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洛晚,救命!”
“洛晚,帮帮我……鬼啊!不要过来,啊啊啊啊——”
“洛晚……”
“洛晚……”
“洛晚……”
意识慢慢沉入粘稠的黑暗,不断有人惊惶地呼唤她的名字。洛晚不安地皱起眉,她恐惧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的水泥迷宫里。
空气阴冷潮湿,不知源头的自然光将周围映照得半明半暗。四周全是裸色水泥墙,高达3米的巨壁沉沉压下来,窒息而绝望。
——室内、墙壁、迷宫、出口……死路、鬼魂、屠杀、人群……
洛晚头疼地按住额角,刻意遗忘的恐怖记忆终于在脑中一点点复苏。是的,她来过这里,灵媒试验的地点……20个人被强制带入布满鬼魂的室内迷宫,同伴一个个选错了路,最后只有她侥幸生还……
不,这中间还发生过什么,她漏了一段有关于自己的可怕经历……是什么,到底是什么……
“喂,醒醒,快醒醒!”
肩膀被重重推了一把,水泥迷宫骤然扭曲消散,洛晚猛地睁开眼,林肆放大的面孔立即出现在眼前。
她惊魂未定地往后缩,不假思索地给了他一巴掌,林肆猝不及防,狠狠挨了这一下——
“啪”!
“嘶——”他捂住左脸,倒抽一口冷气,“这是你们女生特殊的醒神方式吗?”
“……对不起。”洛晚疲惫地闭上眼,哑声道:“我,做了个噩梦……”
“看出来了。”林肆揉着红肿的脸颊坐回原位,“待会儿你直接回家吧,我去医院等消息,有结果会告诉你的。”
洛晚摇摇头,拧开座位旁的矿泉水喝了几口。她看了眼时间,3:58,轿车在空旷的公路上飞驰,行道树从车窗外快速掠过。
他们正在去往医院的路上。
刚才离开四方井时,姜妍意外被鬼魂抓住,为了保住她的命,她让人砍断了她的手臂,不及时处理的话,同样会危及性命。
“你梦到了什么?”林肆在一旁随口问道:“嘴里一直嘀咕着陌生的名字,还嚷嚷‘别过去’什么的……”
“我吗?”洛晚诧异地看着他:“我……抱歉。”
她闭上眼,抬手按住胀痛的眉心:“我还以为,早就忘掉了……”
“很难吧?”前排副驾驶上的男人突然回过身,“毕竟这种见鬼的经历,普通人一辈子也不会有。”
他是黄博坤派来接应的人,方才若不是他及时赶到,姜妍也无法断臂生还。
洛晚此时无心应酬,但不得不打起精神,苦笑道:“那我宁可,做一个普通人……对了,李秘书呢?”
——委托属于高度机密,知道的人不多,有关他们这些委托者的事,之前全是由黄博坤的心腹李秘书负责。
“李秘书?他不小心做错了事,以后恐怕不会再出现了。”男人推推眼镜,眼角眉梢流露出得意:“洛小姐,我早就听说过你的事迹,对你的聪明冷静十分敬佩。这一次的工作是我自己争取的,为的就是来见见你。”
“谢谢,希望我没有让你失望。”
“怎么会?在刚刚那种危急的情况下,假如换作是我,绝对做不出砍断手臂这种果断的决定。”
洛晚不愿就此多说,她生硬地转移话题:“李秘书,他做了什么?”
“这个……”
“不方便讲?”她冲后视镜耸耸肩:“抱歉,是我多嘴了。”
“不……也没什么不方便的。”男人思忖半晌,微微一笑:“其实,这件事还与你有关。”
“——我?”
他点点头:“李秘书家境贫困,从小就接受黄家的定向资助,大学毕业后想报答恩人,于是进入了黄氏旗下的子公司,后来有幸得黄先生青眼,成为了他的贴身秘书。
“黄先生的子女全部意外去世,只剩下孙女一个血亲。他很看重黄小姐,有意撮合她与李秘书的独子成婚。”
“这……”洛晚惊讶地瞪大眼,她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他们的家世,好像不太般配。”
“无所谓,反正那位黄小姐……黄海心,你应该认识吧?她对经商毫无兴趣,因此黄先生有意让孙女婿入赘。李秘书的儿子是他看着长大的,而且他绝对能拿捏住那一家,综合考虑下来,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可黄小姐不理解黄先生的苦心,她丝毫不喜欢那个男人,她喜欢的是你的男友,陆哲。为了讨好她,李秘书的儿子出了个馊主意,他从父亲那听说了机密消息,于是怂恿黄小姐把你骗入灵媒试验,想要让你永远地消失。”
“但这样对他更不利吧?”林肆忍不住插嘴道:“替心上人铲除情敌的女朋友……如果洛晚真的不在了,他不怕黄海心和陆哲搞到一起吗?”
“不会的。”男人笃定道:“没有必要原因的话,陆哲是决不会和黄小姐在一起的。李秘书的儿子正是清楚这点,想让黄小姐认清现实,所以才打算害死洛晚,好让她明白,无论单身与否,陆哲与她都绝无可能。”
“原来我只是个工具人。”洛晚自嘲地笑了笑:“那现在呢?他的盘算,败露了?”
“是的。黄小姐虽然骄纵任性,但性格单纯,绝对没有害人之心。她当初反常地将你骗入了灵媒试验,这很奇怪……”
“放心,我不会因此怨恨她的。”洛晚平静地打断他:“我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记恨了。”
“我很抱歉,在这件事情中,你和黄小姐都是受害者。”男人推推眼镜,窗外明亮的路灯在他的镜片上一闪而过,“不过你放心,李秘书一家绝对会得到应有的惩罚。”
洛晚点点头,转眸望向漆黑的夜空。想到昏迷的陆哲、咄咄逼人的黄博坤、不知何时来临的第5次委托以及失去了双臂的姜妍,她疲倦地皱起眉,无声地叹口气。
……
锦安市第一医院。
这是距离四方井最近的医院。洛晚和林肆坐在走廊上,等待姜妍的手术结果。
林肆困倦地打个呵欠,他站起来活动着筋骨:“喂,你脸色很差,还是先回去休息吧。”
洛晚摇摇头,心事重重地盯着地面:“是我,做了这个决定……”
“什么?”
“是我让人砍断了姜妍的双臂。”她抬起脸,眼中布满了红血丝:“当时我一心想让她活下去,但对某些人来说,变成残疾人,或许比活着更痛苦……我作为决定者,必须要对此负责。”
“这不能怪你……”
“假设你是姜妍,那么你想活下去,还是失去双臂,变成残疾人?”
林肆一时语塞,他苦恼地抓抓头发,底气不足地辩解:“不管怎么说,你都是出于好意……”
“既定的结果永远比出发点更重要。”洛晚靠在墙壁上,望着暗淡的顶灯出神:“肯定存在两全其美的办法,怪我没想到……”
林肆盯着她憔悴的脸,忽然问道:“你后悔了吗?”
“你指?”
“砍掉她双臂的事。”
“没有。”洛晚回答得非常干脆:“在没有更好的办法前……即便她心怀怨怼,我也无法眼睁睁地看着她去死。”
“那就不要再纠结了。”林肆盯着雪白的墙壁,抬手按住她的肩:“过去无可回忆,未来不知会在哪一天终结,对我们来说,唯有‘此刻’最珍贵——只要在此刻没有遗憾,就足够了。”
洛晚眉目微动,她看向林肆,正要说话,手术室的灯却熄灭了。
护士推着姜妍走出来,医生跟在后面,主动说明道:“放心吧,患者的伤口已经处理好了,没有生命危险,很快就能装义肢。”
“义肢啊……”洛晚黯然地垂下眼,她强迫自己露出笑容:“辛苦您了,请问,她什么时候会醒?”
“麻醉过后,大概是下午?”医生不太确定:“她的身体多处挫伤,脚踝严重骨折,需要更长的时间休息。”
“好吧……谢谢您。”
眼见护士把姜妍推入单人病房,洛晚站在门外,情不自禁地呼出一口气。
——人在就好。
“行了,我们也回去梳洗一下吧!”林肆困顿地揉揉眼睛,“医生说她下午才会醒,你不会要一直守在这儿吧?”
洛晚摇摇头,只觉得头痛欲裂。她强打精神走出医院,此次前来接应的林先生正等在门口。
“姜小姐……”
“她没事了。”洛晚客气地向他道谢:“多亏你及时将我们送过来,谢谢你。”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林姓男人推推眼镜:“关于您与黄先生的合作……”
“我拒绝。”洛晚的态度相当坚定:“我天性懒散,胸无大志,不想卷入复杂的纠葛。既然交易已经结束,日后就没有再见的必要了,感谢黄先生一直以来对我的帮助。”
男人似乎早就料到了她的答案,他抻了抻袖口,慢条斯理道:“你不必急着回复,黄先生让你再考虑一下。”
洛晚一愣,不自觉地皱起眉:“可这是第4次委托,只要再有一次……”
他神秘地微笑着,重复道:“你还是再考虑一下吧。”
……
朝阳初升,灿烂的晨光唤醒大地。洛晚辞别林先生一行后,打着呵欠回到了小区,她打开单元门,正要上楼,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林肆还跟在身后:“喂,你不回家?”
“你不是说要收留我吗?”
“呃……”
“开个玩笑而已。”林肆担忧地看着她:“你的脸色非常差。”
“是吗?”洛晚不在意地摸着面颊:“大概是太累……睡一觉就恢复了。”
林肆摇摇头,他犹豫了几秒,迟疑道:“我感觉有点不祥……我们还是暂时不要分开了。”
“诶?”
“你说过你住的是二居室吧?还有一间闲置的次卧。”他举起双手:“放心吧,我对姐姐没兴趣,只要确认你没问题,我马上就离开。”
“这倒没关系……但我的脸色真的很不好吗?”洛晚快步上楼打开门,径自冲入洗手间,却被镜子里的自己吓了一跳——她脸色青白,眼眶发黑,唇色淡得几近于无,乍一看就像个女鬼。
“怎么会这样……”
林肆慢吞吞地跟在她身后,他第一次来女生家,站在不大的客厅中,一时间手足无措:“那个,我……”
洛晚用力拍拍脸,迅速恢复了镇定,她从洗手间里探出脑袋,“你去买早饭吧,钥匙在桌子上,最好20分钟后再回来。我要洗澡。”
“哦……好的。”
目送他开门出去后,洛晚拿着换洗衣物回到洗手间。她站在花洒下打开热水,感受着水流冲过身体,终于放松地吐出一口气。
——一切都结束了。
她依然活着,真好。
水汽氤氲,很快在玻璃上凝出一层雾。她洗完头后抹了把脸,偏过头时,余光忽地瞥见外面模糊地贴着一个人!
“谁?!”
洛晚悚然一惊,立刻关掉热水拉开了门。顶壁的灯光幽幽洒落,不大的洗手间里一目了然。喇叭声、叫卖声、邻居们的聊天声透过半开的窗子传进来,愈发显得室内寂寞凄清。
——难道,是错觉?
洛晚定定神,强行压下心底的不安。她擦干身体,穿好衣服,正要出去,却发现门把上印着一个醒目的黑手印!
不,不可能……委托已经结束,这里不该出现鬼魂!
洛晚下意识攥紧手,背脊窜上一股阴森的冷意。她狠狠咬了下舌尖,不动声色地走出洗手间,接着轻轻阖上了门。
——按照最糟糕的状况考虑,如若这里真的有鬼,那么他八成就在洗手间里……她不能惊动鬼魂,她必须要努力表现得正常,然后找借口离开这儿……
外面突然传来开门声,洛晚受惊地望过去,只见林肆拎着几个塑料袋走进来:“我回来了,不知道你想吃什么,所以买了豆浆、包子、糖饼……你没事吧?脸色看上去更差了。”
她摇摇头,刚要说话,喉间却抑制不住地泛起一阵痒意:“呕——”
“喂,不会吧……看到我就这么恶心吗?”
洛晚无暇解释,她捂着胸口不停干呕,林肆发觉情况不对,立即放下早餐快步走过来:“哪里难受?要不要打120?”
“呕——”
洛晚抓住他的手臂,她痛苦地弯下腰,“哇”地吐出一口东西——那赫然是一团黑漆漆的长发!
“不……呕——”
有什么在身体里挣扎扭动,意识与肉体似乎剥离,她不停地吐出长发,最后软趴趴地倒在沙发上。
在昏迷前,洛晚看到的是林肆见鬼一样恐惧慌张的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是谁……是谁在哭?
洛晚茫然地睁开眼,一双小小的手出现在朦胧的视线中。她呆呆地抹了把脸,湿漉漉的,混杂着青草与泥土芬芳的晚风簌簌拂过,她情不自禁地打个冷颤。
她……在哭?
为什么?
洛晚不安地动动身子,却发现自己双脚悬空,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她迷茫地眨眨眼,还没搞清楚状况,一个脸孔模糊的颀长男人忽然从黑暗中走来,屈膝蹲到她面前。
他的声音干净清朗:“小妹妹,你怎么独自坐在这儿?你的爸爸妈妈呢?”
她听到自己用稚嫩的童声回答,“我没有爸爸,妈妈2天前死掉了,呜呜呜呜……”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温柔地擦掉她的眼泪,他用手背轻贴她的面颊:“好冰。”
一阵窸窸窣窣的碎响后,肩上突然一重,洛晚低下头,看到脖子上松松垮垮地多出一条红白相间的长围巾。
男人笑眯眯地抱起她:“呶,这样就不冷了!你家里还有其他人吗?”
“有……有姥姥。”
“还记得家在哪儿吗?我送你回去。”
“我家在……”
——她的家,在哪?
洛晚难过地皱起眉,不自觉地攥紧双手,手背却被人轻拍了几下:“放松,别握拳……不怕不怕,一点也不疼,很快哦~”
手上忽地被扎了一针,她猛然睁开眼,刺目的阳光从窗口洒落,洛晚难受地皱起脸:“这里……”
“是医院。”
一个少年捧着一束鲜花走进来:“你终于醒了。”
他逆着光来到床头,将鲜花插入花瓶,洛晚迷迷糊糊地张着眼,好半天后才不确定地问:“你是……林肆?”
