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不,你太乐观了,他离你或许没有那么远。”
陆哲面容严肃,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心头瞬间划过无数种可能:“‘谋杀’和‘激情杀人’不同,凶手必定有周密的计划以及必须要除掉你的理由,最重要的是他成功了——你认为自己是个能够轻易得手的目标吗?”
“不是。”
洛晚脱口而出,接着陷入了沉思。
现在是2022年的12月,她马上就24岁了,如果没有参加委托,距离死期只有不到2年。
她自认性格温和,从没与人吵过架,因此在得知死因是谋杀后,立刻认定凶手想谋财,没有往仇人的方向想。
“假设一切顺利,我们毕业后得到亲人的认可,25岁肯定结婚了。以你的为人不会有仇人,凶手八成是冲我来的,而我的仇人……”
“我倒感觉分手的概率更大。”洛晚不以为然地打断他:“但这不是重点,你要知道命运是既定的——无论结婚还是分手,无论在锦安还是京城,我都必然会被谋杀。”
“可这不合常理……”
“命运往往无常。”她无所谓地耸耸肩:“不过我已经避开了,不要为莫须有的危险担心。”
——不,危险没有消失,它仍然真切地存在。
望着她毫不在意的脸,陆哲默默把忧虑吞了回去。他有一股强烈的直觉:洛晚被谋杀并非偶然,即便躲入黄泉,恐怕依旧很难避开。
可为什么?
她家境贫寒,就算日后事业成功,积累的财富也有限,为什么要专门谋杀她?
她有哪里特殊吗?
陆哲锁紧眉头往前走,不知不觉再次进入了隧道中。洛晚蹲下身到处摸索,许久后犹疑地拍拍地面:“应该是这里。”
她打开手电,只见这处土地潮湿凹陷,有几根杂草探头而出:“我感觉门就在这里,但钥匙孔呢……”
“我就是钥匙。”
“……什么?”
洛晚惊讶地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瞳中反射着两颗小星星。陆哲暂且压下担忧,他无声地笑了一下,学着她的样子蹲下身,在心中默念“开门”——
未知的力量从体内涌出,顺着手指传递到地面上。“咔哒”,虚空中似乎响起一道开锁声。
两个人对视一眼,洛晚清楚地感应到一片不祥的血雾正从地底涌出。她警觉地站起来:“快走!”
大量体力在一瞬间流失,陆哲虚弱地半跪着,他无力地挥挥手:“你先走,我马上来。”
他声音低弱,面白如纸,洛晚见状生出了一个猜测:“你有异能?”
“什么?”
“你吞掉过眼珠吗?”
“没有。”
“那就是委托赋予的……”她不安地皱紧眉,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姜妍。极少数幸运儿会因为特殊的身份被委托直接赋予能力,但大概是姜妍的[容器]太惊悚,洛晚总觉得毫无缘由获得的好处其实早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她不敢深想,上前用力托起陆哲,“成功了吗?目前的进度是多少?你用过几次能力了?”
“成功了,进度是2/3,这是我第三次开门。异能……指的是出现在脑中的那行字吗?”
他若有所思地喃喃:“[钥匙:能够打开所有紧闭的空间。]”
成年男子的体重很可观,洛晚无暇回应,她咬紧牙关托着他,额上渗出一层薄薄的汗。
他们踉踉跄跄地走出隧道,洛晚拄着膝盖大口喘息:“3次能力,打开2扇门……”
“之前开错了一扇。”陆哲轻描淡写地一带而过。他靠在路边的枯树上,耐心地等待体力缓慢恢复:“事实证明你的判断没有错,第3扇门应该就在明珠产业园。稍后我独自过去一趟,夜里到始发站会和,怎么样?”
洛晚摇摇头,努力平复着急促的呼吸:“至多能发动3次能力,你没力气了,不能自己去。我陪你。”
“但只有我能打开异界之门。”
“我起码能帮你预警。而且万一产业园中没有门,你打算去丁弯路么?”
丁弯路离隧道不远,是个陡峭的大斜坡,经常有车辆刹不住,倒霉地摔下深涧尸骨无存。陆哲扭开脸,忽然道:“我还要去找黄海心。我曾答应黄博坤会好好照顾她,保证她的安全是我的责任。”
“我没拦你,”洛晚摊着手后退几步,“但你总要先处理好自己的事吧!况且,黄海心在哪儿呢?”
“她手机上装有特殊的定位系统,从理论上讲,我能通过手机找到她。”
“实际上呢?”
陆哲头疼地闭上眼:“她失踪了。”
“所以你要去哪里找?”
他僵持了几秒,最终败下阵来:“好吧,一切以委托为重,我不会特地去找她。”
“我没有挑拨你们关系的意思,但她是个成年人,有义务对自己负责,你没必要为她搭上性命。”洛晚无奈地叹口气:“我不希望有人遭遇意外,可一定要取舍的话……你是可以完全信任的朋友,当然与她不一样。”
“谢谢你还愿意把我当做朋友。”陆哲试着活动四肢,他抬腕看了眼时间,“17:44,乘103回到市区后再去明珠产业园大概要20:00……你用过几次能力了?”
