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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0

    第11章 自由鸟


    除夕夜这场突如其来的雪,让全镇的小孩都兴奋起来。年夜饭后,孩子们冲出家门,在雪地里撒欢儿。


    油条家,李言熙正拿着伞站在门口,朝屋里挥手,“尤叔,陈姨,我先回啦。”


    “这么大雪还回去干嘛?今晚就睡这儿呗,跟超然挤挤!”尤在峰和陈建芬齐声留他。


    “他再不回去,狗得拉屋里了。”油条帮他开脱。


    李言熙无奈地笑笑,和油条一块儿走出门。


    走到楼道口,油条站定摸了根烟点上,“路上慢点。”


    “行,抽完赶紧回屋吧。”


    李言熙撑开伞,沿着国道往回走,零度的寒气冻得人鼻子发酸,呼出的气体迅速凝成一小团白雾。


    自打他爸走后,每年他都是在油条家吃的年夜饭。油条爷爷奶奶走得早,家里就三口人,多他一个还能热闹点。


    手机在兜里响了,他掏出来接通语音,听筒里传来个挺欢快的男声:“学长!除夕快乐!年夜饭吃没?”


    “吃过了,同乐同乐哈!”李言熙翘起嘴角,“最近怎么样啊?今年要毕业了吧?”


    “嗯,我毕设都做一半了。”对方语气里透着股小得意。


    “嚯,叶老师这是在筹备大作啊!”李言熙调侃道。


    “嘿嘿,这个你真得好好期待下,你可是我灵感缪斯哦!”


    “真的假的?”李言熙一脸不可置信,没注意到身后一辆黑色揽胜正朝这边驶来。


    远远瞧见右前方熟悉的背影,宋知远放慢了速度,靠近时,看见伞下,李言熙脸上漾着轻松的笑,正和谁打电话。


    他收回目光,踩了脚油门,加速从他旁边窜过去。


    “学长,六月份我毕业展,你能来吗?”对面声音有些紧张。


    李言熙没答话,那边语气顿时蔫了几分,“学长?我随口一说,没空就算——”


    “嗯?你刚说什么?没听清。”


    他再次小心翼翼地开口:“六月份我毕业展,你能来吗?”


    “能啊,到时候一定去。”李言熙爽快答应。


    “真的?那说好了!不准放我鸽子!”


    “我什么时候放过你鸽子?”


    “那我可等着了!”


    “行~专心搞你毕设吧。”


    李言熙挂断电话,走进老街。


    拉开卷帘门,德彪立马从角落里窜了出来。李言熙给它套上牵引绳,又返回雪中。


    德彪兴奋地在雪里蹦跶,爪子踩出一溜儿的梅花印。李言熙撑着伞跟在后面,被它拽得一个踉跄,差点滑倒,他一把扶住路边的电线杆,冲它喊:“卧槽,你跑慢点。”


    伺候完德彪的狗生大事,李言熙又牵着它沿街走了一圈。


    这个点,街上冷冷清清的,就几个不怕冷的小孩还在外面玩雪放烟花。


    晚上陪尤在峰多喝了几杯,这会儿冷风一吹,反倒觉得清爽不少。


    到家李言熙给德彪擦干爪子,倒了碗水。


    洗完澡,他收起晾在车上的伞,犹豫了下,还是带上楼,靠在房门后。


    房间里安安静静,一人一狗听着窗外呼呼的风雪声,在零点的新年钟声里,渐渐阖上了眼皮。


    早上,雪停了,整个长汀镇捂在厚厚的积雪下。


    风后暖,雪后寒,大年初一又赶上冰天雪地,路边店铺都没开张,路上零星有几辆车驶过。


    宋家老宅院门紧闭,下午,一家人围在前厅的沙发上,屋里暖气开得很足。


    宋知远从楼上下来,一屋子人看向他。


    “我出去一趟。”宋知远没看他爸那脸色,推门出去了。


    几分钟后,他站在家附近的小店门口,盯着关得严严实实的卷帘门,皱起了眉。


    毕竟是个小镇,到底不比城市,可没那么多全年无休的便利店。


    不想这么快回去,他漫无目的地沿着路往前走,走着走着,想起之前刷到过老街烟酒店老板的朋友圈,说是初一到初六下午营业。


    离这儿也就十来分钟路,去看看得了。


    街上的积雪被扫到路边,堆成一个个小丘。宋知远踩着湿漉漉的人行道,走了几百米,老远瞅见那家店亮着灯。走近点,隐约能听到电吉他的动静,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练。


    那琴声磕磕巴巴,但他还是听出来了,是《Free Bird》的尾奏。


    曲子刚连贯起来,又在同一个推弦那儿断了——这是李言熙今天下午第N次卡在这儿了。


    “卧……”他抬头骂了半句,后半截卡在喉咙里。


    眼前,宋知远正站在柜台前,看向这边,他还穿着那件黑色大衣,但里面换了件慵懒的卫衣。


    德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凑过去了,尾巴摇得像个风扇。


    李言熙愣了下,放下吉他起身走过来,冲他笑,“新年好啊,宋老板。”


    “新年好。”宋知远视线在他身上扫过,李言熙穿了件费尔岛毛衣,袖子撸到小臂,露出淡青色血管,耳朵被空调热风吹得泛红。


    "这你家店?"宋知远没想到大年初一能在这儿碰上他。


    李言熙摇摇头,“帮邻居看店,他回老家了,要点什么?”


    宋知远抿了抿唇,“……拿包红方印。”


    “好。”李言熙从他身边擦过,绕进柜台后边。


    宋知远瞥了眼琴架上那把fender,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推弦下拉的时候,可以控制下幅度。”


    “嗯?”李言熙正扫码的手一顿,抬眼看他。


    “推弦下拉幅度小点,回得有点过了。”


    李言熙眼睛亮了,嘴唇微张,随即眉眼一弯,“好,待会儿试试。”


    付完钱,宋知远拿起烟转身往外走。


    “慢走哈!”李言熙从柜台后出来,脸上还带着笑。


    宋知远回头,冲他点点头,推门出去。


    李言熙回到茶桌边,重新抱起吉他,按宋知远说的,收着劲儿练了几遍,慢慢找到了感觉,终于把这段捋顺了。


    他兴奋地把琴一放,薅起德彪俩前爪,拽着它在屋里蹦跶了好几圈。


    油条推门进来,就看见他跟中了邪似的,举起手机就要拍。


    李言熙看见他举着手机站在门口,立马撒手放开狗爪,手指蹭了蹭裤缝,装作若无其事地问:“你怎么来了?”


    “来见证你的爱情~”


    “滚!”李言熙白了他一眼,坐回茶桌边。


    油条往旁边的藤椅上一靠,一脸逗乐地瞅他,“干嘛呢?乐成这样。”


    “刚会了个牛逼的。”李言熙说完,抄起电吉他给他来了一段,抱着琴笑得一脸嘚瑟。


    油条捧着脸,做作地晃着脑袋,“哇!熙哥牛逼!上号吧,带我飞一把。”


    “滚一边去!”李言熙嘴上骂归骂,手上还是很诚实地跟他开了把双排。


    正打着呢,油条冷不丁冒出一句:“初五晚上有空没?”


    “干嘛?”李言熙盯着手机屏幕没抬头。


    “跟我吃个饭呗。”


    “啊?”李言熙狐疑地抬眼,油条找他吃饭还会提前约了?


    “咳,就那什么……我相亲。”


    “不是?你相亲我去干嘛?”


    “对面说要带闺蜜,我1v2打不过啊!”


    槽点太多,李言熙一时不知道从哪儿开始吐,“你之前不挺烦这个吗?”


    “想通了呗!不去我妈老念叨我,去了人家看不上我,那就不赖我了!”


    “万一人家真看上了呢?”


    “这不简单?故意装一下呗,别让人看上不就行了。”


    “那你不用装,你做自己就行。”


    “啧,你开心就好!初五晚上六点半来接你。”


    “行吧行吧。”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晚上,油条他妈喊他俩去吃饭,李言熙懒得麻烦人家,没去。


    大年初一,他自己在家煮螺狮粉,完事又上楼练了会儿琴,看看时间到了,牵着德彪出门遛弯儿。


    路面的积雪清了,但草丛和车顶上还堆着几厘米厚的雪。


    李言熙牵着狗溜达到小学附近,碰巧遇到了德彪的好哥们儿,一只陨石边牧——校门口书店老板的狗。


    他掏出手机“咔嚓”拍了张,路灯下,俩狗子在雪地里疯跑,爪子溅起一片粉雪。


    手机都快冻没电了,李言熙拽着意犹未尽的德彪往家走。


    德彪一步三回头,眼巴巴瞅着玻璃门里的边牧。


    “啧,这么深情呢?”李言熙都看不下去了,嘴里嘟囔:“你俩可都是公的,品种还不一样,趁早死心吧。”


    德彪像是听懂了,哼哼唧唧叫唤了两声。


    李言熙伸手挼了把狗头,牵着它回了家。


    晚饭后,宋慧军一家回县城了。


    堂哥堂姐一走,宋子琛只能硬着头皮跟他哥待一块儿。


    老太太坐在旁边,一脸欣慰地看着他俩,她拉过宋子琛的手拍了拍,“子琛啊,多跟你大哥学学,学习上有什么问题,尽管问他。”她顿了下,眼神在兄弟俩脸上来回扫,“你哥难得回来一趟,让他多教教你,都是亲兄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知道了,奶奶。”宋子琛小声答应,他手指抠着沙发缝,偷瞄了眼他哥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悄悄咽了咽口水。


    “晚上没吃饭?回句话都瘟头瘟脑的!”宋慧斌在沙发坐下,板着脸开口。


    “哎呀,大过年的,你凶他干嘛?”老太太忙制住他。


    这边他爸刚坐下,宋知远就站起来了,“奶奶,我先回房了。”


    见老太太脸上遮不住的失落,他又转头对宋子琛说了句:“有不会的直接来问我。”


    宋子琛惊讶地睁圆了眼,赶紧点头。


    宋知远回到房间,往沙发里一靠,点开微信回复拜年消息,就看见朋友圈入口处,李言熙头像旁边挂着个小红点。


    戳进去,最新一条是他几分钟前发的。


    照片里,那只黑色拉布拉多和另一只跑得只剩影儿的花狗,正在雪地里撒欢。


    “雪地里相爱~”


    看到配文,宋知远嘴角一扯,差点笑出声,眼前晃过下午那只自来熟的狗子。


    这会儿,那狗子正趴在李言熙房间角落里打呼噜,听见主人说话声,它耳朵一竖,猛地坐起来,屁颠屁颠跑到床边。


    “哟,它醒了,跟你好大儿说两句?”李言熙对着手机问。


    “德彪!想爹了没?再跟你李叔将就几天,你爹初六就回来。”手机那头传来老赵的大嗓门。


    德彪冲着手机汪汪叫唤起来。


    “行了,它跟着我好得很,没空想你,挂了啊。”李言熙勾着嘴角挂了语音。


    接了个语音的功夫,朋友圈多了三条新通知:


    10:31 叶洵 点赞了你的朋友圈


    10:28 宋知远 点赞了你的朋友圈


    李言熙手指停在屏幕上,盯着那条点赞通知里的黑白沙滩头像,喉结不住地上下滚动。


    他没想到宋知远会点赞,更没想到自己心率能飙这么高!


    操,真完蛋!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心脏麻麻的,像有电流经过。


    “趁早死心吧!”


    熙哥:死不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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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章 教教我


    李言熙在床上翻腾到后半夜,不记得几点才睡着的。


    早上,德彪用湿润的狗鼻子拱他手背,他迷迷瞪瞪摸过手机,九点四十七。


    刷牙时,盯着镜子里的俩熊猫眼,忍不住在心里骂开了:“真他妈有病!"


    今天初二,油条去外婆家了,就他和德彪在店里。


    外面的雪化得差不多了,雪水在屋檐下滴滴答答。半下午店里总算有点人气儿,三三两两来了些客人。


    李言熙今天把座儿挪到了店门斜对角,这角度好,不用正眼瞅,门口来点动静全在眼皮子底下。


    今天宋知远姑姑一家也回长汀了,午饭后老太太已经睡下,洗手间里,宋慧珍正对着镜子补妆。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一向精致干练的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似的,大衣空荡荡地挂在肩上,厚厚的遮瑕都压不住眼下的乌青。


    手机在台子上震了两下,她手一抖,口红涂歪到嘴角,慌忙抓起湿纸巾去擦。


    客厅那边,吴德宏从大衣口袋掏出一盒雪茄,从里面仔细捻出一支,递给宋慧斌,“大哥,我朋友跑南美带回来的,说是这款国内不好买。”


    宋慧斌接过雪茄,没急着点,放在烟盒上敲了敲,沉声说:“前两天听造价所王老板提了一嘴,四院那两栋新楼,七月交工?”


    吴德宏连连点头,“哦,是,年前净开会了,我都搞忘了,张新鹏来汇报过,说四月份进设备,到时候局里统一招标。”


    宋慧斌这才拿起那支雪茄,靠近鼻尖轻轻嗅了嗅,点点头,“高希霸,不错。”他手指夹着雪茄,语调没什么起伏,“张院长做事向来稳,招标按流程走,挺好。”


    “是啊,老张这人就认流程规范!到时候招标文件下来了,我第一时间发给你。”


    宋慧斌点点头,点燃雪茄深吸一口,“劳你多费心了,不过……”他话音一顿,视线看向洗手间的方向,声音压低了些,“慧珍最近看着不太好,你多照顾着点。”


    “大哥说的是,爸一走,慧珍觉也睡不踏实,饭也吃得少。我跟琳琳都在家呢,多陪陪她。”


    吴悦琳从厨房走过来,“大舅,我妈带过来的车厘子,尝尝。”果盘轻轻落在茶几上,她顺势坐在吴德宏身边。


    宋慧斌脸上挂起温和的笑,“琳琳下半年该大四了吧?学校定好没呀?”