“恭喜你,依然记得我。”林肆拖过椅子坐到床边,“你昏迷了整整4天,在这期间,我经历了3次问话、被得知要装义肢的姜妍歇斯底里地大吼一通、被黄博坤叫走吃了2顿饭……谢天谢地,我还以为你起码要睡上一年。”
“怎么可能……”洛晚虚弱地扯扯嘴角,她稀奇地盯着林肆,只见后者将头发染回了黑色,清爽的短发下依旧是那双冷淡下垂的三白眼,但与白T恤和黑色运动裤搭配,看上去却比先前乖巧了许多。
——果然还是个孩子呢。
“你这是什么眼神?”林肆皱着眉头朝后仰:“死心吧,我不喜欢姐姐,而且你有男朋友。”
洛晚好笑地收回视线,她挣扎着坐起来,嗓音沙哑而干涩:“我怎么了?”
“这话应该我问才对。”林肆往她身后塞了个枕头:“那天你突然晕过去,而且……”
他警觉地抬起头,确认周围没人后,方才神秘地压低声音:“你身上有鬼。”
“……你说什么?”
“你身上有鬼,女鬼。”林肆笃定地重复:“还记得吗?你吐出了一大团头发,而后瘫倒在沙发上,就在你大口喘息的时候,我在你的喉咙里看到了一张惨白的脸……”
“这不可能!”洛晚断然道:“阳世怎么会存在鬼魂?你肯定是看错了!”
“我绝对没看错。”林肆一字一顿,他的表情相当严肃:“别忘了,完成过4次委托的你,已经不算是纯粹的‘人’了。即便在委托时间外,你也有几率遇到鬼,运气差的话……”
他顿了顿,起身挡住刺目的阳光:“你曾经提到过‘灵媒试验’,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洛晚头疼地按住额角:“当时陆哲刚出事,我一边照顾他,一边找了家公司上班。公司里一个与我年龄相仿的女生对我很好,她性格开朗,热情大方,我们逐渐成了朋友。
“10月17日,我记得非常清楚,那是一个阴沉的周末,我正打算去医院探望陆哲,同事突然打电话说自己那天过生日,邀请我去她家庆生……我虽然有点奇怪,但并没起疑,顺着地址去到她家后,却猛地被打晕……”
她双手交握,指节微微泛白,静默了几秒才继续道:“醒来后,我发觉自己置身于一个陌生的水泥迷宫里。身边的人告诉我,这是‘灵媒试验’的场地,只要走出迷宫,证明自己是‘灵媒’,就能获得巨额奖金,他们正是为此而来。”
林肆拉起窗帘,又去关上了病房的门:“最后只有你是‘灵媒’?”
洛晚点点头,“其他人……其他20个人,全部在迷宫中选错路,死掉了。”
“迷宫里有鬼吗?你亲眼看到了?”
“是的,我能确定,那里确实有鬼,而且不止一个。”
林肆拖着椅子坐到她身边,“你有没有想过,所谓的‘灵媒试验’……也许是一次委托?”
洛晚一愣:“——委托?”
“我了解阳世的所有规则。据我所知,鬼魂从来不受人类摆布,‘见鬼’是个随机现象,即便是黄博坤也无法精准地控制鬼魂出现在你说的水泥迷宫内,但如果换成委托的话……”
“假设那一次的委托是‘在规定时间内走出迷宫,否则将全部死去’……”洛晚出神地喃喃,她的脑中似乎萦绕着一团迷雾:“你之前说过,误入委托地点的普通人等同于委托者,必须同样完成委托才能活下去,对不对?”
“对。黄博坤将试验者投入了委托地点,所以你们会看到鬼魂……这应该是‘灵媒试验’最合理的真相。”
“原来,我那么早就被选中了……”洛晚苦笑了一声:“二十分之一的生还率,我还真是命大。”
“乐观点想,这也未必是坏事——身为灵媒,你觉得自己和普通人有什么区别?”
“完全没有,我没有多出任何能力,和电影里能感应到鬼魂的灵媒丝毫不同。”洛晚盯着双手,若有所思:“可黄博坤对这件事十分重视,在我离开迷宫后,他亲自陪我去医院检查,后来查出我不是试验者,还罕见地冲黄海心发了脾气……”
“黄博坤无利不起早,决不会大张旗鼓地白费力气。”林肆迟疑了一会儿,轻声道:“其实,你很疑惑吧?为什么我会对委托这么清楚……”
“当”“当”“当”,敲门声忽而响起,护士推门走进来:“我来代医生查房……诶,葡萄糖都空了,家属怎么不按铃?”
“啊……对不起,我没注意。”林肆讪讪地缩缩脖子:“她什么时候能出院?”
“明天吧,再观察一晚。”护士麻利地拔出针头,顺便调高了床位:“本来也没有大问题,只不过是太累了……不放心的话,过段时间你们可以再检查一下。”
“那就尽快安排个体检,确认没问题再出院。”
“这两天吗?恐怕不行。”护士抱歉地看着他们:“高级病房那边醒来个植物人,他身份特殊,医生们全被调去了……最近怕是没有时间。”
林肆下意识看向洛晚,后者显然没有多想,她诧异地睁大眼,苍白的脸上满是憧憬:“植物人醒来的案例多吗?那位病人睡了多久、他家人都做了些什么?”
“无非是在他身边多说话,日常回忆往昔、读读报……”护士无奈地摇摇头:“他家境富裕,还用了不少市面上没有的进口药,普通人可比不了。”
“……也是。”
洛晚的目光暗淡了一瞬,她目送护士走出病房后,转向林肆,正色道:“接着说。”
林肆看了眼时间,装傻道:“说什么?”
“你不是正要与我分享秘密吗?”
“下次吧,我该去打工了。”他不负责任地摇摇手,懒洋洋地打开病房的门:“对了,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洛晚莫名其妙地扬起眉:“医院?”
“确切地讲,是市中心最好的人民医院。”
洛晚不明白他的意思,她想了想,试探着问:“住院费很贵?多少钱,我打给你……”
“算了。”林肆暗暗叹口气:“听说后面的高级病房里住着几位大人物,你在出院前最好安分地呆在这儿,不要乱跑。”
“……这话应该由我说才对。”洛晚无语地撇了下嘴:“这个时间,你要去做什么?”
“服务生。”林肆垂下眼睫,沉吟道:“关于你想知道的……如果在出院前不乱跑,那么我明天就告诉你。”
“……哦。”
“咔哒”,病房门被关紧,脚步声逐渐远去,林肆一步步走出长廊。
洛晚独自坐在病床上,狐疑地皱起了眉。
先是强调地点,然后又反复暗示她不要出去……林肆想隐瞒什么?
人民医院的高级病房……陆哲住在那儿,可他们两人没有交集吧?
——那里究竟有什么秘密?
洛晚想不出答案,她犹豫了一下,掀开被子走下床,悄悄溜到了室外。
时值午后,日光明亮,花园里姹紫嫣红,空气里弥漫着木叶的清新气息。装修考究的高级住院部矗立在绿荫中,洛晚信步来到一楼,甫一进入大堂,立即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欢悦。
与往日的沉闷不同,今天的住院部摆满了花篮,走廊里站着许多西装革履的访客。她怔了怔,正打算回去,几天前有过一面之缘的林先生却眼尖地看到了她:“洛小姐!”
他挤出身边寒暄的人群,微笑着快步走过来:“我正要去探望你,听说你突然晕倒了,身体没事吧?”
“没事,谢谢。”洛晚朝不远处张望了几眼:“这是……”
“恭喜你了!”林先生侧身为她让出路:“黄先生正在楼上,请稍等几分钟,他很快就下来。”
“不,你们忙吧,我们不必见面……”
“难道您不是来探病的?”他面露讶异:“您的男朋友陆哲前天醒来了……你不会还不知道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陆哲醒来了。
阿哲,他醒了……
洛晚呆呆地看着林先生,大脑一片空百,她停顿了几秒才生硬地接口:“请不要拿这种事开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原来你真的不知道——陆哲在前天醒过来了,医生给他安排了细致的体检,目前一切正常……洛小姐,洛小姐?”
面前的女孩表情呆滞,脸色一刹那变得雪百,她唇瓣微张,震惊无措,许久后才露出个仿佛在哭泣似的欣慰笑容:“醒了就好,他终于醒了……”
林先生推推眼镜,想到自己最近在办的事,难得生出恻隐之心。他微微弯下腰,笑眯眯地做了个“请”的动作:“访客已经走得差不多了,黄先生是最后一位。快上去吧,我相信陆哲肯定很想见到你。”
“……谢谢。”
洛晚条件反射地回应着,她貌似恢复了正常,可脚步却发飘。
电梯门“叮”地滑开,黄博坤恰巧走了出来,他看到洛晚后给面子地停下脚步,别有深意地拍拍她的肩:“这一次多亏有你!我是看着阿哲长大的,算作他的半个长辈,眼下他平安无虞,我也了却了一桩心事。”
洛晚眼眸微动,“多亏……我?”
碍于周围有其他人,黄博坤隐晦道:“你推荐的进口药剂非常不错,不愧是默克家族倾力研发的前沿产品……好了,快上去吧,我们有空再聊,病房里现在没有外人。”
“好……谢谢。”
洛晚同手同脚地走进电梯,她看着红色数字攀升跳跃,荒谬、震惊、憧憬、激动……种种情绪混合交织,最终凝结成一股不可置信的惊喜。
——陆哲,他真的醒了吗?
尽管不停告诉自己阿哲会醒,可洛晚是个理智的人,她其实从没相信过缺乏临床数据的神经刺激素,但为了寻找活下去的动力,为了树立足够强大的精神支柱,她一遍遍地自我催眠:他会醒,只要她为此而努力,他就一定会醒……
——不过,阿哲真的会醒吗?
即便是在最令人沉醉的美梦中,洛晚也不敢有此奢求。
“叮”。
电梯上升到7楼停住,长廊上隐隐传来欢笑。她握紧双拳深吸一口气,一步步地走到虚掩的病房前。
宽敞的病房里此刻挤满了前来道贺的亲眷,陈茹坐在病床边握着儿子的手,双眼红肿,脸上却是掩不住的笑意;黄海心正费劲地削着苹果,她殷勤地把明显小了几圈的苹果递到床前,一脸邀宠的得意。
病床上的男人微微扬起眉,他刚要伸手去接,却像是感应到什么一样,鬼使神差地偏过了头。
四目相对,洛晚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她贪婪地盯着男人凌厉的五官,视线渐渐变得模糊。
陈茹最先察觉了儿子的异样,她顺着陆哲的视线望过去,一愣后主动起身打开门:“站在外面干什么?快进来,我刚刚还说起你呢!”
“……谢谢阿姨。”
“正好,我们也要走了。”她冲其他人使个眼色:“医生嘱咐阿哲最好静养一段时间,他还需要休息,我们明天再来。”
陆家众人或多或少都了解她的身份,他们别有深意地交换着目光,听到陈茹的暗示后,纷纷告辞,走出了病房。
往常看到她就跳脚的黄海心今天意外地沉得住气,她以胜利者的姿态瞥来一眼,接着就昂高下巴,快步赶去陈茹身边。
访客们窸窸窣窣地鱼贯而出,病房里转眼就安静下来。稀薄的日光透过玻璃,在地面上留下一块块明亮的光斑,细小的灰尘在空气中飞舞,整个房间好似蒙着一层灿烂的纱。
洛晚站在门口,定定地看着靠在软枕上的陆哲。回忆与现实慢慢重合,她心底生出微妙的胆怯,甚至连眼都不敢眨,生怕惊扰这一场美梦。
陆哲看着她发愣的模样,眼底晕出温柔的笑意:“站在门口干什么?”
“啊……哦。”
洛晚镇定地走过去,状似从容地倒了杯水:“听说你是前天醒来的?”
“嗯。”陆哲轻轻点点头,他没有去接水杯,而是握住她的手腕,一把将她拉坐到床边。
洛晚轻呼一声,水杯翻倒,溅湿了床单:“你……”
“你怎么也住院了?”陆哲皱起眉,他早就注意到了女友身上的病号服:“是在车祸里受伤了吗?伤到了哪儿?”
“……什么?”
“就是……”陆哲顿了顿,突然无奈地按住眉心:“抱歉,我的记忆还停留在一年前的车祸时,对我来说,那一切就像昨天发生的事……你怎么了?脸色很差,看上去比以前还单薄。”
“没什么,”洛晚微笑地看着他:“低血糖而已。”
“记得随身带巧克力,早晨要吃饭,乘坐交通工具时不要看手机。”他微不可察地叹口气:“你这样,让我怎么放心……”
“我就住在前面,正好,以后每天都能来看你。”洛晚沉静地站起来:“医生嘱咐你要静养,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这么着急?”
洛晚没有回话,她转身走到门口,在即将要迈出病房时,忽然又回过头:“我可以……摸摸你吗?”
陆哲愣了愣,他忽地明百了什么,听话地摊开双臂,神色也更加温柔:“当然可以。”
洛晚紧张地攥住手指,她小心翼翼地走回去,抬手抚过他消瘦的面颊。
指腹的触感柔软温热,她忍不住低声喃喃:“是真的……”
“嗯,真的。”陆哲握住她的手:“我已经醒了,真的醒了,这一切不是梦,我正真实地坐在这儿——这一年来辛苦你了,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洛晚下意识点点头,她后退两步,总算有了一丝真实感:“你醒了,这太好了……我们一直在等你。”
“我知道。”陆哲眼眸低垂,浓密的睫毛在眼睑投下一片秀美的阴影。他沉默了一瞬,打起精神,重新露出笑容:“你什么时候出院?”
“明天。”
“我要待到下周日,还有7天。”陆哲拉住她的手:“你来陪我,好不好?”