“灵媒感应鬼魂是本能,不需要发动能力。”洛晚避重就轻道:“走吧,打开最后一扇门后休息休息,差不多也快到末班车的时间了……”
……
“啊啊啊啊——”
黄海心尖叫着坐起身,接着又惊恐地捂住嘴。心脏“扑通”“扑通”地撞击胸腔,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她缩在角落哆哆嗦嗦地扫视四周,良久后才颓然地靠到墙壁上。
——她从高塔跌落,摔死后复生在了美术馆内。
夜风似乎犹在耳畔呼啸,可怕的失重感残留在依然不断颤抖的身体中。她手足冰冷,浸透了冷汗的长发一缕缕黏在惨白的面孔上,好一会儿后才压下惊悸,强迫自己恢复平静。
周围黑漆漆的,灯光幽暗,墙壁上挂着几幅肖像。黄海心深吸一口气,抖着手拨通俞朗的电话:“是我,我刚从一座高塔上跌落,重生回了美术馆里……你到底在第几层?我去找你好不好?我们可以一起去寻找画作,我保证不给你添麻烦!”
电话另一端,俞朗靠在4楼转角后的阴影里,神色不耐,语气却温柔:“我也想快点找到你,但这里实在太大,没必要浪费时间特地找人……你看到谢菲尔顿的画作了吗?”
“我怎么知道哪些是他的!”黄海心把脸埋在膝盖中,崩溃地啜泣道:“我从没听说过这个人,我记不住他的画作,我找不到他的真迹……我该怎么办?我出不去,我会死的!”
“你的委托要到顶楼吧,你打算中途放弃吗?即便现在出得去,你也无法通过黄泉之门,只能永远滞留在这个时空,在委托结束后变成鬼魂。”
仿佛有冷水兜头浇下,黄海心条件反射地哆嗦几下:“不!”
她深吸一口气,粗暴地抹掉泪水:“对不起,我不该任性……接下来要怎么办?我该继续往上走么?”
俞朗沉思片刻,不答反问:“你真没找到谢菲尔顿的作品?”
“没有,刚才我不小心进入了一个露天艺术展,那里有很多画作和蜡像。地面好像是个下坡,尽头有座高塔,我被鬼魂追着爬到了高塔上……”
俞朗起先漫不经心,然而随着对方的叙述,他的神情渐渐严肃起来。他察觉到黄海心和自己进入了同一个空间,但却没有出言点破:“你是在哪层进入的?”
“2楼,我是从2楼的一扇门里进去的,可我不确定现在在几楼……”
——2楼?
俞朗闻言眉头紧锁。他是从3楼进去的,假如黄海心没撒谎,这意味着不同的门或许会通向同一个空间——再大胆点,与美术馆重叠的空间很可能是有限的。只要掌握各个空间的情况,就能规避风险,躲开鬼魂。
这个念头刚在脑中浮现,他就听对面提到了“头”:“……塔上挂着一颗巨大的人头,远看我还以为那是塔顶。高塔从口腔穿入人头的喉咙,牢牢把它固定在高空,人头无法挣脱,只能上下滑动;它突然朝我冲过来,吓得我往旁边躲,这才失足坠落……”
“那颗人头什么样?”
“我没敢细看……”黄海心努力回忆着:“头发很长,应该是个女人。”
俞朗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下文,不得不继续发问:“那颗头大概有多大?”
“很大很大很大……否则我也不会把它当成塔顶。”
“她脸上有伤口、血迹么?能够猜出死因吗?”
“抱歉,长发挡着我没看清,只记得她眼中满是怨恨……”
俞朗无语地闭了下眼,他用力按住太阳穴:“好吧……最后一个问题,你觉得那颗人头可以凭人力获得吗?”
“……什么?”黄海心愣愣地盯着虚空:“凭人力……你想把它摘下来?!”
“我的委托是[寻找知名画家谢菲尔顿消失的头颅]。”他忍着不耐,温和地解释:“目前还不清楚‘头颅’的含义,说不定与此有关。”
“谢菲尔顿消失的头……”黄海心呆头呆脑地重复:“塔上的明显是个女人,可他不是男人吗?”
“……我之前说过了,‘头颅’并不特指谢菲尔顿的,他死时的尸体很完整,脖子上的脑袋也没消失。”俞朗忍不住开口嘲讽:“你一定很爱吃鱼吧?否则也不会像鱼一样,只能维持7秒的记忆。”
“……对不起!”黄海心用力晃晃脑袋,打起精神站起来:“你说的没错,我必须要完成委托……你在楼上对不对?几层?我马上就去!”
俞朗沉默一会儿,毫无预兆地挂断电话,黄海心“喂”了好几声,数秒后才意识到对方已经不在了。
“咦,为什么?难道是信号不好?”
她疑惑地回拨过去,然而对面却无人接听。反复拨打数次无果后,她终于失望地放下手机,鼓足勇气迈入幽深的长廊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2章
19:54,洛晚和陆哲走下公交,来到明珠产业园的大门前。
这里位于老城区,毗邻日渐落寞的旧火车站。时值冬日,昼短夜长,在幽紫的夜空下,目之所及萧瑟寂寥,只有保安亭前挂着个昏黄闪烁的钨丝灯泡。
保安亭的门敞着,里面空无一人,风声里夹杂着阵阵断断续续的电视声。二人躲在阴影里观察了一会儿,洛晚狐疑地皱起眉:“保安去哪儿了?”