    “还没呢大舅,爸说国外治安差,能在国内进个好课题组也行。”


    “能出去锻炼锻炼还是好的,姑娘家多开开眼界,不是坏事。”


    吴德宏笑了两声,“就是怕她一个人在外面,我和她妈不放心啊。”


    “琳琳啊,学校的事多跟你大哥聊聊,让他给点建议。”


    吴悦琳立马站起身,“嗯,我正要上楼找他呢。”


    她轻手轻脚地上了楼,敲响了宋知远的房门。


    宋知远开门,看见是她,他嘴角微扬,“有事?”


    吴悦琳冲他咧嘴一笑,“哥,现在忙吗?我来上你这儿取取经。”


    “呵,想聊什么?北美留学生存指南?”宋知远走进屋,把椅子转向沙发坐下。


    “谁要听那个!”吴悦琳带上门,脸上那点儿笑也收了,她坐到沙发上,犹豫了会儿才开口:“哥,你跟我说,外公追悼会那天到底怎么了?之后你就一直躲着我们,连我妈都……”


    “什么时候学会察言观色了?”宋知远不咸不淡地打断她。


    “少转移话题!”吴悦琳急了,“我说真的!我总觉得那之后,家里气氛就不对,这次回来我妈憔悴了好多,我问她,她只说没事,哥,那天到底怎么了?”


    宋知远垂着眼,没看她,“家里的事,小孩子操什么心?”


    “少把我当小孩子!”


    “咔嚓——!”


    吴悦琳话音刚落,楼下传来玻璃碎裂的脆响,她脸色顿时煞白,人直接从沙发上弹起来,拉开门就往下冲。


    宋知远跟在她身后跑下楼。


    餐桌旁,宋慧珍正一脸茫然地坐在椅子上,宋慧斌和吴德宏围在她身侧。


    午休的老太太和孙岚被动静惊醒,一脸惊慌地从里屋跑出来。


    “水烫着了,没拿住。”宋慧珍一边说着,不管不顾地弯下腰去够那满地碎片——锋利的玻璃划破她的手指,几滴血瞬时滴到地板上。


    “别碰!我来收拾。”孙岚拦住她。


    “哎呀!”老太太惊叫,“琳琳!快!把药箱拿来!”


    “没事没事,一个小口子而已,”宋慧珍挤出个勉强的笑,“琳琳,帮妈拿个创可贴来就行。”


    …………


    其实今早,宋知远也发觉他姑不对劲,准确地说,早在爷爷出殡前一天,他就隐隐觉得他姑有些神色恍惚,心神不宁的。


    只是当时丧事压头,大家都伤心疲惫,也就没深想。


    现在他一遍遍回想起那天跟他爸硬扛的场景,确定姑姑姑父不在隔间。


    可一股说不出的后悔仍堵得他心慌,当时他满脑子只顾着恨他爸拿这事作秀,却压根儿忘了想,爷爷最后的样子,姑姑她们看了得多难受。


    晚饭后,宋慧珍一家回东山了,宋知远送到巷口,看着雅阁的尾灯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接下来的时间像是被拉长了。这两天宋知远几乎没怎么出门,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房间里。偶尔下楼,也只是陪奶奶聊几句,从回家到现在,甚至没和他爸说过一句话。


    初五下午,他套上羽绒服出了门,今天出太阳了,可他心里还是阴沉沉的。


    沿着熟悉的街道踱步,路过曾经的学校。


    中学门口新开了一排奶茶店,以前他总泡的那个书吧居然还在,店门口的动漫立牌被风吹得哗啦响。


    小学围墙刷了新彩绘,布告栏里的《八荣八耻》早换成了《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他沿着老街继续往东,一抬头,赵记烟酒的招牌就挂在眼前。


    隔着起雾的玻璃,李言熙闭着眼靠在藤椅里,电吉他竖在一旁的琴架上,那只黑狗就趴在他脚边。


    他推门进去,黑狗脑袋一支棱,李言熙跟着睁开眼,衬衫领口歪扭着露出锁骨,一副刚睡醒的样子。


    宋知远站在门口,卫衣帽子压得严实,遮住小半张脸。


    “宋老板?”李言熙揉了揉眼站起来,没留神踢到了地上的吉他线,趔趄一下。


    宋知远目光扫过他睡得有点炸毛的头发,落在柜台上,“两包红方印。”


    李言熙走到柜台后,伸手从货架上够烟。袖口自然地滑到手肘,露出手背清晰的骨节和筋络。


    扫码结账时,宋知远瞥见他左耳换了颗黑色的耳钉,耳朵到脖子一片通红。


    啧,扰人清梦了。


    他收起手机,转身就走。


    “宋老板,”李言熙突然出声,语气有点局促,“那个,你这会儿……有空吗?”


    宋知远顿住脚,回头看他,“有事?”


    李言熙抬手揉了揉脖子,眼神乱瞟,“咳,那个,后面有个颤音,我弹了半天都不太对,你能……教教我吗?”


    店里的空气安静了两秒,直到宋知远开口:“好。”


    他走到琴架边,脱下羽绒服搭在旁边,拎起吉他翘着条腿往长凳上一坐,灰色运动裤的裤脚松松垮垮地堆在鞋面上。


    “就这中间一段。”李言熙赶紧翻开手机上的琴谱放在支架上,拉过凳子坐到他旁边。


    “嗯,手生了,我先试试。”宋知远扫了眼谱子,伸手拧开音箱,拿起拨片从开头顺溜地弹下来。


    这首《Free Bird》他弹了没有上千也有几百次,都成肌肉记忆了。


    “卧槽!厉害啊哥!”李言熙眼睛亮了,“你弹几年了?”


    “上学那会儿玩过几年。”宋知远抬眼,正对上李言熙亮晶晶的眼神,他下意识撇开眼,“你呢?”


    “满打满算一年吧,自己练着玩的。”


    “一年就能弹《Free Bird》,可以了。”


    “这不是卡住了嘛?”李言熙咧嘴一笑,只觉得自己耳朵快烧着了。


    “卡哪儿了?”宋知远拿起手机,往李言熙那边递。


    李言熙腿往前挪了点,上半身也凑过去,指着谱子中间说:“就这儿。”


    两人膝盖轻轻抵了一下,肩膀几乎靠上了。


    宋知远闻到他身上有股淡淡的西柚味,这味道有点熟,像是他初中那会儿特喜欢的一款沐浴露,后来买不着就换掉了。


    “这儿,”宋知远指了指谱子上的一个音节,“推弦的幅度要慢慢变小,回推的时候节奏要慢。”


    说完,他坐直身子,修长的手指按住琴弦,一串流畅的颤音便滑了出来。


    “你试试。”他把琴递过去。


    李言熙接过来,摆好手型,指尖在弦上慢慢捻过,他抬眼看着宋知远,带着点不确定,“这样?”


    “嗯,再试几次,慢慢连起来。”


    李言熙又反复试了几次,终于像那么回事儿了。他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成了!”


    “谢了啊,宋老板。”他笑得眼角弯弯。


    “没事。”宋知远起身捞起羽绒服套上。


    德彪被这动静吸引,摇着尾巴啪啪抽他小腿,疼得他眉眼一皱。


    嘶~这狗尾巴劲儿怎么这么大?


    “德彪!”李言熙冲上前把狗拉开,“找抽呢你!”


    “呵,它叫德彪啊,那是不是还有只马大帅?”宋知远忍不住弯了腰,手搭在狗头上揉了揉。


    “它朋友就叫马大帅。”李言熙也笑了。


    宋知远直起身,眼里的笑意还没散,“走了。”


    “嗯,慢走。”


    李言熙送他到门口,街上路灯已经亮了,他站在那儿,看着宋知远的背影在灯下被拉得老长,直到消失在拐角,才转身进了店里。


    屁股还没坐热,又听到门口停了辆车,油条推门进来,这货今天打扮得人模狗样,还整了头发,一看就是他妈按头捯饬的。


    “诶,猜我刚看到谁了?”他一脸神秘兮兮。


    “谁啊?”李言熙悄悄舔了舔上颚。


    “就那谁,宋子珩他堂哥,宋子远。”


    “……是宋知远。”


    “切,记那么清呢!”


    李言熙白了他一眼,“来这么早干嘛?”


    “我妈催我出门,烦人!”


    “不是约的七点吃饭吗?这才五点半。”


    “我去,她什么人你不知道?下午三点的飞机,清早就得到机场!”油条一脸生无可恋,“来把游戏?”


    “不来。”


    油条沉默了几秒,跟奔赴刑场似的猛吸一口气,“走,咱俩现在就过去。”


    “我六点才下班!”李言熙皱眉。


    “你拉倒吧!老赵还给你开工资啊?”


    “啧,他朋友圈都发了下午到六点,在哪儿等不是等。”


    油条看他真烦了,老实坐回椅子上刷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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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章 Crush


    六点,李言熙坐上油条的副驾。


    这车是油条去年刚进四院实习那会儿家里给买的,现在想想,应该是蓄谋已久了。


    餐厅就在商场里,就几步路。停车费了点时间,俩人落座时也才六点半。


    二十分钟后,俩女生一前一后过来了。一个齐肩卷发,笑得挺甜;一个瘦高个儿,中分黑长直,表情冷冷的。


    油条和李言熙起身打招呼,卷发那女生就是今天的女主何心怡,旁边那位高冷闺蜜叫方菁。


    “不好意思啊,路上有点堵。”何心怡落座,语气挺抱歉。


    “没事没事,我们也刚到。”油条赶紧接话,眼神却忍不住往她旁边飘。


    服务生递上菜单,油条接过来,特绅士地递给何心怡,“女士优先,看看想吃点什么。”


    何心怡把菜单挪到方菁眼前,又被她推回来,“你点,我随便。”


    何心怡点完两个菜,又把菜单递给李言熙。


    他正低头玩水杯呢,手边突然多了本菜单,抬头对上何心怡的笑脸,接过菜单冲她礼貌一笑。


    方菁抱着胳膊靠着椅背,眼睛却打量起斜对面的油条。


    油条被她盯得发毛,干咳一声:“方小姐能吃辣不?他家辣子鸡不错。”


    “我都行。”


    ……


    菜总算点完了,方菁抿了口柠檬水,语气礼貌又冷淡,“听心怡说,你在四院实习?”


    “啊对,刚去半年。”油条赶紧点头。


    “医院挺忙的吧?心怡她们学校也很忙。”


    “还行,习惯就好。”油条嘴角抽抽笑了下,桌底下手指快把餐巾纸搓成麻绳了。


    何心怡目光在油条和李言熙之间扫过,“你们是同事吗?”


    “不是,我俩发小。”油条说。


    好不容易熬到菜上桌,桌上气氛却更闷了。


    何心怡低头夹着碗里的菜,方菁几乎没怎么动筷子。


    李言熙开始后悔了,本来是闲着没事来油条笑话,结果这气氛尬得他脚趾能抠出三室一厅。


    他瞥了眼油条,这货头都快埋进碗里了,乖得跟孙子似的。


    怂逼!


    “诶,你们平时都喜欢玩什么?”李言熙憋不住了,主动打破沉默。


    “啊,我就追剧逛街,偶尔打打游戏。”何心怡接话。


    “什么游戏呀?我俩也打游戏。”李言熙顺杆爬。


    “就农药第五那些,我玩得不多。”


    油条看向方菁:“你呢?”


    “我不打游戏,平时就看书跑步。”


    油条被她的话噎住,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何心怡立刻解围,“方菁跑步很厉害的,跑了好几次马拉松呢!”


    “我去!这么强啊!”油条眼睛唰地亮了。


    李言熙瞥了他一眼,勾了勾嘴角问:“诶,你们打麻将吗?”


    何心怡笑着说:“我只会五七番。”


    “会五七番就行,川麻那种我们也不会。”他又转向方菁:“你呢?”


    “会一点。”


    李言熙立马掏出手机,笑眯眯地看向她俩,“要不咱们加个微信吧?回头放假组局!正好一桌!”


    微信一加,场子总算热了点。


    何心怡看着文静,熟起来还挺能唠,时不时找话题和他俩聊,李言熙也是相当捧场。


    方菁依旧冷着脸,偶尔开口也是惜字如金。


    平时最能叭叭的油条倒是哑火了,全程掉线,李言熙几次急得在桌子底下踹他。


    两个小时后,这顿饭可算是吃完了,两人送女生到商场门口。


    “我开车来了,先送你们回去吧。”油条这会儿上线了。


    “不用,我也开车来了。”方菁嘴角勾起一个微乎其微的弧度。


    油条点头,“好,开慢点,到家发个微信。”


    方菁的车灯一闪,汇入车流。


    他俩转身也上了车。


    油条系上安全带,却没急着发动车子,偏头对李言熙说:“整点烧烤?”


    “现在?”


    “没吃饱,你呢?”


    “你说呢?我他妈替你说了俩小时!”李言熙没好气地说。


    油条突然来劲,“哎哟我去!真看不出来,那个何心怡也太能说了!”


    “你他妈有脸说别人?”李言熙睨了他一眼,“倒是你,今晚鬼掐喉咙了?”


    “少废话!到底去不去?”


    “得遛狗呢。”


    “遛呗,遛完再吃。”油条发动车子,没给他拒绝的机会。


    十分钟后,车停在家门口,李言熙进屋把德彪牵出来。


    “走,带你撸串去。”油条揉了揉狗头。


    路上没什么人,他俩牵着狗往小学那边的烧烤店溜达。


    油条点了根烟,烟雾在冷风里慢悠悠飘散。


    走了会儿,李言熙冷不丁开口:“看上方菁了?”


    “咳咳!”油条被他出其不意的一句话呛得猛咳,脸瞬间涨得通红,他摸摸鼻子,眼神亮起来,大大方方认了,“这么明显?”


    李言熙一副了如指掌,“不明显,可惜还是逃不过爸爸的法眼。”


    “滚!”油条抬脚就踹,李言熙笑嘻嘻往前蹦了两步。


    油条没再闹,勾着他肩膀往前带,嘴里嘀咕:“诶,熙哥,你不觉得缘分这玩意,挺玄乎的吗?要不是今天何心怡带她来,我都没机会认识她!”他故作深沉地晃脑袋,“缘,妙不可言啊!”


