    Genesis双手按住操作台,慢慢抬眼,她的语气很平静,又露出了那种让苏昭觉得无措的眼神。


    “您已经用精神力强行回溯了八次,再重置下去,你会死的。”


    Genesis被科学院带走后,苏昭自然而然潜入科学院。有Genesis在,她们近乎是无敌的存在。


    Genesis轻易控制了科学院内的各项系统,连同各种辅助机器人。这次的计划,与其说是潜入,不如说是光明正大的到访。


    Genesis开启大门,验证自动通过,没有权限卡的苏昭在警卫们惊疑不定的注视下,从容不迫地踏进大门。


    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Genesis身上的奇特之处太多,她诞生时,整个垃圾星都没有能供给她的能源。


    她独特的结构,独特的能量处理方式,都是科学院无法触及的新领域。她的学习能力和拟人化,早早引起了关注和觊觎。


    这些都经不起查探。


    只要有权有势的人想要深究,什么都瞒不下去。


    苏昭想,最坏的结果,大不了也就是当个通缉犯,不在帝国混下去了。


    只要她想,随便画画机甲设计图,编撰机甲培训教材,做做机甲教官,军事老师和教练,在哪儿都能活下去。她这种正统军校出来的退役军官,在哪儿都是香饽饽。


    真到这种破罐子破摔的时候,反而发现先前纯粹是自己路走窄了。打破了枷锁后抬眼再看,简直是海阔天空,处处都是路。


    科学院不是很闲吗?


    苏昭也不是什么好人,表面退让,安安静静让苏女士以Genesis会失控的名义,将Genesis带走。


    转头就和Genesis联系上,想给科学院找点麻烦,给帝国搅搅浑水,免得她们精力如此旺盛,不断找自己麻烦。


    Genesis控制了科学院的智脑天眼,控制了监控和权限,把研究人员牢牢困死在其中。


    将整个帝国科学院,变成了一个出不去进不来的大型监狱。


    帝国科学院不亏是帝国高端科技所在地。


    苏昭欣赏完各色项目,赞叹不已。


    同时,在这个过程中,苏昭发现了一个有趣的新玩意。


    科学院内部优先级相当高的一个项目,名为“幻界”。这是科学院刚研制成功的新成果,连Genesis也无法立刻侵入。


    幻界是一套虚拟世界,科学院野心勃勃,试图在全息世界的基础上,创造出另一个完全可以替代现实的虚拟世界。


    帝国高层想从这个层面,来探究人类使用精神链接幻界,完全舍弃肉身,成为精神世界造物,从而获得永生的可能性。


    很有意思,很有想法。


    这还是只是个简陋的半成品,以星际世界帝都星为原型数据。毕竟需要的数据量太庞大了,本来距离彻底完成,还需要一段时间。


    苏昭干脆让Genesis帮了她们一把,替她们完成了剩下的数据。


    等Genesis调整完毕,苏昭义不容辞进入其中,作为第一任“游戏玩家”,欣然体验这个全新的世界。


    顺便,在玩耍的过程中,苏昭不断提出bug,让Genesis修复。又让她重新调试了天气系统和物理系统,修改了疼痛模块,以及各种零零碎碎影响体验的小问题。


    等到哪怕使用精神力,也觉察不出这个世界的真假后,这才满意地脱离幻界。


    一晚上过得相当充实,一人一AI在戒备森严的科学院里畅通无阻。


    摧毁了研究院的各种违法数据,放走人体实验的受害者,本来到了这一步,玩也玩开心了,正事也做完了,将准备公开的各种违法证据收集完毕,苏昭心满意足地准备走了,却发现了另一件令她相当惊讶的事实。


    整个科学院优先级高的项目不计其数。


    用人类身体作为虫族培养皿,以伪造的虫母信息素,控制被寄生的人类,各种人体肢体或大脑改造、基因试验,甚至有永生相关的试验。


    但其中最高的项目


    是一个毫不起眼的游戏。


    Genesis平静望着她,“这个世界意识尚未形成,世界屏障十分薄弱。它已经被星际的磁场捕获,链接两界的通道也被强行打开,远征军团早已定位到坐标,尝试破开屏障进入其中。或早或迟,它总会沦为帝国的牧场。”


    “就算你模拟一千次、一万次,直到把你的精神力耗干耗尽,也模拟不出一个完美结果。”


    苏昭又吞下几管营养液,抬眼看她。


    她常常觉得Genesis的眼睛很好看,漂亮的冰蓝色,像一汪凝结着寒霜的湖泊。好像清澈透亮,一眼可以望到底,又像是沉淀了数不尽的感情,只吝啬地显露出来小小的冰山一角。


