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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VIP】

    第111章 命运。


    命运?什么是命运?


    苏昭反复思索圣树口中有关“命运”的故事, 脑海中最清晰的也不过是那句“这就是命”的叹息。


    苏昭从第八次回溯中脱离了,可在光屏内,灾难仍无动于衷地往下发展。


    巨大的军舰撕开青空, 原子炮持续吞吐出红焰。一炮落下, 滔天海浪应声而起,巍峨的山体从中间轰然崩塌, 土壤裂开巨大的创口, 整片大陆都在震颤。


    血亮得刺眼。


    平原上的血、河谷里的血、海岸边的血, 碎肉与残肢汇成一条猩红的长河, 在龟裂的大地上蜿蜒流淌。


    永不停歇的炮火发出怒吼, 像上帝的审判降临人间, 怒火化为铺天盖地的硫磺火,真正的末日图卷就这么平铺在苏昭眼前, 灼烧着生命和大地。


    苏昭凝视着光屏中的场景,忽然陷入迷茫:“为什么?”


    Genesis低头:“什么为什么?”


    苏昭看着血肉横飞的战场,轻声重复, “为什么要放我离开?”


    她能隐约感觉到,自己与游戏世界,存在一丝若有若无的联系。星际正是通过这丝联系, 从而锁定了另一个位面世界的位置。


    她是坐标, 是锚点,是连通两界的桥梁和大门, 是给那个世界带来灾难的潘多拉魔盒。


    只要她还活着, 这丝联系就无法断掉。星际始终能通过她, 找到另一个位面的位置。


    苏昭茫然问:“为什么不杀掉我?”


    Genesis今天比平常更安静,她没有出声安慰,只轻轻将她的脑袋按在自己肩头。


    苏昭抵着她, 声音很低,她的思绪太混乱了,庞大的记忆只能一点点慢慢消化:“从那个世界离开前,我看到阿娜莎了。”


    日蚀来临那刻,她捅了奥菲莉娅一刀。


    就在那么短暂的几秒里,奥菲莉娅脱力地滑倒下去,苏昭随意地抽出刀刃,身体逐渐融化在空气里。


    在等待黛芙妮将她的意识传送进本源海时,她的意识还有片刻清醒。


    她看到奥菲莉娅相当狼狈,瘫倒在地上艰难喘气。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翻了个身,呈大字型仰躺着。


    奥菲莉娅的视线虚虚抬起,穿透她的身体,看向她身后。


    奥菲莉娅笑了。


    “可怜的阿娜莎啊。”


    那语气,也不知是嘲笑还是怜悯。


    亦或是二者皆有。


    苏昭下意识回身。


    一道影子慢慢投了下来。


    威严,冰冷,高大。


    那台阶的顶端,女皇阿娜莎正居高临下俯视着她。


    她在看她,还是奥菲莉娅?


    短短几息中,苏昭没时间想那么多,头也不回地奔向归家的路。


    女皇站在高高的高台上,沉默地,目视着她的背影离去。


    “她为什么不阻拦我离开?”


    苏昭舔了舔上颚,怎么都想不通,“显然,女皇和奥菲莉娅知道的东西,要比辛西娅更多。”


    如果硬要说的话,她们就像是游戏中觉醒的NPC,逃脱了系统的掌控,生出自己的意识。


    苏昭甚至无法保证,她们是否会像自己一样,忘掉前几次回溯的记忆。


    毕竟幻界背后那些人的手段,越来越无力,连身为靶子的苏昭,记忆都在不断恢复。


    与此同时,她们对其他人物的掌控力也逐渐减弱,辛西娅的预知梦就验证了这点。


    而一直隐藏在暗处,存在感薄弱,并不受幻界针对的女皇,乃至精灵女王,教皇,圣树这些家伙,受到的影响只会更少。


    她们想起了多少?


    又知道多少真相?