    “先别妙了,你连她是不是单身都不知道。”


    “卧槽!”油条吓得一哆嗦,立马松开他,掏出手机翻方菁朋友圈。


    看他捧着手机大气不敢出的蠢样,李言熙笑骂,“傻狗!”


    翻完半年朋友圈,没一张男人的照片,油条激动地猛拍李言熙胳膊,“没有!她肯定单身!”


    李言熙一脸鄙夷地看他在那儿狗叫。


    油条把手机怼到他面前,“你看,国庆出去玩都是跟何心怡!”


    乐呵没两秒,他又紧张起来,“卧槽,她俩不会是一对吧?你看得出来不?”


    “你他妈脑子让门夹了?”李言熙无语,从兜里掏出手机——何心怡发来微信说到家了。


    油条瞥了眼李言熙打字的手,松口气,“也是,我看你俩就聊挺好,她俩应该不是。”


    “滚啊!不然我跟你一样装鸵鸟?”


    油条立马换上谄媚脸,又搂住李言熙肩膀,“是是是!今晚多亏熙哥帮我撑场子,我请!咱俩必须喝他个……”


    话没说完,手机又响了,他妈电话掐着点儿追来了。


    “喂,妈。”


    “完事没?微信也不回!”


    “早完事了,我跟李言熙吃宵夜去。”


    “就知道吃!几点了还不回来!”那头声音拔高。


    “这不是跟女生吃饭,我俩得矜持点嘛!没敢敞开吃啊。”


    “就你?没丢人现眼吧?”


    “怎么说你儿子呢?好着呢!微信都加上了!替我谢谢大姨哈。”


    一听这话,他妈兴奋地调都变了,“我就说这女孩不错吧!长得白白净净的,性格也文静,还是老师,配你绰绰有余!”


    “行了行了,明天再说啊,今晚睡李言熙家,不用留门。”油条说完麻溜儿掐了电话。


    烧烤店里烟熏火燎,油条可劲儿点单:凉菜两份!牛羊肉各二十串!油边五花鸡翅茄子炒方便面!再加一打乌苏!


    今晚是真没吃饱!


    他先闷了一整杯冰啤酒,放下杯子,眼神就飘了,“诶,你不觉得她很特别吗?”


    “哪儿特别?”


    “挺酷的,跟别的女生不一样。”


    “你不就喜欢高冷女神吗?”


    “啧,主要是气质,懂不?”


    “呵!”李言熙嗤笑,提到高冷,他脑子里蹦出刚见到宋知远时的样子,哥们往那儿一站就是座南极冰山,跟方菁比有过之无不及。


    不过,几次相处下来,他好像也没有很冷吧?


    李言熙嘴角笑意更深了,“下一步什么打算?”


    “追呗!”


    他被油条的直球吓到,“我去,不是哥泼你冷水啊,我可没看出来她对你有意思。”


    “你这不废话!不然等她追我啊?”


    他知道油条没开玩笑,这人高中喜欢文科班班花,硬是契而不舍追了人家一个学期,可惜好上没俩月就被宋慧军给搅了。


    “她在省城上班是吧?你俩都不在一块儿,怎么追?”


    “先聊呗,嘘寒问暖送礼物,聊熟了找机会见面。东山离省城又不远,开车也就个把小时。”油条说得轻松,好像一点不担心人家乐不乐意理他。


    “也是。”李言熙点点头,眼睛盯着杯子上的水珠。


    确实,跟别的比起来,个把钟头的距离实在算不了什么。


    他嘴角扯出个笑,举起杯子跟油条碰了一个,“来,祝你旗开得胜吧!”


    几杯酒下肚,油条话又密起来,长篇大论回顾他今晚的心路历程。


    “熙哥,不开玩笑,到今天我才知道什么叫Crush!”


    “什么?”李言熙专心啃鸡翅,头都没抬。


    “啧,怎么说呢?就是Jack见了Rose,段誉见了王语嫣,蝙蝠侠见了……”


    “你他妈就说见色起意呗!”李言熙打断他。


    油条立马炸毛,“肤浅!是一见钟情、灵魂共鸣好吗?”他眼珠滴溜一转,凑上前压低声音,“诶,就那天老赵店里,我还以为你跟宋知远Crush上了。”


    李言熙脸瞬间白了,“操,我就是看他眼熟!”


    “你他妈眼神都拉丝了!”


    李言熙抓起纸巾盒攮他,“有病是吧尤超然?信不信我把你揍到拉丝!”


    油条往后一躲,笑得更欠揍了,“别不承认,反正张飞不这么看关羽!”


    李言熙忍无可忍,起身绕到他背后,抬手一个锁喉,胳膊肘箍紧他脖子往后拽,“你他妈再狗叫试试?”


    旁边德彪看热闹不嫌事大,“汪汪”起哄。


    老板娘听见动静,从后厨探出脑袋,“哎哟!又掐?多大的人了!”


    “我俩闹着玩呢姨。”李言熙朝她喊。


    看油条脸憋红了,他才撒手,又往他背上招呼了两巴掌才解气。


    逗完李言熙,油条更兴奋了,拉着他聊到半夜。


    李言熙今天一早就出门给他爸的师兄弟们拜年,这会儿几瓶乌苏下肚,开始有点晕了。


    快两点了两人才牵着德彪往回走。


    到家油条眼皮都粘一块儿了,可还是老老实实洗头洗澡。


    要搁自己家他肯定倒头就睡了,但李言熙那点小洁癖他还是知道的。


    没办法,敢把沾满发胶烧烤味的脑袋蹭上李言熙的枕头,肯定还得挨顿揍。


    等李言熙洗完澡上楼时,油条和德彪已经躺下了。


    “往外挪点!”李言熙一脸嫌弃,爬上床躺在边上。


    “熙哥,”油条背对着他,忽然开口,“你怎么知道自己喜欢男的?万一只是没碰上看对眼的女生呢?”


    “啧,不是跟你说过吗?”李言熙闭着眼。


    “不是,也没见你跟哪个男的搞上啊?”油条扭过身平躺,“诶,美院的那个小男生不一直惦记你吗?长得也挺乖。”


    “扯淡!他没惦记我。”李言熙皱起眉头。


    “卧槽!你不会是……”油条突然坐起来,脸上写满惊恐,“……一直暗恋我吧?”


    李言熙眼神刀过去,“想死这儿就直说!”


    油条吞了口唾沫,躺下来默默往外蛄蛹,“兄弟,我宁愿背后捅我的是刀子。”


    “咚——!”


    油条被踹下床。


    “卧槽!李言熙!开个玩笑你想摔死我啊!”


    “不睡就滚!”李言熙翻身背对他,眼不见为净。


    油条爬上床没多久就睡着了,房间里静下来,耳边只有一人一狗平稳的呼吸声。


    李言熙的困意却彻底没了。


    他一睁眼就能看到门后立着的伞,一闭眼,又想起下午宋知远摸德彪时,眉眼含笑的脸。


    ——————————————


    你的雨伞~对我沉重的审判


    借了东西为什么不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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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章 如常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个没完,油条终于被他妈的第四通电话给轰醒了。


    他伸手捞过手机,屏幕上的“陈女士”三个字直接把他吓醒。


    “尤超然!还不回来!今天县城不回了是吧?”陈建芬尖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差点给他耳膜刺穿。


    “知道了知道了,马上回。”他打着哈欠,挂了电话一看,才八点零二!


    扭头,李言熙还睡得死沉,整个人蜷在被子里,只露出半个脑袋。


    油条没叫醒他,套上衣服先溜了。


    李言熙是被德彪蹭醒的,快十二点了都。


    狗子又拱又哼唧没效果,干脆蹿上床,湿乎乎的大鼻头贴脸一阵乱蹭,冰得李言熙一哆嗦,终于睁了眼。


    脑袋昏昏沉沉的,浑身发冷。


    他看了眼时间,一股脑爬起来,顾不上头晕,赶忙喂了德彪,自己却一点胃口都没有,鼻子堵住了一边,还老想打喷嚏。


    洗漱完,套了件外套就带着德彪去老赵店里,出门兜头一吹,冻得他一个激灵,连着打了俩喷嚏。


    正开门,兜里手机震了一下,是油条:“熙哥,起了没?”


    李言熙按下录音,声音闷闷的,鼻音很重,“操,我感冒了。”


    油条很快回了条:“卧槽?下午给你带点药?”


    李言熙懒得回他,进店手机一扔,直接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下午油条真揣着药来了,??还拎着包子和粥。他进门时,李言熙正靠在藤椅上打盹,脸色有些发白。


    “熙哥,你这也太虚了吧?”


    李言熙掀开眼皮瞪他,“滚啊,还不是你抢我被子!”


    “错了错了,回头请你吃饭!”油条没皮没脸地笑着,把药递过去,“我初七值班,一会儿得回县城了。你好好休息,记得吃药,一天三次,一次一粒,多喝热水,多……”


    “行了行了,赶紧滚!”李言熙嫌他唠叨个没完,接过药。


    天还没黑,老赵回来了。


    车刚停稳,德彪就冲到门口对着外面嗷嗷叫。


    老赵拉着行李推门进来,见李言熙一脸疲倦地站在门口,“嚯,过个年这么憔悴!熬了几个大夜啊?”


    “没有,就昨晚。”李言熙鼻音更重了。


    老赵放下行李,眉头皱了起来,“咋的,感冒了这是?”


    “有点。”


    “可得小心点,最近甲流挺严重。”


    “没,就是着凉了。”李言熙吸了吸鼻子。


    “晚上一块吃点?”


    “下回吧,今天没胃口,我回去睡会。”


    “行,赶紧去吧。”


    吃了药倒头就睡,李言熙再睁眼时屋里一片漆黑,窗外的街道还亮着灯,已经九点多了。


    整天就吃了俩包子和一碗粥,纯饿醒的。


    他打开手机,屏幕强光刺得他眯起眼,锁屏上横着条微信通知,是老赵发来的:“煮了粥,醒了下来垫吧点?”


    翻了个身打字回复,他穿上衣服就去了老赵店里。


    “过个年怎么看着还瘦了。”老赵问。


    “几天没健身,估计掉肌肉了吧。”


    老赵没接话,过了半分钟才幽幽开口:“你该去体检了吧。”


    “年后去。”李言熙低头喝粥,声音闷闷的。


    老赵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已经年后了!”


    李言熙撇了撇嘴,“不差这一两天。”


    “李言熙!治治你那死拖延症!”


    “下周!下周就去!”


    结果下周又没影儿了。


    这晚李言熙刚眯着就被乐队老刘的电话吵醒。


    “言熙,变电所后面的虞老太太快不行了,估计撑不过今晚,你有空没?”


    “嗯,有空。”


    “行,那我先回虞大成了,你把下周都空出来,到时候过来啊。”老刘叮嘱。


    “嗯好。”


    随着感冒痊愈,李言熙的生活也回归了往常。早上健身,白天做道场,晚上看看书练练琴,时不时陪油条开两把黑。


    阳春三月,几场雨下来,气温一天天回升,那把檀木手柄的黑伞已经在门背后立了一个月,每晚睡前躺在床上,一歪头就能瞧见伞的轮廓。


    像是得了一场流感,来得突然,去得也快,可流感的后遗症却持久地缠上了他。


    日子平淡得像杯白开水,唯一能算得上波澜的,可能是油条跟方菁聊天碰一鼻子灰后,总找他支招。


    挺无语的,他自己屁经验没有,还不如去骚扰老赵呢!?


    不过说实话,他心底还是挺佩服油条这点,不撞南墙不回头,再怎么希望渺茫的事都得试了再说。


    也不知道油条从哪儿学的,这周又改了策略:不再生舔尬聊,开始运营他那朋友圈。


    他这种操作让李言熙想起某种鸟类,雄鸟求偶时会用叶子装饰尾巴。


    那天油条调休,死乞白赖找他去徒步。


    他这两周跑乡下,又是大小丧事又是迁坟法事,起早贪黑连轴转,终于得空了,只想歇两天,耐不住油条殷勤地给他发路线攻略,周六一早他还是背着包上了油条的车。


    一见到这小子,李言熙就知道他今天醉翁之意不在酒,谁他妈去徒步还早起抓个头发?


    油条倒是挺得意,戴着墨镜冲他一笑,“怎么样?”


    “今天是阴天。”


    “阴天也有紫外线!”


    “警告你啊,别他妈想拍个照就回来,这三十公里你爬也得爬完。”


    “啧,我是那种做表面功夫的人吗?”说着,油条撩起袖子,卯足劲秀了秀胳膊线条,“爸爸最近都一周四练了,过不了多久就能吊打你!”


    李言熙看他一脸嘚瑟,嗤之以鼻,“切,等你啊,死舔狗!”


    “诶嘿,我乐意!”


    车停到村口,李言熙看了眼地图,这一片山是近两年刚火起来的徒步路线,串着竹林、古道、瀑布野林子。


    油条从后备箱拿出登山杖和背包,又往脖子上挂了个单反,上前拍了拍李言熙的肩膀,“走吧,我的好哥哥。”


    两人穿过农田,沿着山路往上走,初春的气息扑面而来,山林里传来清脆的鸟叫声。


    油条时不时停下来,举起单怼着拍,从挂着露珠的杜鹃丛拍到苔痕斑驳的古道碑。


    李言熙拄着徒步杖在前面等他,看他猴儿似的上蹿下跳找角度,心想他健身还不如拍照消耗大。


    “卧槽!”油条指着前方叫起来。


    转过山坳,十丈飞瀑撞进视线,油条冲到瀑布前,兴奋的像只猴,“熙哥!快!给我整几张帅的!??”


    李言熙无奈地接过相机,手指在快门按钮上按了几下,“给。”


    油条抢过去一翻,脸立马垮了,“我靠这拍的什么鬼,给我拍成非洲人了。这张!腿呢?我他妈大长腿给你拍成柯基了?这张更不行,什么鬼表情!”


