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假设到达Y国后一切顺利,只需1小时就能找到黄泉之门,那么从截止时间往前倒推,在今天17:00前,他们必须要离开尸容村,越快越好。
黑夜渐褪,天边泛起一线微弱的白光,空气中裹挟着清冷的水汽。洛晚吸吸鼻子,神色严峻地计算着时间,不自觉地加快脚步。
“嘿,走这么快会没力气的。”俞朗伸臂拽住她:“或者,你想像莫莉一样不断注射兴奋剂?”
洛晚皱起眉头看他一眼,深深地吐出一口气:“藏有能力的2个安全区距离太远,我们还是分开……”
“那太危险了。”俞朗慢条斯理地打断她:“经过一夜奔波后,我们的体力都很差,我不认为现在的你我具备独自应对意外的能力。”
“可……”
“嘘!”俞朗忽然抵住她的唇,拉着她凑到一旁的屋檐下。洛晚一愣,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内,赫然看到一墙之隔的房间里躺着一具沾满污泥的尸体!
天光幽暗,布满灰尘的玻璃窗雾蒙蒙的,她屏住呼吸贴到窗前,只见窗下放着一口单薄的白棺,此时木盖大开,脏兮兮的尸体躺在里面,不知是不是错觉,洛晚似乎看到他的胸膛起伏了几下。
她冲俞朗使个眼色,二人轻手轻脚地远离房屋,“他到底是活人还是死人?”
“不确定。”俞朗沉吟道:“但我认为是死人。”
“昨天下午我观察过,村民们身上全都凝固着泥浆;河流上游水土流失严重,而这条河的流量又不小……”
“你怀疑这里发生过泥石流?”
洛晚点点头,转眸望向漆黑的远方:“尸容村或许早就不在了,我们正陷在一场噩梦里。”
俞朗闻言若有所思:“昨晚我闲逛时发现月光能愈合皮肉。”
“嗯?”
“如果你的推测无误,经历过泥石流后,村民们必然会受到外伤,可白天你也看到了,大部分人都维持着正常形态,这也是我们无法判断他们是死是活的原因。”
“你的意思是,他们靠月光修补残破的躯体?”
“没错,你应该听他们提过‘晒月光’吧?”
“的确……”洛晚下意识摸向脖颈:“由于我的勒痕一直在,一位大叔还特地让我晚上多晒晒……”
“因为他们早已死去,所以人人都睡在棺材里;因为残破的身体需要月光修复,所以家家户户的棺材全在窗下。”
想到房间中临窗的白棺材,洛晚信了一大半;她又找了几户人家挨个观察,果然,每一家的窗边都躺着几具尸体。
“他们晒月光时好像没知觉。”
“是的。从理论上讲,日出前相对安全,我们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不愧是目前唯一到达黄泉15层的人,俞朗几乎勘破了尸容村的所有秘密。假如推断正确,天黑后的小村没有村民出没,鬼魂们全部陷入沉睡,那么他们完全可以在夜里悠闲地完成委托。
——可惜唯一的良机已经错过,他们必须尽快前往黄泉之门,没有第2个夜晚了。
洛晚环视两旁稀疏破败的房屋,目光不经意间划过对岸时,突然灵机一动,顿住脚步:“林肆的委托是找到村长缺失的部分……现在!鬼魂正在沉睡的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她掏出手机拨打莫梨的电话,然而对方正忙,无法接听;俞朗见状飞快地打了几行字,接着把屏幕竖给她看:“这样可以么?”
手机停留在微信界面,他给莫梨简单地留了言:
俞朗:天亮前八成是安全的,所有村民都无意识,抓紧时间检查村长的身体。
俞朗:当然,死掉不怪我哦^_^
“……行吧。”洛晚嘴角微抽,忍不住吐槽:“莫梨就是这样忍受你的吗?”
“忍受?”他不满地扬起眉,理直气壮道:“我在紧急关头都不忘和她交换情报,难道她不该感激涕零?”
“……嗯,是的,应该。”洛晚漫不经心地敷衍着:“快,时间来得及的话,我打算再去村长家看看。”
尽管与莫梨短暂地达成了一致,但她不相信任何人。她决不会把林肆复生的希望寄托在他人莫名其妙的善心上。
……
莫梨拖着伤腿在阴影间穿行。不知是由于失血过多还是药剂使用过量,她的头脑一阵阵发晕,不得不中途停下来。
呼吸渐渐变得粗重,心跳也快得不正常,她依次按向几个穴位,勉强控制住了不听话的身体。
人体是世界上最复杂的机器,虽然她接受过抗药训练,但在不同健康状况下,环境、精神状态、睡眠时长甚至是心情都可能对身体产生巨大的影响。莫梨预感这条生命即将走到尽头,她用力咬住舌尖,强撑着一步步往前走。
破败的身体钝化了五感,以至于她没发觉一双怨毒的眼睛正在盯着她。
明月西斜,地面上的影子被夸张地拉长。盯着她走远后,陈雪茹沉着脸抠紧树干,面容狰狞,满眼怨恨。
她浑身湿淋淋的,衣角还在向下滴着水,骨折的脚踝高高肿起一个包,然而却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无声地跟在莫梨身后。
——为什么?
为什么莫梨会在这儿?她不是被怪物逼上山了吗?
为什么她还活着?为什么她没死掉?
既然没死掉,她为什么不到山脚来找她?
陈雪茹死死瞪着她的背影,怨气浓重得如有实质。莫梨敏锐地感到危险,她屡屡回头朝后望,可模糊的视野中却空无一人。
“嗡——”
手机震动了几下,她看完俞朗的留言后,顾不得再纠结后方的危险,加快速度往“家”赶。
夜幕逐渐褪去,天边的白线越来越宽,莫梨喘着粗气冲进院子,惨白的脸上挂着一层虚汗。村长家位于广场正对面,是幢宽敞的二层小楼,她粗暴地踹开房门逐一检查,终于在2楼尽头房间的窗下找到了躺在棺材中的“父亲”。
昼夜交替,朝阳将升,天空半明半暗,隐隐有金光破云而出。
在月光的修复下,村长的身躯十分完整,丝毫找不到残缺之处。莫梨拄着窗台大口呼吸,眼前一阵阵发黑;仅存的体力在超负荷行动中消耗殆尽,她双腿一软,单膝跪倒,双手顺势滑落,触到了一块僵冷的肌肤。
混沌的大脑迟滞地运转,她慢半拍地意识到自己按住了村长的尸体。莫梨晃晃脑袋皱紧眉,正要重新站起来,手腕却忽地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抓住了——
“乖女儿,你在干什么?”
干涩沙哑的嗓音骤然响起,她猛地扬起脸,只见原本躺在棺材里的老人不知何时坐了起来。
稀薄的阳光射入室内,将他干瘪的面庞映照得半明半暗。他的双眼全是眼白,眼球骨碌碌地转来转去,半张的唇瓣间黑洞洞的,喉咙口隐隐有什么在摆动。
——完蛋了。
意识到必死无疑后,莫梨反而镇定下来。她不退反进,翻转手腕捏住袖间滑落的匕首,狠狠劈向村长肩头——
“噗嗤——刺啦”!
尖锐的刀锋刺穿皮肉,然而却一滴血也没有。匕首一路下切,村长的身体被划成两半,如纸片般轻飘飘地落回棺材内。
他的外形完好无损,而委托要求“寻找村长残缺的部分”,那么缺失的只会是内脏。莫梨想检查村长的脏器数量,因此刻意豁开他的皮肉,可棺材里却躺着两半等人高的逼真纸人。
——刚刚是这个东西在说话?
不,不可能,抓住她的是一只冰冷僵硬的手,那决不是纸人的触感,但尸体呢?
莫梨握紧匕首,警觉地环顾四周。房间里灰蒙蒙的,仿佛笼着一层幽暗的雾,她撑着棺材站起来,冷不防头上一凉,有什么软趴趴地砸落。
她抬手摸向头顶,捡下了一块血淋淋的碎肉。
“嗬嗬……嗬嗬……”
痛苦的呻吟从上方传来,莫梨霍然仰起头,正对上村长干瘪的脸!
他倒立在天花板上,大张的嘴巴几乎占据了整张面庞。粘稠的泥水从黑洞洞的嘴里汹涌地倾泻,莫梨被淋了一头一脸,瞬间变成了一个泥人。
她想避开泥水,可湿漉漉的身体却迅速变硬,宛如浇筑了一层水泥。失去知觉的双腿重逾千斤,她拼命把上半身往后仰,却清晰地感觉到皮肤一寸寸裹紧厚茧!
血肉被撕裂的剧痛尖锐地袭来,莫梨整个人犹如火烧,以一种怪异的姿势被固定在原地。每一秒在痛苦中都格外漫长,她牙关紧咬,面孔扭曲,很快就风干成一座没有生命的泥塑,沉默地矗立在棺材旁。
……
陈雪茹尾随莫梨来到了村长家的小院前。
她躲在一丛茂密的矮树后,眼睁睁地看着莫梨踹开院门,毫无遮掩地冲入自建房,眨眼就消失在视线中。
“……靠,搞什么!”
她气急败坏地咒骂一声,一眨不眨地继续蹲守。夜色逐渐淡去,天光越来越亮,晨风沙沙地拂过草木,不远处的破败木楼耸立在河边,幽寂而神秘。
红肿的脚踝痛到麻木,为了保证遇到危险时能够马上逃离,陈雪茹换了个姿势半蹲着,丝毫不敢放松。
莫梨进去后一直没出来,她不禁发散思维胡乱猜测:她死在里面了?她在休息?或者也可能是从后门溜了……
联想到路上她收到信息后的反应,陈雪茹阴沉地咬住下唇,忽然打定主意站起来。
林肆、俞朗,甚至是侥幸复活的洛晚……给莫梨发消息的究竟是谁?
算了,这不重要,目前唯一能确认的是,这幢房子里隐藏着某个重要的东西。
陈雪茹沉着脸攥紧拳,她从树后绕出来,轻手轻脚地走进院子里。
小院不大,荒废的土地上长满了杂草,与河对岸寸草不生的冷清截然不同。她如幽魂般溜入堂屋,一条幽深的长廊赫然出现在眼前。
从高空俯瞰,这幢2层自建房坐西向东,呈一个横放的长方形。室内窄而幽深,黑漆漆的,长廊只能容一人通过,尽头墙壁上锁着铁栏杆的窗户宛如悬在黑暗中的虚幻色块,可望不可即。
阴冷的穿堂风呼啸而过,长廊两侧分布着3个房间,此时均是房门大开。想到莫梨一贯的暴力作风,陈雪茹不屑地撇撇嘴,无声地走了过去。
莫梨显然挨个房间翻找过一遍,这至少说明一楼相对安全。陈雪茹在房门外向内张望,只见3个房间的布局类似,窗下全都放着白色棺材;她大着胆子凑到棺材边,发现里面空空如也,鲜红色被褥上印着躺过的褶皱。
她早就察觉村民们睡在棺材里,因此看到被褥并不奇怪。不过现在时间还早,棺材中的人去哪儿了?
陈雪茹狐疑地扫视一圈,谨慎地快步走出房间;她打算去楼上看看,转过身却发现楼梯前沉默地站着一个人!
室内光线阴暗,她看不清具体细节,只能通过身形判断那似乎是个佝偻的男人。他背对着长廊,面朝墙壁,不知在楼梯前站了多久,一动不动的十分怪异。
四周没有其他出口,想要离开必须从他背后经过,陈雪茹下意识吞吞口水,尽量自然地开口道:“早上好,我散步时看到这里开着门,担心住户出意外,所以没打招呼就擅自进来了……你们没事吧?”
男人依旧佝偻着面朝墙壁,不言不语,毫无反应。
陈雪茹紧张地放轻呼吸,心底升起一股浓重的不安。她舔舔干涩的唇瓣,故作轻松地往前走:“既然没事,我就先出去……”
“嗬嗬……嗬嗬……”
男人忽然痛苦地呻吟了几声,他极轻微地扭过头:“你是来找同伴的吗?”
陈雪茹一愣:“同伴?……对,但她好像已经走了……”
“不,没有,就在楼上。”
他缓缓地举起手,伸出食指朝上指:“去吧。”
心脏惊恐地加速跳动,陈雪茹盯着他漆黑的背影,险些不管不顾地躲入房间。然而进入密室后无路可逃,必死无疑,她只能压下恐惧,硬着头皮走向楼梯:“谢、谢谢……”
脚底踩踏地板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她一步一步走过去,离这道黑影越来越近。
通往2层的木质楼梯位于转角,与长廊呈90度,楼梯对面则是大门。陈雪茹不断瞟着门口,反复在心里计算逃脱的概率——
到底该听话地去找莫梨,还是孤注一掷地冒个险?
她的性格偏执疯狂,原本必定会往外跑,可眼下脚踝骨折得太严重,她甚至怀疑自己连院门都出不去……
——多活一秒是一秒,还是到上面看看吧。
陈雪茹忐忑地握紧扶手,胸口沉甸甸的。她想和男人打个招呼,可近距离地看清他的背影后却愣住了。
他的背上蒙着一层厚重的灰。
之前离得远,她还以为是光线幽暗,双眼产生了错觉;然而此刻清清楚楚地看到这层灰尘后,她猛然睁大眼,惨白的脸颊隐隐发青。
这、这是……
陈雪茹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冰冷坚硬的触感粉碎了心中的最后一丝侥幸。
这是一面镜子。
男人不在楼梯前,而是站在镜子中。
泛黄的镜面上蒙着一层灰,被她用力按出了几个指印。“嗬嗬”的呻吟声再次响起,陈雪茹扭头想逃,可一股巨力忽而从侧面传来,将她硬生生地拉入镜子里——
……
“……嘶!”
陈雪茹抱着脑袋滚了几圈,浑身被石子硌得生疼。她咬紧牙关倒抽一口冷气,强行把惊叫吞回肚子里。
凉爽的晨风习习拂过,鼻端萦绕着浓郁的草木气息。她蜷起身体谨慎地护住要害,片刻后才小心地睁开眼。
郁郁葱葱的树木立即出现在视野中。
夜幕褪去,晨光熹微,横生的枝杈将天空切割得支离破碎。明亮的日光星星点点地漏下,她试探着活动四肢,拄着地面坐起来。
骨折的脚踝此刻完好无损,昨夜逃亡时被枯枝划伤的细小伤口也全部消失,显然,她复生了。
这说明她刚刚死在了那面见鬼的镜子前。
陈雪茹恨恨地捶着地面,表情阴沉地站起身。她正打算重新回到村子里,脚步却忽地顿住了。
夜里与林肆分别后,她撑着那把破伞捱了大半夜,直到雨停才一点点地挪回村。原身的“家”对脚踝骨折、筋疲力尽的伤患来说实在太远,因此她找了间空屋休息,想等天亮后再说。
没想到碰巧遇见莫梨,尾随她一路进入那幢鬼楼,结果倒霉地死掉了。
“妈的,扫把星,我就知道沾上她没好事!”