    “我在制作那款游戏的时候,辛西娅和伊芙琳她们,都代入的是你的底层代码。”


    苏昭吐了口气,慢慢按住太阳穴。记忆慢慢在恢复,但头越来越痛,她眼前都有些发白,看到的人影都显出一点模糊。


    但她没表现出来,反而对她笑起来:“每次看到她们,我都在想,明明她们都是你,为什么,她们跟你一点都不像呢。”


    苏昭的视线越过她,慢慢落到她身后。Genesis身后,就是占据整层楼的庞大屏幕。


    屏幕之上,星际的战舰带着吞天灭地般的威势,舰炮的炮火咆哮着咬向大陆。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舰队遮蔽了天地,将日月的光辉也一口一口生生吞掉。


    苏昭当初做这个游戏,纯粹是出于无聊。


    要说多用心吗?根本不至于。


    关于这个世界的一切信息,仿佛早就刻印在她脑海里,随着这个念头的产生,不假思索地在她指尖倾泻出来。


    只随意设定了背景和人物后,苏昭将整个模型设定为随机推演。


    之后,她试着运行了一次。


    小人儿在她手下活蹦乱跳出现,学会生火,打磨石器,围着兽皮的小野人们跃跃欲试,提着长矛飞速追撵猎物。


    苏昭欣赏片刻,拉快了世界流速。


    小人飞速发展出文明,大陆慢慢出现其他物种,相同、不同种族间相互试探,矛盾加剧。


    强行糅杂的世界观,反而在不断的战争、贸易,自然演变和整合中,从死局逐渐走向和谐。


    部落变成国家了。苏昭很高兴。


    从喜欢欺负人的小蝙蝠手里活下来了。苏昭很高兴。


    小人儿地盘变大了。苏昭很高兴。


    和小精灵世纪建交了。苏昭很高兴。


    小人儿死了。苏昭:???


    就很猝不及防。


    小人儿们顺着她给的背景自然演化,一切欣欣向荣。可刚到苏昭设定的故事情节开始时,小人儿们就嘎嘣一下死了。


    还不是死一个两个,跟闹瘟疫了一样,整片整片噶了,一直到死绝。


    苏昭:啊??


    苏昭百思不得其解,不断调整模型数据,尝试寻找其他分支结局。


    但每次的演化,小细节上可能有些出入,大方向却大差不差,一切都蒸蒸日上。然后,就在刚刚正式步入剧情不久,这个节点不知道出现什么错误,模型一步步推演,每次都走向崩溃。


    天灾?人祸?


    苏昭完全找不到问题,即使她放慢了时间流速,她的小人儿仿佛是被隐形人一口吞掉了,毫无征兆的,世界从繁荣到崩溃只在一瞬。


    苏昭尝试各种办法挽救,却依然走不出其他结局。明明一个恋爱游戏,却连剧情都无法展开,生生被她玩成了养成游戏。


    然后,自己精心呵护的小人儿莫名其妙猝死。


    苏昭看得格外心梗,干脆眼不见心不烦,将游戏抛到脑后了。


    可那天在研究所里,苏昭玩完幻界,准备离开之际,冥冥中,心绪忽然被触动。


    那一刻,她似乎感受到了某种名为“命运”的东西的指引,情不自禁回身,将这个早已遗忘的游戏模型导入其中。


    事后无数次回想,她都无法解释自己那刻鬼使神差的举动。在等待数据导入的时间内,苏昭随意看了看其他实验室。


    在整个科学院防守最为森严的房间内,她看到自己这个改头换面的“恋爱游戏”。


    游戏做出来后,虽然简陋,但好歹是自家小主人做出来的第一个游戏,Genesis郑重将其转移到星网的游戏网站上。


    这个简陋的小游戏,甚至常常崩溃,一直埋没在星网的角落里,无人问津。


    一人一AI都没在意。


    但在自行演化过后,游戏不知不觉发生了一些不为人知的小变化。


    第一批玩家从中出来,满头雾水地在论坛里吐槽起攻略对象的高冷,莫名其妙的卡退,崩溃。甚至不弹成就!


    很快,游戏吸引来一帮猎奇的新玩家,帖子有不小的讨论度,玩家相互支招,试图组织起一个像样的攻略。


    游戏舱会自行监控玩家的身体数据,这件事是一个不公开的秘密。没过多久,就有部门觉察玩家数据异常,立刻将情况上报军部。


    军部将相关人员集中,严格审查,确认了在游戏结束后,玩家的精神力和身体力量,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小幅度增长。


    消息一出,各方顿时哗然。


    一个人的精神力很难有增长的机会,基因进化药剂是天价,每个人一生只能使用一次,帝国高层和权贵们即使不差钱,也无法找出更多的增加精神力的办法。


    现在,居然玩个游戏,吃点游戏里的食物,就能立刻提升自己的精神力!