    “少他妈挑三拣四的,认得出是你就行。”


    “啧,算了,太为难你了。这样,你站过去,我调下参数先给你来几张,一会儿抄作业就行。”油条说着,一边摆弄相机的参数。


    李言熙认命地走到水潭前,手揣兜,目光随意地看向远方,水汽扑脸上凉飕飕的,还挺舒服。


    油条围着他绕来绕去,一会儿猫腰一会儿踮脚,折腾半天才满意地按下快门。


    他把相机塞回李言熙手里,又逼逼赖赖一通,总算是出片了。


    后半程山路崎岖难行,油条倒也没食言,咬着牙,撑着登山杖走完了全程。


    李言熙开车回去时,这货已经烂泥似的瘫在副驾,手指在屏幕上划拉。


    李言熙瞥了他一眼,笑骂道:“有点出息行吗?”


    油条没理他,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打字,嘴角都咧到耳根了,还一直叫唤:“哎呀!不白来呀,这波不白来!”


    晚上,李言熙完澡累得倒在床上,翻着油条发给他的照片,最后还是存了一张瀑布前的照片。


    当晚的朋友圈发得潦草,实在想不出加点什么文案,放了一张照片就点发送了。


    之后,他放下手机,闭上眼,揣着那点难以自持的期待睡着了。


    第二天清早被闹钟叫醒,通知栏躺着几个小红点。


    李言熙眯着眼点开,那个黑白沙滩头像久违地映入眼底。


    他盯着爱心标志上的名字看了几秒,突然拉起被子蒙住脸。


    “傻狗。”他闷声骂了句,嘴角却在被子下悄悄扬起。


    阳光洒进来把房间照得通亮,窗帘上印着玉兰树的剪影,刚抽的嫩芽在风里摇晃,某个假寐的春天被温柔地唤醒。


    晚上还有一章,远哥上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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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章 无常


    春节后,宋知远回到杭州,生活迅速被工作填满。


    技术方案、POC测试、项目交付,日程表上排满了密密麻麻的行程。


    这个月以来,他保持着齿轮一样精准的作息,工作之余的独处时间成了唯一的喘息。


    这样的生活像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所有情绪都漂得干干净净。


    他倒挺适应这种节奏,甚至很珍惜这份清净。


    从小到大,哪怕他再冷淡,总有各式各样的人往跟前凑,应对这套他早炉火纯青,社交面具切换得行云流水。


    少年时,他完全是另一副模样。十六岁会在篮球场甩开同伴勾肩搭背的手,二十岁会翘掉聚餐一个人泡在琴房图书馆,二十三岁会只身一人飞到北欧和非洲。


    后来为什么变了?谁知道呢。


    也许是加州阳光热情似火,晒化了北极圈的冰壳;也许是初见东非草原时,天地浩大让人不得不低头;又或者,就只是这些年一点点磨出来的。


    久违的周末被江彦一通电话打断,“知远,卢教授来杭州开会了,有空今晚一起吃个饭吧。”


    “行,位置发我。”


    挂断电话,宋知远重新举起杠铃,做完最后几组硬拉。


    健身完,他拎着包站在电梯口,会所老板崔嘉宸晃过来,抛给他一瓶运动饮料,“有阵子没来了,最近很忙?”


    “嗯,年后事多。”他接住饮料攥在手里。


    “忙完了一块儿打拳呗,新来了个教练,迦南隆金腰带。”


    宋知远扯了下嘴角,“行。”正好电梯来了,朝他扬了扬下巴,“走了。”?


    六点整,他准时到场。


    今晚Kevin也在,他穿得很正式,神色带点拘谨,毕业后头一回见自己导师,难免有点小紧张。


    江彦挺会挑地方,餐厅在雷峰塔附近,中式小院,湖景包间,环境清幽,空气中隐隐飘着玉兰香。


    半小时后,卢教授带着俩博士到了,江彦领着他们起身迎上去。


    宋知远上前握手,“卢老师,好久不见。”


    “小宋啊,听说你在做穿戴式设备?”卢教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是,还在POC阶段。”宋知远点头。


    ……


    席间,从技术趋势聊到行业动态,宋知远话不多但接得稳稳当当,偶尔举杯意思一下。


    回到家时已经深夜,脱了外套甩在沙发靠背上,在客厅里站了会儿,他目光飘向书房那扇门。


    一把日落色的PRS重见天日。


    这把琴是他高考后买的,那个暑假,为了少待在家里,他天天背着琴往外跑。


    插上音箱,从抽屉里翻出拨片,《Free Bird》熟悉的调子响起来,几个八拍后,他眉头一皱,又把琴塞回包里。


    两年没动,弦都松了,明天得拿去调下音。


    洗完澡,他侧躺在床上,愣愣地盯着手机屏幕,照片在他指尖放大,李言熙睫毛上的水珠清晰可见。


    等回过神,宋知远发现自己已经点了赞。


    操,手又比脑子快了。


    宋知远这辈子还没体验过微醺,少量的酒精只会让他心率加快,大量的酒精则会让他直接大脑宕机。


    现在算哪种?他也分不清。


    总而言之,都是因为酒精,他点开了李言熙的朋友圈。


    宋知远对“死”这个字,有种超乎寻常的抵触,不是恐惧,也不是忌讳,更像一种……PTSD。


    七八岁亲妈没了,没过几年外公外婆也走了,死似乎是他年幼时最深刻的成长课题。


    大概就因为这,他对李言熙有点好奇。


    而且这好奇,好像也没因为时间和距离淡下去。


    年纪轻轻就见惯生死,这样的人,会活成什么样?


    李言熙的朋友圈很热闹,洋洋洒洒一大串。


    2月10号,大年初一,雪地里相爱~


    2月3号,小年,钓鱼丰收那次。


    12月30号,又是钓鱼,这次空军了,护都没湿。


    12月16号,夜跑,喂了一路流浪猫,照片里,几只橘猫围在他脚边。


    12月2号,武功山徒步,有人帮他拍了张侧脸照,戴着墨镜,头发被风吹得扬起来,嘴角带着肆意的笑。


    11月20号,健身房对镜自拍,卧推突破100,练得还行吧,脚上那双鞋挺眼熟。


    11月5号,夕阳下骑车兜风,车不错。


    10月9号,在霞浦海钓,手里拎着一条海鲈鱼,眼睛弯成月牙。


    10月8号,海边日出,大清早就喝酒,应该是通宵了吧?


    10月6号,在广州看美术展,跟大学同学吃了顿饭。


    宋知远一条条往下翻,从雪天遛狗翻到大学入学典礼,除了上个月和三年前间断的半年,李言熙几乎每个月都发几条动态。


    看着挺能折腾,跟那只黑狗似的。


    他退出朋友圈,又不知不觉打开了购物APP。


    “还真有……”盯着商品详情页喃喃自语,这次他没犹豫,直接点了下单。


    第二天上午,快递电话打来时,宋知远正在书房处理邮件。


    拆开包裹,里面躺着两瓶西柚味的沐浴露。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把这两块烫手山芋塞进了浴室柜子最里头。


    忙完手头的事,他背着吉他去了琴行。


    Kevin正窝在一楼沙发刷手机,抬头看见他这身行头,眼睛一下瞪圆了,“远哥?你怎么来了?这不像你画风啊。”


    “弦有点松了,来调下音。”宋知远把吉他包放到前台。


    前台小哥打开琴包,拿起琴身检查了下,“2、3弦有点锈了,得换新的。”


    “嗯,换吧。”


    “换这款Ernie Ball的行吗?”


    “行,多少?”


    “一百八。”


    宋知远扫码付钱,他摘下蓝牙耳机,目光扫过满墙的摇滚海报,平克弗洛伊德旁边,还贴着齐萧他们去年演出的照片。


    Kevin上前递了瓶水,“之前听彦哥提过,说你在咱们院乐队待过,我还以为他喝多了瞎掰呢。”


    “嗯,好早的事了。”


    俩人走到沙发边坐下。


    “在等齐萧?”


    “嗯,他在楼上上课呢。”Kevin瞥了眼电子钟,“晚上一起吃个饭?”


    “不了,回去还得看材料。”


    “远哥,你卷到我了。”


    “哼,那明天上午跟客户开会你上?”


    “别啊哥!我哪儿搞得定那群技术老登。”


    正有一搭没一搭聊着,楼梯传来脚步声,齐萧带着个中学生模样的女孩下来,女孩拎着个二胡盒子。


    他边走边叮嘱学生回去练琴的事,一眼瞥见沙发上的宋知远,声音顿时高了八度:“远哥?稀客啊!”


    “来换个琴弦。”


    齐萧瞄到前台刚拆完弦的吉他,眼睛一亮,“嚯!PRS Custom24?”他几步冲过去,“这琴必须得配Ernie Ball的弦,我来吧!”


    齐萧接过扳手,麻利地拧螺丝调琴桥,嘴里也没闲着:“远哥,听说你大学玩乐队贼溜?我朋友下周末演出,正好缺个主音吉他,来救个场呗?”


    Kevin看他越说越没谱,抢在宋知远前头接话:“远哥忙着呢!你怎么不叫我去啊?”说着瞪了齐萧一眼。


    可惜齐萧正乐呵呵拧螺丝呢,压根没抬头,“没空跟你逗闷子,人正经音乐节暖场,你上去弹小星星啊?”


    “最近忙,没空排练,下次吧。”宋知远说。


    “行吧,”齐萧也不强求,“他们在live house有固定场子,你有空随时来玩。”说着他抬起头,促狭地冲宋知远挤挤眼,“就你这样往台上一站,底下小姑娘肯定嗷嗷叫。”


    “呵,是嘛?”宋知远轻笑。


    齐萧三下五除二换好弦,把琴仔细装回琴包。


    “谢了。”宋知远接过琴包。


    “甭客气!诶别走啊!等会儿一块吃点儿呗?吾悦新开了家涮羊肉。”


    “不了,晚上还有事。”


    三月末的晚上,杭州下起了今年的第一场暴雨。


    闪电劈开夜空,整个城市瞬间亮的跟白天似的。


    宋知远在书房练琴,耳机里,《Bohemian Rhapsody》标志性的间奏盖过了窗外的雷声。


    自从上次从琴行回来,他每晚雷打不动练半小时琴,偏偏绕开那首自由鸟。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他扯下耳机往脖子上一挂。


    “知远,没打扰你休息吧?”舅舅的声音传来。


    “没,舅舅您说。”他手指头不自觉地顺着琴弦划拉。


    “你表哥表嫂这周六到宜海,到时候你侄子也一起回去,呵呵,小家伙还没见过你这个叔叔呢。”电话那边顿了顿,“四月一号就是你妈二十年忌日了,我和你舅妈想着,是不是该请师傅做个法事?当然,这事得先问问你的意思。”


    琴弦“嗡”地一颤。


    宋知远关于生母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她叫林毓慜,宜海人,在省城上大学时认识了他爸,结婚第二年就有了他。


    “好,我来安排吧。”他声音很平静,手指已经被琴弦硌出了几道红印。


    电话挂断,他站在落地窗前发呆,暴雨把城市浇得像灾难片现场,江对岸奥体中心的霓虹灯在雨幕里糊成一团。


    他想起殡仪馆入口泛着红光的灯牌。


    那时候,姑姑搂着他的肩膀站在角落,外婆用宜海话哭骂着,舅舅挥向他爸的拳头被外公和爷爷拦下……


    世事无常,二十年过去,又回到那个殡仪馆,当年闹得不可开交的两家人,死的死,散的散,好像所有人都放下了,就剩他们父子俩还在较劲。


    手机屏幕亮着,李言熙的聊天界面里,对话还停在拜水忏前一晚。


    灵堂、冰棺、殡仪馆、悼念厅、宋爷爷乌青的脸、林毓慜凹陷的头颅……关于死亡的记忆在脑子里乱窜。


    “啪——!”


    宋知远把手机扣在桌上,转身冲进阳台。


    雨点子冰冷地砸在脸上,他连抽三根烟才把那股恶心劲儿压下去。


    回屋时T恤都湿了,他拿起手机又放下,来回几次,才发过去一段话。


    “四月一号前后有空吗?有个周年忌的法事想麻烦你,在宜海市,车费食宿我负责”。


    消息发出去,他才注意到已经过十二点了。


    手机“嗡”得震了一下,李言熙几乎是秒回:


    “有空”


    “逝者姓名、生卒、出生地,家属信息发我,我提前准备下”


    “好,明天整理下发你”


    宋知远叹了口气,又补了句:“谢谢,麻烦你了”。


    “不客气”


    对话框里“对方正在输入”闪了一会儿,最后停住了。


    外面雨小了,远处的天边还在抽筋似的打着闪电。


    看着天空撕开的口子,他心里终于松快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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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章 再会


    宋知远拎着外卖袋发懵。


    生煎配热美式?现在的餐饮界都这么魔幻了吗?


    昨晚半梦半醒睡了四个小时,天还没亮,他就去公司了,趁着等红灯的间隙,先点了份早餐送过去,手指划拉屏幕时眼皮直打架,愣是把套餐里的咖啡看成了豆浆。


    行吧,咖啡豆浆也是豆浆。


    整层楼就他办公室亮着灯,他硬着头皮灌了半杯,最后还是一股脑儿扔进了垃圾桶。


    这豆子又酸又苦,跟喝中药似的。


    九点差十分,走廊里开始有动静了。


    宋知远眯着眼仰在工学椅里,估摸着李言熙该醒了,把早就编辑好的消息发过去,然后起身去找项目组开日清会。


    手机那头,李言熙刚从健身房出来。


    这两天长汀的雨下个没停,他穿着短裤拖鞋,冷风顺着脚脖子往上窜。


    春寒料峭的天,这人偏不长记性,上回感冒烧成那鬼样早忘干净了。


    手机在裤兜里震得腿麻,掏出来一看,果然是宋知远。


    点开微信,整整齐齐的一长篇,跟实验报告似的,连墓园门牌号都标得清清楚楚。


    李言熙昨晚已经猜到是给他生母办法事,可看到亲属关系里“子-宋知远”几个字时,心口还是像被人攥了一把。


    他撑着伞站路边,刚想回复,对面又蹦出一笔六千块钱的转账,备注里还写着“预付50%+1000差旅”。


    这哥们一点行情都不懂啊,五千快够他做两趟这种法事了,还整个百分之五十预付?