他的眉眼间罕见地流露出脆弱,虽然只有一瞬,但洛晚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当然没问题,即便你阻止我也要过来!”
欢悦后知后觉地涨满心房,她掐掐男友的脸,不满道:“太瘦了,必须多补补!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还记得从前的事吗?”
“我又没失忆。”陆哲失笑,他刚要说些什么,病房的门却“当”“当”“当”地被敲响。
两个人对视一眼,陆哲松开她的手:“进。”
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拿着一叠文件走进来。洛晚认出他是黄博坤手下的高级经理,他们曾有过一面之缘。
男人看了她一眼,不知有没有认出她,他把文件递给陆哲:“这是昨天与您提过的项目。”
“谢谢,辛苦你了。”
“您客气了。”
目送他走出病房后,洛晚不自觉地皱起眉:“你在和黄家合作?”
“嗯。”陆哲随手把文件放到一边:“黄、陆两家的交情一贯不错,生意上也有不少交集。今后我们的合作会越来越多,这是大势所趋。”
“但黄博坤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人。”她谨慎地评论道:“商人逐利,赚钱没什么不对的,然而他在危急时会坐地起价,利字当头,薄情寡义,可能不太靠得住。”
陆哲惊讶地看着她:“你不是对这些不感兴趣吗?我记得车祸前,你连黄家的主事人是谁都不清楚。”
“这一年……”洛晚停顿片刻,最终只是简单地道,“人总是会变的。”
“是啊,人总是会变的……”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她起身告辞:“我明天再来看你。”
“早一点。”陆哲眷恋地看着她:“出院后,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好。”
……
22:15,林肆提着外卖快步来到医院,他熟门熟路地走进病房,却猛地被吓了一跳。
屋子里幽暗不明,窗扇大开,洛晚正靠坐在窗台上,长发被夜风吹得四散飞舞。
听到脚步声后,她扭过头,双眼黑漆漆的,苍百的脸上毫无表情。
“喂……”林肆“啪”地打开灯:“有意见你尽管提,但别吓我,我胆子没你想的那么大。”
“没意见。”洛晚抬手关上窗,“我只是在思考……”
“思考什么?”
“人生。”
他无语地撇了下嘴:“来,吃点东西再继续想。医生说你神经绷得太紧,需要放松和休息。”
“但不是现在。”洛晚跳下窗台,“姜妍在哪儿?她装义肢了吗?”
“早就转到这个医院了,住在楼下,没装义肢,她不同意。”
“不同意也没办法吧……”
“我看到黄博坤在与她接触。”林肆耸耸肩:“你知道的,那个老头子最喜欢趁火打劫,说不定哄骗她做了什么交易。”
洛晚坐到桌边,味同嚼蜡地吞着外卖:“待会儿我要去看看她。”
“现在?”林肆愕然,他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半夜了……”
“没关系,她应该没心思睡觉。”
林肆狐疑地扬起眉,他盯着面容平静的洛晚,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她先前虽然也很瘦弱,但神情间蕴含着一股坚韧,整个人充满了勃勃的生机;而现在却像是被掐断的花,尽管依旧在盛放,可眉目间却透着一股难言的冷漠与颓丧。
林肆心思一动,他轻咳一声,硬着头皮问:“你是不是……”
“陆哲醒了,我下午去探望了他。”
——果然。
林肆不确定她知道些什么,他谨慎地开口道:“其实,我看到……”
“现在不是讨论这些的时候。”洛晚快速吃掉外卖,收好餐盒后站起来:“我要去姜妍的病房,你……”
“我给你带路。”
两个人没坐电梯,一前一后地走下了楼,其间林肆想说些什么,可张开嘴后,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一路纠结着来到姜妍的病房前:“呶,这里。我提醒你小心些,她这几天心情暴躁,喜怒无常,最好离远点。”
洛晚沉着地点点头,她推开门,只见姜妍正靠坐着看电视。
电视被调成了静音,她直挺挺地靠着墙壁,荧幕上的彩色画面在她脸上投下了斑斓的光。
听到开门声后,姜妍慢半拍地扭过头,“你来了。”
她嗓音沙哑,面容憔悴,再也不复之前的光鲜,看上去仿佛老了十岁。
洛晚抿紧唇瓣,她拉过椅子坐到床边,努力无视她空荡荡的手臂:“怎么样,手术后你感觉好吗?”
“我还有什么好不好的……”姜妍惨淡地扯扯嘴角:“吃饭要人喂,下床要人扶,就连上厕所都……呵,干脆让我死掉算了!”
“你只是暂时不习惯而已。”洛晚闭了一下眼,努力作出轻松的表情:“听医生的,如果装义肢……”
“我不!”姜妍愤怒地打断她,“不……我绝不允许自己变成残废!”
她激动地扭过身,想来抓洛晚的胳膊,但却忘了自己没有手臂,整个人狼狈地扑倒在床上:“周扬既然能长出手臂,我肯定也没问题!就算那是鬼魂的……就算是鬼魂,我也乐意!”
洛晚和林肆赶紧上前扶起她,后者轻声叹息道:“阳世不会存在鬼魂……”
话说到一半,他却猛然顿住了——不,也不是绝对不可能,洛晚身上不就附着着女鬼吗?
姜妍情绪激烈,并没注意到林肆的异样,“洛晚,你知道……你全都知道,对不对?因为少了一个女鬼,所以你那天才坚持要搞清‘小红帽’的真相……你早就知道她跟在我们中的某人身边!”
“少了一个女鬼?”林肆疑惑地看过去,却见洛晚点点头:“是的。”
她把姜妍扶到软枕上,随后坐回床边:“除了王涛外,四方井中应该有6个女鬼,但我们只见到了其中的5个,还剩下缺少躯干的……没猜错的话,她八成是化作双臂,附着在了周扬身上。
“我们都以为周扬死去,她就会随之消失,但事实上……还记得吗?只有女人能看到女鬼,女鬼会优先追杀女人,而周扬是男人,所以我想——有没有可能,男人无法使她安息?”
洛晚垂下眼睫,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当时我喉咙受伤,没办法解释清楚,只能努力去找‘小红帽’的秘密,以期窥探到一丝真相,可惜……我如果发现女鬼在你身上,一定会及时提醒的……”
“是戒指。”
姜妍绝望地打断她,她失神地盯着天花板,“周扬死掉后,为了留下些纪念,我摘掉他手上的戒指,戴到了自己的手指上……戒指,没错,绝对是它!女鬼正是从戒指里爬出来的!”
洛晚闻言皱起眉:“那她安息了吗?”
“我不知道……戒指和我的手臂一起断掉了,这你应该最清楚吧?”
姜妍直勾勾地盯着洛晚,在暗淡的光线中,她面容阴郁,充满了怨恨:“我很感激你保住我的命,但像现在这样变成残废……你还不如让我去死!”
“那个时候没有其他办法。”林肆插嘴辩解道:“难道我们要眼睁睁地看着你……”
“让我去死啊!”姜妍怨毒地瞪向他:“即便当时没有死,我这种没了手的废物肯定也会在下一次委托中死去!怪你们……全怪你们,都怪你们!”
她的胸口不停起伏,双颊因为愤怒涨得通红,洛晚见状冲林肆使个眼色,拉开椅子站起身:“关于义肢……”
“滚!我不会安装义肢的,不会,绝对不会!”
“好吧……那你早点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他们轻手轻脚地走出病房,谨慎地锁好房门。听到“咔哒”的脆响后,姜妍无力地倒在床上,她毫无形象地大哭大叫,直到再也发不出声,方才慢慢平复下来。
23:01,夜光晦暗,电视在墙壁上投下浅色的影子,窗帘随着夜风“呼啦啦”地鼓荡。
姜妍咬着牙走下床,一步一步地挪到洗手间,她用下巴按下开关,顶灯“啪”地亮起。
镜子里的女人发丝凌乱,面容发青,乍一看就像个邋遢的疯婆子。她定定地看着镜子,吃力地咬住衣襟向上提,雪百的肚腹逐渐暴露出来……
一张阴森的人面赫然印在她的肚皮上——似乎察觉到了姜妍惊恐的注视,它的双眼诡异地上翻,唇角夸张地咧开,对着镜子露出一个恶毒的笑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不……不、不!”
姜妍的脸色骤然惨白,她牙关一松,衣襟滑落遮住肚腹,双腿发软地跌坐在地。
鬼,那是鬼吗……她身上竟然真的有鬼!
她死死盯着自己的肚子,表情惊恐而扭曲。难道……难道那个没有躯干的女鬼并没随着戒指留在四方井?她附在了她身上?什么时候?
姜妍挣扎着站起身,她跌跌撞撞地跑到门口,看着面前对她来说堪称复杂的门锁,却又顿住了。
——她该去找谁?
洛晚吗?不,她虽然足智多谋,但势单力薄,对委托的了解不够多,显然拿鬼魂没办法;而林肆……那就是个社会底层的小混混,既没背景也没人脉,她都懒得多看。
姜妍抿紧唇瓣,眸光闪烁不定。她心事重重地走回床边,吃力地坐到椅子上,纠结半晌后终于下定决心,给黄博坤的心腹林先生发送了一条语音信息:
“我考虑好了,同意合作。”
对方很快回复道:“好的,过几天我会联系你。期待我们的未来!”
……
洛晚一言不发地回到病房,径自坐在窗前盯着夜空发呆。林肆胆战心惊地跟在后面,绞尽脑汁寻找安全话题:“那个……你觉得姜妍会同意装义肢吗?”
“不会。”
“……诶?那要怎么办?”
“不知道。”
“你明天真的要去看她吗?”
“为什么不?”洛晚揉揉额角:“我在想……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救人怎么会有错?”林肆拖过椅子坐到旁边:“如果放任她被鬼拖走,她一定又会怪我们自私冷漠。”
“不,死人不会抱怨。”洛晚疲惫地靠到墙壁上,目光难得有些迷茫:“也许,我不该用自己的价值观来衡量利弊。假如那时放任她死去,姜妍也不会如此痛苦……”
“事已至此,多想无益。比起这个,你更应该多关心一下自己……自私的人往往更快乐。”
洛晚眉梢微扬:“你什么意思?”
“男朋友正在300米外,想见他的话就快去吧。”林肆无奈地叹口气:“一整晚都神思不属,与其努力给自己找事做,你为什么不肯去见他?这个时间已经没有访客了。”
“我没有不肯见他。”
“好吧,那就没有。”他烦躁地站起来:“其实,我昨天看到……”
“够了!”洛晚不满地打断他:“你总是在该聪明的时候傻头傻脑,在该笨拙的时候伶俐得出奇。”
“舍不得质问他所以吐槽我,呵,女人!”林肆懒散地摇摇手,放心地朝外走:“看来不必我提醒……也对,你这么敏锐,怎么可能毫无察觉?”
“起码,再过7天……”洛晚垂下眼睫,喃喃道:“就让这个梦再长一点吧。”
……
自从卷入委托后,洛晚日夜被死亡的阴影笼罩,神经时刻紧绷。除了自己的性命外,陆哲的牺牲也沉沉地压在心头,她肩负着两个人的未来,压力远比表现出来的大得多。
而眼下,陆哲奇迹般地醒来了,他就在她看得见的地方,会动,会说话,会温和地冲她笑——对洛晚而言,这7天就像是一场梦,他们从早到晚地待在一起,即便不聊天,心中也涨满了温情与幸福。
然而好梦易碎,终有尽头。
8月将尽,夏末秋初,尽管阳光依旧炽烈,风中却裹挟着丝丝凉意。陆哲办理好出院手续后,牵着洛晚来到了锦安市最高的观光塔。塔顶有一间旋转餐厅,是俯瞰城市夕阳的绝佳场所,被评为“情侣约会必去的打卡胜地”。
两个人选了窗边的座位。夕阳璀璨,陆哲沐浴在瑰丽的晚霞中,眉眼间也染上了黄昏的温柔:“毕业后刚回到锦安那天,我就打算带你过来。很多人特地来这儿看夕阳,但很少有人知道,这里的朝霞其实更好看。”
他卷起衣袖,亲手斟了两杯茶:“夕阳虽然绚丽,但寓意却不好,比起日薄西山,我更想与你一同欣赏旭日高升,就像我们充满希望的未来……起码,在那个时候,我从没想过……”
“阿哲!”
洛晚突然出声打断他,她笑眯眯地翻开菜单:“你一年没吃东西,这半个月最好先进流食,让我看看……小米海参粥怎么样?听说小米养胃。”
陆哲停顿了几秒,最终无声地叹口气:“好,全听你的。”
洛晚随便选了几个招牌菜,下好单后,她笑眯眯地握住陆哲的手:“你不好奇这一年来我都做了什么吗?”
陆哲宠溺地注视着她,“看书、学习、工作?”
“这只是一部分。”洛晚认真地看着他:“我进入了黄氏旗下的分公司,意外得到黄博坤的青眼,作为助理跟在他身边,还考取了董秘证。”
——这也是他们的交易内容之一。她跟着黄博坤学习半年,尽可能地了解正规公司的商务运作,为两个人的未来做准备。
陆哲意外地扬起眉:“你……很好,非常好。”
“就只是这样?”
“抱歉,我太惊讶了……我记得你说过,你喜欢简单安定的生活,还想去偏远地区支教……”
“是的。”洛晚定定地看着他,清澈的眼眸中倒映着他的身影:“不过,为了你,为了我们,我愿意改变——我一直在为此而努力。”
陆哲张了一下嘴,但没发出声音;他扭开脸,想要抽出手,却被洛晚紧紧攥住:“我知道自己背景简单,没办法给陆氏带来助益,但只要还活着,我一定会帮你渡过所有难关!请相信我,阿哲……答应我,不要随便放弃。”
“……抱歉。”
陆哲狠下心来抽出手,他直视着洛晚骤然失去血色的脸:“你不明白……”
“你以为我不明白吗?”