    苏昭从前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在大陆覆灭的极限危机面前,也只有辛西娅这些小辈出面,像是尚未长好的苗苗,被迫端上台前。


    她们的前辈呢,那些曾声名鹊起、名扬四海的大人物呢?更高层、掌控实权的那部分力量,好像被刻意隐藏了。


    苏昭揉了揉眉头,抬眼看向光屏。


    战况愈发激烈残酷,而在光屏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数十年如一日伏案劳作的女皇,终于起身,离开夏宫。


    她并未理会前线的厮杀溃败,只身去往帝都外面一片不起眼的密林里。


    Genesis思索片刻,“这地方有点眼熟。”


    苏昭的视线跟着屏幕,轻声解释:“那是桃乐丝被放逐时住的小木屋。”


    这种要命的关头,她去那儿做什么?


    两人都有点茫然。


    苏昭仔细看着,几间漏风的屋子,吱呀作响的木床,这么长时间不见,屋子更破败了。


    里面的仆人不知道被辛西娅调到哪儿去,失去了打理的人,屋子里到处都是灰尘和蛛网。


    女皇步履不停,奢华裙摆毫不在意地拖曳而过,倘若被人看见了,怕不是会心疼死。


    苏昭放大界面,调整视角。


    幻界就是有这点好,她就是全知全能的造物主,完全可以以上帝视角,跟随阿娜莎左右。


    她看着她激活了屋子地面上的魔法阵,传送到了屋子地下,看清了地下的模样,苏昭和Genesis不由一起仰头,露出赞叹的神色。


    这是一座相当恢弘的地宫。


    巨大的支柱撑起穹顶,廊柱沿两侧对称铺开。天边挂着硕大的夜明珠,将地下照得亮如白昼。


    光线很柔和,从四面八方漫过来,像被揉碎的月光,静悄悄倾洒在正中的冰棺上。


    地宫没有半点阴冷潮湿的感觉,女皇放缓了步子,似乎生怕打碎这份宁静的氛围。


    她悄无声息走进其中,目光扫过书架上摆满的各式魔法典籍,并不作停留。


    她熟门熟路地在书桌前坐下,拿起桌子上合着的那本旧书。


    她侧坐着,这把椅子正对着冰棺,坐垫微微塌陷,椅背磨得发亮,不难看出,这是长年累月积淀下的痕迹。


    扶手上搁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毛毯,女皇手肘自然地搭了上去,优雅地端坐着,翻开书页:“上次念到哪儿了,你还记得吗?”


    这居然是一本童话故事书。


    苏昭忽然沉默了。


    女皇连日劳累,稍显疲态,神色却格外柔和,卸下那层无坚不摧的假面,手指轻轻按住自己要读的文字,慢慢滑动起来。


    她的声音有些哑,但压得很低,很温柔,像在给孩子念着睡前童话,要低柔连贯,轻轻哄着,谨慎地把握住打扰和催眠的界限。


    苏昭目光在豪华的地宫内逡巡,她的视线扫过书上夹着的书签,细细的字标注着日期和批注。


    有的工整,有的潦草。落笔很重,力透纸背。


    “又失败了。”


    “我找不到你。”


    “辛西娅给你做了瓷娃娃,很像你。”


    “诺尔兰找来一些新的召唤法术。”


    “召唤失败了。”


    “今天是你生日,我和辛西娅来看你。”


    “我们搜罗了很多东西,不知道你喜欢什么。”


    “辛西娅又在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知道。”


    最前面那张,似乎是近期写的。


    “辛西娅很想你。”


    下面隔了一小行空白,才跟着她的回复。笔迹潦草,顿笔有点洇墨。


    “我也是。”


    冰棺旁小小的水晶球,与其他玩具摆在一块,种类繁复,看得人目不暇接,简直是小孩子的天堂。


    最前面,摆着辛西娅做的小瓷娃娃,黑发黑眸的桃乐丝矜持地抿唇微笑,肤白如雪,眸若点漆,依稀看出一点狡黠,根本没有看上去那么乖巧。


    她的长相,与苏昭一模一样。


    苏昭看了片刻,在阿娜莎温柔的念诵声里靠近冰棺。


    空的。


    什么都没有。


    苏昭在冰棺前站了很久很久。


    她突然想起,最后一面时,阿娜莎仔细端详着她,问她的最后一句话是,“你恨我吗?”