“可能是出去吃饭了?”陆哲随口猜测着,大步走向保安亭:“你等一下,我先过去看看。”
“诶——”
洛晚微微瞠目,她下意识想拉住对方,然而陆哲身高腿长,转眼就走出一大段距离。
她不满地抿紧唇瓣,压下担忧紧盯着保安亭。只见陆哲走到门边,谨慎地等待了几秒后,探着身子朝里望,接着轻手轻脚地迈入室内。
洛晚不自觉地握紧双手,她一眨不眨地睁大眼,许久后看到对方打开窗户,遥遥地冲她招招手。
悬在半空的心脏终于落地,她小跑过去指责道:“你怎么不声不响地擅自行动?至少让我感应一下,确认周围没有鬼魂再说!”
“看你的神态就知道没有……”
“什么?!”
陆哲尴尬地耸了下肩,侧过身子让她进去:“我没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
洛晚瞪他一眼,沉着脸走入了保安亭。室内空间不大,两个人有些拥挤,陆哲后退几步靠到门边,防止房门突然锁紧。
这里不足十平米,窗口有张单人桌,对面靠墙摆着一张折叠床。床头朝门,床位顶着个油漆剥落的破木柜,木柜旁紧挨着一个小冰箱,冰箱上放着一个早已被淘汰的老电视,伴随着“滋啦”“滋啦”的杂音,正在播放晚间新闻。
“据了解,最近‘103路末班车上会发生不可思议事件’的流言在网上备受关注。本台记者特地卧底调查,确认一切正常,这些流言为博眼球大肆夸张,毫无根据。不过需要注意的是,隧道路段行车危险,经常有车辆在此抛锚,本台特别提醒您:如遇意外不要慌张,请在座椅上耐心等待,附近的维修人员会尽快前往……”
这台老电视的音频过高,女主持外放的声音被处理得尖锐高亢。洛晚用遥控器控制消音,顺便试了试桌子上没扣盖子的水杯:“已经冷了,看来他离开的时间不短,我不认为他是出去吃饭。”
陆哲略微思考了一瞬:“因为房门没关?”
“嗯。”
眼见这里没有异样,她重新调出声音,谨慎地把遥控器放回原位,而后轻手轻脚地退到室外:“正常人如果计划外出肯定会锁好房门,除非他没想到会出去那么久——很好,没有留下脚印。”
陆哲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所以,他……”
他顿了顿,吞回后面不祥的猜测,转眸望向面前黑黢黢的产业园。在阴冷的寒风中,破旧的四方建筑归整地排成两条圆弧,拱卫着中间不大的水池,站在远处都能感受到裹挟着水汽的湿冷寒意。
“在我能感应到的范围内无事发生。”洛晚盯着报社所在的最后一幢楼,“但我经常出错……”
“我相信你。”
陆哲侧过脸,难得开了个玩笑:“假如把委托者们比作卡牌,灵媒绝对是SSR。若是连SSR都不值得相信,我又怎么敢相信自己这张普通的R?”
——“没关系,我相信你甚于自己。”
曾经有人对她说过同样的话。
洛晚望着陆哲鼓励的眉眼,忽然莫名想起了俞朗。自从委托开始后,他就如人间蒸发一般,也不知究竟去了哪里。
他在桐城吗?他遇到危险了吗?他的委托有进展吗?他能按时返回黄泉吗?
——毕竟是唯一从黄泉15层回来的人,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洛晚?”
陆哲探究地望着她:“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洛晚平静地扭开头:“我们或许会遇见那名保安,希望他还活着。走吧——”
同一时间,谢菲尔顿美术馆内。
俞朗面无表情地走在长廊上,不笑时显得非常冷漠。他在这里耗掉了一下午,然而截至此刻一无所获,甚至连“谢菲尔顿消失的头颅”指代什么都无法确定,这简直是在浪费生命。
前方再次出现4扇高大的拱门,他压下焦躁,不得不放慢脚步。这些门的外观完全相同,他无法判断哪一扇是安全的,只能凭直觉选择。
精神长时间高度紧张,俞朗疲惫地捏住鼻梁。他在4扇门前转了一圈,正打算闭着眼睛乱选一扇,最左侧的大门忽地被推开,“吱呀——”
一个女人突然没头没脑地冲出来!
他慢半拍地扭过头,还没看清来人的脸,胸口就被重重地撞了一下,整个人差点儿被这股冲力带倒。
“嘶……”
俞朗疼得倒吸一口冷气,他不客气地按住女人的肩:“黄海心?……我就知道是你!”
“啊啊啊啊不要,放开我,别过来!救命——”
“闭嘴!好好看清楚我是谁!”
肩膀猛地被捏住,黄海心条件反射地扬起头,透过朦胧的泪眼,模模糊糊地看到了俞朗阴沉的脸。
“……俞朗?”
她呆呆地呢喃着,抬手想要试探对方的体温,却被后者侧身避开:“现在清醒了吗?”
“你……美术馆……这里是美术馆!太好了,我又回来了!”
她又哭又笑,喜极而泣。俞朗嫌弃地松开她,他沉思着望向拱门,黄海心刚刚正是从最左侧的大门里出来的。
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冷淡,黄海心慌忙擦干眼泪,她顺着俞朗的目光望过去,福至心灵地解释道:“那就是我刚才死掉的空间,不知为什么我又进去了!里面是个巨大的露天艺术展,摆满了画作和蜡像。这一次我没有爬上高塔,而是拼命朝前跑,终于通过一扇门回到了这里!”