    正要打字,对话框又跳出一条消息:“你只用买31号去的车票,酒店我订,回程我开车一起回长汀”。


    李言熙上12306瞅了眼票,商务座也才四百五。


    好么,他哪是不懂行情,是压根没把这千八百块当钱。


    “行,东西准备好我先拍照发你”,李言熙回了句,退回了那笔钱,接着打字:“用不着这么多,完事再结”。


    他杵在路边低头看手机,“哗啦”一声,一辆黑车擦着他蹿过去,泥水溅了他满腿。


    “卧槽!”他一个激灵跳开,泥点子顺着小腿往下流。


    膈应了一路,跑回家赶紧冲澡。洗完澡就穿了条裤衩出来,瞄了眼手机,宋知远两分钟前回了个:“好”。


    给老刘去了个电话,他套上衣服,拎着还在滴水的伞出门。


    今天要去镇东头做场法事,逝者刚满二十八,说起来还是他初中同校的,那人初三没读完就出来混社会了,成天在街上晃荡,这几年染上赌瘾欠了一屁股债。半个月前突然人间蒸发,家里人以为他又跑出去躲债了,结果前两天被人发现时,人已经在县郊的水库里泡肿了。


    尸检说是溺水,八成是走投无路自己跳的。


    这种横死的丧事最晦气,一般也就办两三天。昨天家属领到人就送去火化了,今天做一天法事,明天一早下葬了事。


    这场观灯道场一直从晌午折腾到天黑,中间还来了几个要债的,清一色背头黑西装,带头那人超经意地撩起袖子,露出鬼画符一样的花臂,那家父母抖着手把收的礼金全交出去,那帮人才肯走。


    李言熙站在简易的灵堂外抽烟,想起初中时这小子还堵过他一回——虽然最后让他溜了。


    现在居然在这儿送他最后一程,想想也是够唏嘘的。


    晚上回去又蹭老刘的车,车里人还在聊下午的事。


    “老曹两口子看着挺淡定啊。”老刘先起了话头。


    “他们这个大儿子十几岁就混世,早当白养了,不然也不会四十好几还生个老二。”吴老二在后排接茬。


    “这叫什么?大号练废了,赶紧开个小号。”


    “诶,我听派出所的说,像是被人推下去的。”


    “我也觉得古怪,春节那会儿在台球室我还碰见他,他跟刘凤姣吹呢,说在做大生意,这才几天啊?”


    “不会是高利贷干的吧?人死了账就烂了。”


    “高利贷今天不还来要钱了么?”


    “肯定不止一家!沾上赌啊,这辈子就算完了。”老刘直摇头。


    “嘿,难怪你媳妇天天去牌桌逮人!”


    “我那不就随便玩玩,小钱,能一样吗?”老刘笑着顶回去,看副驾的李言熙一直没吭声,扭头问:“对了言熙,我隔壁老孙要给他老爹做冥诞,这周末能接不?”


    李言熙望着车窗外闪过的路灯,“周末没空,去不了。”


    “哟,出去玩啊?”


    “没,接了别的活。”李言熙低头掏出手机又看了眼高铁班次。


    路灯的光在车窗上掠过,照得他半边脸忽明忽暗的。


    时间一晃就到了三十一号,这几天李言熙把要用的东西都备齐了,临出门前又跟宋知远确认了一遍,这才拿着行李上了高铁。


    清明假期还没到,车厢里空荡荡的,零星坐着两三个人。


    李言熙戴上耳机闭目养神,雨水在车窗上滑成一道道水线,耳边是轻音乐,心跳却“扑通扑通”越来越响。


    宜海市的天阴沉得厉害,乌云压得低低的,像是随时要砸下来。


    出站打了辆车,司机一路都在骂这鬼天气,半个月没见太阳了,前两天半夜还砸冰雹。


    酒店离得不远,办入住时他看了眼地图,公墓就在郊区,从这儿打车过去顶多二十分钟。


    晚上手机一震,宋知远消息来了:“到酒店了吗?”


    李言熙正收拾桌上一堆法器,赶紧回:“嗯,已经入住了”。


    “好”


    “明早七点半,二楼餐厅见”


    “行”


    过了好一会儿,李言熙才回过味儿——宋知远也在这儿?他把手机往床上一丢,起身唰地拉开窗帘。


    外面霓虹闪烁,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


    他赶紧捡起手机查天气,看到明天上午没雨才松了口气。


    这会儿,就在隔壁,宋知远整个人累倒在沙发上,手指揉着太阳穴。


    这几天都没睡好,今天又起了个大早开车过来,现在头疼得快炸了。


    他上午就到了宜海,下高速直奔林家老房子。


    那是市中心的一片老洋房小区,八十年代建成的,外墙的瓷砖都有些剥落了。


    刚进门就听见小孩子的笑声,表哥林徵墨和表嫂陈嘉仪昨晚就到了,带着他们三岁的儿子Jacob。


    宋知远蹲下身,Jacob躲在妈妈身后怯生生地看他。


    上回见表哥表嫂还是五年前,在他俩结婚的喜宴上——表哥硕士毕业后留在新加坡,娶了当地华人,后来连舅舅舅妈都跟着移民了。


    晚上去了林徵墨预定的餐厅。


    “Vincent,你们这边给道长红包有什么讲究吗?”陈嘉仪舀了勺蒸蛋拌在儿子碗里。


    “我记得之前爸给奶奶办的那场我问下。”林徵墨顺手拨通视频电话,屏幕里他爸正在外面散步。


    “红包得用新的,要事后单独给。”舅舅嘱咐道:“钱数要带三或者九,吉利数。”


    “爸爸,奶奶十周年的法事怎么包的?”陈嘉仪凑近屏幕。


    “子辈包九百,孙辈包个三百凑凑意思。”


    宋知远默默把手机往桌下藏了藏, 搜索页面里还亮着“法事红包禁忌”。


    林徵墨突然问:“知远,你包了多少?”


    “呃,三千九?”他胡乱报了个数。


    “三千九够多了,徵墨,你跟嘉仪一人九百,给天铭包三百就行了。”


    “好,那就这样。”陈嘉仪拍板。


    宋知远低头扒着碗里的鱼,屏幕上李言熙退回来的那笔钱,像根刺似的,扎得他喉咙发紧。


    什么年代了,谁还懂这些老规矩?


    “对了知远,你请的道长是宜海本地的吗?”陈嘉仪又问。


    “不是,是之前给我爷爷做法事的,”宋知远把手机扣在桌上,“他挺专业的。”


    晚饭后,他急匆匆跑去便利店买红包。


    柜台阿姨递来一沓印着卡通图案的红封。


    他皱眉,“有没有素点的?”


    “就这种了,今年最流行这样式的。”阿姨打着哈欠说。


    他只好半信半疑地挑了个勉强看得过去的,又跑去找ATM取钱,等回到酒店,整个人已经累得发飘。


    一看手机刚过十一点,给李言熙发完微信就钻进浴室。热水冲下来时,太阳穴突突直跳,浑身发冷,一摸额头,果然烫得吓人。


    怕耽误事,宋知远赶忙叫了感冒药外卖,吞了片感康就倒头睡下,连闹钟都忘了设。


    好在生物钟靠谱,第二天准时醒了。


    下楼时餐厅还没几个人,玻璃门刚滑开,就看见李言熙歪在椅背上,脑袋耷拉着,像是在补觉。


    宋知远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椅子刚拖出点动静,李言熙便倏地抬起头。


    两人看对眼儿时,宋知远发现他头发剪短了些,露出眉骨利落的线条,餐厅的灯光落进他琥珀色的瞳仁里,唰地亮起来。


    眼睛里装开关了这是?说亮就亮。


    “早啊。”李言熙揉了揉后颈。


    “早。”


    早餐吃得心不在焉,几口热粥下去,脸上反而更烧得慌了。


    宋知远松了松领口,破感冒来得真不是时候。


    吃完饭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车,车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宋知远握着方向盘,余光又一次瞥见李言熙在偷瞄自己,一个走神,差点错过绿灯。


    墓园门口,等了约莫十分钟,一辆黑色MPV缓缓停下,林徵墨夫妻俩从车里钻出来,一人手中拎着两个黄白相间的花篮,身后跟着睡眼惺忪的Jacob。


    “这位是李师傅。”宋知远上前接过陈嘉仪手中的花篮,介绍道。


    林徵墨明显怔了一下,“李师傅这么年轻?”


    李言熙不自在地扯了扯外套下摆,尴尬笑笑。


    陈嘉仪倒是见怪不怪,新加坡多得是穿潮牌的零零后法师。


    一行人沿着青石板路往墓园深处走,最后停在一处青苔斑驳的墓碑前,瓷像上的女人面容如画,眉眼和宋知远颇有几分相似。


    李言熙换上行头,从纸袋里拿出黄符贴在墓碑上,点燃三炷香插好。


    他右手举着令牌开始诵经,左手铜铃有节奏地轻晃,叮叮当当的声音回荡在安静的墓园里。


    宋知远三人穿着黑色正装立在一旁,连Jacob都换上了黑色小礼服,跟个小大人似的。


    两个素色花篮靠在墓碑两侧,挽联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一个写着“哀子 宋知远 敬挽”,另一个写着“侄儿 林徵墨 侄媳 陈嘉仪 携子 林天铭 敬挽”。


    李言熙念经的声音清朗有力,书符、结印,动作一气呵成。


    地上积水还没干,最后的磕头改成了三鞠躬,倒也庄重。


    完事后,宋知远把车钥匙递过来,让他先回车上休息,自己拎着剩下的两个花篮,跟着表哥表嫂往外公外婆那边去了。


    李言熙在车外面抽了根烟才钻进副驾,车里还留着宋知远身上那股雪松味。


    他盯着挡风玻璃发呆,脑子里总晃着那张和宋知远很像的脸。


    天色越来越阴霾了,乌云积成厚厚一天,压得人喘不上气。


    共情能力太强,是天赋也是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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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章 雨牢


    快中午了,天空飘起毛毛雨,宋知远他们回来后便直奔市中心一家老字号。


    这家宜海菜馆开了三十多年,招牌上的金漆都剥落了大半。


    “我小时候就常来这儿吃,”林徵墨翻着菜单,“他们家的臭鳜鱼最正宗,李师傅吃得惯吗?”


    “我不挑嘴,都行。”李言熙笑着接过菜单,添了道桂花糯米藕,又递给旁边的宋知远。


    “你们点吧,我随意。”他嗓子有点哑。


    点完菜,陈嘉仪给大家倒茶,递了一杯给李言熙,“李师傅是哪里人?”


    “省城东山的,跟宋老板一个地方的。”


    “看着真年轻!我们新加坡也有很多年轻师傅。诶,李师傅什么生肖?”


    “我属虎。”


    “哟,那比知远还小两岁呢,”林徵墨接过话,转头问宋知远,“知远,下午回杭州?”


    “回东山,做完清明再走。”


    “我们过几天也要做大清明,叔公一家也回来。”


    宋知远脸色有点发白,勉强笑了笑,“嗯,到时候帮我跟叔公问好。”


    一顿饭下来,宋知远没怎么动筷,一是心里堵得慌,二是他开始发烧了。


    走出包间,雨已经下得哗哗响,雨水在台阶下汇成小渠,几人站在一楼大厅等车。


    林徵墨拍拍他肩膀,“别想太多,姑姑要是瞧见你现在这么出息,肯定高兴。”


    “是啊,”陈嘉仪把睡着的Jacob往上托了托,“以后结婚有了baby,带baby一起来看看姑姑。”


    宋知远扯了扯嘴角,一抬眼,李言熙已经从洗手间那边走过来。


    两拨人在门口道别,林徵墨撑开伞护着妻儿上车,宋知远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车尾灯在雨里越来越模糊。


    风大雨大,一把伞根本罩不住两个人。李言熙把伞往宋知远那边斜了斜,自己半边肩膀很快就湿透了。


    上车后宋知远突然侧过身,整个人探过来够后座的包。


    他带着一身热气靠过来,李言熙赶紧把头扭向车窗外面。


    “抱歉,之前不懂规矩。”宋知远递过来四个红封。


    “没事。”李言熙接过这厚厚一沓,犹豫了下,还是塞进了外套内兜。


    车开上高速,雨更大了,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猛刮。


    李言熙始终紧盯着前方,右肩膀那块湿衣服贴在身上,冰凉冰凉的。


    原来被雨淋湿后的心情也会更清醒。


    宋知远头疼得厉害,眼前的路标开始重影,人昏昏沉沉的。


    他胡乱按开车机上的一家本地电台,正赶上张国荣忌日的纪念节目。


    “二十一载岁月匆匆,哥哥的音容笑貌仍留在我们心里,今天,让我们在这场春雨中,伴着熟悉的歌声,一起缅怀这位绝代佳人。”


    ……


    “真的要断了过去,让明天好好继续。”


    熟悉的歌声响起,李言熙终于忍不住转过头看他。


    宋知远额角渗着薄汗,喉结不停地上下滚动,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前面服务区停一下吧。”李言熙声音有点急。


    车子歪歪斜斜地停到雨棚下,他撑着伞冲进室内,回来时看见宋知远整个人趴在方向盘上,肩膀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他钻进副驾,递了瓶水过去,“喝点水吧,一会儿换我开。”


    座位换得挺顺畅,两人个头差不多,座椅都不用调。


    换到副驾,宋知远才发现李言熙右肩湿了一大片,水痕已经洇到了胳膊肘。


    两人面面相觑。


    “要不,先下高速?”李言熙有点懵。


    宋知远按着眉心点点头,打开手机,“找个酒店先休息吧,误工费我会补上。”


    “不用,这几天没别的事。”


    前后三天都给你空出来了。


    宋知远忍着头痛订好酒店,把地址发送到车机导航。


    李言熙看他还在硬撑着看路,轻快地冲他咧嘴,“你歇会儿吧,我开车可稳了。”


    “好。”


    能同途偶遇在这星球上


    燃亮飘渺人生


    我多么够运


    无人如你逗留我思潮上


    从没再疑问


    这个世界好得很


    音乐声被调低,在张国荣温柔的声线里,宋知远慢慢阖上眼睛。


    冒着雨开了一个多小时,车停到了酒店停车场。


    李言熙轻轻推推他肩膀,“宋老板,到了。”


    宋知远睁开眼,李言熙的脸就在眼前,他嗓子有点干,“嗯,过去吧。”


    俩人的房间挨着,宋知远吞了感冒药,倒头又睡着了。


    再睁眼已经晚上八点多,窗外雨停了。


    他摸出手机,在外卖和微信之间犹豫,最后还是给李言熙发了条:“吃饭了吗?”