    那窄窄的光透过门缝,映在阿娜莎眼下,微弱的,蜉蝣般的光影晃动着,像两滴短促的泪。


    地宫是座囚笼,困住濒死的桃乐丝,困住阿娜莎对她的爱。在漫长的分离中,女皇的威严被思念揉碎了,揉进少得可怜的回忆里。


    日复一日无望的等待,她在冰棺前来回踱步,将地砖踩出印痕。她坐在椅子里,端详她的孩子,椅背磨得发亮。


    过往的很多个日子里,阿娜莎一个人走过这条路,影子拖在地道的坑壁上,被不断拉长、缩短,她始终孤单而沉默。


    有种细微的情绪从苏昭心底升上来,苏昭轻轻吸了下气,忽然有点难过起来。


    那情绪并不汹涌,很轻很慢,很温柔,在宁静的夜色里静悄悄涌上来,一点一点没过她的心脏,喉咙,声带,然后是眼睛和耳朵。


    所有声音都远去了,只有阿娜莎低哑轻柔的语调,持久地、漫长地萦绕在她耳侧。


    ——


    “你不用把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


    Genesis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这又不是你的错。”


    苏昭回过神来,闷闷说:“当然不是我的错。”


    之前支离破碎的记忆,逐渐被大脑消化,苏昭萎靡片刻,精神很快重新抖擞起来,意气风发地抬手:“给我纸笔。”


    贴心的百宝箱Genesis适时送上东西。


    苏昭很需要通过书写下来的方式,来辅助自己整理思路。


    Genesis站在她身侧低头,看着她在纸上写下三个时间节点,她在星际出生的大致时间,创造游戏的时间,进入游戏的日子。


    “有件事我一直很在意。”


    苏昭转起笔,若有所思,“我都快忘了那所谓的魔鬼的交易,但回家的时候,魔鬼突然跳出来问我,‘你认为这个世界是真实的吗’?”


    她能感受到魔鬼的紧张,好像她的答案至关重要。


    Genesis无声叹了口气,提醒她:“倘若您当时回答不是,或许现在就不会这么烦恼了。”


    苏昭歪头:“黄鼠狼讨封?”


    在某些民间故事里,修行到一定火候的黄鼠狼,会主动寻人“讨封”,一般会问:“你看我像人还是像神?”


    回答像人,黄鼠狼可进一步修成人身。


    回答像神,黄鼠狼可得道成仙。


    如果不理会,黄鼠狼则修行尽毁。


    苏昭反应过来了,她的能力本就强大,心想事成这种能力,在某种程度上来讲,类似言灵,她出口的话,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现实。


    倘若苏昭认为,游戏只是游戏,游戏就不可能成真。倘若她发自内心认为,这是一个真实位面,那它就能够成为一个真实位面。


    或许需要一点足够坚定的信念?


    Genesis又递来几支浓缩营养液,苏昭摸了摸肚子,才反应过来自己又饿得火烧心,看谁都像行走的大鸡腿。


    她乖乖抱着营养液,一支接一支喝完,Genesis这才继续说:“毕竟这是你的游戏,你是这个世界的造物主,可能必须得到你的承认,它才能完善法则,真正晋升为一个独立的位面。”


    从苏昭慢慢觉察不对,认为原住民是真实的人时起,她们就不再是一串被设定好的代码。


    这个被操控的世界,在不知不觉中,慢慢脱离了游戏系统的掌控。


    随着她愈发认识到世界的真实性,这个游戏世界,就在逐渐向真实世界转化。她的信念越坚定,世界转化的速度就越快。


    这么巧?


    苏昭忽然有种感觉,此刻世界的转化正值关键时期,好像自己来到这里的使命,就是为了在这个关键,推世界一把,让它脱胎换骨,彻底获得新生。


    “这就是所谓命运吗?”