陈雪茹咒骂着转过身,大步往尸容村的反方向走,很快就藏入了树林里。
健康的身体使她精力充沛,思维敏捷,迅速分析出了目前的处境。
尸容村里只有她、莫梨、洛晚、林肆和俞朗5名委托者。她与莫梨是互相仇视的利益伙伴,洛晚与林肆亲密无间,俞朗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一直对洛晚非常优待,他对洛晚绝对比对自己要好。
而她在对洛晚动手那刻,就站到了这3人的对立面。
莫梨凌晨时收到了某人发来的消息,接着疯了似地闯入那幢鬼楼,这说明她与那3个贱人有联系;说不准他们已经达成一致,下一步就是共同对付她……
所以,她决不能暴露位置!
……
“俞朗”家孤零零地立在村尾,旁边有一家不大的店铺。二人赶到店铺时夜幕已褪,朝阳刺破云层,死寂的小村逐渐恢复活力。
洛晚拄着膝盖喘了几口气,她不甘地握紧拳:“没想到这里这么远……但我还是想去村长家。”
俞朗皱了一下眉,上前推开店铺的门:“先进去看看吧——”
作者有话说:
推荐一下预收《我靠修仙火遍星际》,之前对文案没思路,现在终于补好了。
《我靠修仙火遍星际》:
炼丹师江月见被仇家伏击,濒死之时元婴遁逃,意外穿越时空,成为了星际时代垃圾星上的一个小主播。
这里治安混乱,暴力横行,原身生怕惹麻烦,一直以男装示人。
为了生存,江月见不得不接手原身的业务,天天直播捡垃圾。
数日后,看着账户里仅剩的个位数存款,她决定搞点新鲜的东西——
“想要不靠机甲独自飞行吗?想要一拳打死一只王虫吗?想要抵御S级精神力的干扰吗?欢迎来找我,守中元君,独家定制您的专属药丸。”
在发现这个定时嗑药的直播间后,星际人最开始是拒绝的:
【滚,神经病,举报了!】
【哈哈哈,你要是能飞,我就倒立吃哔——】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有人跟着嗑药吧?】
然而后来……
【妈妈,快看,这个人徒手打碎了一台机甲!】
【我靠,哪里嗑药?带我一起!】
【老公好帅!老公看我快看我,我爱你!么么么么么么么!】
江月见:……
江月见;???
好像有什么奇怪的误会……算了,问题不大。
第202章
这间店铺没挂牌匾,俞朗推开门后发现是个书店。室内空间不大,门边竖着一个老式柜台,四面墙壁上没有窗,黑漆漆的,敞开的后门与后院相连。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洛晚打开手电阖紧门,随手抽出了几本书:“《亡灵小镇》《与尸说》《半夜别回头》……好像全是恐怖类型。”
“是的。”俞朗走马观花地溜达了一圈:“村子里没有学校,却有书店……我原本以为这会是间杂货铺。”
他跨出后门来到后院,只见墙角砌着一座简陋的红砖房,“那应该是老板的住处。”
洛晚释放感知锁定道具,轻手轻脚地靠过去:“在里面。”
二人对视一瞬,俞朗试探着敲敲门:“你好,我是隔壁的邻居,想要买书,请问有人吗?”
木门没锁,随着他的敲击“吱呀”打开一条缝。俞朗在门口停顿片刻,谨慎地向洛晚确认:“你确定道具在这里?”
道具所在的位置是没有鬼魂的“安全区”,万一弄错了,他贸然进入这座狭小黑暗的砖房内……
“让我去吧。”洛晚拨开他,诚恳道:“你已经帮助我很多了,真的,谢谢你。”
“……是么?”俞朗轻咳一声扭开头:“不必谢谢我,毕竟你警告过,一切与我无关。”
他唇瓣微抿,苍白的侧脸被晨光染出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洛晚无奈地叹口气:“那是你先阴阳怪气的,而且……都快30了,坦率点儿吧。”
“……你说什么?”
俞朗不可置信地睁大眼,伸出食指指着自己的鼻尖:“你嫌我老?!”
“我只是在客观地陈述事实。”洛晚推开门,疑惑道:“你突然激动什么?小声点——你今年28吧?四舍五入30岁,别总是一惊一乍的。”
“……这怎么能四舍五入?你怎么学的四舍五入!”俞朗不服气地拉住她:“一年有365天、8760小时,能够完成12次委托,你不能……”
“好吧,抱歉,我不是故意戳你伤疤的。”洛晚敷衍地甩开他:“28岁确实不老,30也算年富力强,但对我来说都太远,我想象不出自己28岁的模样。”
——说不定早就死掉了。
她默默在心里补了一句,举高手电环照室内。这间砖房不足10平,却怪异地开了2扇相对的门;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和一个小木桌,木桌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书,桌边有一个没盖盖子的保温杯。
“和店里一样没有窗……难道窗户涉及了什么禁忌?”
洛晚小声嘀咕一句,放轻脚步走进房间。对面的木门半掩着,她试探着向外推,清冷的晨风从门缝溜入,一片荒草地出现在眼前。
“这是……”
她抚摸着糊满泥土的干涸外墙,阖紧木门回到室内,“这扇门通往店外,应该是书店的后门,但被店主砌进了砖房里。”
“……噢。”
俞朗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情绪非常消沉。他漫不经心地拿起保温杯,里面的热水早已变冷:“店主离开有段时间了,而且……”
洛晚见他神情凝重,不由严肃地凑过来:“而且什么?”
“你看——”
他举高掉了漆的黑色保温杯:“款式陈旧,颜色老气,店主一定不年轻,起码比我老。”
“……喔。”
洛晚额角微跳,暗暗翻了个白眼。她顺着感知蹲下身,轻松地从床底找到一个装有眼珠的玻璃瓶。
惨白的眼珠在明亮的手电下直勾勾地盯着来人,她反感地扭开脸:“你……”
“我不需要新能力。”俞朗无精打采地靠在桌边:“不过再去店里看看吧,我觉得这间书店有点怪。”
藏有能力和道具的位置是没有鬼魂的安全区,而一旦将眼珠带出特定范围,安全区就将不再安全。洛晚倒出眼珠后把瓶子放回去,“哪里怪?因为它卖的全是恐怖小说?”
俞朗摇摇头,勉强打起精神:“书店与尸容村格格不入,它的存在本身就很怪。”
说话间,二人退出砖房重新回到书店内:“这里一定具有特殊的意义,只是我们目前还不清楚。”
书店的陈设很简单,除了门边的老式柜台外,及腰高的木柜上全是书。柜台后空荡荡的,洛晚不死心地找了一圈:“什么也没有……如果线索隐藏在某本书里,难道要把这些全都读一遍?”
俞朗从木柜上抽出《我在地狱等你》翻了翻:“居然还有漫画……走吧,先想办法缩小范围,不然一天一夜也找不完。”
他犹豫地望向洛晚:“我建议先把能力留在这儿,下次过来再带走……”
“不,对我而言,救活林肆的优先级最高。”
洛晚走到门边吞掉眼珠,脑中立刻浮现出一行说明:
[迷雾:可以阻隔一切视线,半径2米,有效时间5秒钟。]
这个能力看上去很有用,但显然无法复活死人,她失望地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对。”
“那……”
“我们走吧。”洛晚拉开门,清晨的朝阳刺得她想流泪:“这里已经不安全了,出去再说。”
他们离开书店,匆匆往广场的方向走,很快就消失在晨光中。
确认两个人彻底走远后,附近的草丛动了动,陈雪茹从里面站起来。
她拍掉身上的草叶,面色阴沉地盯着广场,察觉到能力被取走,情不自禁地握紧拳:“混蛋,她竟然还活着……复生了么?”
在她的认知里,洛晚必死无疑,不过对方好歹完成过数次委托,虽然听说寿命不多,但复生一次好像也不奇怪……
“哼,祸害遗千年!”
陈雪茹愤恨地咒骂着,小心翼翼地溜进书店。她的委托是找到郑欢的死因,而后者是位漫画家,那么她的作品绝对是一大线索。她感知到这里藏有能力,原本想调查完顺便取走,结果却让洛晚登了先。
没有窗的书店中一片黑暗,这种半封闭的空间最危险。陈雪茹把手电放在柜台上,快速寻找郑欢的所有作品。
书店不大,歪歪斜斜地挤着数排木柜,空气中沉淀着一股长久不通风的陈腐霉味。郑欢的漫画恰巧全在第一排,共有12本,陈雪茹不敢多留,快手快脚地卷起画册,拉开门就往山上跑。
“砰”!
木门重重闭合,灰尘四散翻飞,她的脚步声迅速远去,转瞬就消失在沙沙的风声里。
书店的木门“吱呀”“吱呀”地不断开合,漆黑的室内响起一阵呻吟:“咳咳咳……”
一串浅淡的灰色脚印无声地从店内走出,略微停顿后,飞快地朝广场蜿蜒而去……
……
陈雪茹一口气跑上后山,躲到一棵茂密的老树后。她忌惮山上的怪物,不敢深入树林,只在靠近村落的山脚徘徊。
以广场所在的直线为界,阴阳树以西寸草不生,荒芜干枯,阴阳树以东枝繁叶茂,林木茂盛。她懒得深究原因,背靠树干翻开漫画,一目十行地读起来。
郑欢专攻恐怖题材,这12本全是《恐怖荒村》系列。《恐怖荒村》的主角是3名大学生,1男2女假期去远足,意外在山上迷了路,耗尽所有物资后,他们晕倒在半山腰,醒来时发现置身于一个全是鬼魂的村庄内,无路可逃。
这里的村民每晚都要拜月,单数日男人拜,双数日女人拜。那是一个盛大神秘的仪式,书里没有详述过程,但每每结束都会消失5个村民。主角们对此深感恐惧,然而这个村子却被群山环绕,与世隔绝,完全没有出路。
在误入村庄的3个人里,其中有1男1女是情侣,他们经常一起查探地形。山上有一片禁地,不许外人靠近,男生夜里悄悄溜进去,结果再也没回来,只给女朋友留下一片没有叶脉的奇怪树叶。
女生猜不出树叶的秘密,一直把它当做护身符随身携带。由于找不到出路,她们在村子里待得越来越久,在一次双数日的拜月后,同行的另一个女生也消失了,3位主角至此死掉2个,只剩下她1个人。
仅存的女生不愿独活,她绝望地整理着男友的遗物,想在他生前的床上自杀,但却找到几本陌生的漫画书。男友是美术生,偶尔会临摹一些风格特别的图画,可他从不接触恐怖漫画;女生感到奇怪,碰巧作者的地址在附近,于是她独自找了过去……
故事到此戛然中止,陈雪茹翻来覆去地寻找,可结局篇却不在这12册之中。她之前在书店里没敢细看,或许漏拿了几本,现在理应回去取,但……
想到那间黑暗阴森的店铺,她立即打消了这个念头。
身为灵媒,陈雪茹对危险有种模糊的预感。她确定那间书店不对劲,尤其是刚刚翻找郑欢的漫画时,似乎有双眼睛在暗中窥视……
有些事情不能深想,她把漫画书藏到石板下,晃晃脑袋站起来。
漫画里闭塞的小村与尸容村很像,她怀疑这是某种特殊的暗示。漫画中的作者住在村尾以东,她决定去那里碰碰运气。
至于这些藏有重要内容的漫画书……
陈雪茹狠狠踩了几下石板,面容阴险得意。
既然所有人都和她作对,那他们就不必知道了!
……
村长家和藏有另一个能力的2层小楼全在广场对面,洛晚正打算过河,走到一半却收到了莫梨的消息——
莫梨:你在哪儿?就近见个面。
莫梨:[图片]
莫梨:我在桥头,方便过来吗?
她此刻离木桥不远,一抬头正好看到了前方的莫梨。洛晚加快脚步小跑过去:“这里——你怎么忽然过来了?”
莫梨正垂眸思考着什么,闻声慢半拍地扬起脸:“过去说。”
她远离河边,谨慎地走到大树下,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后,不满地瞪向俞朗:“你怎么还不走?”
俞朗挑起眉,冠冕堂皇道:“林肆是我亲密的伙伴……”
“他是来帮我的。”洛晚干脆地打断他,“至少暂时是这样。”
莫梨狐疑地看他几眼,“你可不要……算了,我相信你。”
她直视着洛晚,头顶干枯的树枝在脸上投下数道斑驳的阴影:“我获取了广场对面2层小楼中的道具,但不对,它无法让人起死回生。”
洛晚唇瓣微张,面色骤然变白;她的大脑有几秒晕眩,不得不扶住身边的枯树:“是吗……辛苦你了,谢谢。”
莫梨安静地望着她,眼瞳中倒映着她绝望的脸。在刚刚死掉复生后,她的感情似乎变淡了,那股莫名的冲动也冷却下来。
或许没有情谊经得住生死考验。忆起夜里背着林肆在暴雨中穿行,她甚至感到荒谬与困惑。
——为什么?
救活他能获得什么利益?当时她为什么会那么执着?
洛晚明显在利用她,而她居然中了这种拙劣的圈套……不过算了,一切都是头脑发热后的自主行为,没什么好计较的。
“委托者们确实可以用寿命复活,但黄泉中从没有死而复生的先例。林肆已经死了,死掉半宿了,他的尸体都冷了,连赠送寿命也做不到……洛晚,是时候认清现实了。”
洛晚的脸色白得可怕,莫梨面无表情地扭开头。她同样觉得难过,可这种难过却像隔着一层雾,丝丝缕缕,朦朦胧胧,不足以让她为此改变。
——她是来调查血族的。
目的既已达成,必须尽快离开,以免折在这里。
出于一点奇妙的好感,莫梨难得多嘴道:“如果实在不舍,我可以帮你带走他的尸体……”
“不用了,谢谢。”
洛晚镇定地摇摇头:“林肆会活过来的。香取裕美预言这是唯一的转机,我不会让他出事的。”
她看起来与平常无异,但却无端令人担忧。莫梨打量着她的神色,不自觉地拧起眉:“目前活着的几位灵媒,只有你是完全靠自己撑到现在的,我不希望你因为一个死人……”
“不,林肆不会死。我不会让他死的。”
洛晚转身就走,莫梨想要跟上,却被俞朗拦住了。
“既然不打算再插手,你就不要多管。”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莫梨低声质问:“我还以为你是真的喜欢她。”
“这和喜不喜欢有什么关系?”
“喜欢她就要为她好。”
“我自然会为她好——帮她完成她想做的,而不是别人认为正确的。”
“话说得倒是好听,”莫梨冷笑:“难道你也觉得死人能复活?”
“只靠能力或道具的话,不能。”
她疑惑地扬起眉,却听俞朗轻声道:“你们是来调查血族的吧?”
“……你想干什么?”