强撑的笑容终于垮掉,洛晚狠狠咬了下舌尖,她一口气喝掉两杯茶,总算勉强压下鼻端的酸涩:“最近一个月,陆氏旗下的餐饮、医疗、生物制药、传媒产业先后易主,低调而和平地并入黄家——你母亲与黄博坤做了什么交易?”
陆哲震惊地睁大眼:“你……”
“只要足够细心,这些消息轻而易举就能搜索到。据我所知,令堂不擅经商,让我来猜一猜——这几年经济下行,市场恶劣,她在无法确定你会不会醒来的情况下,为了保住陆氏衰颓的产业……”
“没错。”陆哲闭了一下眼:“我母亲与黄博坤签下了一份为期20年的产业代理经营协议。在这期间,产业经营所得的收益会按7:3来划分——他七我三。”
“20年,那你要等到43岁……”
“前提是我能活到那个年纪。”陆哲轻声打断她:“关于陆氏家族的诅咒,你应该听说过。虽然我本人是无神论者,但……”
他苦笑着摊了一下手:“我不能拿无法预测的未来去赌。”
洛晚平静地看着他,褪去笑容后,她的面孔看上去有些冷肃:“所以,你要干什么?”
“联姻,迎娶黄博坤的孙女,善待黄海心。我们的孩子出生后,之前的协议将作废,黄家代理经营的产业也会提前交还。
“而且……你相信,人的寿命会变长吗?”
洛晚的手指猛然一颤,她不可置信地盯着陆哲:“难道他许诺帮你延寿?”
她的语气不太对,仿佛这种怪诞之事稀松平常,陆哲心下生疑,但脸上却没有表露:“你比以前敏锐了许多。”
“毕竟,世道残酷……迟钝是会死掉的。”
洛晚心绪混乱,她失神地攥紧手指,一时间只觉得荒谬至极。
此时夕阳早已落山,残霞将天空染成了瑰丽的橙紫色,弯月冉冉上升,夜幕逐渐拉开。
黑夜将至——
陆哲极轻地叹息道:“老实讲,我不太信,可陆家人代代早逝,假如真与玄学有关……总之,对不起。”
“我能保证,至少在未来的10年内,你会健康地活下去。”洛晚深吸一口气,她给自己倒了杯酒:“我尽力了,陆哲,我知道你很辛苦,你曾经甚至为我去死,但我对你也绝无亏欠……我再也不会为谁像现在这样拼命了。”
她举起酒杯晃了晃:“我问心无愧,仁至义尽,而你……你也没有遗憾,这样很好。”
她一口干掉大半杯红酒,眼眶发红,泪水立即涌出来:“嘶——抱歉,它有点呛。”
陆哲不忍地别开脸,他喉结微动,声音干涩:“或许你不相信,在车祸来临的那一瞬,我想了很多……与家族使命相比,我觉得就那样死掉,为你死掉,也没什么不好。
“但我在心里发了一个誓,如果未来侥幸存活,我一定要贯彻应尽的义务,将家族排在第一位,无论要牺牲什么……生命宝贵,一生任性一次就足够了。”
洛晚强迫自己露出微笑,她故作轻松地耸耸肩:“婚期定在什么时候?”
“最近,会先订婚。”
“我有幸去观礼吗?”
陆哲唇瓣微颤,他面色苍白,终于受不了地站起身,狼狈地匆匆逃离。
天边,最后一丝晚霞被夜幕吞噬,弯月高悬,星河灿烂。
洛晚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塞着菜肴。她食不知味,如同嚼蜡,泪珠滚出眼眶,大颗大颗地滴落到餐盘里。
许久后,对面的椅子被拉开,有人过来轻拍她的肩:“喂——果然,我刚刚在远处就觉得像你。”
她木然地抬起头,透过模糊的视线,依稀看到了林肆的脸。
“……你怎么了?”林肆被她凄惨的模样吓了一跳:“陆哲欺负你了?”
洛晚摇摇头,她抹了把脸,哑声问:“你在这里打工?”
“当然不是,我是被人骗来的……不过现在不是讨论这些的时候,陆哲呢?他刚才不是还在吗?怎么突然走了?”
“大概,去陪未婚妻……”洛晚的声音越来越小,她的肩膀不停耸动,难以抑制地抽泣起来。
这家旋转餐厅颇为高档,室内幽雅安静,她的哭泣声在这里十分突兀。感受到四周怪异的目光,林肆额角微跳,他硬着头皮去拖洛晚:“走吧,这种地方不适合发泄……来,伸手,不用抬头,跟着我就好。”
洛晚迷迷蒙蒙地站起身,她边哭边走,泪水打湿了衣襟,当真没有抬头。
“托你的福,我这辈子从没这么丢脸过……幸亏这里够贵,附近没有认识的人……”
努力忽略行人们奇怪的注视,林肆抄小路,絮絮叨叨地把她拖到了最近的大排档。眼见周围没有空位,他干脆把洛晚按坐在路边的石阶上:“行了,哭吧,在这不管多大声都没人在意。”
洛晚此刻哭累了,她双眼红肿地抬起头,只见这里人来人往,喧闹嘈杂,空气中缭绕着浓重的烟火气。她抱着膝盖缩在马路边,奇异地生出一丝心安。
面前递来一瓶啤酒:“失恋的话,喝这个更够劲儿。”
她摇摇头,挥开酒瓶:“不要。”
“……你可真难搞。”林肆撇撇嘴,换了瓶气泡水:“这600米走得比6000米还累,我果然不该多管闲事。”
洛晚喝了几口甜甜的饮料,情绪逐渐镇定下来:“你在那里做什么?”
“吃饭。”林肆白她一眼:“难道只许你去吃?”
“刚刚……谢谢你。”
“不谢,我已经后悔了——我现在本该在高档餐厅里品尝600一位的海鲜自助,而不是像傻子一样坐在这儿,眼睁睁地看着别人享受。”
洛晚盯着地面沉默不语,林肆枯坐了一会儿,烦躁地按住眉心:“我早就想告诉你,在你醒来前,我看到你那位好男友在病房里被一个漂亮女生抓着手……”
“漂亮?”洛晚怀疑地皱起眉:“你认为黄海心比我漂亮?”
“……你关注的就只有这个?”他无语地翻个白眼:“我是说,你男友被女生抓住了手,但丝毫没有挣开的意思。你在四方井时拜托我每周给他带束花,所以我才找过去……以你的敏锐,这几天应该有所察觉。”
“的确……但没有证据的猜测是假的,亲口承认的才是真实。就算有所猜测,可如果当事人否认,那所有证据也都不能作数……”
“少在那自欺欺人了。”林肆不屑地打断她:“往好了想,他们两个家世般配,而你身陷委托,朝不保夕……深爱的男友有了好归宿,你应该感到欣慰。”
“是啊,”洛晚攥紧汽水冷笑:“我还应该祝他们幸福。”
林肆瞥她几眼,悄悄挪远了些:“你在医院表现得那么平静,每天早上9点过去,晚上6点回来,比上班打卡还准时,我以为你对他已经没了兴趣……既然舍不得就去争啊,坐在这里自怨自艾有什么用!”
“我拿什么争?”洛晚自嘲地摇摇头:“黄博坤答应给他续命……可他不知道,我已经给他续过了。”
“——什么?”
“就像你先前听到的那样,我因为黄海心卷入灵媒试验,黄博坤为了表达歉意,送给我一支神经刺激素——当时陆哲是植物人,而神经刺激素是M国尚未面世的特效药,针对植物人有奇效,每位病人最多能用三支。
“我害怕药剂有副作用,害怕陆哲在睡梦中死去,所以把第一次委托后奖励的10年寿命赠予了他……”洛晚把脸埋入双臂,“后来,我又用第2次和第3次的委托奖励与黄博坤交易……直到现在,我完成过4次委托,却只增加了10年阳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小吃街上热热闹闹,人来人往。洛晚和林肆并肩坐在路边,他们仿佛被扣入了一个无形的罩子,与周围的轻松欢乐格格不入。
“我没想到……你可真是大公无私。”
洛晚面无表情地抬起脸:“这话好像是在骂我。”
“寿命很重要。”林肆头疼地揉着额角:“我不清楚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想法,但我能肯定……寿命很重要。”
“你一直都很纳闷,我为什么会对委托如此了解吧?”他无声地叹口气:“我听其他委托者提过,你们都是意外捡到羊皮纸,然后进入了异空间……但我不是这样。我是捡到其他人遗落的羊皮纸后,才机缘巧合成为委托者的。”
“什么叫‘其他人遗落的羊皮纸’?”洛晚疑惑地皱起眉,“难道羊皮纸上还有名字?”
林肆摇摇头,回忆道:“差不多是去年的这个时候,我在一家烧烤店兼职做保安。每天半夜店里都有很多醉鬼,我的工作就是尽量温和地赶走他们,然后闭店锁门。
“在一个漆黑的新月之夜,我遇到了一位奇怪的大叔,他是个金发的外国人,缩在角落里独自喝酒。那天晚上客人不多,我想提前关门回家休息,但他没有走的意思,于是我只好过去和他交涉。
“大叔没像别的醉鬼一样大吵大闹,不过他双眼无神,词不达意,明显已经喝多了。他中文很好,我们沟通得毫无障碍,我客气地请他离开,但他说在这里无处可去,希望我能收留他到日出。
“本来我从不搭理这种闲事,可那是我第一次在生活中见到外国人,大概是好奇,也或者是脑子忽地一热,反正后来我们和谐地聊起了天。”
他顿了顿,按住胸口,“也许你不信,但我患有严重的先天性心脏病,据说一出生就被医生判了死刑。父母因此把我遗弃,好在我被一位拾荒的阿婆捡到,这才得以存活。
“捡到我的阿婆年纪很大,她担心年幼的我日后没人照顾,试图帮我寻找亲生父母。锦安不大,她四处打听,几年后幸运地找到了人,可我的父母却拒绝抚养我,还建议阿婆让我自生自灭……
“经过漫长的协商后,他们终于答应在我成年前,每月打来一笔生活费,条件是不许我再出现在他们面前。自那以后,阿婆就开始拼命攒钱,她想在去世前为我凑出手术费,自己生了重病也舍不得去医院……”
林肆声音微哑,他垂下眼眸,停顿了片刻:“最后,她在家里病死了。”
洛晚同情地低声道:“抱歉……请节哀。”
“没关系,那已经是很久前的事了。”他很快调整好情绪,故作轻松地耸耸肩,“其实我从不觉得活着多有意思,但为了让阿婆安息,所以不得不打起精神,努力当个善良的好人。
“以前我的脸色很差,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我身体虚弱。在和外国大叔聊天时,他忽然说,‘我曾经比你还瘦弱,不过谢天谢地,进入黄泉后我获得了健康的身体……虽然这样还不如去死。’”
“黄……泉?”
“是的,黄泉。”林肆重复着皱起眉:“当时我诧异地问,‘外国也有黄泉吗?你们不是都称呼地狱的吗?’结果他突然激动地说了一串什么……全是外语,我一个词也没听懂。
“可能是‘黄泉’勾起了他的伤心事,接下来大叔一言不发,愁眉苦脸地喝闷酒。我没办法,只能无聊地枯坐在一边,之后不知不觉地睡着了;醒来时天刚亮,夜色还没完全褪去,而他已经不见了。
“收拾餐桌时,我在他的座位下捡到了一卷羊皮纸。它卷成一条,中间系着一根黑丝带,看上去非常精美。”
林肆在心中想着羊皮纸,从衣兜里掏出它递给洛晚,“我没有窥探他人隐私的癖好,但它似乎很贵重,我想在交班前物归原主,于是解开了它,想着上面说不定会留有大叔的个人信息。”
洛晚接过羊皮纸,在幽暗的灯火下,它呈不规则的长方形,质地坚韧,材质略硬,复古得与现代社会格格不入。
她又拿出自己的羊皮纸比对,只见两张一模一样,没有丝毫不同。
“你解开丝带后,发生了什么?”
“晕倒了,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晕倒。”林肆把羊皮纸拿回来:“我既没进入异空间,也没看到黑色的河流和小船,但脑子里却莫名其妙地多出一些东西——比如委托是‘通行证’,还有关于它的4条规则。”
洛晚微微瞠目,她不自觉地屏住呼吸:“规则是什么?”
“1.阳世与阴世互不相通。在委托时间外,鬼魂不能伤害受阳世规则保护的人类。
2.在委托时间内,委托者们不许出现在委托地点外。
3.阳世中的所有交易,价格均为100年阳寿。
4.从接受委托的那刻起,委托者就成为了‘应邀者’,通过5次试炼后,将获得正式资格,脱离于阳世规则外。”
“‘交易’‘应邀者’是什么?‘正式资格’又是指什么?”
“‘交易’就是……例如周扬,他寿命长,因而在濒死时会自动进入交易状态,可以选择用100年寿命换取一次复生;而姜妍断了双臂,从理论上讲,如果她寿命足够长的话,也应该有交易的权利。
“至于‘应邀者’和‘正式资格’,我也不清楚,但我有种奇妙的感觉,寿命很重要,一定要想方设法地延长寿命——”林肆从路边站起来,他拍拍洛晚的肩:“既然没有了后顾之忧,以后就不要随便赠予了。”
关于委托的一切好似都笼着一层雾,迷迷蒙蒙,让人看不分明。洛晚烦躁地吐出一口气,起身跟在他后面:“你的心脏病是捡到羊皮纸后痊愈的?”
林肆点点头:“而且体能也得到了强化,我跑得更快、跳得更远,很少会觉得累,即使不睡觉也感到精力充沛。”
“难怪,之前在四方井时,你在最后背着姜妍竟然还和我一样快……”
洛晚跟着他穿过人群,坐进一间简陋的小店,“黄博坤没找过你吗?他没发现你的异常?”