    苏昭忍不住嘀咕一句,纵然她不像辛西娅那样,一身反骨,可这会儿也觉得心里不太舒服。逆反心理蠢蠢欲动,与辛西娅等人的心理完全同步了。


    “总有种被设定好、被操控的感觉。”


    怪不得辛西娅总想反抗呢。


    苏昭搁下纸笔,光屏上,一个窗口突然弹出来,研究所地下某个区域的画面花了一瞬,Genesis不由皱眉,“小老鼠又在打洞了。”


    幻界被强行打破,精神力反噬就够研究所吃一壶了,短时间内她们惹不了事。但军部一直蠢蠢欲动,不断派人前来送死。


    苏昭问:“实验数据都毁了吗?”


    Genesis有些迟疑:“数据一毁,就真的不死不休了。”


    见她已经控制警卫机器人重新布防,苏昭按掉弹窗,瞥她一眼,“你应该没那么天真,总不会还觉得她们十分大度,会放过咱们吧?”


    幻界、游戏世界和现实世界的流速,各不相同,苏昭在游戏里前后度过了数十年,可现实世界,将将过去三天。


    即便只有三天,也足够打脸帝国的了。


    Genesis出神地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说:“听说玫瑰星系,有颗刚开发出来的旅游星。”


    “整个星球都被鲜花覆盖,景色很浪漫,适合做个避暑胜地。并且在星球中心的月光海岸上,有概率瞧见珍稀的人鱼和鲛人。”


    苏昭本要去摸操作台,听到这话,视线转过弯来看她的眼睛,“怎么突然说这些话?”


    视线触及她的眼睛,苏昭不由一怔。


    熟悉的冰蓝色眼眸,像寒潭上飘着一层薄冰,苏昭蠢蠢欲动去够操作台的手,被她不容置疑地控制住了。


    “我们还有以后,有未来,有很多想做和能做的事。”


    Genesis一字一句重复:“不能再回溯了,您会死的。”


    苏昭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她看着前方的光屏,没反驳,只轻声说:“我就看看。”


    屏幕内,残酷战事已近尾声。


    还清醒的人,就只剩下辛西娅。


    浑身浴血的辛西娅疲倦垂首,看起来惨烈极了。


    她半跪着,用长剑艰难撑住身体。她的一条腿齐膝截断,不知所踪,被血浸透的半截裤腿软软塌垂在血洼里。


    长剑深深扎进土壤,辛西娅挣扎着想站起来。她的双手交握住剑柄,想要用力,可只要她一动,半条血肉模糊的截面拖在地面摩擦。


    太疼了,胸腹处的大洞更是被反复扯开,血争先恐后涌了出来。


    她不住喘着气,喉咙溢出不甘的低吼。泪水无意识渗出来,在满是污血的脸上冲出两道水痕。


    她缓了片刻,极力压下自己翻涌的情绪。随着呼吸的缓慢平复,所有情绪都被生生咽回肚里。


    她仰头,目光似乎能穿透苍穹与烈日,又像是能穿透时间与空间,隔着虚空,与苏昭遥遥对视。


    好像一场无声的对峙。


    这场对局,只能有一个赢家,无关对错,不论是非,赌上自己全部的荣耀与尊严,谁先转开目光,谁就成了令人唾弃的输家。


    良久,辛西娅低低笑了一声。


    她松开手,手下撑着的骑士长剑颓然倒地。她的身体随之摇晃了下,仿佛风中激荡的残烛,却又很快稳住身形。


    她摊开手掌,一串细细的链子,从染血的指间落了下来。


    吊坠的链尾挂在食指上,链头那颗漂亮的蓝宝石剧烈摇晃起来,映着血光,反射出粼粼波光。


    是伊芙琳曾给她的蓝宝石吊坠。


    苏昭不自觉倾身,手按住操作台。


    伊芙琳兢兢业业给它灌注能量,里面足足寄存着她的一半能量。


    她殷切期盼着,当吊坠的持有者,在未来某天遭遇危险时,这颗蓝宝石吊坠,能以碎裂为代价,保护她放在心尖尖上的那个人。


    辛西娅勾了勾链子,蓝宝石在她手下顽皮地晃荡。


    她看她的眼神,好像在问:如果一个人的分量不够,那就再加一个人,够不够?