他看了走远的洛晚一眼,抬手晃晃手机,“我要去确定一些事……后续再联系。”
“喂——”
莫梨瞪着他的背影,隐忍地吐出一口气。她的委托是确保大家按时参加拜月,而据她观察,除了他们5个委托者外,没有村民敢错过这个仪式,所以只要保证委托者们能离开,拜月自然会正常进行,她的委托也就完成了。
归根结底,她的目标和俞朗一样,都是找到出去的路。
望着周围连绵的群山,莫梨打算再去转转。这个村落几乎完全封闭,翻越高山是唯一的出路,除非它的“出口”不是实体,而是某个抽象的存在……
……
洛晚坐在大树下,剧烈的心跳逐渐平缓。带着湿气的晨风徐徐吹来,她盯着面前粼粼的河水,冷静地思考眼下的处境。
也许因为目前只是黄泉4层,她的委托相对简单,只要隐瞒身份就可以。现在最重要的有3件事:1.完成林肆的委托;2.找到离开尸容村的方法;3.复活林肆。
林肆的委托是寻找村长缺失的部分,莫梨应该去过村长家,可惜刚刚忘了问……
身侧突然一暗,俞朗慢悠悠地走过来:“早晨的景色不错吧?”
洛晚烦躁地扭开脸,她哪有心情赏什么景:“你可以去完成自己的委托,我不想耽误你。”
“我暂时也没头绪。”他伸出手,秀致的眉眼在晨光中格外清朗:“走吧,路上慢慢说。”
洛晚狐疑地仰起脸,“去哪儿?”
“我家,确切地讲是之前的‘俞朗’家。那里有一张奇怪的桌子,虽然危险,但说不定能发现什么。”
洛晚深吸一口气,借着他的手站起来,她已经懒得问他为什么要帮自己了:“我还打算再去一趟书店。”
“正好,顺路。”俞朗笑吟吟地弯起眼睛:“我知道你很急,但事情总要一件件地做,如果心情实在不好就多看看我吧。”
“看你?为什么?”
“科学研究表明,美丽的事物能够缓解焦虑。”
“……”洛晚闭上眼,用力按住太阳穴:“我不会放弃林肆……”
“我知道。”他望着远方苍白的天空:“但莫莉说的没错,黄泉中从没有死而复生的先例。你的方向可能错了,香取裕美指的也许不是能力,而是血族——”
作者有话说:
非常抱歉请假这么久,因为我的生活发生了一些变故。总之,五一前的那周在非常着急地租房子,每天下班后都跑来跑去地看房,半夜回家再一点点打包东西,有2次都要签合同了,但都因为奇怪的原因泡汤(比如电器坏了但房东懒得修……),再加上家人的一些过度干涉,房子到现在也没找好,各种事情凑在一起有点烦。
明天回上海后要继续看房,我给自己定的死线是这周一定搬好,预算也因此一加再加……总之撑过这阵就会安稳下来,我也很向往自由的独居生活,可以安静地码字一整天= =本来五一不打算回家,要把搬家的事办好,但家人听说我不回家后十分失望,我不得不临时改了计划凌晨回……事实上疲惫且不算开心,不过人好像总是为别人活的时间多一些。
5月上旬我会抽空码字,接下来的每章都尽量5000字,因为希望内容多一些~这个副本快结束了。
第203章
乍然听闻“血族”,洛晚立刻联想到了吸血鬼:“那是什么?类似西方传说中不老不死、以血为生的怪物?”
“不——”
俞朗为难地皱起眉,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它的概念很复杂,涉及部分世界规则……你认为我们现在所处的空间是真实吗?”
“当然不是。”她断然道:“对我来说它类似副本,只是一个委托地点。”
“但就像我之前解释的,这里是由主时空衍生而出的平行世界。被你视作npc的每个路人,他们的血、他们的泪、他们见到鬼魂后的惊恐与绝望,其实和我们没有任何不同。”
洛晚意外地扭过头:“你似乎对平行世界很有好感。”
“我在委托中遇见过导师和师母,也就是姜姜的父母。他们在平行时空生活得平淡幸福。”
日光渐盛,远方的天空亮得刺目,俞朗眯起眼,懒洋洋地耸耸肩:“虽然知道他们不是故人,但说我自欺欺人也好、作茧自缚也罢,能够再次见面,看到他们在异世界安稳度日,也算是抵消了一点遗憾。”
洛晚黯然地垂下头:“的确,如果能一直这样……”
“问题就在这里。”
眼尖地瞄见有村民拐来,俞朗拉着她躲到大树后:“有些人对逝者的执念太深,甘愿留在平行时空和他们一起生活。”
“……他们不回黄泉?”
“不回,委托也不做了。”
洛晚惊愕地微微瞠目:“这样可以么?”
“不清楚。大家完成委托就离开了,无法长期追踪他们的情况。”
见她半信半疑,俞朗无奈地解释:“黄泉中存在无数个平行时空,你知道碰巧进入同一空间2次的概率有多小吗?——几乎可以被称为‘奇迹’。所以一旦委托失败,滞留在平行世界,大家就会默认他死亡。
“据我所知,滞留在异世界但最终获救的,目前只有塔伦,他能重回黄泉是天时地利人和的共同作用。如果你们没去进行第5次委托,如果没有发生时空错乱,如果他没完成黄泉11层的新委托,如果他没及时找到黄泉之门……但凡缺少一个条件,他都无法回来。”
洛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自愿留在平行世界的人……”
“再无音讯,没人知道他们后来怎么样。”
“试过监控吗?”
“试过,但所有科技手段在封闭的时空内全部无效,他们完完全全地‘消失’了。”
想到或许会永远留在这个小村里,洛晚攥紧双手,背脊有些凉:“为什么?”
这话问得语焉不详,俞朗却明白她的意思。他背靠树干,面孔被摇曳的枝条映照得明明暗暗:“与其在黄泉中胆战心惊地接受委托,等待不知何时到来的死亡,不如在平行世界和爱人们生活在一起。就算最后依旧要死,起码会圆满一些……吧?”
洛晚望着他漫不经心的脸,忽而问:“那你呢?是选择残酷的真实,还是美好的虚幻?”
“你还是不懂。”他伸出食指摇了摇:“无论身处哪个时空,只要经历过,就是真实。”
“不对。”
洛晚目光沉静,语气坚定:“人的性格由经历塑造,所有外显的表象都是过往沉淀的。我们会被吸引,不只因为他的现在,更是因为他的过去。假如过往迥异,凭什么认定其他时空的人是自己在意的那位?
“重要的人之所以重要,是因为有诸多共同回忆。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就算平行时空的‘洛晚’和我外表相同,也不是我。难道你会把她当成我?”
俞朗凝视着她严肃的脸,煞有介事地摸着下巴:“没看出你还是个逻辑怪。”
“……”
“从理论上讲,即便有着相同的脸,不同时空的你也是不同的人,但感情不是理智能左右的。”
头上忽地一重,一股温暖的力量轻柔地拂过。洛晚不自觉地睁大眼,眼底清晰地倒映着他微笑的脸:“不要用理智来判断感情,是我这个28岁老男人一点无用的人生建议。”
在洛晚反应过来前,他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探出脑袋朝外望,“村民过去了,前面没人……咳,你想去书店是吗?走吧。”
洛晚下意识摸向发顶,她皱起眉,仿佛要把他的背影盯出一个洞;感受到身后强烈的注视,俞朗摩挲了一下手指,颇有心机地转移话题:“血族正与那群甘愿留在平行世界的委托者们有关。”
“……哦?”
“根据时空规则,同一时空中的同一时刻不会同时存在两个相同的人,所以我们不会在平行世界遇到异时空的自己。但你有没有想过,原本生活在这里的‘洛晚’去哪儿了?”
“死了。”
洛晚回答得十分笃定,显然思考过这个问题:“不光是‘洛晚’,所有委托者在平行时空的自己应该都在委托开始前死掉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在代替他们活下去。”
“没错。大概是为了避免混乱,黄泉里有一条隐藏规则:在委托时间外,侵入平行世界的外来者不算人类。”
“‘不算人类’……?”
“对。我们现在是人,可一旦委托结束后仍然滞留在这儿,就会变为鬼魂,甚至无法自主。之前在半山疗养院中遇到塔伦时,你没觉得他不对劲么?”
“我和他接触得不多,不过你指性格的话,的确相差很大。”
——难怪委托者们的身体全是半透明的,原来因为是外来者,可能会变为鬼魂……
洛晚低眉沉思,冷不防俞朗忽然停下来:“到了。”
她慢半拍地扭过头,发现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书店前。破旧的小店没有窗,活像是个木笼子,大门半开半阖,里面黑漆漆的,隐隐散发出一股霉味。
俞朗盯着敞开的门,不确定地皱起眉:“刚刚我们离开时没关门?”
“我没留意,好像没有……也或许是其他人进去过。”
洛晚释放感知,然而室内浑浊黏腻,宛如黑洞,大口吞噬了一切窥探。她直觉不妙,连连后退:“不行,危险……我们快走!”
俞朗没有多问,一把拉起她朝前跑。此处靠近山脚,二人本想躲上山,可干枯的林木间突然走出一群村民,他们无路可退,只能侧身闪进村尾的“俞朗”家。
木门慢悠悠地闭合,两个人紧张地藏在门后。他们屏住呼吸竖起耳朵,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隔着一扇薄薄的门板,窸窸窣窣地从门前经过。
低弱的交谈声隐约飘来:
“该死,有人去过……”
“肯定是那些外来的……”
“……郑欢?也有可能,她的疯病一直不好……”
“看管……弄死……”
洛晚和俞朗紧贴墙壁,心脏怦怦乱撞;五感在危急时格外灵敏,细微的风声、枯草断折声、枝条摩擦声细碎地传入耳中。就在最后一个人路过门口后,前进的脚步声忽而一顿:“这是那小子家吧?他有前科,咱们正好进去问问。”
“嗯,说得对,反正都到这儿了……俞朗,开门!”
“砰砰砰”!
骤然响起一阵粗暴的敲门声,二人反应极快地抵住门板,这才勉强顶紧门。
虽然没听清谈话内容,但他们已经起了疑,刚才又念叨着要“弄死”……若是不想死,绝对不能被发现!
洛晚和俞朗死死顶着门板,一口气也不敢喘。村民们在外面敲了一会儿,嘀嘀咕咕地议论:“不在家?”
“或许在睡觉。”
“也可能在他小女朋友那儿……”
“算了,先回吧,反正他们跑不了。”
“说的是,毕竟四周没有出路……”
脚步声终于彻底远去,洛晚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靠在脆弱的门板上,掌心又冷又潮:“听到了么?他们说四周没有出路……喂,俞朗,俞朗?”
“啊?哦,对……除非翻越高山,不然确实出不去。”
他看上去有些呆,脸色非常奇怪,像是震惊、茫然,又像是不可置信;洛晚打量着他的神色,担忧地压低声音:“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没有。”
俞朗走开几步与她拉开距离;他转眸盯着身边的人,目光相当陌生,好似初次相识:“我刚刚……”
“嗯?”
他定定神,悄悄拢起手指:“刚刚村民们敲门时,有一瞬间……我想让你躲进后院,自己去把他们引走。”
“呃……是吗?”
洛晚暗暗皱起眉,脸上却适时地流露出感激:“幸亏他们离开了,你真是个好人。”
俞朗垂眸望着她,一眼就看穿了她的言不由衷。他冷笑一声,莫名羞恼:“不信算了。”
似乎是感到这样有些丢脸,他又冷淡地扭开头:“我骗你的。”
“……哦。”
洛晚狐疑地瞥他几眼,放轻脚步走向后院。俞朗的示好她一个字也不信,他到底想……对了,他昨天在后院见过鬼,不会是害怕那里依然危险,所以想骗她先去看看吧?
以他的品性来说,八成如此。
她在心底暗骂狡诈,释放感知仔细查探,确认安全后才穿过空荡的堂屋走过来。
干燥的地面凹凸不平,屋檐下有个灰扑扑的大水缸,最远的角落里放着一张油漆斑驳的破木桌。洛晚探身望向水缸,清澈的水面上清晰地倒映着她憔悴的脸:“没有异样,过来吧。”
落后她两步的俞朗扬起眉:“我知道……你认为我在利用你?”
洛晚不耐地摆摆手:“我的想法不重要,不要纠结这些细节……那张桌子是原主生前用过的?”
正事要紧,俞朗不得不压下浮躁,抬步走到木桌前:“是的,它原本在室内,但我整理原主的遗物时看到上面布满血手印,所以把它搬了出来。”
“血手印?”
洛晚伸手抚过桌面,坑坑洼洼的木板硌得掌心微痛:“我不是美术生,不懂绘画,可这种桌子能画画吗?”
“也许有画架……”
“要是有画架,它就是无用的……不过屋子里有张木桌也不奇怪。”
洛晚思索着敲敲桌面,拉开抽屉认真检查。抽屉的轮轴早已老化,斜斜地歪向一侧,俞朗不知从哪掏出一把螺丝刀,利落地把整个抽屉卸下来:“之前因为血手印,我没拉开……咦?”
他敲敲抽屉的底板,用手丈量了一下高度:“下面厚得不正常,好像还有一层。”
两个人对视一眼,合力用石头将底板砸碎。灰尘暴起,洛晚捂住口鼻,眯着眼捡起了一本书。
“《恐怖荒村(终)》?”
——抽屉的底板下藏着一本惊悚漫画?
俞朗接过漫画翻了翻:“风格和原主遗留的画作一致……看来那些遗作并非原创,而是临摹的。”
洛晚一手扇风,一手拨弄木屑,翻找间扬起阵阵灰尘:“只有这一本。”
“其他册应该在书店里,先来看看终篇吧。”
漫画很薄,他们起身靠到墙边,凑在一起快速阅读——
故事从一个女生去拜访一位漫画家开始。
主角似乎同样身处荒村,她顺着地址去村尾以东寻找恐怖漫画的作者,却发觉周围越来越荒凉。这里仿佛是某个心照不宣的禁地,村民们从不轻易踏足。她惴惴地来到山脚下的木屋前,房门没关,一个疯女人在里面自言自语:
“漫画世界……没有出路……”
“阴阳树……阴侧主死,阳侧主生……”
“出不去,出不去了……”
女生在门外停顿片刻,做好心理准备后走入室内。作者没画屋子里发生了什么,然而她出来时神情悲伤,回到家中立即自杀了。
——全书完。
“这算什么?”洛晚夺过漫画不死心地翻看:“悲剧?烂尾?还是说……只有自杀才能离开?”
“村尾以东的漫画家……”
俞朗凝眉沉思,穿过堂屋打开院门。他住在村尾以西,与漫画中漫画家的位置隔着一条河。站在门口望过去,隐约能看到深藏在树林中的一幢小木屋。
“阴阳树,阴侧主死,阳侧主生——西方是阴侧,所以这边寸草不生?”
“有这个可能,但不只是这样。还记得昨夜那些怪物吗?它们是出现在树林里,也就是阳侧的,这说明即便在阳侧也无法保证安全。”
洛晚看了眼时间,8:03,她果断道:“我要去对岸找找究竟有没有漫画家。”
“《恐怖荒村》的作者是郑欢,要是她也在这里……”
俞朗顿住话头,转而望向不远处的书店:“不去找上册?”