    对面又是秒回:“还没”。


    紧接着又来了一条:“好点没?”


    “好多了”


    “出去吃点?”


    十分钟后俩人在房门口碰头。


    酒店在工业区边上,周边饭店不多,他俩已经溜达了十来分钟。


    “五点多那会儿真下冰雹了,还好提前下高速了。”李言熙说。


    “宜海就这样,上半年老下冰雹。”宋知远偏过头看他,“以前来过吗?”


    “大三那会儿来过,想爬宜山,最后也没爬成。”


    “天气不好?”


    “家里有点事。”李言熙踢了下路上的小石子,“你爬过么?”


    “嗯,小时候去过两回。”


    两人的影子在路灯下拉得老长,又走了几百米,总算看到家粤菜馆。


    店里环境还行,中式卡座,座位之间隔了屏风和翠竹。


    宋知远中午没吃什么,李言熙晚上就啃了个苹果垫肚子。熬到这会儿,他俩都饿惨了,点菜的时候谁也没客气——牛腩煲、清蒸鱼、豉油鸡、芥兰牛肉、湿炒牛河,外加几笼点心。


    服务员刚走,宋知远抿了口茶,抬眼正好撞上李言熙看过来的眼神。


    “《Free Bird》练得怎么样了?”


    “勉勉强强能弹完,最近在练穷街的歌。”


    “《18 and Life》?”


    “嗯,我高中就特别喜欢这歌,当时想着,以后学了电吉他一定得弹这首。”


    “巧了,”宋知远嘴角弯了下,“我第一首弹下来的也是这个。”


    “真的假的?”李言熙眼里的开关又按开了,“宋老板,你什么时候开始练的?”


    “高三暑假,”


    “别叫我老板了,叫名字就行。”他又补了句,


    叫宋老板总让他想起另一个姓宋的。


    李言熙咧嘴笑了,“行啊,你比我大,那我叫你远哥吧。”


    “都行。”宋知远眼里带了点笑。


    开始上菜,服务员进进出出的,幸好吊灯是柔和的暖光,不然李言熙红透的耳根子真没处藏。


    宋知远夹了块鱼肉,突然问:“看你喜欢钓鱼?”


    “嗯,隔段时间就想来一杆,人菜瘾大。”


    “呵,上回不是钓挺多?”


    “难得丰收一次,空军也是常有的事。”李言熙嘿嘿笑了笑,“你也钓鱼?”


    “就钓过一回,挺有意思。”


    李言熙张了张嘴,那句“有机会一块儿钓啊”,刚到嘴边,又就着半个虾饺咽了下去。


    趁着上厕所的空档,他溜去前台把账结了。


    两人吃完饭走到门口,宋知远皱着眉看他:“下回我来。”


    “行~”李言熙声音不自觉地拉长,眼睛望着前面,脸上的笑更深了。


    咱俩还能有下回呀?


    回酒店时换了条路,路过一个小公园,宋知远朝里面扬了扬下巴,“进去走走?消消食。”


    李言熙当然乐意。


    公园里路灯稀稀拉拉,照得小路忽明忽暗。


    李言熙正低头盯着地上俩人的影子走神,宋知远突然开口:“带烟了没?”


    李言熙摸出烟盒,连打火机一块儿递过去。


    火苗照亮了宋知远半边脸,空气中飘来桔子爆珠淡淡的清香。


    李言熙跟着点了根,两点火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远哥,”李言熙吐出一口烟,话在嘴里转悠半天,“你妈妈……当年是?”


    “抑郁症走的。”宋知远声音很平静。


    李言熙手一抖,烟差点掉地上,“啊,抱歉……”


    “没事,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夜风把烟味吹散,两人沉默着走完了剩下的路。


    李言熙偷偷把剩下半截烟掐了,嗓子眼儿有点发堵。


    第二天早上,他顶着俩黑眼圈走进餐厅。


    “早啊远哥。”


    “早。”


    他低头搅着碗里的红豆粥,整个人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宋知远瞥了眼他这副模样,又想起昨晚回来时他郁郁寡欢的样子。


    “头还有点晕,要不你先开一段?”他把车钥匙推过去。


    李言熙闻言抬起头,立马精神了几分,“好!”


    他几口喝完剩下半碗粥,起身去餐台夹了几个包子,还拿了杯咖啡回来。


    宋知远头一回装病请假,报应当场就来了。


    刚上高速没多久,他又开始头晕脑热,早知道昨晚再吃一粒感冒药了。


    好在李言熙开车确实稳,昨天在暴雨里跑了一个多小时,愣是没把他弄醒。


    宋知远吃了药,把座椅往后调了调,闭上眼想眯会儿。


    刚要睡着,手机在腿上震了起来,他睁开眼,“宋慧斌”三个字赫然出现在屏幕上。


    犹豫了两秒,他还是接了。


    “在杭州?”电话那头声音冷淡。


    “有事?”这头也好不到哪去。


    “你奶奶摔了,在东山四院住院。”


    “什么时候摔的?严不严重?”


    李言熙往这边瞟了一眼。


    “昨天早上,骨折了,有空去看下吧。”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但没挂。


    “去你妈那儿了?”


    又是一段沉默。


    “我晚点过去。”宋知远终于开口。


    “嗯,你姑在那儿,到了联系她。”对面说完干脆利落地挂了。


    宋知远把手机往杯架一扔,仰头靠回座椅上。


    李言熙偷瞄了他几眼,没多问。


    宋知远再没睡着,到了服务区两人换了位置,加满油继续赶路。


    快到东山县,李言熙主动开口:“要是有事,把我放高速口就行。”


    “不用,我回长汀。”宋知远眼睛盯着前路,“你家在赵记烟酒附近吧?”


    “嗯,就在对面。”


    到了长汀,宋知远把车拐进老街,往前开了一小段,停在老赵店门口。


    “麻烦你了,”他转过头看李言熙,绷了一路的脸终于缓和了些,“下回请你吃饭。”


    “行,慢点开远哥。”李言熙冲他笑笑,拎着包推门下车。


    看着李言熙钻进马路对面一个门脸,宋知远这才调转车头,直奔四院。


    ———————————————


    初春中的你 撩动我幻想


    就像嫩绿草使春雨香


    远哥疲劳驾驶,好孩子不要学


    中间那段歌词出自张国荣的《春夏秋冬》


    ====================


    第18章 清明梦


    宋知远一路赶到医院时,宋慧珍已经在电梯口等着了。


    她气色看着好了不少,脸色红润了许多,头发也新烫过。


    “姑姑,奶奶怎么样?”宋知远几步赶上去。


    宋慧珍领着他往病房走,“没大事儿,昨天早上回来,在台阶上踩空了,你二叔正好在家,紧赶着就给送医院了,医生说休养一阵子就好了,现在精神头儿还行。”


    推开单人病房的门,老太太正靠床上,脚腕打着厚厚的石膏,刚吃完饭。


    孙岚在一旁削苹果,见他进来,手上动作顿了下。


    “知远来了?吃饭没呢?”孙岚先开了口。


    “吃过了,岚姨,”宋知远走到病床前,“奶奶,您还好吧?”


    老太太虚弱地笑笑,“不要紧,人老了,骨头脆,碰一下就折。”


    宋知远陪着老太太说了会儿话,病房里很快安静下来,孙岚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宋慧珍低头收拾餐盒。


    老太太吃了几口苹果,没多会儿就睡下了。


    宋慧珍跟孙岚打了声招呼,拎着餐盒轻轻带上房门。


    宋知远坐在角落的沙发,孙岚倒了杯热水递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看天气预报,昨天宜海下冰雹了,没淋着吧?”孙岚捧着水杯,声音很轻。


    “没,在酒店待着。”宋知远低头盯着杯子上的热气。


    “那就好,”孙岚点了点头,“昨天下午你爸也赶过来了,今早公司有急事才走。”


    “嗯。”


    沉默像水一样漫上来。


    坐了小半会儿,宋知远站起身:“我出去一下。”


    回来时,孙岚已经坐回老太太床边了,看他进来,冲他点点头。


    宋知远靠在沙发上眯了会儿。再睁眼,老太太也醒了,轻声叫他:“知远啊,回去歇着吧!”


    “没事,我陪您坐会儿。”宋知远站起来走到床边。


    “开那么远路怪累的,这儿有你岚姨呢,回去歇吧啊。”老太太语气挺温和,“真不碍事的。”


    看老太太一再坚持,宋知远这才应了声,动身回了长汀。


    中午回来后,李言熙吃完饭就开始犯困,一觉睡到天黑。醒来时微信里挂着几条未读消息。


    点开一看全是油条发来的,下午两点半的那会儿连着蹦出两条:


    “卧槽!”


    “你猜我看到谁了!”


    看他一直没回,油条自己憋不住了,两分钟后直接甩了张照片过来,角度贼别扭,一看就是偷拍的。


    照片里,宋知远坐在一间光线昏暗的小店里。


    “这不宋之远么?”


    “他怎么在这儿?”


    李言熙彻底醒了,手指在屏幕上敲得飞快:“这个点才吃饭?”


    对面甩了条语音过来,背景里全是车喇叭声,“别提了!还不是张顺金这个老逼登,大中午的让我去给院长送文件,老子现在下班了还要替他接儿子!”


    啧,谁问你了?


    油条紧接着又发来一条:“哦对了,后天我回去做清明,下午完事找你。”


    “你哪来这么多假?”李言熙也回条语音。


    “操!老子三月总共就休四天!”油条骂骂咧咧的,“不说了,狗东西又催命了!”


    李言熙盯着手机屏幕发愣,想起早上在车里听到宋知远那通电话,八成是家里有人住院了。


    他抓了抓睡得乱糟糟的头发,套上衣服去了健身房。


    第二天,宋知远开了一上午线上会,忙完去了医院,刚出电梯,迎面撞见个熟悉的身影。


    两人都怔了下,宋子珩先开口:“哥?你也回来了?”


    “嗯,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宋知远看他一身风尘。


    “嗨,我上个月调回省城了,这不放假么,提前回来看看奶奶。”


    宋知远点点头,春节那会儿老太太拉着他爸和二叔,关起门商量了好几次,想也知道是为了这事。


    推开病房门,宋子珩几步就蹿到床前,“奶奶!”


    “哎哟,说了别请假别请假,非不听!”老太太嘴上埋怨,脸上却笑开了花,皱纹都舒展了,“刚调新岗位,老请假像什么话!回头你爸又得训你!”说着还亲昵地轻拧了下宋子珩的胳膊。


    宋知远站在门边,把带来的水果轻轻放在桌上。老太太这才瞧见他,忙笑着招呼:“知远来啦,吃过饭了吗?”


    “吃过了奶奶。”宋知远轻笑道,走到角落的沙发坐下。


    宋子珩屁股刚坐热,老太太就开始撵人,“快回去歇着,明天还得早起,别到时候又起不来!”宋子珩又是给她捏肩又是削苹果,磨磨蹭蹭耗了一个多钟头才走。


    天擦黑的时候,宋慧斌和孙岚带着宋子琛来了。


    后脚宋慧贞拎着餐盒也过来了,病房里热闹起来,几人围在病床前聊了会儿,


    眼看天色不早,宋知远打了个招呼说要走。


    “知远,”孙岚犹豫着叫住他,“要不今晚跟我们住县城?明早做清明也近点儿。”


    “不了,我东西都在长汀。”宋知远拎起外套。


    县城那套老房子,是他七岁前的家,他上次回去还是高考完,都快十年了。


    宋知远实在想不通,他爸带着二婚老婆孩子住那儿图什么?膈应他妈?还是膈应孙岚?


    ……


    老宅静得有些瘆人,爷爷走了快三个月,屋里好像还飘着股散不掉的香火味儿。


    宋知远站在爷爷的遗像前,照片里的老头儿笑得挺慈祥。


    他伸手抹了把相框上的灰,转身上了楼。


    宋知远上大学之后就没回来做过清明,今年还是头一遭。


    除了他爸和二叔两家,还有三个堂叔拖家带口的,乌泱泱二十来号人,六辆车开到了醒山。


    站在爷爷墓前,宋知远突然想,这大概是今年最后一次来看他了。


    昨天在病房里,老太太还念叨,说再过十来天是爷爷百日,离清明太近,让他别来回折腾,他当时嘴上应着,心里还是想回来。


    可这两晚一个人回到老宅,看着空荡荡的屋子,他突然觉得——爷爷一走,长汀也好,东山也罢,似乎再没什么人会牵挂他了。


    扫完墓,宋知远没跟他们去吃饭,折回医院看了眼。


    姑姑正给奶奶摆饭,他上前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回程路上,天又飘起小雨。


    他降下车窗,泥土和青草的气味涌进来。


    雨丝凉凉地打在脸上,他忽然意识到,人生最痛的几堂课,他好像都上完了。


    现在的他,是真的清风两袖了。


    清明时节雨纷纷,长汀镇跟有什么说法似的,连着十来年,一到清明这天准下雨。


    李言熙踩着点往回赶,差点淋成落汤鸡。


    他大清早就背着东西去了乡下老家,说是老家,其实是早没亲戚了,他自己也没在这儿住过几天。


    泥巴路被雨水泡得发软,没走两步靴子上就糊满了黄泥。


    吭哧爬到半山腰,几个坟包孤零零地杵在山林里。


    李言熙抹了把汗,手叉着腰喘气,“我去!老爹,来看你们一趟可真够折腾的。”


    这地儿还是他爸当年拉着陈叔来看的,顶上李言熙爷爷奶奶的坟都快平了,只剩两个长满杂草的小土包,前面立着两块破石碑。


    旁边大伯的坟也好不到哪去,碑上的字都磨没了。


    李三哥年轻时在外闯荡,爹妈大哥过世后,几十年没回过老家,临了却非要落叶归根,还跟李言熙撂下狠话:“敢把老子扔公墓,天天托梦骂不死你!”