    苏昭视线凝固,无声靠近。


    站到巨大的光屏面前。


    辛西娅将链子轻柔摆在身前的土地上,她的动作并未停下,她平稳的动作、冷冷递来的眼神,在苏昭看来近乎挑衅。


    ——如果她们的分量还不够,那再加一些人呢。


    苏昭沉沉看着她。


    看着她从怀中,掏出一件又一件东西。


    先是半截断掉的尾巴。


    断面粗糙狰狞,不知道是被谁强行撕扯下来,粗暴的动作在上面留下无法祛除的伤痕。


    尾巴顶端,那只曾让苏昭赞叹不已、本该如蜜桃般饱满的爱心尖端,如今蔫巴巴蜷缩成果干。


    乍一看之下,这半截风干的尾巴,与路边脏兮兮的烂绳子没什么两样。


    一颗被虫蛀了小半的生命果实。


    失去了精灵主人的庇护,生命果实只是一颗普通的果子。虫蚁在其中肆意穿梭,曾经珍稀的宝物沦为垃圾。


    大片黑褐色的血液泼洒在它表面,无声彰显出它的主人,曾经历了一场怎样惨烈的死战。


    一个惟妙惟肖的小蝙蝠玩偶。


    小巧玲珑的Q版小蝙蝠,只有巴掌大小,脑袋高高昂起,瞧上去有些倨傲。


    两颗尖尖的獠牙从唇缝里探出,它那故作凶狠的模样,活像只偷吃果酱被当场逮住、还要梗着脖子撒娇耍赖的小兽。


    苏昭记得,当初拍卖师给它的介绍是:“桃乐丝殿下睡觉时,必须要狠狠亲吻的小玩偶,上面甚至还沾着一点桃乐丝的口水。”


    可如今的它,浑身爬满裂痕,仿佛一碰就会碎掉。红玛瑙般的眼珠黯然望着天空,像是一具失掉灵魂的空洞人偶。


    辛西娅朝天上看了一眼,喘了口气,粗暴撤下自己耳侧的耳坠。


    带血的钩子甚至夹着细小的碎肉,辛西娅脸色苍白,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将自己的月光石耳坠,扔到那串蓝宝石吊坠身侧。


    一共五件物品,在苏昭面前一字排开。


    像橱窗里精挑细选的展示品。


    苏昭的视线仿佛凝固在屏幕上,无法挪出。她细细地从左看到右,又从右看到左。


    天光大亮,如展柜白炽灯冷冰冰直射而下。她将所有物件看得清清楚楚,任何细节都无法放过。


    Genesis起身,想去关掉光屏,苏昭晃了下神,按住她的手腕。


    Genesis下颚线绷得很紧,唇抿成一条直线,她没看光屏,专注地看着她的表情,嗓音极力压抑着情绪。


    “别看了,没有意义。”


    苏昭提前出场,第八次回溯的结局早已注定。


    苏昭拯救不了她。


    拯救不了任何人。


    “没关系。”


    苏昭压下她的手,她的眼睛仍抬着,直直望着屏幕里的辛西娅,她重复,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没关系。”


    这是光明正大的阳谋。


    但苏昭也清楚,辛西娅的姿态并不是Genesis想象的逼迫,更谈不上要挟算计。


    只是一个走投无路的赌徒,孤注一掷地掀开了最后的底牌。


    她拿出了自己能拿出的所有筹码。


    辛西娅脱力地跪着,额头的血在眉尾洇成小小的一滩。眨眼时,血珠溅进眼内。她在一片血色里抬眼四顾,更多的是找不到方向的迷茫。


    她尝试了所有办法,她尽力了,或许到了最后这一刻,她猜出了什么,或者想通了什么。


    她们心甘情愿地陪着造物主玩耍,共同演绎出了这场跌宕起伏的大戏。


    哪怕这出戏虎头蛇尾,远远称不上完美,可她们都尽力了。


    这是一场明码标价的交换,她希望自己的表现顺利取悦到祂,希望祂能够认可她们的努力,希望祂能够给予称赞,慷慨地为她指点方向,告诉她,她还能怎么做?