“那里有危险,先去对面看看。”
“一来一回的距离不近,你要考虑时间和体力。”
“性命优先,我只能复生一次,没有选择。”
见她打定了主意,俞朗跟在后面不再多劝。他话锋一转,继续道:“刚刚说的血族,其实是人和鬼魂的后代。”
洛晚稍一细想就明白了:“滞留在平行世界的委托者在委托结束后自动变为鬼魂,他们与原住民结合,生下的孩子就是血族?”
“是的,他们的直系子女是一代血族,孙辈是二代,以此类推。根据目前的情报推断,一代血族的稳定性最好,鬼魂的力量与人类的血肉之躯完美融合,既不至于肉身崩溃,又不会丧失人性,完全化为仇视生灵的恶鬼。”
“……这种情报是从哪儿来的?”
“各大利益团体对黄泉的研究远比你想的要深刻。”
洛晚抿紧唇瓣,模糊地明白了莫梨不久前说的“只有你是完全靠自己撑到现在”的意思:“血族有什么特殊之处?”
“他们非人非鬼,不老不死,身体永远保持在最佳状态,还拥有一部分鬼魂的能力。不过血族的身体会随着传承迅速崩坏,最终沦为类似恶鬼的人形野兽。从二代开始,失控的频率逐步增加,目前被承认的只有一代。”
“为什么要研究他们?有人想成为血族?”
“大概是的。”俞朗懒散地笑起来:“只要能达到不老不死的目的,不当人又能怎么样?”
“可血族允许在阳世存在吗?”
“不知道。”他不负责任地摊摊手:“反正还没进行到那一步,车到山前必有路。”
洛晚额角微跳,扯回话题:“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但这和林肆有什么关系?”
“没有哪种能力可以起死回生,你不妨把他变成血族试试。”
“——‘变’?”
“嗯,把血族的血注入林肆体内。他已经死了,一切不会更糟。”
“但血族……”
洛晚刚想问去哪儿找血族,却突然想起了昨夜在山上遇到的怪物。
类似恶鬼,人形野兽,仇视生灵……
而且,这只是黄泉4层,可莫梨和夏尔却放弃前进,纷纷反常地来了这里……
“山上那群怪物是失控的血族,克隆博小姐和夏尔是来调查它们的,对不对?”
作者有话说:
房子搬好了,还有很多杂物要收拾,不过可以慢慢干~自己住太开心了!(除了偶尔会觉得有点不安全)
最近二阳频繁,大家注意安全,能戴口罩就继续戴着。我这几天在感冒,今天刚得知同事二阳……就,苟。
待会儿抽奖,我研究一下怎么操作,订阅率80%的都可参与。感谢追文。
第204章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俞朗赞赏地看她一眼:“是的,我猜他们收到了相关消息,所以才会选择黄泉4层。”
“可这是怎么做到的……依靠香取裕美的预言?”
“不是所有委托者都在黄泉里。”他眯起眼回忆道:“我记得锦安黄家有位姓王的灵媒,她正是从黄泉逃走的。”
黄博坤身边的确总是跟着一个面容苍老的灵媒。之前他们交易时,每每委托结束后,洛晚都要接受那位灵媒的检查,确保身上没有附着鬼魂。
她本以为对方和姜妍一样,在后2次委托中碰巧成为了灵媒,可现在听俞朗的意思,她竟是从黄泉里出去的?
洛晚严肃地盯着他:“你确定?”
“灵媒一直很少,每一位我都记得。她叫王娟,是程序员,在黄泉时是香取裕美的人,不过只完成3次委托就幸运地获得了能力[转生]。”
“[转生]?和阳世有关?”
“嗯,[转生]能让她离开黄泉,重回阳世,代价是燃烧寿命,一旦使用就无法逆转。当时她毫不犹豫地发动[转生],听说一回去就被黄家抓走了。”
“燃烧寿命的意思是……”
“一年寿命约等于阳世的10天。假设她有100年余寿,发动[转生]回到阳世后,大约能活1000天。”
“难怪她看起来那么老,原来是躯体加速老化……最后一次见面时,她意识混沌,神志不清,好像时日不多了。”
俞朗冷淡地耸了下肩:“这是她的选择。不光是她,还有不少委托者通过特殊方式离开了黄泉,为各大利益集团效力。血族的情报八成是他们提供的。”
洛晚沉默地点点头:“夏尔已经走了,只剩克隆博小姐……我问问她有没有弄到血族的血。”
“还是我去问吧。”俞朗笑眯眯地弯起眼睛:“我们认识的比较久,关系更好。”
——“好”?
他对“好”的含义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洛晚怀疑地看他几眼,但却没有多问。汹涌的河水从山上滚落,二人走过木桥,径直向东侧村尾找去。
……
陈雪茹一路避开村民,偷偷摸摸地来到村尾以东。
在《恐怖荒村》中,漫画作者正是住在这里。她躲在树后探头探脑,很快锁定了一幢隐藏在林木间的破木屋。
这幢木屋孤零零地耸立在山脚,仿佛是离群索居的异类。它朝向西北,难见阳光,窗子里黑漆漆的,偶尔有人影一晃而过。
陈雪茹释放感知仔细查探,确认没有鬼魂后才悄悄靠过去。房门没关,室内隐约飘出一阵神经质的念叨:
“漫画世界……没有出路……”
“阴阳树……阴侧主死,阳侧主生……”
“出不去,出不去了……”
——“漫画世界”?
想到《恐怖荒村》中与现实类似的设定,她不自觉地拧起眉,站在门口偷听了一会儿。屋子里的女人明显不正常,来来回回重复着相同的话,眼见无法获取更多情报,陈雪茹硬着头皮敲敲门:“请问……”
“哐当”!
房门猛地被拉开,一个披头散发的枯瘦女人直挺挺地站在门前。她穿着一身红裙子,双颊和眼窝深深凹陷,裸露的肌肤上满是划痕,有些结了深红的痂,有些露着新长的粉肉,看上去恶心又狰狞。
陈雪茹猝不及防地睁大眼,险些惊叫出声。她情不自禁地后退两步,愣了几秒才找回声音:“请问……我……咳,你好,我是住在附近的邻居。”
她紧张地攥住双手,指甲深深地抠进皮肉,些微疼痛终于拉回了理智:“我喜欢交朋友,拜访过村子里的很多人。请问我可以进去吗?”
女人直勾勾地盯着她,漆黑的双瞳犹如某种冷硬的无机质。陈雪茹被她看得背后发凉,就在她僵着脸想逃跑时,女人忽然桀桀地笑起来:“我是郑欢。”
——郑欢?
她的委托是找到郑欢的死因,所以……面前的女人其实是个死人?!
虽然早就知道村民们全是死人,但此刻直接与亡者对话,陈雪茹依然感到恐惧。她暗骂灵媒无用的感知,僵硬地维持着脸上的笑容:“原来您是《恐怖荒村》的作者……我很喜欢那本漫画,没想到作者居然会在隔壁!”
女人侧身朝里走:“进来吧。”
门里光线阴暗,隐隐传来一股不知名的臭气。地上堆满了乱七八糟的杂物,只留出一条窄道供人通行。
在这种逼仄的空间内,若是倒霉地遭遇意外,绝对很难逃生。
——要不要随她进去?
想到自己毫无进展的委托,陈雪茹咬紧牙,硬着头皮跨入室内。
玻璃上粘着一层厚重的灰,本就不明亮的光线被过滤得愈发暗淡。空气凝滞得如同死水,浓重的恶臭扑面而来,她皱紧眉头捂住口鼻,四处寻找臭味的源头。
如果判断无误,这应该是肉类重度腐烂的味道……
“啪叽”!
伴随着细微的水声,脚下突然踩到一坨软绵绵的东西。陈雪茹嫌恶地退开半步,看到了一块发黑的肉。
她打开手电,只见地面上东一块西一块地散落着数条出水的烂肉。它们全都长了毛,不知在这儿放了多久,臭味大概就是由此发出。
她屏住呼吸走进房间,郑欢正自顾自地在桌前画画,地面上、墙壁上、天花板上、床铺上,到处都是色调阴郁的恐怖画像。陈雪茹随手拿起一张,上面躺着一个开膛破肚的女人,横流的鲜血妖异得令人不安。
她盯着女人写实的脸,恍惚间似乎看到后者眨了一下眼。陈雪茹受惊地扔开画纸,压抑着惊恐走到郑欢身边:“你在画什么……这是新故事?”
郑欢没理她,低垂着脑袋兀自涂色。干枯的长发从肩头滑落,陈雪茹看不清她的脸,她把视线转向画纸,一具狰狞的干尸赫然闯入眼帘。
干尸的骨架不大,躺在灰色的背景中,四肢不正常地向外扭曲,布满褶皱的皮肤紧贴着风干的躯干。郑欢没有彩色颜料,唯有一根秃了毛的画笔,只能用深深浅浅的黑色勾描。想到自己刚刚看到的大片血色,陈雪茹疑惑地皱起眉:“红颜料是……”
“噗”!
郑欢放下笔,忽地拿起一旁锈迹斑斑的美工刀狠狠扎向手臂。殷红的鲜血顺着细瘦的小臂蜿蜒而下,“滴答”“滴答”地落入调色盘,她愉悦地翘起嘴角,嘻嘻怪笑着偏过脸:“红颜料怎么了?”
“……没怎么,很好看。”
陈雪茹下意识远离她,“砰”地撞倒了身后的画架。她环顾四周,果然发现画作上只有黑、红二色,或许是心理作用,她甚至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血,全是血……每幅画上都沾着她的血!
“这不是新故事,而是你的未来。”
“……什么?”
幽暗的天光从窗口透入,郑欢的面孔被映照得灰白。她眼神诡谲,满脸恶意:“这是漫画世界,我是一切的主宰,我画的都能变为真实……没错,这是漫画世界!嘻嘻嘻嘻……”
尖锐的笑声在室内回荡,陈雪茹的心脏“扑通”“扑通”地撞击胸腔。她死死盯着桌面上溅了鲜血的画作,数秒后双瞳忽而变成血色:“[锁魂]!”
——这是她在阳世第4次委托中成为灵媒后获得的能力,能够锁住鬼魂10秒钟。
铅灰色铁链从右眼伸出,宛如一道没有实体的影子,穿过桌椅和床铺,迅速在房间里游动一圈,最后回到她的右眼内。陈雪茹盯着毫发无损的郑欢,不可置信地睁大眼:“怎么会……”
为什么……为什么[锁魂]对她无效!
她浑身冰冷,转身想跑,却被郑欢一把按住:“走什么?”
郑欢看着瘦骨嶙峋,力气却极大,五指像铁钳一样捏得她肩膀生疼。陈雪茹果断地抽出军刀,头也不回地向后劈,郑欢敏捷地躲开,肩上骤然一松,与此同时胸口却一阵剧痛——
刀尖刺破外衣穿心而出,鲜血连成细线,滴滴答答地流下来。
陈雪茹怔怔地盯着刀尖,眼前一阵阵发黑。仿佛是怕她死不透,郑欢握着美工刀又转了几圈,钻心的疼痛袭遍全身,她无力地晃了晃,“砰”地跪倒在地。
“你知道了我的秘密……所有进过这间屋子的人都不能走!”
“不……我、不知……”
陈雪茹唇瓣微颤,艰难地吐出几个无意义的音节。她不甘地抠着地面,体温迅速流失,长长的指甲拖出数道划痕,发出一串刺耳的摩擦声。
郑欢粗暴地踩住她的背,“噗”地拔出美工刀,惨白的双颊溅上点点血迹。她用指腹刮掉刀面上的血,漫不经心地踢了陈雪茹几脚:“死透了?我还没研究过死人死后是这么样,嘻嘻……”
——死人死后?
陈雪茹艰难地大口呼吸,有什么从脑中一闪而过。她想抓住那点灵光,然而生机飞速流逝,转瞬她就没了气息。
郑欢划破她的外衣,粗暴地将她剥个精光。她跪坐在尸体旁,兴致勃勃地来回抚摸:“啧,真奇怪,死人有体温,肌肤的触感也很柔软……咦?”
她正打算掏出陈雪茹的心脏瞧瞧,却见她的尸体渐渐变淡,转为朦胧的虚影,很快就消失在空气中。
地面上依旧残留着血迹,郑欢用拇指揩了揩,伸出舌头舔了一口:“没错,不是我在做梦……难道这里的村民们死后回归天地,不会留下尸骨?”
她沉思着皱紧眉,还没找到理由自圆其说,突然听到外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门没锁,不清楚有没有人……”
“你闻到臭味了吗?好像有什么腐烂了……”
“不会是尸体吧……”
一男一女的交谈声由远及近,郑欢警觉地揣好美工刀,轻盈地走出房间,躲到凌乱的杂物后。
她藏的位置很巧妙,来人看不到这处死角,她却能轻松地监视门外。她一眨不眨地瞪大眼,只见一个穿着运动服的年轻女人谨慎地敲敲门:“你好,我们是住在隔壁的邻居,请问有人在吗?”
——呵,又是住在隔壁的邻居,她今天的“邻居”可真多!
郑欢嘲讽地笑了一下,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眼见女人打算进来,她无声地走过去,正想抽出美工刀,同行的男人却拦住了她:“别急,小心危险。”
“我感知过,这里很正常。”
“跟着我。”
男女体力悬殊,郑欢不敢轻易动手,她暗暗咒骂着,不得不藏好美工刀,佯装惊讶地走出去:“你们是谁?”
女生愣了愣,立即友好地冲她微笑:“我叫洛晚,他叫俞朗,我们是住在隔壁的邻居。听说村里住着一位漫画家,我们询问了几位村民,顺着指引一路找过来……”
——撒谎。
在那群死人眼里,她是个无药可救的疯子,他们压根不懂什么叫漫画。
郑欢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们,如刚才一般侧身请人进来。她企图把二人分开,可俞朗的戒备心非常强,紧跟着她走在洛晚前面,她不敢贸然对男人下手,只得压下恶念把他们带入房间。
“咔哒”。
房门被锁紧,洛晚和俞朗对视一眼,全都升起一股微妙的不安。
“我是郑欢,你们找我?”
“郑欢?《恐怖荒村》的作者?”
洛晚双眼微亮,诚恳道:“既然是作者本人,您应该对漫画内容很熟悉,您有没有觉得这个小村有些怪?”
“因为这里是漫画世界。”
“漫画……世界?”
郑欢坐回桌子前,兀自拿起画笔继续上色,兑了水的鲜血混入墨汁,形成了怪异的红棕色:“这里是被诅咒的,没有人能出得去,嘻嘻……我知道你们是从外面来的,一切是我创造的,谁都别想出去!”