    现在山里不让烧纸,李言熙从包里掏出捂了一路的白酒,塑料杯往地上一摆,先给他爸满上一杯,又给爷爷奶奶大伯挨个敬了一杯酒,每个坟前放了一碟点心。


    山里天气说变就变,站了没一会儿,豆大的雨点子就砸下来。


    李言熙抹了把脸上的水,“走了啊,年底辞岁再来看你们。”


    深一脚浅一脚地下了山,他跨上机车往回赶,路过隔壁村时,老远看见表哥和表侄站在桥边,两人裤腿上还沾着泥点,看样子也是刚从山上下来。


    “表哥!成武!”李言熙上前停在他俩身边,摘下头盔。


    “言熙,回山里做清明啊?”


    “嗯,刚下来。”


    “小叔。”表侄立马摸出烟递过来。


    这表哥是他大姑的儿子,旧社会家里穷,姑姑被送出去养,几十年没来往。直到前几年他爸过世,表哥父子俩回来帮着料理后事,才重新走动起来。


    “萌萌该上小学了吧?”李言熙接过烟。


    “下半年,准备塞到实验小学去,”表侄点了根烟,“这丫头皮得很,跟男孩没两样。”


    “小孩嘛,活泼点好。”


    三个人聊了几句,乌云从山那头追了过来。


    “言熙,去你表姐家吃个饭再走。”


    “不了不了,一会儿雨下大了,不好骑车。”李言熙抬头看了眼天色,“先回了啊,改天上我那儿坐坐!”


    回家冲了个热水澡,简单吃了碗面,往床上一倒人就睡过去了。


    迷迷糊糊间,他突然觉得身子沉得像灌了铅,眼睛能看见整个房间,就是动弹不得。


    操,鬼压床了。


    床尾冒出个熟得不能再熟的人影——他爸板着脸在那儿瞪他。


    这鬼居然是他爸?


    “爸,你怎么跟来了?”李言熙想动动不了,喉咙也发不出声音,只能在心里问。


    老头儿没搭理他,一个劲儿摇头叹气,“狗崽子白养喽……”


    “金种子不爱喝了?下回换迎驾行不?”李言熙试着问。


    “老子供你读书是为这个?”老头儿突然来气了,“翅膀硬了,管不了咯!”


    窗外雨声哗哗地响,透过他爸半透明的身子,李言熙瞥见门背后那把伞,心里开始发毛,“有话直说呗!跟你儿子还绕弯!”


    “臭小子,”他爸突然凑近,“给老子好好多活几十年,敢提前下来,老子抽死你!”


    “知道了知道了!”李言熙嘿嘿笑着,猛地一个激灵睁开了眼。


    一看时间,才睡了二十分钟。


    好吧,他爸当鬼也是个急性子。


    下午油条真来了,车往门口一停,哐哐砸门。


    李言熙穿着拖鞋下楼,一把拉起门,“不会先发个微信啊?”


    “忘了。”油条钻进来,眼睛往柜台瞟,“给我个红包,张顺金五一乔迁。”


    “这不还有一个月吗?自己买去。”


    “你这儿有现成的,我花那个钱干嘛?”


    “我这儿可都是白事包的,不嫌晦气啊?”


    “老子不给他塞几张冥币就不错了!给他脸了!”油条骂骂咧咧。


    “最里面抽屉,自己拿吧。”


    油条拉开抽屉,里边一兜各式各样的红封,嘴里嘀咕:“啧,还得是你这行来钱,什么时候也带我出个道呗?”


    他随手抄起一个,突然乐了,“卧槽,哆啦A梦?这哪个傻吊送的?”


    李言熙一个箭步冲过来抢走,“你他妈骂谁呢?”


    “没骂你,”油条还在笑,“太抽象了,这人给小孩包压岁钱呢!”


    “你还挑上了!”李言熙把那个红包塞回去,随手拿了个给他,一把关上抽屉。


    “下雨了,还出去吃吗?”


    “还早呢,要不先去老赵那儿坐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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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章 暗涌


    两人刚推开门,德彪跟个黑色导弹似的冲过来,油条一个闪身躲到李言熙背后。


    老赵从柜台后探头望过来,“哟,油条放假啦?”


    “可不,三倍工资的好事能轮得到我?”


    “来得正好,腌了拌肉,晚上一块儿烤点?”


    “张警官没放假?”李言熙弯腰挠了挠德彪下巴。


    “临时有事儿回局里了。”


    “喔~”他俩阴阳怪气。


    “你俩打鸣呢?”


    熟门熟路地往茶桌旁一坐,他俩各自掏出手机。


    “对了,你们体检中心放假没?”李言熙想起来体检的事。


    “放个屁,我明天还值班呢,晚上就得回去。”


    “那正好,我明天去。”


    “啧,赶紧预约吧,放假人更多。”


    “李言熙!”老赵突然吼了一嗓子,“你丫还没体检呢!”


    “这不是忙吗?刚得空。”李言熙赶忙上小程序预约,一看上午下午全满,就剩清早的号,“八点十五,约好啦,明早就去!”


    油条凑过来看屏幕,“这么早?能赶上吗?要不今晚去我那儿挤挤?”


    李言熙想起他那宿舍,跟狗窝似的,“得了吧,你那枕头都长霉菌了吧?”


    “操,有这么夸张嘛?”油条白了他一眼,“那中午一块儿吃个饭。”


    “行。”


    “你俩连体婴呢?如胶似漆的。”老赵起身从柜台里出来。


    李言熙还没张嘴,油条先炸毛了,“别瞎说啊!我可是快有女朋友的人了!”


    老赵靠着货架挑眉,“哟!上回相亲那个?这是追上了?”


    “追着呢,快了快了。”


    “你脸可真大,八字没一撇吧?”李言熙嗤笑。


    “人家都主动找我了!”


    “找你干嘛?”


    油条声音突然蔫吧了,“……抢演唱会门票。”


    “哈哈哈哈哈!”李言熙笑得直不起腰,“纯纯舔狗!”


    “诶,话不能这么说啊,”老赵走过来,“姑娘乐意用你,说明已经信任你了,油条,加把劲儿,有戏啊!”


    “真的假的?”李言熙一脸不信邪。


    “啧,我骗你干啥?”老赵说完走进了后门。


    李言熙一回头对上油条嘚瑟的脸,懒得再搭理他。


    烤盘支起来,肉片一放上去就滋啦冒油。


    三人围着茶桌坐定,德彪蹲在旁边口水流了一地。


    有人推门进来,老赵赶紧起身招呼。


    油条回头一看,是他老邻居,儿子还是他高中同学。


    “哟,王叔!”油条过去打招呼。


    “超然放假啦?”


    “嗯,您家还住老地方吧?”


    “是哦,有空来玩啊!”


    闲扯几句送走人,油条一屁股坐回来,突然想起什么,神秘兮兮地冲李言熙说:“猜猜我昨天看见谁了?”


    李言熙心里一颤,以为他又看到宋知远了,“谁?宋知远?”


    “很接近了!”


    “少卖关子!”


    “宋子珩!”


    操!哪儿接近了?


    油条咋呼起来:“哎哟我去,他怎么胖成这个逼样了,差点没认出来!”


    “他去医院干嘛?”李言熙明知故问。


    “他奶在住院,顺道来开点过敏药。”


    老赵翻着烤肉,“谁啊?”


    “我俩高中同学,就宋知远他堂弟。”油条往嘴里塞了块肉,突然乐呵呵笑起来,“卧槽,当年可逗了,他喜欢那女生追李言熙来着,那会儿见了他就跟乌眼鸡似的!”


    李言熙差点被可乐呛到:“扯淡!哪来的事!”


    “装,接着装!”油条指着他说:“就那个短头发的文艺委员,天天偷摸往你桌子里塞奶茶!”


    “操,不都进你肚子了?”


    老赵也跟着调侃,“行啊言熙,挺招小姑娘喜欢?”


    “听他放屁!”李言熙冲油条亮了亮拳头,总算消停了会儿。


    没两分钟,他又憋不住了,“诶对了,你俩听说了没?镇东头那个曹振飞死了。”


    “昂,全镇都知道了,你这消息也忒慢了。”老赵接茬。


    “卧槽?”油条惊了。


    “他法事都是我做的。”李言熙跟着斜他一眼。


    “卧槽?!”油条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太他妈讽刺了吧!”


    “咋?又是你俩同学?”老赵问。


    “一个初中的,比我们大两届,这小子以前在网吧还抢了我十五块钱呢!”油条咬牙切齿,“当年可是巨款啊!”


    “得了吧,都不够你现在一包烟。”


    “诶,我妈可听说他是被人推下水的?”油条凑近,“赵哥,张警官不会就是回去查这个吧?”


    “啧,我上哪知道去?别瞎琢磨!”


    “总觉得没这么简单,肯定是伪装成自杀的他杀!好端端的能淹死?”


    “少看点柯南吧你,”李言熙说:“哪天不淹死人?”


    “活阎王啊李言熙。”油条挖苦他,“真该让爱情来感化感化你。”


    “神经。”


    吵吵嚷嚷吃完,雨早停了。油条急着回县城,一溜烟跑了,李言熙帮着老赵收拾完才回家。


    第二天赶早去了四院体检。


    做完检查才九点多,李言熙坐在一楼大厅等油条下班。


    他眼神放空,盯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思绪又飘远了。


    宋知远回杭州了没?


    感冒好全了吗?


    会不会……又在这儿碰上?


    回过神又觉得自己挺招笑,他俩每次碰面不是在灵堂就是在墓地,要是又在医院碰见,那才真他妈晦气到家了。


    也就老赵店里那回还算正常吧。


    坐了俩小时,宋知远是没看到,倒是看到他姑父,神色匆匆地从往外赶。


    “熙哥!”油条风风火火冲过来,“走走走,麻辣香锅!”


    “李言熙?”刚出医院大门,突然有人喊他。


    李言熙回头,是个戴金丝边眼镜的西装男,手腕上明晃晃一块绿水鬼。


    “不记得我啦?我司扬啊。”那人笑眯眯走近。


    “哦,司总你好。”李言熙想起来了,半年前做过他姐的法事。


    “来给我妈拿药,你怎么上医院了?哪儿不舒服?”那人上下看他。


    “没有,我来做个检查。”


    “这位是?”司扬打量着油条胸前的工牌。


    “我朋友,”李言熙扯出个笑,“那什么,我们先走了啊司总。”


    走出十来米远,油条忙问他:“这谁啊?”


    “以前一个事主。”李言熙加快脚步,“赶紧吃饭去,饿死了。”


    油条回头望了眼,那人还在往这边看,他赶忙扭回来跟上李言熙。


    等菜的功夫,油条又好奇了,“你跟那人熟吗?走老远了他还盯着。”


    “不熟。”李言熙想起来就膈应。这人亲姐尸骨未寒,丧事还没办完就跟他套近乎,约他出去,被他推了好几次才消停点。


    他岔开话题,“明天还加班?”


    “加啊,三天能让我休一天算他有良心了。”油条突然想起来,“对了,你生日快到了吧?”


    “还有半个月呢。”


    “今年打算怎么过?”


    “吃顿饭喝点酒得了。”


    “有什么想要的不?”油条挤眉弄眼。


    “没,”李言熙想到他那点工资,每个月还完车贷就够个饭钱。“自己留点钱谈恋爱吧。”


    “哟呵,这么懂事?一年可就这一次宰我的机会,真不要?”


    “那……来块江诗丹顿纵横四海?”


    “行啊,车给你,我俩腰子也给你,自己再凑点儿吧。”油条翻了个白眼。


    ……


    吃完饭李言熙回医院取车,刚到停车场,一辆黑色奥迪停到他身边。


    “小李师傅?”


    李言熙脚步一顿,“宋姨?中午好啊。”


    宋慧珍按下车窗,“正想找你呢,下周日我家老爷子百日,你可一定得腾出时间啊!”


    “现在还说不准……”


    “别说不准啊!我妈天天夸你办事妥帖,这日子可不能找别人。”


    “一定得来啊!”宋慧珍又强调了一遍才开车离开。


    看着远去的车尾灯,李言熙摸出手机看了眼日历,下周日那日子,早都刻在脑子里了。


    宋知远会来吧?


    也说不上是想见他还是怕见他,总之,肯定不是在这种场合见。


    实际上,李言熙的纠结纯属白操心了。


    自从清明后回杭州,宋知远就决定不再回长汀了。


    虽说中间动摇过几次,但宋爷爷百日这天,他终究是没回去。


    那天他醒得特别早,头天晚上又梦见后院那个竹笼子,一黑一白两只兔子在里头啃草,爷爷站在旁边冲他招手。


    他走过去,脚底猛地一空,再睁眼,居然坐在车里,一个模糊的人影正摇着他肩膀喊他。


    从这连环梦里惊醒,宋知远拉开窗帘,天边刚蒙蒙亮。


    望着灰蓝的天际线,他突然想,爷爷应该不会怪他吧?


    这念头让他觉得自己越来越迷信了,要不怎么会答应舅舅给他妈做法事?