    那双空洞的眼眸,穿透了无尽的时间与空间,与苏昭遥遥对视。


    久久得不到回应,辛西娅似乎也明白了什么。她缓慢地眨了下眼,睫羽微微颤动,脸上没什么表情。


    或许本就没有太多期望,所以称不上失望。或许只是太累了,已经耗空了情绪。


    她给苏昭的感觉像是一潭死水,沉默、静止,波澜不惊。


    辛西娅静静思索片刻,终于有了动作。


    她没有求饶,没有绞尽脑汁想什么甜言蜜语,更没有失态地破口大骂。


    皇储依然是高傲的帝国贵族,姿态优雅从容,不慌不忙地拿起手帕,仔细地擦干净眉眼,轻柔擦拭掉脸颊上的血污。


    她似乎在用这种机械式的仪式感,来为自己早已崩溃的生活,找回最后一点秩序感。


    只是帕子很快被染红,擦来擦去,污渍糊得满脸都是,始终擦不干净。


    辛西娅有些怔忪地盯着血红的帕子,片刻后,慢慢吐出一口气。


    体内勉强积蓄起一丝魔力,她艰难地念出魔法咒语,给自己来了个除尘魔法。


    之后,辛西娅轻松扔掉手帕,仿佛扔掉了自己一直以来坚持的某种执念。


    她依然站不起来,小心调整着膝盖和断腿的角度,给自己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


    辛西娅慢慢抿紧唇,她的唇干裂得厉害,尝到明显的血腥味,喉间像有团火在烧,将血液连同声带一起燃烧殆尽。


    可她居然笑了笑,哑声说:“没关系,我们都尽力了。”


    辛西娅的生与死,似乎都是早已被书写好的结局。她的存在,仅仅只是为了证实,自己这场悲剧如何落幕。


    她出生的那一瞬间,命运的绞索就套了下来。


    辛西娅一贯是强势的,骨子里就带着与生俱来的掌控欲。她这一生都在追逐命运,试图斩断命运掐在她脖颈上的绞刑索。


    可她又用短暂的一生,来反复证明,她什么都无法掌控。


    在这出被人为安排的舞台剧里,辛西娅是反抗者,也是顺从者。


    她徒劳无力地对抗命运,又眼睁睁看着命运的洪流肆虐过来,轻描淡写碾碎自己。


    她无力掌控自己为人左右的命运,所以只好看着自己不断失去。她承认自己失败了,所以坦然接受自己的结局。


    没有悲壮的谢幕,也没有什么史诗文学里,对英雄末路的惋惜慨叹。


    她只是一个失败者,被命运磋磨地遍体鳞伤,咽下这口滚烫的血气,她承认自己技不如人,然后垂下骄傲的头颅。


    轨道炮的亮芒甚至压过了烈日,炫目的白铺天盖地,气势汹汹涌来,即将席卷这片只剩断壁残垣的净土。


    辛西娅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她轻轻吸了口气,将同伴的遗物妥帖地拢进怀中,重新扎上月光石耳坠。


    她染血的手指颤抖不已,可她的动作相当仔细轻柔。她在怀里摩挲半天,摸出一支颓靡盛开的月亮花来。


    战斗残酷激烈,这支花居然奇迹般地幸存下来。


    即使它的花瓣残破得只剩下1/3,干枯的枝茎依然傲然挺立。不屈地身躯屹立在尸山血海上,骄傲地俯视它的疆域。


    辛西娅含着笑意,低头轻嗅这支萎靡的月亮花。她跪着,脊背笔挺,耳侧的月光石耳坠晃出清亮的血光。


    无法逃脱的命运,愿与不愿,避无可避。


    辛西娅平静闭上眼,迎接属于她的命运。


    无论是什么,她都完全接受。


    苏昭垂下眼睫。


    她抬手,隔着冰冷的屏幕,慢慢地、慢慢地摸了下她的发顶。


    疯狂的白芒吞灭了一切。


    光屏倏然熄灭。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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