她的声音阴森刺耳,剐得耳膜难受,洛晚看向桌面上的画纸,厚重的红棕色在灰暗的房间中分外醒目:“为什么你认定这里是被诅咒的?在《恐怖荒村》中,漫画家和女主究竟说了什么,以至于她最终选择自杀?”
“漫画家告诉她这里是漫画世界,女生接受不了,认为自己在做梦,死后噩梦就会结束。”
郑欢笑眯眯地扔开画笔,举起画作左右端详。手臂上的伤口随着她的动作缓慢地向外渗着血,她满意地点点头,一把将画纸塞进洛晚手中:“这是你朋友的结局,之前忘了画,嘻嘻……没有人能违背既定的命运!”
画纸上的干尸面目狰狞,四肢扭曲,包裹在红棕色的巨茧中,高高地吊在一个地方。洛晚仔细辨认了一会儿:“……这是阴阳树?”
郑欢隔着衣服抚摸美工刀,阴鸷地盯着她不说话。洛晚捏紧画纸,不动声色地凑近她,突然腾出手朝她的胸口探去!
郑欢一直暗暗戒备,见状敏捷地侧身避开;她正要像刚刚一样攥住洛晚的手,后颈忽地一痛,整个人“砰”地倒了下去。
俞朗收回手刀,蹲下身去探她的脉:“有跳动,有体温,像是人。”
洛晚迅速检查着郑欢的身体,俞朗则找出几节麻绳绑住她:“因为没有感知到鬼魂,所以你断定她是人?”
“谈不上断定,只是一种猜测。”
确认她身上没有致命伤后,洛晚合起她的衣服,一圈一圈将她捆紧:“之前看到漫画时,我就怀疑作者和我们一样,作为活人误进了这里。即便她不是活人,一定也知道什么,可惜她似乎不想告诉我们……好像越来越臭了。”
“是肉类腐烂的味道。”
俞朗举高手电转来转去:“外面有几块长毛的烂肉,但不对,应该还有其他东西……你看,床下有个箱子!”
洛晚把郑欢绑到椅子上,与俞朗合力将箱子拖出。这是一个腐烂的破木箱,表面坑坑洼洼的,铁锁早已锈蚀。他们用力掀开木盖,一股恶臭扑鼻而来——
木箱里堆满了人体残骸,其中的皮肉早已腐烂,灰白的骨头泡在脓水里,正中端端正正地放着一颗烂掉大半的头。
走廊上的烂肉只是幌子,室内的恶臭其实是由此发出。
洛晚捂住口鼻,快步退到屋子外大口喘气。俞朗落后了数秒出来,他脸色发青,隔着湿巾捏着一张身份证:“呶,从箱子里找到的。”
洛晚忍着恶心接过来,用手拂开上面的粘液,一个男人的头像显露而出:
“姓名:郑欢
性别:男
民族:汉
出生:1989年4月14日
住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5章
郑欢猛地惊醒过来。
她动动身子,发觉自己被紧紧绑在椅子上,血液滞涩,四肢冰冷发麻。
洛晚和俞朗不知去了哪儿,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恐怖画像凌乱地四处摊放,在阴暗的光线中,床下的木箱被打开,腐烂的残骸泡在脓水里,正中端端正正地放着一颗看不出面目的人头。
她死死地盯着人头,脸色骤然变得铁青。大片阴影从木箱下蔓延,人头倏地睁开眼,黑影从地面上直立而起,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郑欢蓦地瞪大眼,没有血色的唇瓣不停颤抖,她拼命扭动身体,奋力挣扎着往后缩:“你、你滚,我是主宰……对,这里是我创造的,我才是主宰!我早就画好了自己的结局,你、你以为能左右吗……滚、滚开!啊啊啊啊——”
黑影缓缓弯下身,抬手捏住了她的头。郑欢痛苦地张大嘴,双颊涨紫,眼球暴凸,眼底倒映着它越凑越近的脸……
就在她觉得必死无疑时,一切突然静止,黑影毫无征兆地松开手,一步一步朝后退,重新伏回了地面上。
郑欢剧烈地咳嗽着,惊疑不定地环顾四周。她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双腿忽地一松,绑缚的麻绳被剪开:“走!”
上半身被粗暴地拖起,她一头撞到柜角,眼前一阵阵发黑。拉着她的人仿佛在拽一件死物,丝毫不顾及身后的情况,郑欢跌跌撞撞地跟着向外跑,一路上不知拌倒多少杂物,出去时头破血流。
俞朗打头,洛晚殿后,三人一口气逃入山脚的树林中。郑欢的额头高高肿起,脸上添了几道血淋淋的划痕,她虚弱地靠在树干上,长久不见日光的双眼被刺激得不断流泪:“不、不可能,我没设置过这种情节,为什么……你们想做什么?”
刚发动过[回溯]的洛晚拄着膝盖恢复体力,俞朗沉思着把她绑到树干上,二人都没说话。
郑欢难受地闭上眼,自顾自地分析道:“你们是有预谋的。打从进门起,你们就在怀疑我,一个引开我的注意,一个趁机把我打晕,接着又找到了床下的木箱……但这又能怎么样?大家的结局注定是死,没有谁能逃得过!”
“你不是郑欢,《恐怖荒村》也不是你画的。”
“郑欢”的瞳孔猛然缩紧,她不顾明亮的光线,强忍刺痛瞪着红肿的眼睛:“胡说!放屁!郑欢,我是郑欢……我就是郑欢!”
洛晚平复好急促的呼吸,徐徐地吐出一口气。她拿出一本结婚证,这同样是在木箱里找到的:“莫雨,郑欢的妻子,也是一位漫画家。你们是漫画界的金童玉女,结婚时得到了业内盛大的祝福。”
“不,不……什么莫雨,莫雨是谁,不……我是郑欢!”
莫雨神经质地哆嗦着,大喊大叫地往后缩。她狠踢地面拼命挣扎,胳膊上却猝然一痛,整个人瞬间就没了力气。
她怨毒地盯着俞朗,后者漫不经心地扔掉针剂:“放心,它只能分解生物体内的能量,没有副作用。”
莫雨不甘地咬紧下唇,然而浑身却软绵绵的,甚至连说话都困难:“怎么……怎么、发现,你们……”
俞朗从衣兜里掏出卷成一卷的《恐怖荒村(终)》,翻到背面举给她看。上面是黑白的四条漫画,旁边用可爱的q体字写着“漫画圈再出佳偶,恭喜郑欢莫雨喜结连理!”
“你们……早就知道,我是莫雨?”
“是的。”洛晚镇定道:“你现在的外貌和结婚照上的差别很大,撇开照片不提,至少我们确定郑欢是男人。”
——而她却说自己是郑欢。
莫雨恶狠狠地盯着洛晚,恨不得一口生吃了她:“你们,愚弄我,该死……嘶!”
俞朗不轻不重地敲敲她的伤口,疼得莫雨倒吸冷气:“摆正自己的位置。我们热爱和平,非必要时不想运用暴力。”
莫雨五官扭曲,脸上结了血痂的伤口十分狰狞。她忌惮地望着俞朗,不得不压下心中的暴戾:“你们已经知道了,还需要我说什么?这里是《恐怖荒村》的世界,所有村民全是死人,我也没办法出去。”
“《恐怖荒村》是你丈夫的作品?”
“……是我们合作的。”莫雨不情愿地扭开脸:“最初是我提的构想,但我不擅长恐怖写实的风格,所以由郑欢代笔。恐怖题材小众冷门,我们没想到它会大火……”
“然而他在作品大火后却隐瞒了你的参与,把所有功劳据为己有,所以你杀了他。”
洛晚捋顺了前因后果,将真相拼凑得八九不离十:“我不清楚他是怎么做到的,但你显然遭到郑欢的诅咒,被困在了尸容村。”
“无所谓。”莫雨怪笑着咧开嘴:“我的罪行早被发现了,还上了社会版头条,到这里前原本打算自杀;现在起码不用蹲监狱,还可以自由地画画,有鬼又能怎么样?”
“如果真像说的这么轻松,刚刚遇到鬼魂时,你就不会求救。”
俞朗笑眯眯地戳破她的谎言,他对洛晚道:“暂且认定她说的是实话,既然这里是被郑欢诅咒的世界,那么杀掉她消除郑欢的怨恨,我们应该就能出去了。”
莫雨恶毒地瞪着他,用尽余力微弱地挣扎:“不,没用的……你们以为我没试过吗?死心吧,漫画剧情一定会发生,我、你们、这里的村民,所有人都要被阴阳树吸干!”
洛晚和俞朗对视一眼:“在你的设定里,阴阳树是怎么形成的?”
“没有原因。《恐怖荒村》没有逻辑,一切不合理都是约定俗成的,是世界观的一部分,无法深究。”
莫雨破罐子破摔地靠着树干,满怀恶意地桀桀怪笑:“这个荒村没有出路,我从来没设计过活路。出版后有不少读者刨根究底,郑欢特地补了外传,说这里经历过泥石流,实际上在多年前就毁灭了;村口有棵妖异的邪树,它既能吸食生灵的血肉,又能吞噬亡者的灵魂,在它的作用下,消失的尸容村得以作为鬼村存在,而代价是献祭。”
“献祭就是拜月?”
“没错,单数日男人参加,双数日女人参加,但本质上都是被邪树吞噬。单双日不过是郑欢搞的噱头,没有任何意义。”
想到昨夜参加的拜月,洛晚若有所思:“所以,阴阳树的‘阴阳’指的是吞噬活人和死人……阳侧吞噬活人,阴侧吞噬死人?”
“是的,阳侧枝繁叶茂,阴侧寸草不生,整个尸容村都是如此。”
眼见洛晚垂眸思考,俞朗继续问:“山上的禁地是什么?”
“禁地?”莫雨一怔:“什么禁地?没有这种东西。”
她的反应不像作假,俞朗狐疑地扬起眉:“随便一个村民都知道,山上有一处不许踏足的禁地,这不是你们设定的?”
“不是,不可能!”她断然地摇着头:“郑欢那蠢货有过这个念头,不过被我否定后就没画……”
“详细说说。”
莫雨抿紧唇瓣,不怀好意地反问:“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我说过我热爱和平,但……”俞朗遗憾地叹口气,在各个衣兜里翻翻找找:“要是你坚持不合作,我也只好采取一些特殊手段了。”
“……他想在山上设置一条出路。”莫雨憋屈地闷声道:“我不知道你说的禁地是不是这个,反正我只知道这个。”
“什么出路?通向哪里?”
“当然是通向外面。”她翻个白眼:“我们的创作思路不同。他偏悬疑,谨慎缜密,设计情节时因果分明,无法接受荒诞惊悚的风格;我偏恐怖,鬼魂往往比人类强大,人类在鬼魂面前束手无策,结局无一例外全是惨死。
“绝望压抑的be漫画在市面上几乎没有,许多读者无法接受,郑欢为此和我争执过,说不定他偷偷改了设定。”
俞朗点点头,追问道:“《恐怖荒村》的故事只发生在村子里?周围的树林呢,你有没有做过相关设定?”
“没有。”莫雨笃定道:“我喜欢类似密室的环境,群山和树林的存在是为了让荒村成为‘密室’,而且空间太大会降低恐怖感。”
“可山上有雾气和怪物。”
“……什么?”莫雨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上去比他们还惊讶:“不可能,绝对是你们搞错了……你们骗我!哼,撒谎精,这里是我创造的,我怎么可能不清楚?不可能……”
她嘀嘀咕咕地自言自语,俞朗连叫了几声都没反应。洛晚见状皱起眉:“她好像不正常。”
“杀掉丈夫后上了新闻头条,接着又来到这个鬼地方,她的情绪大起大落,精神早就崩溃了。”
俞朗疲惫地按住眉心:“她一直重复这里是她创造的,其实正是发现了尸容村不是《恐怖荒村》里的荒村,与自己设定的不一样;只有自欺欺人地认定这里是漫画世界,她才能勉强撑下去。”
先前他们在院子里查看郑欢的身份证时,洛晚突然察觉到室内有鬼,因为莫雨是关键人物,掌握着别人不知道的信息,所以他们及时赶回去,合作用[回溯]救走了她。
自踏入房间的那刻起,他们就意识到莫雨有问题。两个人虽然没有正经合作过,但配合得意外默契,最终成功把人掳到这里,获取了关于尸容村的情报。
“我还是想再去书店一趟,争取找到《恐怖荒村》的前几册。”洛晚探询地看向俞朗:“你……”
俞朗为难地看了莫雨一眼,后者垂着脑袋,依然在嘟囔着“不可能”。他犹豫一瞬,很快就打定主意:“我和你一起去,我们先把她藏起来。”
“藏进树林?”洛晚环目四顾,视野中全是郁郁葱葱的乔木:“不如把她锁回她家,村民们好像不会主动来找她。”
“不行,我怕她被郑欢的鬼魂杀死。”俞朗一圈圈解开绳子,扯着莫雨往山上走:“附近有个树洞,跟我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6章
尸容村周边的群山极为陡峭,莫雨踉踉跄跄地跟着俞朗,七拐八绕地来到一棵歪脖子老树前。
俞朗拨开半人高的杂草,一个狭小的树洞暴露出来。
“这是‘我’写生时发现的。”他冲洛晚眨眨眼,一把将莫雨塞入树洞内:“附近没有脚印,应该很少有村民过来。”
“可万一……”
“那只能怪她运气差咯。”
洛晚闻言皱起眉,却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她不可能一直守在这儿,而莫雨一旦落单,就可能逃跑或死掉。
作为一个精神不正常的杀人犯,莫雨对所有人都充满恶意,即便她真被鬼魂杀死,洛晚也不会感到可惜。但她掌握着重要情报,与尸容村的出路有关,在没帮林肆完成委托的情况下,万一她死后村子消失……
洛晚闭上眼,无声地吐出一口气。她压下心底的不安,顶着莫雨几乎要吃人的眼神,又把绳子紧了紧:“不然还是把嘴堵上……”
“不!”
莫雨恶狠狠地瞪着他们,克制地压低声音:“这里除了你们外全是鬼,我还没蠢到主动招引鬼魂。”
她这一路确实很安分,只有神志不清时会喃喃自语。洛晚心事重重地抿紧唇瓣,细致地用杂草藏好洞口:“我们很快就回来,你最好老实点。”
莫雨阴鸷地咬着牙,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确认两个人走远后,她扭动身体奋力挣扎,然而绳结却越箍越紧,深深地勒进骨瘦如柴的手臂。
“可恶……去死,都去死!”
“呵。”
安静的树林里突然响起一声轻笑,她的瞳孔猛地缩紧,僵着身子屏住呼吸。
在簌簌的风声中,有一道脚步不疾不徐地靠近,最终停到树洞前。
隐蔽的空间再次暴露,来人拨开杂草,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你的画作真能变成现实?”