“找过,在我完成第1次委托后,他的人就闯入我家,强行押着我去见他。”
林肆轻嗤一声,点了2碗牛肉面:“他和我一起吃了顿饭,带我去参观他的高档办公室,逼逼叨叨地怂恿我合作,但我拒绝了;前几天你昏迷时,他又找了我一次,不过依然没得逞。”
“真难得,我遇到的所有委托者几乎都与他有关。据我所知,你是第一个明言拒绝的人。”
“我不关心自己能活多久,合不合作的也无所谓,但我讨厌装逼犯,他实在太能装了。”
洛晚一愣,随后“噗”地笑出来:“英雄所见略同,我也不喜欢他。”
“这是我第一次对外人说起这些——关于委托和心脏病。邻居们都以为我傍上富婆,由金主出钱做了手术。”
林肆单手撑着下巴,姿态随意,可眼神却相当认真:“你比我更需要这些信息,而且我认为,你是个好人。”
语毕,他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补充道:“难得的好人。”
“……谢谢。”洛晚无奈地叹口气:“以后别再随便夸奖别人了,我怕你被打。”
林肆并没在意她的揶揄,他颇为郑重地道:“你在四方井时救了我,没有你的话,我早就死掉了。这份情谊我铭记于心,我会努力报答你的。”
……
同一时间,人民医院。
黄博坤、林先生和一个面目可怕的老太婆来到了姜妍的病房。
这一层早已被清场,除了他们和保镖外,没有其他人存在。黄博坤坐到桌边,而姜妍则力持镇定地靠在床头:“黄先生,我考虑好了,但你说的是真的吗?你真能让我重新长出手臂?”
黄博坤微微一笑:“当然可以,不过并不是无偿的。”
“您想要什么?”
黄博坤没有回答,他转向身边的老太婆,客气地问:“王小姐,怎么样?”
老太婆阴森地盯着姜妍,她的脸上布满了丑陋的褶皱,目光冰冷得宛如在看死物。良久后,就在后者不安地想打破沉寂时,她忽而嘎嘎地笑起来:“真巧啊,简直是太巧了……恭喜你,她也能变成灵媒。”
黄博坤罕见地流露出惊诧,他犀利地望向姜妍:“你身上有鬼?”
不等姜妍回答,老太婆就怪笑着抢先道:“对,没错,是个没有身子的女鬼,寄生在她的躯干上……和先前那个不一样,这个女鬼力量很强,她没得选,绝对会被杀掉的……嘎嘎、嘎嘎嘎嘎……”
“不、不是这样……您听我解释!”
姜妍慌乱地摇着头,她狼狈地倒在床铺上,哀求地看着黄博坤,生怕他会因此拒绝交易:“我不知道,它只是一张脸而已,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只能偶尔察觉它在动……它不是鬼,相信我,它……是某种寄生虫!对,是这样,只要做个手术就好了……就是这样!”
“别怕,我都懂。”黄博坤温声安抚道,“不要惊慌,姜小姐,这对我们而言是好事。我会让你长出手臂,还会尽可能地在第5次委托中保护你,只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姜妍怔怔地仰着头,她惊喜地瞪大眼:“什么事?”
“——在下一次委托中杀死洛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你说什么?杀死……洛晚?”
姜妍的惊喜瞬间凝固在脸上,她不可置信地连连摇头,“不,黄先生,不不不,你冷静点,现在是法治社会……”
“可法治管不到鬼魂。”黄博坤温和地打断她:“只要在委托中死去,无论是自杀、他杀还是被鬼魂虐杀,最终都会以一种合理合法的方式呈现在公众面前,而且死者会被亲友自然忽略,他们存在的所有痕迹都将一点点消失。”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姜妍费劲儿地翻着身,林先生见状,上前把她扶回床头:“谢谢——老实讲,我也不喜欢洛晚,我不知道她哪里得罪了您,可她毫无背景,我们完全有其他手段让她尝尝苦头……”
“她必须死。”黄博坤遗憾地闭了一下眼:“除了商人外,我还是个仁爱的慈善家,每年都会捐出私人收益的10%用于公益。我崇尚文明与法律,比任何人都讨厌暴力和死亡,但洛晚……她的存在,就是错误。”
“……为什么?”
他沉吟了一会儿,“其实我不该告诉你这些……不过我们即将成为盟友,起码该拿出必要的诚信。”
姜妍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她虽然阅人无数,可黄博坤老谋深算,微表情与肢体动作毫无破绽,她根本就判断不出对方是不是在撒谎。
黄博坤并不介意她的审视,他轻叹了一声,神色伤感:“委托实在太残酷,为了降低委托者的伤亡率,黄家曾经秘密进行过一项灵媒试验。”
“灵媒?是电影里的那种灵媒吗?能感应到鬼魂,甚至能驱邪?”
“嗯,对。我们的初衷是培养一批具有特殊能力的灵媒,但很可惜,最后失败了,所有自愿参与试验的志愿者全部死去,除了洛晚——她和你一样,身上附着着鬼魂,不过似乎并没觉醒其他能力。”
“怎么可能……”姜妍震惊地喃喃:“她看起来明明那么正常……”
“一切表象都只是暂时的。在第5次委托结束后,你们将不再受阳世规则限制,而鬼魂也会彻底失去束缚……那很危险,我们必须要早做打算。”
“那我呢?”她恐惧地瞪大眼:“我身上的鬼魂也会失去束缚?那我会怎么样?我会……死掉吗?”
“不会。”黄博坤真诚地望着她:“我们会帮助你。”
“既然能帮我的话,为什么不去帮洛晚?她明显比我更有用吧?”
“洛晚和你不一样。”他耐心地解释:“如果以身上附有鬼魂为标准,那么你们二人都算是灵媒,但你是在委托中被女鬼缠上,而她……在她还是普通人时,就在试验中吸引了鬼魂。”
姜妍迷惑地皱起眉:“我不懂,这有什么区别?”
“阳世规则保护所有普通人,从理论上讲,普通人不可能成为灵媒,因为侵害他们的鬼魂会直接被规则抹杀。只有洛晚是特例,她是违反规则的存在,这意味着混乱、无序以及危险——没人能预测她,没人能控制她,没人能阻拦她。”
黄博坤盯着愣住的姜妍,严肃地加重语气:“你是律师,维护正义,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接受,但在无序的世界里,谁能说杀人就不算正义?难道你愿意看到失控的洛晚残害其他无辜的普通人吗?”
恶行突然有了正义的借口,姜妍一时间心乱如麻,“不,我要再想想,洛晚毕竟救了我……”
“好吧。”黄博坤并没强迫她立即给出答复,他斯文地站起来:“除了你以外,我还会联系其他委托者,你有充足的时间考虑。”
姜妍闻言暗暗松口气,她感激地点点头:“谢谢您。”
“不客气。”
林先生拉开病房的门,黄博坤转身朝外走,就在他即将离开时,忽然又像想起什么似的顿住脚步:“对了,姜小姐,你是在京城工作吧?”
“是的。”
“那恐怕你回不去了。”他看了林先生一眼,后者立刻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档案袋放到病床上:“你男友周扬是远秋集团董事长周远山的幼子,得知他的死讯后,周家人迁怒于你,你已经被律所解雇了。”
“……什么?”
姜妍惊恐地盯着他,她挣扎着去够面前的档案袋,却猛地栽倒在病床上:“不,怎么会……死在委托中的人不是会被逐渐遗忘吗?他的死和我没有关系,他们凭什么要找我的麻烦!”
“因为他们知道,他是和你一起来锦安参加委托的。”
“……你说什么?他们知道什么?”
“委托。”黄博坤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在上流社会中,这不是什么稀罕的秘密,事实上,周扬知道得比你还早……你不会真以为他只是一个游手好闲的艺术家吧?”
姜妍狼狈地趴伏着,凌乱的长发遮住了她的脸:“……不然呢?”
“看来你真的不了解——周扬曾是有名的神童,他智商很高,原本对数学感兴趣,立志要当个科学家,后来不知为什么改变了主意,转而去学艺术。他当年是以文化课满分的成绩考入欧洲知名院校的,回国后创办了个人画廊,顺便寻人。”
“寻……人?”
“是的,他一直在寻人。他要找的是个女人,他不知道那个人的姓名、相貌、年龄、背景,但他确定她是存在的,直到遇见你——”
黄博坤耸耸肩:“与平庸的普通人相比,你或许的确很优秀,不过周扬的选择非常多,他的家人直到现在也不理解,为什么偏偏是你。”
“我不知道,他从没告诉过我……”
姜妍无措地盯着虚空,脑中一片空白。自打醒来后,她一直在刻意回避,她不提周扬的名字、不回忆两个人的过往,仿佛这样就能掩盖他为了自己死去的事实……
仿佛这样,她就能自欺欺人地相信,他依然在。
泪水模糊了视线,一点点涌出干涸的眼眶,姜妍埋在被子里,耸动着肩颈无声抽泣。
黄博坤三人不知何时离开了,她疲惫地倒在床上,哭着哭着睡着了。
月上中天,夜幕深邃。
阴冷的风从窗缝挤入,姜妍哆嗦一下,皱起眉头嘟囔道:“周扬,把窗户关上……”
房间里静悄悄的,毫无回音。她睁开眼,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上暗淡的光影出神。
——周扬死了。
他不会再出现,不会再和她说话,永远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不会再有人为她去死,也不会再有人比他更爱她。
姜妍从没像此刻一样清晰地意识到,周扬不在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难过地闭上眼,偏头躲开刺目的月光,晶莹的泪珠在眼角一闪而逝。
……
把灵媒王小姐送回家后,黄博坤坐在轿车上翻看文件,斑斓的霓虹从车窗外掠过,车内静悄悄的,他盯着面前的合同,忽而开口:“你想问什么?”
新晋秘书林牧愣了愣,接着坦诚道:“一定要杀死洛晚吗?也许存在更温和的方式……”
“我是一个稳妥的人。”黄博坤抬起头直视着他,“假如你是洛晚——你因为情敌而卷入委托,为了男朋友而不得不与情敌的爷爷做交易,可男朋友醒来后却要与情敌订婚,告诉我,你会原谅吗?”
“……不会,但洛晚很理智,不会以卵击石……”
黄博坤摇摇头,抬手打断他:“我刚刚没有骗姜妍,作为‘灵媒试验’中唯一的活人,洛晚确实是异类。我无法判断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可一旦她进入黄泉,身为罕见的灵媒,必将备受瞩目。
“我没有对海外集团汇报她是灵媒的消息,未来他们也不会知道。我要把潜在威胁扼杀在摇篮里,决不能让对手得到重视——你懂了吗?”
“……懂了。”
林牧垂下眼睫,若有所思。
黄家在锦安一手遮天,可实际上,暴露在公众视线中的只是庞大商业帝国的冰山一角。黄氏族人在六十年代移居海外,经过2代人的努力,已经在欧洲打下了深厚的根基。黄博坤在家族中并没话语权,他甚至无权知晓重大决策,只能听命行事。
“灵媒试验”是黄博坤主动争取来的,家族对此非常看重,可惜连续5年都没进展,最后不得不放弃。身为5年来唯一的成功者,洛晚很特殊,如若她要求黄家惩罚黄博坤,海外总部说不定真的会同意。
所以,决不能让其他人发现她的存在。
默默理清利弊后,林牧抬起头,却发现黄博坤正不善地盯着自己:“你对洛晚感兴趣?”
“是的,她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我十分敬佩。”
“搞清你的立场。”
“请您放心,我不会越界的。”
黄博坤警告地看他一眼,随后继续看文件。
经历过李秘书的背叛后,他再也不相信完美无缺的下属了。林牧是他一手提拔的年轻人,虽然城府浅,但胜在足够坦率,他能一眼看到底。
“您觉得姜妍会答应吗?”
“她没得选。”黄博坤语气轻蔑:“比起这个,我更担心她办不成事——但无论结果如何,她都活不过最后一次考核。我不会给她透露秘密的机会。”
……
初秋的阳光清爽明媚,洛晚和室友段玲玲坐在游乐园的摩天轮上,悠闲地欣赏着脚下的街景。
段玲玲与未婚夫来锦安旅游,作为东道主,洛晚本想好好招待他们一番,结果却意外撞上委托,而后又昏迷了将近一周,再见时已经过去半个月了。
“真是不好意思,我最近太忙了。”洛晚诚恳地道歉:“晚上有空吗?我请你们吃饭吧!”
“不用了。”段玲玲小心地打量着她:“我和你说件事,你别生气哈……”
“是什么?”
“我们其实是来拜访陈阿姨的……就是陆哲的母亲,陈茹。”
“——诶?”洛晚惊愕地看着她:“你们……是亲戚?”
“我妹妹是陆哲的表嫂,你知道的,大家族中有很多亲眷,而我妹夫是与陆哲关系很近的一脉,一直在陆氏企业担任重要职位,不过几年前夫妻两个遭遇空难,双双去世了。”
“他们都还很年轻吧?”洛晚的脑子里跳出了陆氏奇怪的诅咒:“真可惜……”
“你一定也听说过——”段玲玲神秘地压低声音:“据说陆家人代代早逝,之前你和陆哲在一起,我还偷偷为你担心……我知道你们分手了,别难过,男人而已,下一个更好!”
“谢谢你。”洛晚垂下眼睫,语声惆怅:“我早就猜到会这样,所以也没什么难过的,起码阿哲醒来了,只要看到他幸福,我就放心了……”
“瞧你说的,好像是他长辈一样!”段玲玲握住她的手,识趣地转移话题,“我这几天把锦安都逛遍了,有没有什么只有本地人知道的刺激地方?”
“‘刺激’指的是?”
“鬼屋啊、密室啊……总之越恐怖越好!”
“别了,”洛晚不赞同地皱起眉:“我们应该远离危险……万一真的有鬼呢?”
“不是吧,你居然相信这些!”段玲玲夸张地惊呼:“你不是唯物主义者吗?我记得陆哲刚出车祸时,有人建议你去叫魂,都被你干脆地拒绝了。”
“我相信有鬼,但不相信骗子。”摩天轮缓缓转回地面,洛晚拉着她走下来:“鬼屋没有,但我可以带你去木乃伊博物馆。”
“嘁,我在京城早去过了……对了,锦安有间废弃的精神病院吧?”