——高塔,人头。
俞朗谨慎地走过去,他分别摸了摸4扇门,然而触感毫无不同。
最终他回到左侧拱门前,慎重地朝黄海心确认道:“你确定是这一扇?”
后者重重地点头:“我确定,我刚从这里出来,绝对就是这扇门!”
俞朗咬破食指,在门上画了个三角形。做好记号后,他回身望向黄海心:“走吧,先去顶层完成你的委托。”
“你肯和我一起去?”黄海心惊喜地露出笑容,“谢谢,太谢谢了!我没想到会遇见你……这是几楼?”
“4楼。”俞朗勉强维持着耐心:“不要高兴得太早,危机还没解除,我们必须选出正确的门。你的运气不错,你先来。”
“我?”黄海心愣了愣,慌忙摇手推拒:“不,我不行……”
“不要在这种小事上浪费时间。”
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黄海心胆怯地咬住唇瓣,硬着头皮走向最右侧的门:“这、这一扇?”
“好。”俞朗弯起眼睛,冷峻的眉目瞬间变得柔和。他的笑容十分惊艳,仿佛能够照亮黑暗,连黄海心都忍不住愣了愣:“你也同意?”
“当然同意。”他缓步走到她身后:“你先进去。”
大概是找到了强大的同伴,黄海心的心中安稳不少。她毫不怀疑地推开门,转眼就迈入了门后黑漆漆的空间内。
俞朗笑眯眯地关上门,在这扇门上画了一条鱼。略微犹豫后,他在隔壁门上画了个圈,一把推开走入其中……
……
明珠产业园里。
陆哲和洛晚一前一后地走向报社所在的A5幢。在洛晚的示警下,他们避开危险绕了一大圈,终于来到办公楼的后门前。
“报社在5楼顶层,走廊呈‘一’字,两端各有1条楼梯,异界之门位于‘一’字中央。”洛晚回忆着室内的地形:“这幢楼里应该没有其他公司,所以我们理论上不会遇到其他人……除了那名保安。”
他们刻意寻找过,然而那名保安却毫无踪迹。裹着水汽的寒风猎猎拂过,陆哲仰头打量着眼前死寂的办公楼,目光在3楼连廊上顿了顿:“你在这里等我。”
“都到这儿了还说这种话?”洛晚瞥他一眼,率先推开没上锁的玻璃门:“我比你敏锐,跟着我……嗯?”
她打开手电,脚下几滴刺目的鲜血赫然闯入眼帘!
陆哲蹲下身用指腹沾了沾:“是人血。”
两个人对视一眼,洛晚举高手电,只见点点鲜血连成了一条线。血线断断续续地穿过大厅,指向楼梯,曲折地向上攀爬,一路延伸到楼上。
“你还是在这里等我吧,”陆哲担忧地皱起眉:“只有我能打开门,你上去也没用,我保证快去快回……”
“别废话。”洛晚竖起食指示意他噤声:“血迹湿漉漉的,说明刚留下不久。除了我们外,园区里只有那名失踪的保安……”
“呜呜呜呜……”
她的话音还没落,一阵幽怨的哭声突然若有似无地飘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3章
这阵哭声幽怨尖利,若有似无地萦绕在耳边。它凄切缠绵,男女莫辨,如同一缕飘荡的风,令人难以确认方位。
洛晚警觉地环顾四周,只觉得它仿佛来自四面八方。她犹豫地望向陆哲,后者夺过她的手电,果断地拉着她退到远处。
“我们从隔壁楼绕过来。”他指向3楼半封闭的连廊:“那里,你去过吗?”
洛晚摇摇头,不赞同地皱起眉:“多走一米就多一分危险,我没感应到异样,而且这条长廊……或许是白天没来得及逛,我不记得3楼哪里有长廊。”
“没感应到异样不等于没有危险,你不是说自己的感应经常出错吗?”
“你还说你相信我呢!”
“还是先去隔壁楼吧。”陆哲无奈地放缓语气:“这是在完成我的委托,我认为应该听我的。”
洛晚面无表情地耸耸肩:“随便你。”
室外空旷寂寞,寒风掠过水面,带来阵阵刺骨的湿冷。陆哲走在风口处,衣摆被吹得上下翻飞,他看了眼时间,20:28:“你打算什么时候去103路始发站?”
“尽早,顺便吃点东西。”
“我可能要先离开一下,22:30再去找你……”
“为了黄海心?”
“嗯。”陆哲心事重重地点点头:“虽然她经常故意消失,但这次不太对……我试着去找一找,找不到就算了。”
“黄博坤还真是找对了人。”洛晚冷淡地抱起双臂:“桐城这么大,你要到哪里去找她?”
“定位显示她最后出现在谢菲尔顿美术馆。”陆哲忧虑地望向漆黑的远方:“而那里有一扇门,我打开了……”
洛晚闻言一愣:“她进去了?”
“八成进去了。”
——他打开异界之门放出了鬼魂,若是黄海心惨死其中,他就是间接的凶手。
洛晚终于理解了他的执念,她头疼地闭了一下眼:“原来是这样……好吧,如果时间来得及,我会和你前往美术馆,在门口感应一下看看里面正不正常。”
陆哲迟疑地看着她:“你夜里还要完成委托,麻烦的话……”
“举手之劳。”她扬扬下巴:“到了。”
这幢A4楼与报社所在的A5幢宛如复制粘贴,一模一样。3楼的连廊横跨水面,目测约有150米。洛晚仰起头,眼角似乎瞄见上面站着一个人,她睁大眼睛仔细望去,那道模糊的影子却不见了。
“里面有脏东西。”她小声提醒:“没感应到,但我看到了。”
陆哲闻言踯躅一瞬,想到A5幢中渗人的血迹,最终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玻璃门无声地闭合,湿冷的夜风被阻隔在外。他打开手电,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上3楼,陆哲拉开了连廊的门。
连廊2侧有2排栏杆,阴冷的夜风从及肩高的窗户上呼啸着穿过。洛晚吸吸鼻子,隐隐闻到一股血腥气。
“你看!”