    上午他把自己泡在泳池里,水流的包裹感让他暂时放空了大脑。


    冲完澡出来,他穿着条内裤擦头发,正好撞见崔嘉宸站在镜子前。


    崔嘉宸关了吹风机,露出他那标志性的灿烂笑容,“Hi!中午一起吃个饭?这边新开了家意大利餐厅,还不错。”


    “不了,下午还有事。”宋知远径直走到柜子前,拿出裤子往身上套。


    崔嘉宸也不急,斜倚着台子,眼神幽幽地定在他身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飘出一句:“约你比约明星还难呢。”


    宋知远系着鞋带轻笑一声,没接话。


    崔嘉宸是个宁波富二代,在亚特兰大待了两年回来开健身会所,滑雪、冲浪、跳伞玩得飞起,还是个毫不掩饰的双性恋。


    起初宋知远觉得他挺有意思,两人也算聊得来,直到这人开始明目张胆地撩他。


    崔嘉宸不死心,笑着走近,“泰拳教练都问好几次了,什么时候来上课?”


    “最近太忙了,再说吧。”宋知远头发都没吹,拎起包就走人。


    长汀那边的法事应该结束了,他划开手机想问问情况,却发现连个能打电话问的人都没有。


    算了,这些事说到底,本来也是做给活人看的……


    宋知远倒没骗崔嘉宸,回家吃了个饭,拎着行李就往机场赶。


    候机室里等了会儿,江彦匆匆忙忙地赶过来,下周一他俩在北京有个重要会议。


    飞机开始爬升,宋知远望着舷窗外翻腾的云海,悄悄抓紧了扶手。


    小时候他有很严重的恐高症,三楼以上连窗户都不敢靠近,小学转学时特意要求分在一楼,中学分班也只要低楼层。


    直到高中决定考离家远的大学,他才狠下心来,每天放学去顶楼天台站到双腿发软,硬把这毛病给磨掉了。


    真正的狠人,都是对自己最狠的。


    离落地北京还有俩小时,他调低靠背,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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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章 激流


    “翔哥,我拉个屎,主任来了帮我顶会儿!”


    油条把听诊器往桌上一扔,冲同事喊了一嗓子,话没说完就撒丫子往外冲。


    门诊楼的电梯慢得像蜗牛爬,他干脆拐进楼梯间,三步并两步往下跑,一口气冲到后面住院部。


    从侧门搭了货梯直上十二楼,推开病房门的时候,人喘得跟刚跑完马拉松似的,一屋子人都在瞅他。


    李言熙躺在靠门那张病床上,胸口勒着固定带,左手裹成粽子,右手打着点滴,手腕还贴着膏药。


    油条一个箭步冲到床前,“卧槽!这他妈怎么回事?”


    李言熙扯出个苦笑,“上午做完法事,在停车场被车撞了。”


    “谁他妈撞的?”


    “不认识。”


    病房门又被推开,一个穿着公务员夹克的中年男人走进来。


    油条眯眼一瞧,这人他眼熟,之前在院长办公室见过,好像是卫生局的领导。


    那人刚在门口打电话,手机还攥手里。他走到床边对李言熙说:“刚警察来电话了,撞你那司机查出来肝癌晚期,今天去看墓地,接受不了喝了点酒。”


    他叹了口气,“今天多亏你反应快,我爱人才没事,医药费和误工费你不用担心,先好好养伤。”


    “嗯好,吴局长,您忙您的,我这儿没事。”


    “嗯,那先不打扰你休息了。”他又转向油条,“尤医生,麻烦多费心。”


    油条点点头,拉了把椅子坐下,等人走了才压着嗓子骂了句:“你他妈真是倒霉催的,什么破事都能让你碰上!”


    李言熙没吭声,只是盯着天花板。


    上午那辆车冲过来的时候,他刚扣好头盔,正要上车,宋慧珍喊他过去说话,两人就站在停车场空地上,下一秒,一辆白车直冲过来,他想都没想就把人推开了,结果自己被撞飞出去。


    上周他还跟老赵显摆体检屁事儿没有,这回要不是头盔和背包缓冲了下,真得下去见他爸了。


    “到底怎么回事!”油条追问:“什么他爱人多亏你?”


    李言熙叹口气,三言两语把事情说了。


    “啧!下回别他妈逞英雄了,伤哪儿了?”


    “断了根肋骨,其他还好,皮外伤。”


    看他这惨样,油条把到嘴边的脏话又咽了下去,撇撇嘴,“缺什么少什么赶紧说,我偷溜出来的。”


    李言熙艰难地朝床头柜上的车钥匙努努嘴,“我车还在醒山,明天有雨,晚上帮我骑回来呗。”


    “操!知道了!”油条一把抓过钥匙,“大晚上去坟地给你取车!”


    “头盔。”李言熙用眼神示意对面的柜子。


    油条转身去拿头盔,发现后脑勺的位置已经裂开一个坑,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赶紧回吧,我睡会儿,晚上赵哥过来。”


    油条走后,李言熙昏昏沉沉睡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隔壁陪床的大姨叫醒他,“小伙子,水快挂完啦!”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见输液袋里只剩个底儿,想抬手按铃却牵动了肋骨,疼得直抽气,大姨赶紧帮他按了护士铃。


    来拔针的护士是个小姑娘,眼睛不住地往他脸上瞟,问他疼不疼,还特意把病床摇起来,又往他背后塞了个软枕。


    人一走,病房里立马热闹开了。


    “小伙子长得俊,护士都多看你两眼。”隔壁床的大爷打趣道。


    “可不是嘛!我住这些天,也没见护士这么上心过。”里边那床的大叔也跟着起哄。


    李言熙干笑,“我都这样了,您几位就别拿我开涮了。”


    没一会儿老赵拎着大包小包来了。


    东北爷们儿看着五大三粗,心还挺细,换洗衣物、毛巾脸盆、水瓶拖鞋剃须刀,该带的都带了。


    幸亏之前留了把备用钥匙在他那儿。


    老赵还拎着个保温桶,一掀盖,是冒着热气的排骨汤。


    “说说吧,咋整的?”老赵一边盛汤一边问。


    李言熙又把事情经过说了遍。


    老赵掏出手机,“我问问老张,看能不能打听打听那司机啥来路。”


    正说着,医院送晚饭来了。菜色还挺丰盛——炖牛肉、山药排骨、鸡蛋羹、炒青菜,一看就不是医院标配。


    李言熙估摸着是他们家安排的。


    他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动作稍微大点就疼得呲牙咧嘴,连喘气都得收着劲儿。


    “慢点!”老赵看得直皱眉,“啧,要不我喂你得了?”


    “少来啊,我手又没断!”李言熙咬着牙,硬是自己把饭扒拉完了。


    费劲巴拉吃完第一顿病号餐,李言熙让老赵扶他去洗漱。老赵拗不过他,只让他漱了个口,又拧了把热毛巾给他擦擦脸,就把人架回床上了。


    病房窗户透进点暮色,李言熙躺在床上,望着窗外天一点点黑下来,又想起梦里他爸那句——“给老子好好多活几十年”。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合着他爸不是催他体检,是来预警的啊?


    第二天上午,孙岚拎着牛奶和一堆补品来了,还带了个精致的小果篮。


    “很疼吧?来,慢点儿。”孙岚把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递过来。


    “谢谢孙姨。”李言熙接过苹果,有点儿不好意思。


    孙岚看他这床就他一个人,皱起了眉头,“就你一个人?这怎么行,我给你请个护工吧。”


    “不用不用,”李言熙连忙拒绝,“我哥晚上就来了。”


    听他这么说,孙岚没再坚持。


    正巧主治医师来查房,孙岚赶紧上前,事无巨细地问起他的情况,跟问自个儿亲儿子似的。


    医生笑着说:“放心,小伙子身体素质好,恢复得快,差不多再住半个月就能回家休养了。”


    等医生走后,孙岚又去帮他接热水。


    李言熙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身影,心里嘀咕,孙岚对谁都这么细心周到,可宋知远好像不怎么待见她,这后妈当得也是够憋屈的。


    就这么在医院躺了一个星期,肋骨总算没那么疼了。


    可眼看就要在病床上过二十六岁生日了,李言熙心里还挺不是滋味。


    结果这天大清早,油条就拎着碗面风风火火闯进来。


    “熙哥!起来吃长寿面!”


    李言熙一看,就是医院门口那家兰州牛肉面,连打包盒都没换。


    可看到面上盖着的煎蛋,鼻子突然有点发酸,低着头把汤都喝完了。


    “今天挂号都排满了,”油条收拾着外卖盒,“晚上再来给你过生日。”


    傍晚老赵先来了,提着保温桶和饭盒。


    鸡汤的香气扑鼻而来,饭盒里整整齐齐码着八个雪白滚圆的雪衣豆沙。


    李言熙眼睛都亮了,“嚯!这肋骨断得值啊!”


    “缺心眼吧你!”老赵骂他。


    正说着,油条也到了,左手提个小蛋糕,右手握着个长条状的盒子。


    李言熙只看一眼,心跳直接漏了半拍——一击未来!他惦记了好久的鱼竿!


    “先过过眼瘾吧啊,放我那儿,等你出院再拿。”油条把鱼竿靠墙立好。


    小桌板上摆得满满当当:鸡汤、雪衣豆沙、小蛋糕,油条还给蛋糕插了根蜡烛。


    李言熙拍完照就要吹蜡烛。


    “先许个愿啊!”老赵说。


    “那就,早日康复呗。”李言熙吹灭蜡烛,看着鱼竿心里又痒起来,等伤好了必须甩一杆!


    吃饱喝足夜深人静,人就开始犯矫情了。


    李言熙盯着手机里那张烛光摇曳的照片,手指在朋友圈发送键上悬了半天,最后一咬牙,发了。


    半天过去,就那谁一直没动静。


    可能没看到吧?


    车祸的事他应该也不知道……


    李言熙等得有点困了,把手机扔到一边。


    他翻了个身,不小心扯到伤口,又是一股钻心的疼。


    这疼痛倒是让他清醒了几分,一场流感拖了几个月,也该好了。


    李言熙猜对了一半。


    那条朋友圈宋知远看到了,但车祸的事他确实不知道。


    从北京回来后,他又马不停蹄飞了趟珠海,周末才得空去趟健身房。


    练完背出来,中午在附近随便找了家餐厅。


    刚点完餐,就听见个熟悉的声音:“哟!这么巧?”崔嘉宸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笑得亲热,“一个人吗?没位置了,要不咱俩拼个桌?”


    宋知远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还是点了头。


    两人一开始都各自看着手机,上餐后,对面那位开始发力了。


    “你之前在旧金山住哪片儿啊?”


    “Palo Alto.”宋知远回答得简短。


    “巧了!我也在那儿住过一个暑假!”


    “诶,那附近哪家健身房最推荐?”


    “不清楚,我只去过Golds.”宋知远头都没抬,筷子扒拉着盘子里的鲷鱼。


    “我也老去那儿!搞不好我们去的同一家!你一般练什么时间段?说不定真见过。”


    “早上六点,”宋知远喝了口水,“你应该起不来吧。”


    崔嘉宸被噎了一下,讪笑着说:“哈哈,确实,我都下午去。”


    “嗯……你不觉得,我们挺有缘吗?”崔嘉宸还不死心,“都住过Palo Alto、都喜欢登山滑雪、都爱喝单一麦芽……”


    宋知远放下筷子,直接打断:“是挺有缘,除了我对男的没兴趣。”


    崔嘉宸笑容僵了一瞬,立马又没事人似的,“哈哈哈,交个朋友嘛,回头有合适的女生介绍给你。”


    “呵,那多谢了。”宋知远嘴角扯了扯。


    “……”


    吃完饭,宋知远打个招呼先撤了。


    晚上加完班到家快十一点了,从停车场坐电梯上楼,顺手刷了下朋友圈,正好看到李言熙那条:


    “【流泪】跌跌撞撞终于26了【蛋糕】”,图片上是摆满甜点的小桌板,还有碗鸡汤。


    “叮——”电梯到了。


    宋知远进门,手机往沙发上一扔,力道大得差点弹到地上。


    他烦躁地把包甩茶几上,径直进了浴室。


    接下来一周,他把自己彻底埋进工作里。


    五一前项目节点扎堆,每天早出晚归,回家倒头就睡。


    转眼到了调休的周日,为了凑个长假,公司不少人连休三天,连Kevin都溜了,朋友圈晒着和齐萧落地巴厘岛的照片。


    “调休假五月就作废了,现在也没什么事儿,你到底休不休?”午饭时江彦又问他。


    “四号不是BCI峰会吗?休什么假?”


    “啧,工作狂,没救了。”


    吃完饭上楼,电梯里几个女同事兴奋地聊着旅行计划,他想起了吴悦琳。


    难得早下班,他给吴悦琳发了条微信:“五一在杭州吗?请你吃饭”。


    过了会儿对面回复:“要回东山,我妈又病了”。


    “怎么了?”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紧接着弹出好几条:


    “外公百日那天我妈出车祸了,我爸说只是擦伤,可那之后她又跟过年时一样,整天魂不守舍的”


    “医生说是惊吓过度”


    “还好当时李师傅推了她一把”


    “不过听说他伤得挺重”


    宋知远手指飞快打字:“方便语音吗?”


    接通后,吴悦琳的声音传来:“我也是听子珂说的,当时我妈和李师傅在停车场说话,一辆车突然冲过来,还好李师傅把我妈推开了,结果他自己被撞飞出去好几米……”


    “肇事车什么情况?”


    “我爸说是酒驾。”


    “……行,我知道了,姑姑没事就好,你别太担心,回去好好陪陪她。”


    挂断电话,宋知远看着窗外停了一会儿。


    又是酒驾……


    还有,李言熙救了他姑?这倒让他有些意外。


    他深吸一口气,拨了李言熙的语音,几秒后接通了。


    “喂,宋老板?”李言熙声音很轻。


    “车祸的事我刚知道,抱歉,”宋知远顿了下,“还有我姑姑,多谢了。”


    “没事儿。”他语气听着挺轻松。


    背景里突然传来护士的喊声:“十号床,你去哪儿?”


    宋知远眉头微皱,“你还在住院?”


    “啊?嗯,过两天就出院了。”


    他回想起那张照片里眼熟的桌板,“东山四院?”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嗯。”


    宋知远没再多说什么,最后只低声说了句:“行,你先休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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