“你是说半山疗养院?”
“对对对,我特地在网上查过,那是默克家族斥资建造的,里面流传着许多怪谈!”
“假的。默克家族是生命科学行业的龙头,怎么会来这种三线小城建精神病院……”
“这你就不懂了,越离谱,越真实!”段玲玲央求地摇晃她的胳膊:“走嘛走嘛,带我去看看吧~还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再来呢!”
“好吧好吧——”洛晚无奈地拦了辆出租,“去半山疗养院。”
司机爽快地应了一声,车子很快开上高速,朝市郊驶去。
“轰隆隆——”
铅灰色流云逐渐遮住日光,天边有阴云滚滚压来。
马上就要变天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默克集团起源于二战,创始人本·默克是一位精明的商人。他通过婚姻获得了第一桶金,随后在欧洲设立科研实验室,由弟弟麦西·默克主导,提炼研发出大量药剂,获得了巨额利润。通过并购与投资,默克集团迅速壮大,一步步成为了当今生命科学行业的龙头。
据说由默克家族斥资建造的半山疗养院位于锦安城郊,早已荒废多年。它隐藏在一片幽静的树林中,出租车沿山路盘旋而上,远远能看到疗养院的灰色尖顶矗立在暗沉的天幕下。
“哇……”段玲玲贴在车窗上感叹:“论坛上说这是锦安最壮观的法式建筑,果然!”
“那当然了!”司机与有荣焉地搭话道:“半山疗养院历史悠久,毗邻湖畔,周围的风景非常好。它一共有7层,内部中空,在没废弃时,病人们每周出来放风一次,其他时间都在室内活动。”
“一周才出来一次?这也太不人道了吧!”
“你和疯子讲人道?他杀了你都不用坐牢。”司机嗤笑着摇下车窗,清冷的山风立刻灌进来:“服务怎么样不清楚,但普通的精神问题是不会送到这儿的,这里专门接收严重、暴虐、企图伤害他人的病人。”
“这……”段玲玲与洛晚对视一眼:“听上去有点危险。”
“送到这里的病患基本都被家人放弃了,不过这家疗养院是外国人开的,老外一向讲究人文关怀,对待患者特别耐心,他们不是还把宠物当家人吗?和猫猫狗狗什么的一起吃饭……总之,当时有很多外国医生自愿来这里服务。”
洛晚皱起眉:“有这回事吗?我一点印象也没有。”
“你当然不会有,这些全是上个世纪发生的,这家疗养院在70年代就废弃了,我也是听长辈提起的。”
车子逐渐放慢速度,宏伟的法式建筑越来越近。半山疗养院厚重优雅,外墙由米色和深灰色的石材装饰,门口竖着四根法式廊柱,每寸墙壁上都刻着精致的雕花。
段玲玲兴奋地探出车窗,举高手机“咔嚓”“咔嚓”地拍照:“这里废弃后就没再启用吗?完全可以做成鬼屋、密室、私人博物馆等等……唉,真是暴殄天物!”
“这边离市区太远,交通不方便,大老板们又迷信,认为这里晦气,影响财运——”司机点了一根烟,抬起头望向阴沉的天空:“前面是死路,我就不过去了,你们是打算进去逛逛,还是只在外面拍拍照?如果要进去,我就走了。”
“我要……”
“只在外面拍拍照就可以。”洛晚不容置疑地截断她,伸臂为好友打开车门:“你去拍照吧,我们在车上等你。”
“诶?难道你一点兴趣都没有吗?”
“没有,我是陪你过来的。马上要下雨了,你最好动作快点,不然……”
“别别别,我这就去!”
段玲玲火急火燎地跳下车,一路小跑到石阶前,她蹦蹦跳跳地走上去,东摸摸、西看看,很快就绕到背阳面,消失在二人的视线中。
洛晚头疼地按住眉心,“真不知道这有什么好开心的……”
“年轻人嘛,就是喜欢猎奇!”司机哈哈地笑了几声,对此见怪不怪:“我经常拉外地人过来,有探险的、直播的、录视频的……对了,你看过《鬼屋探秘》吗?有一期讲的正是这里。”
“那是什么?”
“一个大学生们策划的半纪实节目,我女儿很喜欢,我也跟着看过一点。他们专门在半夜探访鬼屋,企图借此寻找恐惧的本质。”
“可半山疗养院不是鬼屋吧?它只是个废弃的精神病院而已。”
“医院啊、火葬场啊、死过人的别墅、荒芜的游乐场……这种地方总是容易引发联想,而且这里以前的确死过不少人——”
司机随手扔掉烟头,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听说疗养院里的医生和护士对病人十分严苛,精神病们要按时注射镇静剂,但这种药的副作用很大,他们非常痛苦,总是在半夜发出哀嚎。”
洛晚闻言抿紧唇瓣,心头笼上了一层阴云。不远处的7层建筑宛如一头蛰伏的巨兽,它披着华美的外袍,安静地趴伏在树林中,随时准备给予闯入者致命的一击。
司机似乎是来了兴致,自顾自在前面滔滔不绝:“有人好奇地来蹲守过,夜里真的听到了厉鬼的嚎叫,他特地用手机录了下来,结果回家后打开,却是一阵滋啦滋啦的忙音。
“还有主播专门过来直播,但疗养院太大,他在里面迷路了,最后找个房间睡着了。睡前他没关摄像头,可后来直播设备却自动关闭,还拍到了一个白色的人影……”
“轰隆隆——”
沉闷的雷声压下来,司机顿住话头,两个人一齐仰起脸,只见黑云罩顶,天光暗淡,四周的树木簌簌抖动,乍一看仿佛是夜幕降临。
洛晚看了眼时间,14:23,段玲玲已经去了将近10分钟,却还是没有回来。
她拨打她的手机,可对面却无人接听,最后转到了语音信箱。
“诶,小姑娘,你同学不会偷偷溜进去了吧?”
“不,她不是这样的人……”
“要不你下去找找她吧,我等得够久了,最多再等5分钟,否则待会儿下雨不好走。”
“好吧……麻烦您了。”
洛晚不情不愿地走下车,不知为什么,她对半山疗养院有种本能的反感。长满青苔的石阶又陡又滑,她小心地踏上去,把手拢在嘴边高声呼唤:“段玲玲,你在哪里——”
回声在空旷的林地一圈圈荡开,回应她的只有呼啸的风声和草木簌簌的响动。
“段玲玲、段玲玲?”
洛晚在外围边走边喊,声音被狂风吹得支离破碎。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天地间氤氲出一片白茫茫的雨雾。
突如其来的暴雨打乱了所有计划,她躲在屋檐下,忍不住抱起双臂打个冷颤。段玲玲难得来锦安旅游,洛晚想让她尽兴而归,她本打算带她来拍个照就走,哪知会演变成这样……
出租车在雨幕里闪了两下灯,随后掉头离开了。她无奈地叹口气,绕着疗养院走了一圈,终于在后门找到了正扒着门缝朝里望的段玲玲。
“喂,”洛晚拍了她肩膀一下,“你在干什么,没听到我一直在叫你吗?”
“你来得正好,里面有人,我听到了!”段玲玲着急地扯住她的手:“我刚刚拍完照片正要走,但忽然听到里面有女人的惨叫声,于是顺着声音找过来,可独自一人不敢进去,又不能直接走开……你说这会不会是人贩子的据点啊?里面不会藏着拐卖的妇女吧!”
洛晚皱起眉,并没立即回应。她观察着面前的巨门,在阴暗的天光下,高达2米的实木门半开半掩,门锁处拴着一条沉重的铁链;铁链上积着一层厚厚的灰,上面有几个明显的指印。
“你刚才晃动这条锁链了?”
“是的,我想试试能不能把它扯开……”段玲玲不安地咬紧下唇:“洛晚,我们要不要报警呀?”
“除了这扇门之外,我看到还有3扇门,但它们全是锁着的。”洛晚拉着她走到一边:“也就是说……这里只有你的痕迹。”
段玲玲迷惑地眨眨眼,她不明白好友的意思:“所以……你想表达什么?”
洛晚犹豫了一瞬,最终摇摇头,没有多解释。她拉着段玲玲绕着疗养院转了一圈,在走回正门时,二人惊讶地发现,之前紧闭的大门此刻打开了一条缝,好似在欢迎湿淋淋的不速之客。
雨下得越发大,冷风挟着雨雾打在身上,段玲玲不禁打了几个喷嚏:“过去这么久,出租已经走了吧?你说,我们要不要……”
“不要。”洛晚厌恶地走开几步:“你不是害怕里面有坏人吗,怎么现在又想主动进去?”
“这不是有你嘛!”段玲玲紧紧抱住她的手臂:“你说这里只有我的痕迹,那不就意味着里面没人?我们在网上约辆车,然后进去避一会儿雨……你不觉得外面有点冷吗?”
“我不想进去。”洛晚谨慎地盯着门内,“你有没有想过,这扇门是如何打开的?”
“年久失修?被风吹开的?反正总不会是有鬼吧!”
段玲玲笑嘻嘻地耸耸肩,可好友的表情却异常严肃,她尴尬地扯着嘴角,笑容渐渐凝固在脸上:“不是吧……难道你信?”
洛晚望向朦胧的雨幕,轻声道:“我们要对未知怀有敬畏之心。”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暴雨倾盆如注,阴云依然没有散开的迹象。两个女孩衣衫半湿,躲在屋檐下瑟瑟发抖。洛晚刚出院不久,本就身体虚弱,她此刻紧靠着段玲玲,脸色苍白,头重脚轻,视线越来越模糊。
“喂,洛晚、洛晚?”段玲玲担忧地扶着她:“你的手好冷,没事吧?”
“没事……出租有人接单吗?”
她看了眼手机,忧心忡忡地摇摇头:“这里信号不好,我不知道……我们还是先进去躲一躲吧!”
洛晚头痛欲裂,她难受地揉着额角,不知是不是错觉,眼前的门缝好像更大了些。
——要进去吗?真的要进去吗?
不等她想清楚,段玲玲就吃力地推开门,拖着她跨过门槛坐到门边:“呶,我们不往里走,只在这里坐坐,起码能挡风。”
大门就在右手边,稍微侧侧身就能出去,洛晚靠在墙壁上迟疑几秒,最终接受了她的好意。
段玲玲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兴致勃勃地打开手电。她们所处的厅堂面积极大,内部中空,幽暗的光透过顶部三角形的老虎窗投入室内,在半空形成了几道浅灰色的菱形光柱。
“这里可真不小!”她轻声感叹着,屈膝坐到洛晚身边:“要不是时机不对,我真想好好逛一逛!”
洛晚敷衍地嗯了声,打个哈欠轻轻闭上了眼。她靠在段玲玲的肩头,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啊啊啊啊——”
洛晚猛地被一阵凄厉的尖叫吵醒了。
她霍然睁开眼,面前光线暗淡,天光从顶部的三角窗照入室内,在地面上投下几块灰色光斑。
暴雨仍未停歇,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愈发衬得疗养院内寂寞阴森。她扭头看向外面,却发现原本半开的大门不知什么时候悄悄闭合了。
洛晚惊恐地瞪大眼,睡意立刻被恐惧驱散。她转过身想问段玲玲,可周围却空无一人,与她并肩坐在门口的好友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怎么会这样?!
心脏紧张得急速跳动,她双手发颤地去推门,但厚重的实木门却纹丝不动。洛晚深吸一口气,迅速从衣兜里掏出手机,然而附近却没有信号,根本无法与外界联系。
“不要、不要……救命啊!啊啊啊啊——”
楼上再次传来凄惨的嚎叫,哀嚎一圈圈反射回荡,仿佛整幢楼都在悲鸣。洛晚退后几步抵住墙壁,她咬紧舌尖压下恐惧,犹豫半晌后,轻手轻脚地走上楼梯。
“啊,不要,放开我,啊啊啊啊——”
“好疼、好疼!不,你们要干什么……滚开!”
“我的孩子,求求你,把孩子还给我……”
无数道惨叫瞬间涌向耳畔,洛晚难受地皱起眉,精神有片刻的恍惚。她按住额角摇摇头,抬起脸朝前望去,却意外地看到2楼一片忙碌,身穿白大褂的医生与一袭黑色长裙的修女神色匆匆,间或还有绿色长袍的壮年男子手执木棍,神色警惕地走来走去。
这是……哪?
洛晚不可置信地顿住脚步,她四肢发冷地回过头,果然——漆黑空旷的大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内部运动场以及各种健身器械。几个修女正坐在一起低声聊天,欧式壁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墙角的绿植生机勃勃。
洛晚惊惶地张了一下嘴,她握紧双手,强行把尖叫吞回去,接着一步步继续走上楼。
“回”字形长廊整洁肃穆,没有人在室内高声说话,除了偶尔的惨叫外,只能听到簌簌的脚步声。洛晚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她一点一点无声地朝前走,路过的医生们毫不分神,仿佛她并不存在。
——这是上个世纪没废弃时的半山疗养院?她为什么会看到这些?之后要如何才能回到现实?
洛晚忧心忡忡地站在栏杆边,她俯瞰着下方的运动场,还没想出对策,身后紧闭的房间里突然闯出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华国人,“救命!救救我、救我!救……呜呜呜!”
洛晚下意识避开他,可病人却像能看到她一样,直勾勾地盯过来。他骨瘦如柴,面容苍老,佝偻着脊背身体虚弱,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整个人病态又亢奋。
他似乎想翻越栏杆,可惜却被绿袍男子打倒在地。他们无视他的挣扎,粗暴地把病人拖回病房,神情凶狠,骂骂咧咧,仿佛是在拖一头待宰的猪。
房门“砰”地闭合,洛晚表情凝重地站在原地。她有一个惊世骇俗的猜测,但还需要一点确切的证据……
“喂,乔纳斯医生!”隔壁办公室的门忽然打开,一个修女操着一口流利的中文,扬高声音探出头:“怎么回事,又有顽皮的孩子不听话了吗?”