陆哲照向地面,只见门口湿漉漉地滴着几点鲜血。点点血迹蜿蜒向前,穿过连廊,隐没在对面的玻璃门后。
他蹲下身沾了沾:“也是人血。”
“很像A5幢里的那条血线。”洛晚谨慎地左右扫视:“悬在半空心里总是不安稳,我们到对面再说。”
二人顺着血线快速前进,狂猛的夜风吹得长发乱飞。洛晚按住头发,她感到脖颈一痒一痒的,好似有什么在轻柔地拂动,忍不住伸手抓住——
“嘻嘻嘻~”
尖细的笑声猛地炸响,她抓到了一根冰冷细瘦的手指!
洛晚一瞬间汗毛倒竖,她没有回头,一把丢开手指,拉起陆哲拔腿就跑!
脚下的鲜血越来越多,然而他们无暇深究。陆哲意识到情况紧急,他大步越过洛晚推开门,反手将她拉入A5幢的大厅中!
二人还没站稳,连接A4幢与A5幢的连廊忽地消失了。两幢办公楼矗立在湖畔两侧,中间空空如也,想要过去只能下楼绕路,不存在任何快捷通道。
他们刚刚走过的连廊仿佛从未出现过,一切似乎都是荒诞的臆想。
洛晚扶着墙壁微微瞠目,她不可置信地来回打量这2幢楼:“假的?难怪我不记得这里有连廊,我真的以为是自己记错了……”
若是他们再晚一秒,绝对会从半空坠亡!
“是我错了。”陆哲轻轻地呼出一口气,他的神色虽然镇定,掌心却覆着一层薄薄的冷汗:“应该听你的,直接从楼下上来。”
“反正到了就好。”洛晚调整心态,收回目光。她拿过手电照向地面,果然看到暗红的血迹断断续续地穿过大厅,继续向上蜿蜒:“走吧,它和我们的目的地似乎相同。”
陆哲忌惮地盯着血滴,但却没再反驳。洛晚调暗手电走在前面,他放轻脚步跟在后面,不知是不是错觉,每当在缓台上调转方向时,他总能模糊地扫见一道暗淡的影子。
察觉到他落后了一大截,洛晚在楼梯上顿住脚步:“怎么了?”
“你有没有感应到什么?”
陆哲不会无的放矢,洛晚仔细感知了一会儿,“没有。你看到什么了吗?”
“嗯……就在后面。”
他隐蔽地使个眼色,洛晚举高手电朝后方照去。两个人的影子斜斜地映在墙壁上,狭窄的楼道逼仄压抑,四壁略微泛黄,灰尘夹杂鲜血混成了一股难闻的怪味。
她没看到后面跟着谁,反倒发现了其他异样。在他们走过的路段上,暗红的血迹消失了,瓷砖上干干净净,一丝痕迹也无。
见她盯着地面不吭声,陆哲小心地回过头:“——咦?”
“没事,快走。”
洛晚转过身继续上楼,情不自禁地加快速度。他们此时已经来到了4层,上方的感觉很不好。顶层拥挤黑暗,粘稠得犹如泥沼,将她的感知沉沉包裹其中。
她忍不住揉了揉脸,努力摆脱那股黏腻阴冷的感觉:“你还有体力发动[钥匙]吗?”
“一次的话没问题。”
“我这里有类似强效兴奋剂的药,能够最大限度地激发人体潜力,虽然副作用很大,但只要回到黄泉就没问题。你要不要?”
“药效可以持续多久?”
“6小时。”
陆哲看了眼时间,现在是20:51,假如一切顺利,他和洛晚完全能在6小时内完成委托,找到黄泉之门离开这里。
“请给我一支。”他果断道:“我会按市场价购买。”
“这不是我生产的,我不打算拿它去卖,市场上也没有。静脉注射——算你欠我个人情好了。”
陆哲接过药剂注入手背,迅速感到心跳越来越快。他不习惯地按住胸口,呼吸渐渐变得急促:“我……”
“正常反应。”洛晚侧身为他让开路:“趁着药剂起效,一口气冲过去,长廊中央唯一的那扇玻璃门!你肯定比我快,你先去,成功的话马上回来……”
她的话还没说完,陆哲就大步跨上台阶,消失在墙壁的转角后……
……
“俞朗,你在哪里?俞朗?俞朗!”
黄海心站在望不到尽头的迷宫里,神色惊惶地大声呼救。
这里似乎没有方向之分,逼仄的墙壁弯曲回旋。每段走廊的直线距离都不长,视野中布满了曲折的转角,狭窄的廊道勉强能容2人并行,呆得稍久就会从心理上感到憋闷。
她选错了门,这里不是美术馆,她又踏入了这个巨大的水泥迷宫。
更糟糕的是,她和俞朗走散了!