莫雨惊讶地扬起脸,片刻后低哑地笑起来:“你可以试试——”
……
山风猎猎拂过,莫梨在干枯的树木间俯瞰着下方的小村。
她在四周游走一圈,确认了山上没有出路。山势险峻,树林里毫无人迹,即便是她也无法翻越高山,离开的契机绝对不在这里。
阴冷的风穿过光秃秃的枝杈,张牙舞爪的树影被拉长。莫梨垂下眼睫思考一会儿,从背包里掏出了一沓画像。
这是昨晚拜月前,她潜入洛晚家偷走的。
画像共有14张,由原本的俞朗所绘。它们色调暗淡,内容阴森,全是各种恶鬼。
莫梨把画像平铺在地上,很快就发现了背面的秘密。她毫不费力地解读出剧情,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
——这就是洛晚取走它们的原因?
昨天傍晚分别时,她注意到洛晚从俞朗家带走一沓画。洛晚心思缜密,不会无的放矢,她怀疑画像有蹊跷,特地在拜月前偷走它们,果然……
假如上面的人物对应几位委托者,那么误入尸容村的3个人应该是洛晚、俞朗和陈雪茹。他们积极地寻找出路,然后……
剧情就此中断了。
莫梨收起画像,轻盈地跳下山。她记得村子里有家书店,那是唯一可能与“画”扯上关系的地方,而俞朗家碰巧在旁边。
“俞朗”不会无缘无故地画这些,她在那里八成能找到线索。
……
9:44,太阳躲在厚重的云层间,白惨惨的天空亮得刺目,然而空气中却毫无暖意。
洛晚沉默地赶往书店,临近时疲惫地放慢脚步,微微气喘。
她的双颊没有一丝血色,额上挂着一层薄薄的虚汗,俞朗见状暗暗皱起眉:“休息一下。”
洛晚转眸瞥他一眼:“对于莫雨,你怎么看?”
“一个神经有问题的骗子。”
“你相信她说的吗?”
“一半一半。你呢?”
“她的精神问题很严重,明显混淆了臆想与现实,或许连自己也搞不清什么是真实发生的。”
“所以你要去书店找《恐怖荒村》的前几册来验证?”
“嗯。这本漫画与尸容村有关,从理论上讲,它应该在书店里,如果不在……”
洛晚盯着不远处没有窗户的破木屋,心中浮现出一个近乎笃定的猜测。
她严肃地转向俞朗:“前方的感觉很不好,大概率有危险……”
“我知道。”俞朗闲散地打断她:“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而且,别忘了我们正在交易。”
“嗯?”
“我需要你以后办一件事,只有灵媒做得到,为此我要保证你活下去,起码活到黄泉15层。”
需求分明的交易远比模糊朦胧的感情令人心安,洛晚神色稍缓,郑重道:“谢谢你,我会努力的。”
“也不必给自己太大压力,毕竟我还有其他选择。”
俞朗若无其事地扭开脸,声音懒洋洋的,实际上却犹如掉入泥沼,整颗心不断地向下沉。
先前刻意忽略的问题屡次出现,他不得不承认,在洛晚的认知里,他不值得信任。
也许是半山疗养院中初识的印象太糟糕,也许她听说了那些不算好的传言,也许她记恨他的种种算计……
他自私冷漠,道德低下,坦白地讲确实不算好人。他们就像两条平行线,若无意外甚至不会相交,更遑论肝胆相照,彼此信任。
但这又能怎么样?黄泉中的灵媒越来越多,洛晚不是唯一的选择。
——没错,她不是唯一的。
他如此告诫自己,但却无法抑制沉沉的失落与不甘。
书店近在眼前,洛晚全神贯注地释放感知,完全没察觉他复杂的心绪:“里面暂时安全,我们速战速决。”
她看了眼时间,果断道:“3分钟。3分钟之后,无论找没找到都出来……等等,你要和我一起进去么?”
“……嗯。”
俞朗收敛心思调整状态,他们打开手电,轻手轻脚地推开半掩的门。
“吱呀——”
黑暗笼罩室内,潮湿的霉味扑鼻而来。
二人按照事前说好的,一个负责左侧,一个翻找右侧。逼仄的空间内密密麻麻地挤着数排木柜,洛晚半蹲着找过去,目光在一角缺口上蓦地顿住——
有书被人取走了。
隔板上积着一层厚厚的灰,而这里有明显的拖拽痕迹,至少能确定书是不久前被取走的。
洛晚记住这个位置,飞快地往后找。一切顺利得出乎意料,如她所想,《恐怖荒村》的前册不在这儿。
对面隐约传来簌簌的翻书声,她动动发麻的双腿,轻声问:“俞朗?”
“在,我发现了有趣的东西。”
俞朗用胳膊夹着手电,拿着2本册子走过来:“藏书登记表的第一条就是《恐怖荒村(全)》,这说明前几册是存在的;另外,呶——”
他递来一个简陋的装订本,封面上歪歪扭扭地写着“致外来者”4个字:“我在角落找到的,还没来得及看。”
装订本很薄,洛晚疑惑地接过来,“‘致外来者’……给我们的?”
她随手翻开,2行手写的大字立即显露出来:
“请按规则在书店中阅读手册,务必保证选择真实,否则后果自负。”
在手电白亮的光线下,暗红色血字笔锋稚嫩,透出一股违和与不祥。洛晚下意识拧紧眉,一把合起装订本:“出去再看。”
他们快步走回门边,用力去推朽烂的木门,可它却纹丝不动,仿佛与木屋浑然一体。大概是早就料到会有意外,两个人十分镇定,俞朗凭空抽出一把漆黑的长刀:“这是我从黄泉8层获得的,能够劈开所有障碍。要出去么?”
洛晚攥紧装订本,犹豫一瞬后重新翻开:“先按说明在这里看看,不过你随时准备好……”
“我懂。”
俞朗的情绪控制完美得可怕,尽管身边危机暗藏,他却相当从容。洛晚受他感染,浮躁的心思渐渐沉淀下来,她举高手电,只见泛黄的纸张上写着几行红字:
“你们是外来者吗?
是的话取出第3排左数第8本书。
不是的话翻到最后一页。”
——第3排左数第8本书?
洛晚迟疑几秒,最终依照指示从书架上取出了第3排左数的第8本书,《幽冥派对》。
这是一本惊悚漫画,她随意翻了翻,一张白纸飘飘悠悠地掉出来,俞朗眼疾手快地在半空接住:“好像只是一张普通的纸。”
他们研究了一会儿,很快把注意转回装订本。洛晚向后翻了一页,上面依旧写着一道选择题:
“你们是死人吗?
是的话翻到最后一页。
不是的话取出第5排右数第2本书。”
一回生二回熟,她迅速找到指定书目,果不其然再次抖落出一张白纸。两个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继续翻阅:
“你们想离开吗?
想的话取出第8排左数第1本书。
不想的话翻到最后一页。”
“你们拥有完整的身体吗?
有的话取出第12排左数第4本书。
没有的话翻到最后一页。”
装订本中只有4道题,后面一片空白。洛晚特意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用红线画着一口棺材,盖子半敞,里面零零散散地堆着数块残骸。
与幼稚的字体不同,棺材与残骸画得非常逼真,乍一看阴森瘆人。她反手扣住装订本,背脊升起一股微妙的冷意。
旁边,俞朗把4张白纸平铺到地上,举着手电左右打量:“难道像小说里写的,要把它们浸湿或者用火烧一烧才能显出字迹?”
洛晚蹲下身抚过白纸,忽然感到有些不对——
“滴答”。
面前的白纸上毫无征兆地洇开一团血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7章
“滴答”。
“滴答”“滴答”“滴答”……
细微的水声打破死寂,白纸上洇开了大团红色。粘稠的液体越来越密集,连成一道水柱从上方滴落,洛晚霍然仰起头,毛茸茸的长发从脸颊扫过。
房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没有五官的巨大的脸。密密麻麻的眼球悬挂在疯涨的黑发中,死灰色眼白不断向下渗着血,骨碌碌地转动着朝她看来!
“好痛,骨头全碎了,身体也被压扁了。”
“我的头,我的头呢?”
“喘不过气,太重了。”
“要死了吗?……”
恐惧、震惊、慌张、茫然,种种负面情绪突然上涌,洛晚痛苦地拧紧眉,大口喘息着跪坐在地。
身边似乎围满了人,低哑的呻吟模模糊糊地传来,数不清的手臂拉扯身体,灵魂仿佛沉入冰冷的泥沼,不受控制地往下坠。
血迹在白纸上漫延出人形,它直立而起,身躯诡异地拉长,倏地罩住洛晚,迅速没入她的影子内。
这一切只发生在几秒间,俞朗微微瞠目,一把揉碎面前的纸张:“你怎么了?洛晚,洛晚!”
他看不见长发与血渍,只感觉到温度骤然变低。在他眼中,洛晚忽地扬起脸,没有焦距地盯着虚空,呆滞得如同丢了魂,整个人明显不对劲。
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他扬高声音按住洛晚的肩:“你在看什么?听得到我说话吗?洛晚!”
——谁在叫她?
缥缈的喊声从远方传来,洛晚勉强睁开眼,浑身灼烧般地剧痛。
河水裹挟泥沙滚滚而来,荒僻的小村顷刻覆灭。她被卷入泥石流,随着残骸到处漂荡,最终沉入黑暗的水底。
四周森冷阴暗,在绝对的静寂中,洛晚混混沌沌地眯着眼,沉默地接受着周遭饱含恶意的注视。
不停有黑影挤入她的身体,被淹死、被压死、上吊自杀、被阴阳树吸干,无数种惨死走马灯般地交替而过,哭声、水声和尖叫交织,洛晚接连体验着不同死亡,灵魂越来越轻,肉体却愈发沉重。
“泥石流,泥石流来了!”
“妖树,放开我,救命啊啊啊啊——”
“对不起,我错了,我发誓,我马上去澄清《恐怖荒村》的作者是你,求求不要杀我……”
“洛晚!”
混乱的大脑清明刹那,洛晚皱起眉,隐约想起自己忘了重要的事。
乍然经历多段人生,她的意识被冲击,自我认知短暂地错乱,以至于记不起身份与目的。
浑身软绵绵的,连掀开眼皮都做不到,她用尽全力咬住舌尖,浅淡的血腥味在口腔里扩散。
灵魂轻得几乎要冲出肉体,洛晚的长睫不安地颤动。不能这样,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她有重要的事,重要的……
林肆!
林肆还在等着她,她决不能死在这里!
——[迷雾]!
漆黑的书店中,浓厚的白雾突然凭空涌现。俞朗警觉地关掉手电,抽出长刀劈开门板,道具“砰”地碎裂,几缕日光吝啬地洒进来。
他咬紧牙将洛晚拖到室外,凹凸的路面摩擦皮肉,后者难受地睁开眼:“疼……”
耳尖地听到她的嘟囔,俞朗暗暗放下心。他无暇回身,一口气把她拉到远离书店的大树下,“跟来了吗?”
“没有。”
洛晚释放感知,声音虚弱却笃定:“不在书店里,也没跟上来……它消失了。”
俞朗松开手,翻过身靠在树干上:“刚刚……刚刚怎么了?”
他筋疲力尽,呼吸急促,好像下一秒就要晕厥。洛晚拄着地面坐起来,对他的体力有了新认知:“白纸上忽然多出血迹,很多人在求救,我经历了所有村民的死亡……”
她简单叙说了自己的遭遇,俞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来只有灵媒看得到……”
“不,也可能是那本手册。我怀疑它是一个诅咒,专门咒杀意外来到尸容村的活人,一旦按照事实错过安全选项,诅咒就会生效。”
由于要随时准备破门而出,俞朗把装订本交给洛晚后就没再触碰。他懊悔地闭了一下眼,“抱歉,我……”
有什么从余光中一闪而过,他敏锐地扭过脸,紧盯着地面上摆动的树影,“是风么……”
“什么?”
他定定神,扶着树木站起来:“你确定没有东西跟上来?”
“确定。刚才离开前,我运用了能力[迷雾],能够阻隔一切窥探,鬼魂暂时找不到我们。怎么了?”
俞朗用力按住眉心:“影子里好像有什么。”
“影子?”
洛晚低头看向地面,遒劲的老树枝杈伸展,犹如怪物,把他们笼罩在肆意延伸的大片阴影中。
今日天光明亮,但却没有太阳,惨白的云朵层叠厚重,压得树影朦胧暗淡,若有似无。她下意识走出阴影,顺便托了俞朗一把:“我没感觉有什么,不过换个地方休息吧。还能走吗?”
“……我没你想得那么弱,只是发动道具有点累。”
“好吧。”洛晚随手放开他:“你又救了我一次,谢谢。”
“毕竟是合作伙伴。”俞朗不自在地摸摸鼻子:“而且我自己也要出来,不是特地救你的。”
“不管怎么说……我会努力活下去,帮你完成只有灵媒办得到的事,争取不让你选错人。”
“……那真是谢谢了。”
俞朗唇瓣微抿,忽而冷淡地扭开脸:“不过你目前还差得远呢。”
尴尬滋生,气氛莫名冷却下来。洛晚盯着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片刻后平静地移开目光:“《恐怖荒村》不在书店,说明被克隆博小姐或陈雪茹取走……”
“不是我。”
淡漠的女声从头顶响起,莫梨幽灵般地跳下树:“陈雪茹的委托是找到郑欢的死因。听你们的意思,《恐怖荒村》的作者正是郑欢。”
洛晚被她吓了一跳,忍不住望向光秃秃的大树:“你是什么时候过来的,一直躲在树上?”
“早来了,没有躲,看着你们狼狈地逃出来。”
莫梨微妙地看了俞朗一眼,但却没有多嘴,她正色道:“昨晚和陈雪茹分开后,我就没再见过她,可她一定还活着。”
“假设真是她拿走漫画……莫雨!”
心跳猛地停了两拍,她情不自禁地望向俞朗,后者同样皱起眉:“那个树洞很隐蔽……”
“陈雪茹接受过专业训练,虽然在我看来有点小儿科,不过肯定比普通人强。如果她有心跟踪,你们八成无法察觉,而以她对洛晚的关注程度……”
莫梨耸耸肩:“她绝对会来找你们,用尽办法杀死她。”
洛晚握紧双手,心乱如麻:“那现在呢?她也在附近?”
“没有。”莫梨双臂环胸:“我来时周围没有人,现在也没有。我确定。”
“……好的,谢谢。”
阴冷的风簌簌拂过树梢,洛晚站在天幕下,大脑有几秒空白。
世界忽然无声地坍塌,她天旋地转,手足冰冷,一瞬间感到有些窒息。
陈雪茹的委托与郑欢有关,郑欢是《恐怖荒村》的作者,漫画有被取走的痕迹。
他们顺藤摸瓜地找到莫雨,自作聪明地把她藏入树洞;陈雪茹阅读了《恐怖荒村》,尽管缺少终篇,可她没理由不行动。
然而他们没有相遇。
——因为陈雪茹尾随在他们身后,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带走莫雨,此刻甚至已经与她会合!