“全是小问题!”病房内传出一道沉闷的回应:“是8号试剂的副作用,容易使人产生阴郁、悲伤、绝望等负面情绪,可能与神经抑制激素有关……具体还需要更明确的数据。”
“恭喜你,重大发现。”修女耸耸肩,抱着一本宗教书籍走出来:“时间到了,我要去院长那儿,你要一起吗?”
“不了。”
“嘁,我就知道——”
她嘟囔着走上楼,黑裙在地面上轻盈地划过。洛晚盯着她的背影迟疑几秒,最终也跟着上了楼。
院长办公室位于疗养院顶层,透过窗子能清楚地看到院内各楼层的所有情况。修女穿过几排浸泡着福尔马林的人体标本,径自来到了狭窄的次间。
这是一间长方形的祈祷室,墙壁上高悬着圣母像。一个中年人正坐在桌边祷告,他握紧双手喃喃低语,眉头紧蹙,模样十分虔诚。
洛晚谨慎地站在门边,并没莽撞地向里走。许久后,男人终于祷告完毕,他和颜悦色地转向修女:“日安,今天过得还好吗?”
“不算好。”修女垂眸汇报道:“10位病人试用了8号试剂,其中7个出现了自杀反应……当然,只凭这点无法得出准确结论,他们天天吵着要自杀,恐怕还需要细致地解剖。”
“这实在太令人难过了。”院长悲悯地叹口气:“我时常会心怀困惑,我真的是在救人吗?我的试验真的会对人类有帮助吗?”
“当然了!”修女不假思索地回应:“那些人已经被世界抛弃,他们早晚难逃一死,能为人类进步贡献出力量是他们的荣幸。相信我,他们很乐意为您效劳。”
“真的吗?”
“真的吗?”
“真的吗?”
低哑的问话一句句逼近,满怀恶意的男声好似就响在耳畔,洛晚猛然扭过头,却与贴在身后的男人撞个正着。
他穿着一身白大褂,有着一头棕色的羊毛卷,没有眼珠,全是眼白,双颊的法令纹刻板而深邃——赫然正是院长本人!
洛晚的脸上骤然褪去血色,她连连退入祈祷室,双肩忽地被一双铁钳似的大手牢牢箍住,她慌张地扭过脸,却看到身后还有个一模一样的院长!
“不听话的坏孩子——”院长狞笑着拎起她,身周的景色倏然变幻,洛晚拼命挣扎,却发觉自己被紧紧绑在了手术台上。刺目的强光直射双眼,她难受地偏过脸,隐约看到几名面目模糊的医生拿着刀,一点点划开她的肚子,而后一个长发女鬼爬出来……
“不,放开我……不、不!”
洛晚满头冷汗地睁开眼,她慌乱地环顾四周,只见面前光线暗淡,天光从顶部的三角窗照入室内,在地面上投下几块灰色光斑。
暴雨仍未停歇,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愈发衬得疗养院内寂寞阴森。她扭头看向外面,连滚带爬地推开大门逃出去,这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雨雾打在身上又冷又潮,鼻端满是泥土的芬芳,洛晚坐在门口发了会儿呆,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段玲玲,她探进身子去推醒她:“玲玲,醒醒,别睡了,快醒醒!”
“不,不是我……我没有杀你,不关我的事……妹妹……”
段玲玲显然也做了噩梦,她眉头紧皱,面色惨白,嘴里不停嘀咕着胡话,奈何雨声太嘈杂,洛晚一句也没听清。
她似乎是梦魇了,怎么推都推不醒,洛晚不得不按住她的人中,扬高声音呼唤道:“玲玲,段玲玲——快醒醒!”
“——走开!”
段玲玲的身体剧烈颤抖了几下,她猛地张开眼,一把拍开洛晚的手,大口呼吸着清冷的山风,眼神闪烁,惊魂未定。
洛晚见状把门缝推大:“里面空气不流通,你快出来,雨比刚刚小了很多,我们来一起想办法。”
段玲玲机械地转过头,她嘴唇颤抖,好半天后才恢复神采:“对不起……我做了噩梦,抱歉。”
“我也做了个噩梦。”洛晚浑身虚软,扶着廊柱慢慢站起来,“这个鬼地方……我们还是尽快离开吧。”
段玲玲反常地没有接话,她一言不发地爬出来,泄愤似地阖起大门,直到再无一丝缝隙:“你说……”
她的问话零零碎碎地消散在风中,洛晚没听清:“你说什么?”
段玲玲心事重重地摇摇头,沉默地靠着墙壁一语不发。洛晚见此没有多问,她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快速寻找能够帮忙的友人。
她的同学们成绩优异,能力出众,毕业后大都留在一线城市打拼,来到锦安的并不多。而在有限的数人中,能在这种暴雨天前往偏僻市郊的……
洛晚在陆哲和林肆间徘徊了一下,最终自暴自弃地选择了林肆——虽然她并不觉得对方会有办法。
但与之相比,她更讨厌和过去的旧人纠缠不清。
“嘟——嘟——”
电话刚响过2声,对面就传来林肆冷淡的声音:“什么事?”
洛晚回眸看了发呆的段玲玲一眼,悄悄走到一旁:“我被困在市郊的半山疗养院,这里有鬼,但我回不去。”
“我知道了。”
“嗯,拜托你……喂?喂!”
他简单回应了一句话后就飞快地挂断,洛晚愕然地盯着“通话结束”4个字,还没回过神,手机就再一次响起来。
“安排好了,会有人去接你,大概。”林肆似乎正在另一头奔跑,他的呼吸相当急促:“方便说话吗?我有事要问你。”
“你说。”
“我正在参与委托……”
“什么?”洛晚忍不住惊呼:“你离上一次刚半个月!”
“鬼知道是怎么回事!”林肆低咒了一句:“下午突然接到的,内容是[请于2022年8月30日14:30-18:30,去优美百货玩抓鬼游戏。你将获得一瓶鬼魂抑制液和一把能够杀死鬼魂的刀,在游戏期间,你必须穿上指定服装,于百货商场内寻找鬼魂,找到后将抑制液撒在它身上,15分钟后即可杀死它。注意,抑制液与刀均为一次性道具。]”
洛晚头疼地闭上眼,她深呼吸两次,强迫自己不要慌:“多少人参加?”
“6个,我们的服装、道具一模一样,全是白色的长袍外加一把刀和一管抑制液。”
“目前有什么头绪?”
“没有。”林肆烦躁地叹了口气:“反正委托也没规定必须要抓到鬼魂,如果我能一直躲下去……”
“你做梦。”洛晚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这绝对比找出鬼魂更难。”
“所以,我该怎么办?”
“优美百货……我记得那是自杀圣地,每年都有人去特地寻死,但最近好像没什么离奇事件……”
“没有,委托者里有个检察官,他早就把这里查清了。优美百货的确死过不少人,可最近的意外是8个月前,看上去和这次委托没什么关系。”
“嗯……你们要抓的‘鬼’,可能是人,也可能是物,它一定是个奇怪的东西。”
“人?不,这里不知什么原因停业整顿,除了我们6个外……”
“也许鬼魂就在你们之中。”
“……不会吧?”林肆好像遇到了突发状况,他再次奔跑起来:“好吧,简单点,我该怎么办?抑制液和刀都是一次性道具,如果用错了对象……我不会怪你的。”
洛晚靠在廊柱上,她听着身后淅淅沥沥的雨声,浮躁的心绪渐渐沉静下来:“假如我是委托者……确定对象后,我会偷偷把抑制液撒到他身后……商场里有镜子吗?”
“暂时没找到。镜子是特殊的通灵用品,大家对它很在意,所以委托一开始就四处散开去找镜子……但很奇怪,厕所里居然一面镜子也没有。”
洛晚点点头,在心中肯定了某个猜想:“这一次情况特殊,委托者手中的抑制液和刀能杀死鬼魂,因此鬼魂会心怀忌惮。假如我是委托者,一定会把抑制液偷偷撒到怀疑对象的身后,那么鬼魂想确认自己有没有被怀疑的话,绝对要去照镜子……或者是它的替代物。”
林肆明白了她的意思:“他需要一个能照到背后的东西。”
“是的,真正的鬼魂可能随身携带镜子,或者按时去照镜子……其实你可以试探一下。”
“怎么做?”
“你有其他委托者的联系方式吧?分别给他们发送消息,‘我已经知道鬼魂是谁了,我在他背后撒了抑制液!’接下来去照镜子的八成就是鬼……但大家分散开的话,很难确认到底是谁照了镜子……总之,这次更适合一起行动,你需要观察每个人。”
“知道了,我这就去把他们召集到一起。”
“如果无法一起行动,起码要保证3个人同行,不要轻信别人,不要2人独处一室,因为你无法确认哪个是鬼……”
洛晚的话还没说完,对面忽地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而后电话就挂断了。
她担忧地攥紧手机,暗暗祈祷林肆平安无事。
段玲玲此刻已经回过了神,眼见洛晚打好电话,她笑眯眯地走过来:“新男友?”
“别乱说,只是……弟弟,远房表弟。”
“好吧。”她无趣地撇撇嘴,静默半晌后,忽然问:“洛晚,你相信世界上有鬼吗?”
不等对方回答,她就自顾自地继续道:“我不信。”
“不信你还去鬼屋?我记得你一直很喜欢灵异探秘类节目。”
“因为它们全在证伪。”段玲玲弯起唇角,仰起脸望向阴沉的天空:“不会有鬼的,绝对不会——我走遍所有恐怖的鬼屋,就是为了证明这件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溅起一朵朵小水花。段玲玲盯着阴沉的天空,洛晚则疑惑地看着她的脸。
“你……”
她想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敏锐地察觉到对方情绪不对,于是临时改口道:“你刚刚做噩梦了吗?”
“嗯。”段玲玲微微偏过脸:“我梦到了我妹妹。
“我家经营建材生意,爸爸妈妈白手起家,我出生时他们创业正忙,于是把我扔到了乡下奶奶那,直到初中那年奶奶去世,我才进城与他们一起生活。
“我知道自己有个身体虚弱的妹妹,她是早产儿,十分瘦小,妈妈不忍心与她分开,所以她一直陪在他们身边。奶奶说她很可怜,我身为姐姐要好好照顾她,在进城前我确实是这么想的——”
段玲玲抱起双臂靠到廊柱上,满含嘲讽地耸耸肩:“但显然,只有我自己这么想。”
洛晚沉默地望着她,大概猜到了之后的事。果然,只听段玲玲续道:“我主动与妹妹说话,热情地和她一起玩,可她却非常不耐烦,觉得我这个乡下来的姐姐给她丢人。爸爸妈妈给我安排了新学校,他们在物质上对我们一视同仁,不过我能感受到,他们更在意妹妹。
“我懂的,我理解,他们毕竟生活得更久,而感情都是需要培养的。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逐渐熟悉起来,妹妹不再排斥我,我以为我们成为了亲密的亲人……呵!”
段玲玲冷笑一声,神情逐渐变得阴郁:“我大二时她高三,她知道我喜欢隔壁学校的陆宇,表面上好心地给我出谋划策,背地里却偷偷参加了隔壁大学的自主招生,趁机找借口接近他……我知道的时候,她已经带陆宇回家见过父母了。”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那是我和妹妹第一次吵架,我朝妈妈告状,但她却骂我见不得别人好……最后还警告我不许搞破坏,因为他们想抓住机会搭上陆家,扩大生意。”
“后来……”
“后来他们结婚了。”段玲玲转眸望向朦胧的雨幕:“陆宇很爱她,我妹妹刚过20岁,两个人就去领了证,约好毕业后再办婚礼。可惜……他们在旅游时遭遇空难,双双死掉了。”
“……请节哀。”
“老实讲,我并没有太难过,可能有些人就是没缘分……我一点都不伤心,甚至还有点高兴,因为她遭到了报应。”
段玲玲愉悦地弯起唇角,兴奋的模样在幽暗的环境中有种微妙的惊悚:“妹妹死后,爸爸妈妈很伤心,尤其是妈妈,她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并且认定是我诅咒了妹妹……之前吵架时,我情绪激动地大喊‘如果你不在就好了’,没想到她对这句话特别在意……总之,她看到我就发疯,而我也没再回过家。”
洛晚同情地搂住她的肩,温和地安慰道:“没有不爱孩子的父母,阿姨只是还没走出来……一切都会过去的。”
“无所谓,我已经不在乎了。”段玲玲笑眯眯地握住她的手,但转瞬又敛起笑容:“不过我没想到,我竟然会梦到她……或许是妈妈总嘟囔全怪我,我梦到她变成了厉鬼,想要报仇索命。”
“我也差不多。”洛晚垂下眼睫,斟酌道:“我梦见疗养院里有鬼,他想杀我……总之,不要再进去了,你不感觉这里有点邪气吗?”
“这个世界上不存在鬼魂。”段玲玲面无表情地重复:“只要妈妈能明白……我一定要让她明白!鬼魂、诅咒都是假的,怨恨我也无济于事,她逃避得够久了,是时候面对真实的世界了。”
洛晚不想与她展开哲学辩论,她换了个角度,委婉地劝告:“也许和磁场有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磁场,我们的磁场与这里不合,因而才会梦见不好的事,这很容易影响健康。”
“好吧,听你的,我不会再来了。”段玲玲回身瞧了疗养院一眼,嫌弃地撇撇嘴:“我还以为这会是一次难忘的冒险,结果……真是晦气!”
天色越来越暗,两个人缩在屋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洛晚担心林肆的安危,有些心不在焉,段玲玲看出了她的敷衍,识时务地不再开口。
暴雨哗啦啦地倾泻而下,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段玲玲的手机自动关机,无法联系陆家派车来接。就在洛晚怀疑林肆找的朋友究竟靠不靠谱时,身后的木门突然“咚”“咚”被敲响,仿佛室内正有人挣扎着在推门。
“啊啊啊啊——救命!啊啊啊啊——”
凄惨的尖叫骤然炸响,两个人对视一眼,脸色煞白地连连后退:“这里面……不会真的有人吧?”