黄海心一遍遍地打着电话,或许是她的执着感动了神明,对面的人终于接起来:“喂,黄海心,你还好吗?抱歉,刚才发生了意外,你进去后拱门突然消失了,我只好选择其他的门。”
黄海心不疑有他,她还以为这是美术馆中的隐藏规则:“原来一扇门中只能进入一个人……那你选了哪扇?”
“你旁边的,恰巧是安全门,我的运气还不错。”
“确实……”她垮着脸靠在墙壁上:“我这边是之前来过的迷宫,它还是那样没头没尾的,一点线索也没有。”
“你先前是怎么出来的?”
“随便走,拐过一个转角后看到一扇门,通过它就得救了。”
对面沉默了几秒,片刻后隐约响起一声忍耐的叹息:“那你就继续随便走吧。吉人自有天相,我觉得你是个幸运的人。”
黄海心没听出他的嘲讽,反而觉得这种鼓励十分熨帖。她不够聪明,体力也一般,除了好运气之外,又能祈求什么呢?
挂掉电话后,黄海心长叹一口气。她曾在这个迷宫耗掉了2个多小时,虽然没找到出口,但幸运的是这里很安全,只不过廊道太过狭窄,空气不流通,脑子会慢慢变得混沌。
——比起另一扇门后的露天艺术展,这里简直堪称天堂!
黄海心不断地自我安慰,休息许久后总算打起了精神。她漫无目的地朝前走,凭借直觉随意转弯,不知意外拐入哪里,廊道逐渐变得宽阔。
原本只容2人并行的走廊慢慢加宽,地面和墙壁也有了色彩。黄海心好奇地伸长脖子,只见四周有两种颜色,她脚下的地面和身侧的墙壁是白色,旁边的地面和另一侧墙壁则是黑色。黑白两色泾渭分明,互不交杂,宛如斑马身上的条纹,一眼看去十分规整。
她用脚尖探了探,白色的地面硬邦邦的,与之前并无不同。黑色的那半浓稠如墨,仿佛是巨人倒放的影子,她小心地戳了戳,触感冷硬,除了颜色外与这边一模一样。
“什么啊……”
黄海心兴致缺缺地嘟囔着,毫无戒心地继续前进。她没有刻意走直线,不知不觉从白色那半走入了黑色那半。等她反应过来时,周围的白色已然消失,在幽暗的壁灯下,目之所及一片漆黑,连转角都模糊起来。
黄海心胆怯地停在原地,她下意识屏住呼吸,双眼不断乱瞟。不知是不是错觉,远方似乎传来一阵“哒”“哒”的脚步声,她的汗毛瞬间倒竖,来不及思考,转身就跑!
路面和墙壁的颜色完全随机,有时一片漆黑,有时一片纯白。随着深入,黄海心发觉黑色越来越多,她直觉不对劲,在罕见地遇到一片纯白后,靠着墙壁停下来。
几小时前不是这样,她同样走了很久,可地面与墙壁从无变化。为什么……难道因为当时是白天,而现在是晚上?
这里隐藏着什么只有夜晚才会触发的规则?
她靠着墙壁滑坐到地,咬紧唇瓣不敢出声。尽管经常与陆哲吵架,可在阳世的委托中,陆哲一直在保护她。
陆哲,陆哲……
他现在在哪儿?
难道没有他,她真的什么也办不成吗?
……
明珠产业园A5幢办公楼,顶层。
陆哲飞快地跑入长廊,耳畔全是自己如雷的心跳。他精神亢奋,呼吸急促,身体状态明显不对,所幸一切都还在可控范围……
作者有话说:
我发现每周末更新的话,进度还挺快……副本2周就收尾o(╯□╰)o
虽然离结束还有不少情节
第234章
顶层潮湿闷热,弥漫着浓郁的腥臭味。他掠过周围溅满鲜血的墙壁,举高手电去找洛晚口中的门,然而墙壁两侧却密密麻麻地布满了一模一样的玻璃门!
洛晚落后几米跑上了楼。她气喘吁吁地扶着栏杆,地面上狰狞的暗红色血线赫然闯入眼帘。
与之前稀稀拉拉的血点不同,这条血线约有三指宽,湿漉漉地反射着手电的光。它与台阶平行,犹如一个大大的禁止符号,仿佛在警告来者一旦越过此线,后果自负。
洛晚脚步微顿,眼底闪过一丝犹豫。她在原地默数了15秒,而后迈过血线向长廊跑去:
“陆哲——”
一扇紧锁的玻璃门前,陆哲正要发动[钥匙],听到她的声音后顿了顿:“我在这里!”
他把手电对准自己的脸,语速飞快:“我不清楚这里白天是什么样,但现在到处是玻璃门,必须从里面找出正确的——我认为是这一扇。”
“没错!”洛晚笃定道,她只从这扇门后感应到了鬼魂:“不过打开后必然有危险,要做好准备。”
她从背包里掏出一个木鱼,这是从上次委托中获得的,能够大范围地伤害鬼魂:“开始吧。”
陆哲严肃地点点头。他摒弃纷乱的思绪,在浓郁的血腥味中按住面前的门,几秒后“咔哒”一下,玻璃门开启,与此同时,他脑中的进度条终于拉满:
[异界开启数量:3/3]
“当——”
洛晚重重地敲击木鱼,清脆的响声在长廊内悠悠回荡。周围明显震荡了一下,空气似乎凝固了,他们趁机大步跑下楼,一口气穿过大厅逃到室外。
湿冷的夜风打在脸上,洛晚眯起眼,被血腥气冲得略微混沌的神智立即清醒起来。她询问地望向陆哲,后者笑着颔首:“完成了。”
“黄泉之门在哪里?”