注意到洛晚难看的脸色,俞朗严肃地锁紧眉:“莫雨和尸容村的出路有关,假如她真被陈雪茹找到……”
“什么也不会改变。”
洛晚轻声接口,逼迫自己保持冷静:“我的委托是不被村民们发现身份,你要寻找出路,克隆博小姐……”
“保证大家按时拜月。”
“所以我们3人的委托其实和莫雨没有直接关系。她最大的秘密是谋杀并且假扮成郑欢,此外没有任何价值,即便死掉也毫无影响。”
“确实不影响我们,但会影响林肆。”
俞朗望着她强作镇定的脸,实在说不出“别再管他了”这种话。他偏过头,声音平稳得堪称冷酷:“尸容村很可能是被郑欢诅咒的漫画世界。作为诅咒的中心,一旦莫雨死去,郑欢的怨恨消弭,这个村庄或许就会消失。”
这也是他们把莫雨藏入树洞,而非撒手不管的原因。
林肆的委托是寻找村长缺失的部分。若是他没在尸容村消失前找到,委托失败,那么即便侥幸复活也无法回到黄泉。
“情况没有那么糟,至少我此刻依然站在这里。”
洛晚快速调整好心态,无意识地攥紧拳:“关于村长缺失的身体,我已经有头绪了,保证不会耽误你们寻找出路。请给我一小时……不,半小时,找到莫雨后不要伤害她,以免村庄真的消散。”
莫梨好奇地扬起眉:“你见过村长?他缺的是哪里?”
“没见过,不清楚,不过……”
“那就去吧。”
俞朗打断她,抬腕看了眼时间:“从现在开始计时——你还有29分28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8章
目送着洛晚跑远消失,莫梨好奇地扭过头:“那是广场方向——你们去过村长家?”
“没去过。”
“那在路上偶遇过?”
“没遇到过。”
“……所以你们完全不知道他缺了哪里?”
洛晚一直和他在一起,她发现的线索他一定也见过。俞朗回忆着之前的经历,心里大概有了数:“不需要知道,因为所有部分都在一个地方。”
“什么?”
他懒得解释,话锋一转:“你是来找出路的?”
“嗯。”莫梨毫不顾忌地从背包里掏出偷来的画作:“上面的内容是什么意思?”
“如你所见,这是‘俞朗’临摹的部分漫画……”
二人迅速交换过情报,莫梨狐疑地扬起眉:“你今天好像格外老实。”
“因为我突然发现你还不错。”
“哈?”
“你看陈雪茹不爽吧?正巧,我也是。”
俞朗弯起眼睛,笑容十分纯良:“一起干掉她怎么样?”
……
洛晚一口气跑到对岸,身体极度疲惫,精神却异常亢奋。村长家的2层小楼正对广场,她抬起手去推门,然而指尖抖得厉害,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怦怦”“怦怦”“怦怦”……
心跳激烈得犹如擂鼓,她按住胸口,站在原地深呼吸。刚刚在书店时,她无意间瞟到装订册的最后画着一口棺材,盖子半敞,里面零零散散地堆满残骸;结合尸容村的习俗,这很可能是暗示村民们的躯体全在棺材里。
所以不必纠结村长到底缺胳膊还是少腿,只要找到他的棺材,自然会有答案。
树叶“刷拉”“刷拉”地细碎摩擦,面前的木门一开一合,洛晚平复好紊乱的心跳,徐徐地吐出一口气。
不知为什么,村子里今天空荡荡的。荒草萋萋,房屋破败,山风呼啸着穿门过窗,带起一阵尖锐的呜咽,昨日看到的热闹人潮仿佛是凭空出现的幻觉。
洛晚释放感知,小心翼翼地推开门。她不想惊动任何人,最好能悄悄地……
“你在干什么?”
低哑的男声骤然从身后响起,一只白森森的手企图按住她的肩。洛晚敏捷地偏过头,及时侧身避开,瞳孔蓦地缩紧。
一个全身腐烂的干瘪骷髅直挺挺地立在院子外。
他的皮肉掉落大半,丝丝缕缕地挂在白骨上,黑洞洞的双眼对着这边,正在等待回应。
洛晚僵硬地站在门口,一眨不眨地盯着2米外的骷髅。他的腿骨长得怪异,一路向下延伸,直接扎进了草地里。
半秒钟前,她忽地感到不安,凭借本能向侧面躲避,眼睁睁地看着一道黑影从地面上直立而起,眨眼间生出灰白的骨骼,无声无息地往前挪。
——所以,消失的村民们变成了影子,全部潜伏在地底?
脑中思绪混乱,她紧张地屏住呼吸:“你好,我是……”
“你是外来者!”
黑洞洞的眼中突然亮起红光,骷髅凄厉地尖叫着,毫无征兆地朝她冲来!
——[鬼眼]!
洛晚反应极快地发动能力,左眼的眼白倏地变黑,暗红色眼珠中雾气翻涌,一个身穿红衣的长发女鬼立即出现在身前。
这是江楼赠予的能力,能够从眼底释放恶鬼,条件是直视目标。洛晚第一次运用[鬼眼],尽管知道女鬼会帮助自己,仍然条件反射地后退半步:“拦住他……不,拦住所有鬼魂,不要让他们过来!”
[鬼眼]在鬼魂和宿主间构建了一种无形的联系。女鬼的脸孔隐藏在及地的长发后,虽然没出声,可洛晚却清楚她会照办。
“……辛苦了。”
低声向她道过谢后,洛晚不敢耽搁,她强行忽略院外的骷髅,撑着被能力透支的虚弱身体,咬紧牙关跑入木屋。
这幢2层自建房坐西向东,呈长方形,室内窄而幽深,一点光也透不进。长廊上黑漆漆的,仅容一人通过,尽头墙壁上锁着铁栏杆的窗户宛如悬在半空的虚幻色块,可望不可即。
长廊两侧分布着3个房间,此刻均是房门大开;它们布局类似,窗下全都放着一口白棺材。[鬼眼]最多只能维持15秒,洛晚毫不停顿地冲到棺材前,可惜她的运气不太好,3个房间中的3口棺材空空如也,连根头发也找不到。
村长的房间在2楼?
还是……她的推测不对?
距离[鬼眼]失效还有7秒,她绝对无法在7秒内找到村长的身体并且安全离开。她已经用过了3次能力,无法再发动第4次,万一被困在没有出口的2层,基本只能等死。
那么,要继续吗?
要抱着必死的觉悟上楼吗?
要在不知能否成功的情况下去送死吗?
——她只有一次复生机会,而现在逃跑还来得及。
洛晚心思浮动,脑中瞬间划过了数个念头。她飞快地跑到楼梯口,毫不犹豫地奔上楼,大步冲入最近的房间。
2楼的格局与1楼相同,不过只有2间房。她紧张地来到棺材边,不断在心里祈祷,甚至生出了一股胆怯——拜托,一定要在这里,她的推测不会有误,也不能有误……绝对不能!
白惨惨的天光斜照而入,窗下的棺材木盖紧闭。洛晚狠狠攥了一下手,猛地掀开盖子,“哐当”——
空荡荡的内壁暴露出来。
力气似乎一瞬间被抽干,她踉跄几步,狼狈地拄着窗台才站稳。左眼的血色渐渐褪去,从这个角度望向窗外,正好能看到楼下女鬼的身影越来越淡。
只剩最后一个房间了。
她在先前4个房间中毫无收获。
坦白地讲,这是她卷入委托以来最为冒险的一次行动。她对尸容村的了解并不多,连村长都没见过,仅凭着漫画和一腔热血就火急火燎地冲上来……
“砰”!
洛晚重重地捶了一下窗台,打起精神朝隔壁跑。说她愚蠢也好、固执也罢,既然已经闯进这里,即便推测有误,最后一个房间中依然没有残骸,她也要尽力找出村长的秘密!
院子里,红衣女鬼彻底消失,洛晚的左眼也恢复了正常。她撞开长廊尽头虚掩的门,借助惯性扑到敞着盖的棺材边,一颗血淋淋的心脏赫然冲入眼帘。
“心……内脏,果然!”
洛晚抖着手拾起心脏,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它捏碎。她吸吸鼻子,压下眼中的酸涩,稍微休息片刻后,面色凝重地站起来。
她能感觉到,黑暗中蛰伏着无数道满怀恨意的影子。最坏的结果是死在这里,用掉复生的机会,但没关系,只要能把这颗心脏带回去……
林肆还在等着她,就算是死也要把它带回去!
“吱呀”——
秋风拂过,老化的窗户被吹开一条缝。洛晚如惊弓之鸟般扭过头,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大后,懊恼地捏住了眉心。
——冷静,镇定,克制。
这样毛毛躁躁的可不行。
……
“噼啪”!
断折的树枝发出呻吟,俞朗随手丢开,又捡了一截,“噼啪”……
这点碎响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莫梨拧起眉,终于忍不住出声:“担心就滚过去。”
俞朗慢半拍地转向她:“……什么?”
“担心洛晚就滚过去,别在这里制造噪音。”
“我去了也没用。”他遗憾地耸耸肩,又瞄了旁边的林肆一眼:“更何况我要看着你,没时间。”
他们此时正窝在洛晚家,刚往林肆的尸体中注入血族的血肉。这是莫梨昨夜拼上性命弄到的,为了让她分出一部分,俞朗不得不答应她的要求:“他还要躺多久?”
“不知道。”莫梨没好气地扔掉注射器,顺便踢开他身边的树枝。来到这里前,俞朗特地捡了一把枯枝,她还以为这家伙别有打算,没想到却是用来打发时间的——“噼啪”“噼啪”“噼啪”……
她这辈子最讨厌的声音就是“噼啪”!
“你怎么会不知道?”俞朗曲起长腿,懒散地靠到墙边:“别以为我不了解,你们一直在用黄泉里的东西搞人体实验。”
“但没试过血族,因为他们太少了。”
看在二人暂时是同盟的份上,莫梨难得多嘴道:“在多出一位竞争者的情况下,如果把这些交上去,至少在短期内,我的地位会更稳固。”
俞朗漫不经心地点点头。静默几秒后,他焦躁地站起来,放轻脚步靠近棺材:“他为什么还没反应?”
“……不知道。”
“是不是注射的不够多?不然你再……”
“别做梦。”
“已经16分钟了,他不会一直这样吧?之前你说过能带走他,很好,我可不想背男人,尤其是尸体。”
“……”
“其实他和洛晚认识得不算久,可为什么……难道是我不够矮?或者是我不够笨?还是……”
“——够了。”
莫梨额角微跳:“你果然有病。”
俞朗不满地扬起眉:“喂,注意措辞,禁止人身攻击。”
“我观察你很久了——边界感过强、拒绝亲密、忽冷忽热以及擅自加戏,典型的回避依恋型人格。虽然我尊重所有怪胎,但要承认这是种病,我建议你克服一下,或者去咨询尤教授,定量服用艾司唑仑片。”
莫梨怜悯地望着他:“难怪洛晚讨厌你,正确认识病情才能推进亲密关系。希望你能明白,爱不是罪,在这儿喋喋不休是没用的。”
作者有话说:
改一个前文bug。
我还是习惯一章3000字,字数多了好像会不自觉地水(点头.jpg)
关于回避依恋型人格,相关知识来自百度,没有冒犯任何人的意思。
第209章
“爱?你竟然会一本正经地说出这个字。”
俞朗笑容微敛,他曲起左腿,轻佻地靠到窗边:“是啊,我爱她。如果她能和我一起去黄泉15层,我会更爱她。”
“不必表现得好像你帮她是因为她有用。”莫梨轻嗤着环抱双臂:“特地背着洛晚恳求我用血族的血肉来救林肆,若是失败还希望我保密,假装无事发生,强硬地带她离开,宁可让她记恨我们不给她尝试的机会,也不让她发觉林肆其实无法复活——”
俞朗散漫地挑了下眉:“你想表达什么?”
“以洛晚的性格,如果眼睁睁地看着重要的人死在面前,绝对会自责终生。你让她把我们当成阻碍林肆复活的假想敌,是怕她觉得自己没用,愧疚难过吧?”
“无用的伤感会影响判断。她是灵媒,难得不蠢,我不想看到她被多余的情绪干扰,以至于在帮我前不幸死掉。”
莫梨盯着他漫不经心的脸,无趣地耸耸肩:“假如自欺欺人能令你好过……呵,随便吧。同样的话送给你,我也不想看到你在帮我干掉陈雪茹前死掉。”
她瞄了眼腕表,烦躁地在屋子里转了两圈:“时间快到了,洛晚不会死在路上吧?”
“不会,至少她现在还活着。”
“你怎么知道?”
“我对她用过[伴生],能感知到她的生命状态。”
——以及剧烈的情绪波动。
莫梨眼角微抽,片刻后由衷地感慨:“你真是活该被讨厌。”
俞朗望着窗外干枯的枝杈,光秃秃的树木扎根于干裂的土地中,矗立在惨白的天空下,萧瑟而寂寞。
他似乎听到风声由远及近,簌簌地拂过树梢,吹上心头,带来一阵难以言说的冷意。
——恐惧,悲伤,怀疑,警惕,绝望。
这是他从洛晚身上感受到的。
既然他只会让她不安,又何必随她去冒险,害她分心戒备?
俞朗枕着墙壁,浓密的长睫遮住了眸光。他懒洋洋地弯着唇角,但眼底却毫无笑意:“是啊,我真是活该被讨厌。”
……
洛晚攥紧心脏,鼓起勇气跨出房间。
长廊上漆黑幽暗,这一角仿佛被日光抛弃。她快步走向楼梯口,松动的地板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回荡在逼仄的墙壁间。
从房间到楼梯口共有136步,她有惊无险地走过来,暗暗松了一口气。木质楼梯参差陡峭,年久失修,洛晚下意识扶住栏杆,哪知却摸到一只冰冷的手!
呼吸猛地滞住,她一把甩开这只手,捏着心脏仓皇地往下跑,冷不防台阶“噼啪”一下断裂,左脚猝然踏空,洛晚重心不稳向前扑,狼狈地伸手撑住身体,尖锐的木刺扎入皮肉,掌心立即传来一阵刺痛。
左脚倒霉地卡入了台阶上的破洞里,洛晚咬紧下唇吞回痛呼,一点点把麻木肿胀的脚踝抽出来。裂口处横满了锋利的小木刺,脚腕被划出数道血口子,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忍住剧痛拖着左脚继续朝下挪。
黑暗如泥沼般浓稠黏腻,她能感觉到周围有什么在蠢蠢欲动。犹豫一瞬后,洛晚打开手电,重叠密集的血脚印霎时闯入眼帘。
在白亮的光线中,楼梯上印满了密密麻麻的鲜红色脚印。它们大小不一,凌乱混杂,湿漉漉的还没干,似乎有谁刚刚才走过。
心脏“扑通”“扑通”地剧烈撞击,洛晚条件反射地扭开脸,却发现墙壁上也多出了大量血手印。她的瞳孔骤然缩紧,举高手电环目四顾,脚下、墙上、天花板上、栏杆上,目之所及一片血红,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甚至隐约闻到了一股血腥气。
“怦怦”“怦怦”“怦怦”……
如雷的心跳炸响在耳边,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洛晚晃晃脑袋,抑制着反感扶住潮湿的墙壁,五指冰冷地握紧心脏,双腿发软地向下跑。
——不要怕,一切都是假的,出口就在楼下。出去,只要出去……
必须要出去!