“不清楚。”洛晚紧张地攥紧段玲玲:“无论是什么,都不是我们能对付的……走,快走!”
她们离开正门,绕着疗养院转到屋后。后门依旧半开半阖,它原本被铁链紧紧锁着,可眼下铁链却不见了,门里黑漆漆的,宛如恐怖片中的鬼屋,似乎下一秒就会伸出一只惨白的手。
段玲玲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洛晚再次拉走:“诶——”
“门开了!”
“什么……你指后门?”她愣了愣,大脑一片空白,怎么会……难道疗养院里真的有人?
洛晚拉着好友往前跑,一时不知该去哪里。外面雨太大,周围又是密林,贸然出去的话,她们走到天亮也到不了市区,而留在这里……
她沉思着拐过转角,猛地与一个身穿西服的男人撞个正着。洛晚一惊,正要逃走,对方却先一步问:“请问是林肆的表姐吗?我是来接你们的。”
“……你是?”
“我是苏家的司机,而我们小姐是……他的朋友。”他微微一笑,侧身让开:“路上堵车,我们耽搁得有点久,我还以为你们已经走了,多亏小姐让我过来找找。”
——林肆居然有这么有钱的朋友?
洛晚暗暗扬起眉,脸上却没流露出分毫。她拉着段玲玲回到正门前,不远处果然停着一辆高档轿车。
司机贴心地撑起伞,自己则暴露在大雨中。三个人快步走过去,还没靠近,车门就被人从里面打开:“快,快进来!”
洛晚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方,只见副驾驶上坐着个黄色连衣裙的卷发少女,她长着一张娃娃脸,神色纯稚,一派天真:“呀,少带了一把伞……对不起!”
“没关系。”洛晚和段玲玲迅速坐进后排,“谢谢你能在雨天过来,不然我们就要在这儿过夜了。”
“不客气。”女生开心地弯起眼睛,好奇地回过头看着她们:“没想到他愿意把家人介绍给我,嘻嘻~从来没人知道林肆有姐姐呢!”
“……是吗?”洛晚尴尬地笑了笑:“大概……可能因为我在京城上学,去年才回来……”
“你们一定很亲近吧?不对……林肆不是被收养的吗?他找到亲生父母了?你是她父母的亲戚吗?”
撒一个谎需要无数谎话来圆,洛晚头疼地拄着额角,还没想好该如何回复,司机就善解人意地帮她解围道:“小姐,她们在屋檐下躲了很久,应该已经累了。”
“噢,抱歉!”她不好意思地缩缩脖子,规矩地回身坐好:“大家一起去我家休息吧!”
“这太麻烦你们了。”洛晚客气地拒绝:“直走会路过和平路,把我放在那里就可以。”
“你住在和平路?那林肆是不是也住在那儿?”
“……是的。”犹豫几秒后,洛晚选择了出卖他:“我们暂时合租,你有空可以过来玩,不过条件有点简陋。”
“好的,姐姐!”女生兴冲冲地掏出手机:“我们来交换一下联系方式吧!我叫苏筱茉,电话是XX,微信是XX,你呢?”
“我叫洛晚,这位是我的朋友段玲玲。”洛晚加她为好友后,段玲玲忽然道:“我们上周见过。”
“——咦?”
“我和陈阿姨一起参加了你的生日晚宴,你父亲苏先生是‘罐头大王’苏志杰,对不对?”
“……没错。”苏筱茉窘迫地摆弄着发梢:“我有点脸盲,不擅长认人……”
“我也一样,曾经还因此闹过大笑话……”
在段玲玲的迎合下,她们的友谊快速升温,很快就约好一起去玩。洛晚扭头盯着窗外,放心地松了一口气,随后又忍不住为林肆担忧。
雨天行人稀少,轿车在公路上飞驰,19:26时终于停到了和平路。洛晚道过谢后匆匆往出租屋赶,她一路跑进小区,飞快地奔上楼,掏出钥匙后却顿住了。
这个时间……林肆没去医院的话,应该已经回来了。
——前提是他仍然活着。
洛晚低着头站在门前,手中的钥匙仿佛有千钧重。良久后,她调整好心态扭开锁,小心翼翼地推开门……
客厅里黑漆漆的,沙发上空无一人。
她“啪”地打开灯,接着屏住呼吸,一步步走到次卧前:“喂,你在吗?”
她“当当当”地敲着门,房间里却毫无回应。洛晚的心渐渐往下沉,最终受不了地一把推开——
林肆正晕倒在地面上,他脸色惨白,身下有一滩刺目的血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林肆!喂,你醒醒!”
洛晚慌忙跑进房间,却不敢轻举妄动。犹豫几秒后,她拨通了陆哲的电话:“你家在锦安是不是有2间私人医院?我表弟受了伤,不方便去看医生,拜托帮我个忙……”
就在她向陆哲求救时,另一边,黄博坤、灵媒王小姐和林牧正聚在姜妍的病房里敲定最后细节。
“我答应你。”姜妍面容平静,与之前的颓丧暴躁相比明显沉稳了许多:“我会在下一次委托中尽力杀死洛晚,但不保证成功。”
“没关系,我还有其他安排。”黄博坤微微一笑:“你毕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文明人,恐怕连鱼都没杀过,初次失手也情有可原,但——”他话锋一转,语带威胁:“假如你怠慢哄骗我……相信我们都不愿意看到那种局面。”
“我不会的。”姜妍神色决绝:“不过是杀掉一个陌生人而已……没什么比自己更重要。”
“我也这么认为。”他微笑着转向身边的灵媒:“王小姐,可以开始了吗?”
“随、随时……”灵媒颤巍巍地抓住他的胳膊,接着又转向姜妍,“伸腿。”
姜妍警惕地看着她,“你想干什么?”
“别紧张,她和你一样,都是灵媒。”林牧在一旁温和地解释:“每位灵媒都具有特殊的能力,而王小姐的能力之一正是[转移]——她能转移别人的能力和寿命,现在要做的就是把黄先生的寿命转移给你。”
“……为什么要这样?还有,我的能力是什么?”
这个问题三言两语很难说清,林牧怕老板失去耐心,于是做出一副神秘的表情:“你马上就知道了。”
眼下由不得拒绝,姜妍抿紧唇瓣,小心地把腿伸出被子,却一把被灵媒抓住了。
她的手干枯惨白,皮包骨头,指节夸张地凸出,乍一看活像是恐怖片中的道具。姜妍不安地皱起眉,努力抑制着踹开她的冲动,只见灵媒扬起布满皱纹的脸,直勾勾地盯着虚空,她的眼珠突然变成了血红色,几秒后又逐渐恢复正常。
“好、好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姜妍觉得她似乎又老了一些。她满头雾水地转向黄博坤:“我的寿命……这就增加了?”
黄博坤点点头:“你刚刚有什么感觉?”
“阴冷……”她紧张地舔舔嘴唇:“某一瞬间有种被盯上的错觉……但很快,眨眼就消失了。”
“你很敏锐。”黄博坤难得露出赞赏的神情,“灵媒身上附着着鬼魂,所以能调用它们的力量,获得部分特殊能力。刚才运用[转移]时,王小姐身上的鬼魂掌控了她的身体,但这是阳世,鬼魂受规则束缚,无法伤害活人,因此最后又蛰伏了。”
“那我呢?”姜妍急切地追问:“我有什么能力?”
——如果真能觉醒特殊能力,她在下一次委托中的生还概率也将大大增加。
她满脸希冀,双眼发亮,可黄博坤却戳破了她的幻想:“你目前只是普通人。”
“为什么?我身上不是附着着鬼魂吗?你们不是说我是灵媒吗?”
“未来你会懂的。我分了你100年寿命,现在可以进行交易了。”
——交易?
姜妍不明所以,她按照对方说的在心里默念“交易”,下一瞬立即置身于一片混沌的空间中。
这里不分天地,一团灰暗,时间完全静止,周围死寂无声。仿佛有无数道恶意的视线在暗中窥探,姜妍僵硬地缩在原地,不敢随便动弹。
她浑身冰冷,面色惨白,额上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这样僵持着不是办法,良久后,姜妍狠狠咬了下舌尖,颤声开口道:“我、我要交易!我要长出双臂!”
几行流淌着鲜血的铁锈色隶书凭空出现在她面前:
[你选择用100年阳寿,换取完整的身体?]
“对,我愿意!”
[交易成功。]
身周的一切忽然扭曲,姜妍恍惚了几秒,回过神后发现自己依然靠在病床上。
“恭喜你。”林牧笑眯眯地祝贺:“医院方面已经打过招呼了,没有人会对此深究。”
“什么?你在……诶?!”
姜妍愣愣地盯着双臂,她不可置信地瞪大眼,做梦一样地抬起双手:“我……这……”
“这就是交易成功后的样子。”黄博坤毫不意外地站起来,“我履行了我的承诺,希望你也能在下次委托中给我满意的结果。”
“好,我会的……谢谢。”
目送着他们离开后,她呆呆地坐在床上,不停活动着手臂,视线渐渐模糊,“真的……都是真的……”
她不再是没有胳膊的残废,不需要再依靠别人照顾……一切都过去了,只要寿命够长,她永远能重新开始!
平复好激荡的心情后,姜妍深吸一口气,她谨慎地掀开上衣看向肚子——白皙的皮肤上依旧印着那张阴森的人面!
不过与先前不同,它此刻双眼紧闭,一动不动,宛如正在沉睡。
——这就是黄博坤提到的“蛰伏”状态?
姜妍轻轻抚过这张惊悚的脸,大概是接受了它的存在,她的心情异常平静,甚至还有种怪异的欣喜。
与鬼魂共生,分享它的力量……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
她神经质地低笑几声,扭动着肩膀转动头颅,最终把目光投向了桌子上的档案袋。
那是黄博坤上次带来的,当时她沉浸在无法再回京城的痛苦中,没心思研究里面的东西。
姜妍起身坐到桌边,她打开袋子粗略地扫了几眼,随后猛地攥紧双手——
这竟然是周扬的遗物!
周家迁怒她害死周扬,可不知为什么,又给她寄来了3页周扬的日记复印件。
姜妍唇瓣微颤,抬起手用力擦擦眼睛。她逐字逐句地认真阅读,生怕漏掉一个字:
“2004年12月25日
我遇到了一个奇怪的女人。
她穿着红裙子,头发很长,长得非常漂亮,口口声声说要找‘周扬’,但却不认识我。
哥哥去年被绑架过,我怕她也想绑架我,因而谎称自己是司机的孩子,陪少爷周扬来学校补课。
她带着我在学校里东奔西跑,我看到了很多没见过的东西……有鬼,这个世界上居然真的有鬼!难怪牛顿晚年会研究神学……我还以为科学能探究出世界的本质。
我差点被鬼魂杀死,是她救了我,她说我长得很像她男朋友,但那个人已经死掉了。
她面对鬼魂时毫不畏惧,聪明、勇敢又冷静,我觉得自己恋爱了。
我喜欢她,比喜欢数学定理还喜欢。
她说她男朋友智商很高,是个艺术家,温柔体贴还听话,和我截然不同。切,这算什么,隔壁的李胖子都能为爱减肥,我也会变成一个听话的艺术家的!
我是认真的,可她只把我当成小屁孩,可恶!
在分别时,我问她叫什么名字,但她没回答;我不死心,追问什么时候会再见,她说等我再次遇到喜欢的人时……
哼,这一听就是敷衍,不过我一定会找到她!
我发誓!”
没想到少年时的周扬竟然这么活泼,姜妍弯起唇角,换了下一张:
“2021年12月25日
是宿命吗?
我找了这么多年,甚至怀疑少年时的荒诞经历是一场梦,可却又在这一天遇到了她。
姜妍。
她和以前一模一样,穿着红裙子,站在我的美术馆里,就像阳光照亮了暗淡的世界。
我上前去搭话,她果然对艺术感兴趣,我试探着问了几个只有我们知道的秘密,可她却表现得一无所知,仿佛从没经历过。
是忘了吗?
算了,这不重要……不管怎么说,只要人在就好。
我最喜欢她了。”
“2022年1月2日
虽然还没确立情侣关系,但我确信自己只会和妍妍结婚。我带她回了家,向家人郑重地介绍她,希望她能得到大家的认可。
但我好像过于乐观了。
在吃饭的过程中,妍妍偷瞄了大哥9次,还委婉地向我打探大哥的喜好……难道她接近我只是为了大哥?
也对,大哥是远秋集团最有竞争力的继承人,是爸爸最器重的长子,可为什么……她明明知道这个世界不像看上去的那么简单,权力、地位在鬼魂与死亡面前一文不值……即便这样,也要追求世俗的财富与名誉吗?
也许我从没真正了解过她。
我必须要好好想一想……未来该怎么办。”
日记飘飘悠悠地从指尖滑落,姜妍木然地靠到椅子上,大脑一片空白。
窗帘随着晚风鼓荡起伏,天花板上的光影明明暗暗,她盯着不停变幻的影子,徐徐地吐出一口气。
她幼稚的野心、她自以为是的小聪明、她真正想要的……原来周扬从一开始就知道。
所以,他那么包容她……全是因为少年时遇到的红衣女?
——这算什么!
姜妍抬手挡住眼睛,似哭似笑地咧了一下嘴。她突然从心底里感到疲惫,某一刻甚至想毁灭这个虚假的世界。
骗子……全是骗子!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轻飘飘地走到床边,“砰”地一声,脱力地扑倒在床铺上。
这就是周家人的恶意吗?
借由日记让她明白,周扬爱的从始至终都是那个幻影,而不是她。
——即便他为她而死。
姜妍把脸埋进被子里,狠狠捶了一下床。她揪紧床单满心不甘,可对方却已经死去,永远也无法解开她的心结。
她自嘲地闷笑着,一点一点地松开手,最终无奈地叹口气。
周扬……你究竟在想什么?
作者有话说:
最近疫情十分严重,大家日常做好防护,没事少出门~
我虽然没被隔离,但要居家监测健康……方便面续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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