“那边——”他指向一个方位:“在桐城内,但感应不清具体位置。”
看来完成委托后不用着急赶飞机,洛晚暗暗松了口气:“恭喜,接下来去……”
“你也注射了那种药剂?”
“嗯?”她愣了愣,不答反问:“为什么会这么说?”
“注射药剂后,我的身体状态在数秒间飙升,全力奔跑的速度非常快,可你却没有落下。”感受着胸口不容忽视的胀痛,他下意识皱起眉:“为什么?是怕遭遇危险,还是……不注射药剂的话,你就无法再次使用能力?”
“都有。”眼见瞒不过他,洛晚无奈道:“我用过了3次能力,刚刚发动道具算是第4次。在那种险境下,必须要保证万无一失。”
“可午夜……”
“走一步看一步吧。”
……
谢菲尔顿美术馆内。
黄海心抱着膝盖蜷缩在墙角,目之所及的茫茫白色刺得她双眼发花。她不敢乱走,可不前进就无法离开,做好充分的思想准备后,她硬着头皮不情不愿地站起来。
然而她还没迈出腿,周遭的一切忽然变幻,地面与墙壁的颜色逐渐加深,转眼就化为了浓稠的漆黑。
四周从纯白乍然变成纯黑,黄海心不可置信地揉揉眼睛——这些颜色竟然不是固定的?
变幻的规律是什么?不同颜色意味着什么?为什么会产生这种变化?
她下意识看了眼时间,20:40:00,除了颜色骤变外,身边似乎没有其他不同。黄海心胆战心惊地观察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探出脚步,在行至转角时,她突然看到墙上有块凸起,由于全是黑色,因此它很容易被忽略——是一张面具。
墙角隐蔽地挂着一张黑漆漆的面具。
黄海心疑惑地拿起面具,只见它呈长方形,材质坚硬,摸上去像是某种木头。这张面具乍看简陋,实际上刻满了细小的暗纹,它没有其他颜色装饰,上半部分露着2个圆形眼洞。
她拿着面具端详了一会儿,想要把它放回去,却发现悬挂面具的凸起消失了。黄海心狐疑地抚摸墙壁,她按着面具试了半天,可它仿佛自墙内长出,无论怎样都挂不回去。
——算了,一张面具而已。
她捏着面具拐过转角,眼前出现一条黑白分明的长廊。黄海心这次特地从黑色那边走,她着重留意墙壁,不过却没再找到奇怪的面具。
“哒”“哒”“哒”……
或许是长时间在压抑的环境中产生了错觉,她总觉得耳畔隐隐回荡着规律的脚步声。黄海心不想自己吓自己,她壮着胆子继续朝前走,然而随着深入,“哒”“哒”的脚步声却越来越近,在又一次拐过转角后,她猛地顿住——
“哒”“哒”“哒”……
原来这不是错觉,真的有什么在朝她靠近!脚步声就在前方转角后,不疾不徐地向这里走来!
黄海心惊恐地站在原地,屏住呼吸一步步地朝后退。美术馆中只有她和俞朗2个人,而俞朗不在这个空间里,所以、所以……
前面的绝对不是活人!
她轻手轻脚地向后挪,紧盯着转角不敢眨眼。她慌慌张张地摸索墙壁,想要拐回刚刚的廊道,可身侧的墙壁却平滑连贯,毫无转折——
她走过的廊道全部消失了!
黄海心霍然扭过头,她看到身后不知何时变成了一条毫无岔路的笔直长廊,没有尽头地延伸向远方。
她突兀地站在这条光秃秃的长廊上,躲无可躲,避无可避,只能冲进前方唯一的转角,重新拐入迷宫中!
“哒”“哒”“哒”……
脚步声不紧不慢地匀速逼近,黄海心死死地瞪着转角,她浑身发软地贴紧墙壁,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手执镰刀的黑袍巨人一步一步走过来!
对方足有2个她那么高,他身披曳地的黑斗篷,低低的兜帽挡住面孔,一手执着一把巨大的镰刀,宛如西方传说中收割性命的死神,挟卷着一阵噬骨的冷意!
黄海心的心脏怦怦乱撞,她颤着唇瓣不敢出声,背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她的双手无力地下垂,面具脱手而出,“啪嗒”一下摔落到地。
这声轻响宛若惊雷,她猛然颤抖几下,呆呆地望着面具,接着机械地转回黑袍人。
——又要死了吗?
他会砍死她吗?
如果再次复生在迷宫里,她该怎么办?
黄海心绝望地靠在墙上,她看着黑袍人一步步走近,脸孔铁青地哆嗦着,缓缓滑坐到了地面上。
——然而对方却像没觉察到这里有人一般,毫无停顿地“哒”“哒”走过。
她怔怔地盯着逐渐远去的背影,许久后狠狠掐了自己一下——她得救了?
她得救了!
身后笔直的长廊随着黑袍人的离开而消失,曲折复杂的转角重新出现。黄海心后怕地吐出一口气,毫无形象地躺倒了。她恨恨地砸了几下面具,半晌后不解地皱紧眉——他为什么没杀她?
难道那东西只巡逻,不伤人?