    军方简直拿出了九牛二虎之力,挨个拷问玩家,研究员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鬣狗,不放过其中任何细节。


    帝国科学院很快意识到,这个所谓的全息游戏,或许是一个正在向位面转化的新世界。


    一个资源丰富的半位面。


    或许能为帝国子民带来第二场盛大的进化!


    这绝对是足以令所有帝国疯狂的消息。


    帝国一边联系了一批又一批小白鼠进入其中,一边用尽所有资源,第一时间查找到了游戏开发者头上。


    Genesis就这样进入科学院的视线。


    彼时,刚准备离开的苏昭,迷茫地翻看这些项目数据,满脑子问号。


    全世界都知道她的游戏有问题,原来只有她不知道吗?


    最终她扔了资料,思索片刻,决定先不走了,亲自去幻界去看看这个世界的发展。


    这游戏能运行下去,就是个奇迹,能成功演化到结尾,也是个奇迹,食用游戏里的东西,居然真能让现实里的人增长精神力?这真是天大的奇迹!


    身为游戏开发者,她凭什么不能来凑凑这个热闹?


    她也想见证奇迹!


    她只以为,自己不过是在玩一个更真实点的全息游戏罢了,毫无挑战难度的嘛。


    事后回想起来,Genesis肠子都悔青了,只恨当初自己当初没长出八条手来拦她!


    如果一个机器人也有肠子的话:)。


    这件事不出意外地出意外了。


    科学院显然低估了Genesis的能力,在这帮丧良心的家伙尚未开展研究之前,Genesis便狠狠给了她们迎头一击。


    军方也不是傻子,很快觉察科学院权限转换的异常,准备强行介入其中调查情况。


    科学院里的人和物都太珍贵,各种新型材料和新成果的价值不可估计。


    军方不得不摒弃强杀伤力热武器,人类指挥官与Genesis反复争夺权限,反而耗成了一场拉锯战。


    因着幻界的特性,幻界居然成了最主要的战场。


    Genesis与技术人员展开博弈,研究人员依据对幻界的了解,不断升级技术,强行困住苏昭,尝试篡改苏昭的记忆,试图让她忘掉双方的冲突,瓦解她对帝国的敌意。


    与此同时,在Genesis的帮助下,苏昭几次突破幻界束缚,险些将幻界的研究人员屠戮一空。


    一计不成,在遗忘记忆的基础上,她们开始尝试修改她的记忆,并用修改后的记忆,覆盖她原本的记忆,试图让她为帝国所用。


    双方反复拉扯,苏昭记忆像张千疮百孔的纸,被反复涂改,再用小刀一点一点刮掉,永无止境。


    Genesis这双熟悉的蓝眸在眼前晃动。


    苏昭不期然想起那只漂亮的蓝宝石吊坠。


    “我真的是孤儿吗?”她垂首,若有所思地摊开双手:“糟糕,我真是有点分不清了。”


    “什么是梦,什么是现实。什么是虚假,什么是真实?”


    Genesis安静望着她。


    这间房间并不亮,只有屏幕的莹莹微光,照亮了苏昭的脸。她脸颊细软的绒毛披上一层柔柔的亮光,本就白皙的皮肤呈现出透明的脆弱,毫无血色,微微发白的唇被牙齿咬出一点异样的红晕。


    “我找回了一份小时候的记忆。”


    苏昭仰头,望着宽广的屏幕。


    “我看到了,”她的状态很差,眼睛却很亮,灼灼发光,“我快要死了。”


    小小的苏昭蜷缩在床上,看起来只有三四岁的模样。脸色惨白,呼吸短而急促,眼眶盈满泪水。


    她紧紧抱着个小小的水晶球玩具。


    身边围满了人,人声嘈杂,祈祷与低泣都被压得极低,小苏昭的恐惧和痛苦,几乎要从小小的身躯里溢出来。


    但身后抱着她的那个怀抱很温暖。


    母亲紧紧搂着她,好像永远也不会放开。苏昭情不自禁贴着她,她想仰头看她,却被那双手轻柔遮住了眼睛:“别怕,桃乐丝。”


    母亲的手在发抖。


    母亲不让她看她。


    母亲的泪落在她脸上,很烫,像一团火。


    “桃乐丝。”


    那声音很低,很低,像是从胸腔深处一点点艰难地挤出来。


    “你能找到回家的路吗?”


    十来岁的辛西娅静静站在女皇身侧,在女皇转头的时候,犹豫了下,弯腰握住苏昭的小指。


    她用自己的额头,轻轻贴了贴她的额头。


    “愿帝国庇佑你。”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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