猩红色世界压抑得令人窒息,洛晚面色惨白,呼吸越来越急促。她跌跌撞撞地冲下楼,努力忽略长廊尽头一步步靠来的无数黑影,抖着手飞快地拧开门,一具挂着烂肉的骷髅却迎面砸来——
……
莫雨跪在地上,身体和左臂被牢牢绑住,只空出右手被迫画画。
她面前的石板上放着一沓白纸和一支画笔。陈雪茹抱着双臂站在旁边,一眨不眨地监视着她。
见她迟迟不动,陈雪茹不耐地踢她两脚:“发什么呆呢?”
莫雨阴鸷地抿紧唇瓣,扬起脸时却分外乖顺:“光知道相貌还不够,我需要了解更多信息,比如生平、背景、年龄……”
“你在和我讨价还价?”
陈雪茹冷笑几声,一脚将她踹倒在地:“不要你的命是因为你还有点用,想死是吗?想死我马上成全你!”
肩膀重重地硌上碎石,莫雨疼得五官扭曲。她伏在地上缓了一会儿,接着艰难地坐起来:“好,我画,这就画……画我之前见到的那个女人,对吗?”
“没错,洛晚。”
陈雪茹目光凶狠,牙齿摩擦出“咯咯”的响声:“都是她,她害我死掉……不要画男人,只画她!你不是自诩漫画家么?设计个情节给我看看,说不定我会放了你。”
被莫雨一刀捅死后,陈雪茹再次复生,回到了村尾的树林里。复生地点大概是随机的,她藏在草丛中苦思冥想,最终还是决定再去“郑欢”家一趟。上一次是她毫无准备,这次决不会犯相同的错误,她绝对要在撬开“郑欢”的嘴后,把这个女人大卸八块!
也是老天开眼,在去往“郑欢”家的路上,她意外看到洛晚和俞朗牵着“郑欢”往山上来。她隐蔽地跟在后面,眼见“郑欢”被塞入树洞,其余两人彻底走远,这才现身带走她。
——直到此刻,陈雪茹依然以为莫雨是郑欢。
她确认“郑欢”是活人,可委托却让她寻找杀死郑欢的凶手……
没关系,就算没有凶手,她也会造一个出来。
“你想让她怎么死?”
莫雨的问话打断了她的思绪。
陈雪茹回过神,厌恶地瞪她一眼:“设计,设计你懂吗?要最恐怖、最痛苦、最绝望的死法,让她死无全尸……不,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莫雨盯着白纸,思考数秒后描线打底,很快就画出一个雏形:“这样可以吗?”
陈雪茹兴致勃勃地凑过去,只见一个女人站在楼梯口,肩上倒着一具骷髅,似乎正在啃食她的血肉。
“就这?”她不满地皱紧眉,扬手扇了莫雨几巴掌,又狠狠地把她踹倒:“这叫惨?你认为这很惨?只是被咬几口而已!”
“不,不,你听我说……”
莫雨在地上滚来滚去,努力躲避她的殴打。见她暂时冷静下来,她挣扎着坐起身,脸上青一块肿一块的,还划了三道血口子:“真正的恐怖……真正的恐怖不是肉体痛苦,而是精神,被阴暗、惊悚、绝望包围,明明距离希望只有一步之遥,却永远也够不到!”
“滚,滚你的精神,我就不该信你这个疯婆子!”
陈雪茹不解气地又踹她几脚,良久后才不甘不愿地扯起她:“继续画!”
莫雨胆怯地瞥她几眼,颤着手腕捡起画笔:“你要是不满意……”
“我不满意有什么用,难道这玩意能作废?”陈雪茹恶狠狠地盯着她:“画,让她死,必须死!还有莫莉那个贱人……”
“噼啪”!
一截树枝突然断折,重重地砸到她头上。陈雪茹被砸得趔趄几步,头晕眼花地抬起头:“什么……”
“啪嗒”。
一滴液体凭空滴落,她伸手抹了一把,指腹上立即多出几道刺眼的鲜红。
陈雪茹惊恐地睁大眼,后知后觉地感应到树上吊着一个鬼魂。她扯起莫雨,两个人飞快地逃出树荫,径自朝村头跑去。
空旷的村落莫名多出数道身影,村民们一个个打开门,直挺挺地走出来。陈雪茹丝毫不敢停顿,她拽着莫雨拼命朝前跑:“喂,这是怎么回事?”
莫雨跌跌撞撞地跟着她,晃动身子尽力维持平衡:“鬼潮,但这明明应该在结尾……对了,洛晚死了!”
“什么意思?‘鬼潮’是什么?”
“结尾,在3名闯入者死去后,村子里发生了鬼潮,所有人都意识到自己早已死掉。他们聚在广场上,被阴阳树逐个吸干,小村由此彻底沉寂……”
“……这算什么狗屁结尾!”陈雪茹拉着她躲过一个缺了半边身子的老头,“这就是鬼潮?要怎么办?”
“……去广场。”
莫雨眯起眼,声音依旧慌张,唇边却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只有阴阳树是特别的,只有那里,快去!”
陈雪茹无暇细想,她毫不怀疑地拽紧“郑欢”,加快速度向广场跑去——
作者有话说:
最近看了几个现言大神的文,揣摩了一下感情的写法,感觉有很大收获。
虽然现言的部分文有点……不过某些真的可以(大拇指.jpg)。我不咋看现言,因为对谈恋爱不感兴趣,但现言频的感情变化真的很细腻,文笔都很好,有几位写校园文的大神,校园恋爱看得我脸红心跳,可惜我只会写心脏咯噔咯噔咯噔o(╯□╰)o
下章副本结束,接下来会有一点复杂细微的感情转折。这个副本的意义是推动一些主角与配角的感情变化。
第210章
越来越多的村民走出木屋,他们拖着残破的身体,摇摇晃晃地跑向广场。莫雨不断回头张望,她惊恐地睁大眼:“那些、那些是……”
“混蛋,这不是你画的吗!”
陈雪茹单手持枪,“砰”“砰”地击退拦路的尸体,然而物理伤害对鬼魂无效,他们被子弹逼开后,立即更快地追上来!
“快,碰到我衣角了!快啊……”
“闭嘴!”
陈雪茹专注地盯着前路,敏捷地避开企图阻拦的村民。她丝毫不敢停顿,可追击的鬼魂越来越多,手中的绳子也逐渐收紧。
数米外,莫雨跌跌撞撞地跟着她,上气不接下气地尖叫:“我、我不行……我不行了!我跑不动……啊啊啊啊——”
伴随着“噗嗤”“噗嗤”的黏腻水声,绳子骤然一松,轻飘飘地落下来。陈雪茹不敢回头,她机械地攥紧绳子朝前跑,浑身冷汗涔涔。
“郑欢”的叫喊很快消失,湿漉漉的血腥味若有似无地飘来。她慢半拍地丢开绳子,心脏“扑通”“扑通”地撞击胸腔,双腿酸软发颤。
视野因为高强度跑动略微模糊,杂沓的脚步声迅速逼近,眼见小桥就在前方,陈雪茹打起精神再次加速,冷不防脚下一绊,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前扑去——
“起来!”
手腕忽然被扯住,她狼狈地仰起头,正对上男子逆着光的侧脸。
俞朗,她见过他,黄泉中的传奇,但从未如此近距离地接触。
“看到洛晚了吗?”
他偏过头,线条流畅的帅气面孔暴露在日光下,天生微翘的眉眼即便在危急时也带出几分漫不经心的懒散。
陈雪茹惊讶地睁大眼,心跳停了两拍。时间似乎在此刻停滞,她不自觉地屏住呼吸,眼底深深地刻印着对方略显不耐的脸。
见她呆呆的不做声,俞朗皱起眉重复道:“看到洛晚了吗?喂……不会吓傻了吧?”
他嘀咕着松开手,正要逆着鬼潮去村长家,陈雪茹却反手拉住他:“这种时候还找什么洛晚,快走!”
肾上腺素飙升,她拖着俞朗拼命朝前跑,后者冷不防被拽出几米:“喂,你……”
“没看到后面的鬼潮吗?留在这儿你会死的!”
他们速度极快,眨眼就把村长家抛到身后。眼睁睁地看着目的地越来越远,俞朗懊恼地甩开她:“你见过洛晚吗?”
“见过。”陈雪茹镇定地撒谎道:“她在我前面,过桥去广场了。”
俞朗眯起眼,突然一言不发地调转方向。陈雪茹惊愕地扭过头,就见他凭空执起一盏纸灯笼:“你要去哪儿?”
纸灯笼里不知燃着什么,散发出朦胧而妖异的绿光,村民们对此十分畏惧,纷纷避开让出了一条路:“去找洛晚。”
走出几步后,他忽地偏过脸:“你要去哪儿?”
“广场!”陈雪茹焦急地锁紧眉:“漫画结束,鬼潮来了,那里安全!”
“谁告诉你的?”
“郑欢!”
“‘郑欢’啊……她人呢?”
“死了。”陈雪茹上前去拉他:“走吧,我不会害你的!这个村子就要消失了,只有广场不一样!”
俞朗侧过身,不动声色地望着她,意味不明地翘起唇角:“谢谢告知,再见。”
“……你还是要去找洛晚?说不定她已经死了!而且鬼潮……”
“[幽冥领域]是高级道具,能够支撑一刻钟。”他举高灯笼,眉目温柔,“不必担心我,如果一刻钟后依然没找到,我就死心。”
陈雪茹唇瓣微张,她做梦也想不到对方不久前正怂恿莫梨干掉她:“洛晚……又是洛晚!”
随着俞朗的远去,静寂的河边渐渐恢复嘈杂,躲入阴影的村民们蠢蠢欲动。她按住胸口,把刚刚那瞬心动归结为吊桥效应,不甘地望了俞朗最后一眼后,转身继续朝广场跑。
“噼啪”!
巨大的碎裂声从头顶炸响,天空上多出了道道裂纹。陈雪茹震惊地仰起头,只见裂纹如蛛网般层层扩散,径自向天边快速延伸。
“噼啪——噼啪——”
一片片破碎声相继蔓延,惨白的天幕犹如即将崩坏的镜面,片片碎裂,化为齑粉。
陈雪茹从没见过这种末日降临的景象,她死死地盯着天空,情不自禁地往后退。
“噼啪——噼啪——”
“砰”!
世界在某一瞬忽而静止,宛若有惊雷无声炸响;天空似雪花般寸寸飘落,露出混沌的暗灰色内壳。
云层、树木、村民、高山、大地,一切就像是被撕碎的画卷,陈雪茹眼睁睁地看着身体断裂,还没来得及尖叫,强烈的晕眩猛地袭来——
……
“喂,洛晚,醒醒!”
“你不想看着林肆复活吗?再睡下去我就把他的尸体处理掉!……”
耳边一直有人在喋喋不休,洛晚反感地皱起眉,强忍疲倦睁开眼,一张极具冲击力的英俊脸孔立刻放大在面前。
她条件反射地扬起手,“啪”地轻响后,世界终于安静了。
俞朗不可置信地捂着脸:“——你打我?!”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洛晚闭了一下眼,撑着地面坐起来:“谁让你靠那么近……这是哪儿?”
他们正待在一棵大树下。周围草木茂盛,鸟鸣啁啾,显然不是尸容村。
“我们出来了?其他人呢?莫梨和林肆呢?”
“不知道。”俞朗举高手机充当镜子,对着屏幕照来照去:“亏我冒着生命危险来找你,还浪费了一件高级道具……”
“好吧,谢谢。”洛晚起身打断他:“我们是怎么出来的?”
“或许是因为莫雨死掉了,也或许是其他原因,反正尸容村消失了。”俞朗垂下眼,目光在她紧攥的右手上顿住:“你完成林肆的委托了?”
“嗯,这是村长的心脏。”洛晚振奋地捏紧五指:“接下来只要和莫梨沟通,把血族的血肉注入林肆体内……无论她开出什么条件,我都愿意尝试!”
“我就知道……”俞朗暗暗叹口气,若无其事地扭开脸:“不过血族的价值不可估量,你最好别抱太大希望。”
洛晚敷衍地点点头。她踮起脚四处张望,确认这里位于山脚,而不远处有个小村庄,“这个格局……”
“很像尸容村。”俞朗接口:“莫莉生性警惕,不会贸然进入陌生的村落,我们在这儿等她就可以。”
“林肆呢?”
“她负责……”
“他不见了。”
略显急促的女声从后方传来。莫梨依靠鹰抓勾,几个起落轻盈地跳下山:“尸容村发生异变时,我正背着林肆赶往广场,可世界碎裂后,他不见了。”
俞朗隐蔽地抛给她一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眼神:“我们的落地位置虽然随机,但应该相隔不远。”
洛晚看了眼时间,丝毫没流露出焦躁或急迫。她没再深究林肆会去哪儿,反而挑起了另一个话题:“黄泉之门在Y国?”
“没错。”
“那我们必须找到最近的机场。”她打开地图查看方位:“从这里出发……”
“这里临近华国S市,开车去机场大概40分钟。”莫梨明显研究过路线:“首先要弄到一辆车,如果有直升机更好,我能直接开过去。”
“若是合法出境,我们需要签证、护照和3张机票,而且不允许托运尸体。”俞朗低眉沉思:“非法出境的话……偷渡?太慢了……”
“那么,你们先研究路线,我去找林肆,半小时后见。”洛晚又看了眼时间:“10:55在这棵树下会合,可以先买2张机票。”
“好。”莫梨干脆地应下来:“小心陈雪茹,她还活着。”
“嗯,谢谢。”
目送着她走向村庄,莫梨低声道:“至少在尸容村崩塌时,林肆都毫无反应。”
“现在的问题是他的尸体——”俞朗神色冷淡:“别忘了,我的条件包括带走洛晚。”
“必要时我会打晕她。”莫梨检查着身上的武器:“与其担心这个,不如想想怎么去Y国。”
俞朗沉思片刻,无奈地耸了下肩:“恐怕还是要依靠洛晚,让她用[坐标]带走我们。”
“你确定我们能被带走?”
“基本确定,只是她的体力……”
“没问题,我有药。”
莫梨把枪械全部掏出来,接着依次放入装备袋内:“这次委托的难度远超黄泉4层,真是邪门,好在要结束了……”
……
洛晚穿梭在无人的荒村里。她面色镇定,唇瓣紧抿,然而却越走越快。
村落不大,从村头走到村尾只需20分钟。她在村子里转了2圈,忍不住恨恨地捶向大树,粗糙的树皮硌得指节生疼。
林肆……你究竟在哪儿?
你到底被留在尸容村,还是幸运地来了外面?
——真的没办法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200-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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