她拿着面具坐起身,无意间瞟见了身下的白色地面。自从黑袍人出现后,她一直待在白色这边,而黑袍人安分地走在黑色那边,似乎从没扭过头……
难道他只能在黑色那面行动,看不到白色这边的人?
黄海心惊喜地跳起来,觉得自己发现了真相。她还没想好该怎么办,周围忽然迅速变幻,地面与墙壁的颜色加深,黑白相间的廊道眨眼间变成了纯黑——
“靠!”
她低低地咒骂一句,泄愤地把面具丢到墙上。木质面具磕到墙壁,重重地摔落在地。
“晦气东西,都怪你!”
黑色意味着危险,黄海心大步跑过转角,努力开始寻找白色……
……
俞朗顺着楼梯爬上4层,耐心地观察墙壁上的画作。
4楼的门很少,比3楼安全得多,而3楼又比2楼安全,他不禁怀疑顶层是真正的安全区——上面可能藏有能力或道具。
这一层仿佛是真正的美术馆。一起一伏的海浪形墙壁犹如咖啡色波涛,在光影的作用下,显得高雅又简洁。画作中真迹与赝品混杂,他找到了3幅谢菲尔顿的作品,不过全和“头颅”无关。
“头颅”……它究竟在指代什么?
俞朗的方向感极好,很快就绕着4楼转了一圈,其间他做出过3次选择,但和猜测的一样,这里只与固定几个异空间相连。门上依旧残留着之前做的记号,他轻松找出了正确的门。
他已经勘破了谢菲尔顿美术馆的秘密。没有意外的话,他不会再在这里遇险。
4楼毫无收获,俞朗烦躁地按住眉心。他犹豫片刻后爬到5楼,只见这一层铺着暗色地毯,在宽敞的环形客厅中,几扇紧闭的房门出现在眼前。
顶楼是谢菲尔顿的起居之所,从不对外开放。这层有一间配备卫浴的卧室、一间厨房、一间画室和一块半封闭的露台。此时窗帘半掩,夜光稀稀落落地漏进,俞朗走到窗口朝下望,静谧的窄街上空无一人。
深灰色云朵在天幕上翻滚,星子被掩盖,月牙儿遥遥地挂在远方教堂的尖顶上,这个角度的夜色颇有几分诗意。
“咔嚓”。
他用手机拍了张照,打开联系人后却顿住了。
——他在干什么?
他想发送给谁?
他该发送给谁?
俞朗扫过长长的好友列表,片刻后兴致缺缺地返回主页,随手把背景换成了这张夜空。
这次真是吃够了不懂艺术的苦,他要多多培养艺术细胞,至少不能比黄海心那个蠢货差……
……
21:12,陆哲和洛晚来到了谢菲尔顿美术馆前。
桐城没有夜生活,这条窄街上空无一人。昏黄的路灯照亮路面,矗立在街角的美术馆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
洛晚环目四顾,吞掉了最后一口三明治:“附近的窗户全黑着,这里不住人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5章
“不知道。”陆哲取下门环上虚挂的锁,厚重的大门立即打开一条缝。
“这座美术馆一共有5层,先前是知名画家谢菲尔顿的故居。听说他晚年十分凄凉,最后在顶楼的卧室里上吊了。”
他询问地偏过脸:“除了鬼魂外,你能感应到活人吗?”
“不能……里面有点复杂。”
洛晚释放感知,不自觉地皱起眉:“没错,一共有5层,但却叠加着几个空间……只有1条安全的路。”
“什么意思?”
“室内像迷宫一样,你必须要做出选择。”洛晚沉思片刻,抬手推开门:“这种选择对我来说很简单,我可以陪你进去找一圈。”
“不行。”陆哲断然道:“你夜里还要去坐末班车,陪我到明珠产业园已经很辛苦了,更何况我是为了黄海心……”
他停顿一瞬,叹息道:“她是我的责任,不是你的,你不该为此涉险。”
“不会有危险的,这是最适合灵媒发挥作用的环境。”洛晚笃定道:“放心,我不会干自不量力的事。我不只是为了帮你寻找黄海心,更重要的是想检验自己的感知能力,而这里正合适。”
陆哲不清楚感知能力要如何检验,但他了解洛晚,她的确没善良到舍己为人——尤其对象是黄海心。他犹豫了一会儿,谨慎地问:“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
“这种概率很低。”洛晚耐心地解释:“这座美术馆本身是安全的,只要避开空间重叠的位置就不会遇见鬼魂。”
“你确定?”
“我确定。”
“那好吧。”陆哲无声地叹口气,他羞愧地攥紧双手:“不好意思,又要拜托你了,我欠的人情恐怕一年都还不完。”
“那就努力活久一点吧。”
洛晚打开手电走进美术馆,陆哲则用石头卡住了门。馆内的空间远比看上去的大,他们转了一圈后爬上2楼,其间被迫做了4次选择,在感知能力的辅助下,二人前进得非常顺利。
“发现了吗?每一次的安全门都是画圈这扇。”洛晚疑惑地盯着手机上各扇大门的照片:“红色的圆圈、红色的三角形、红色的鱼……你认为它们是什么意思?”
“不协调。”
“嗯?”
“无论安全门还是异界之门,看起来全都古朴优雅,色调统一,只有这些奇怪的暗色符号……”陆哲沉吟道:“我怀疑它们是其他人后加的。”
“这至少说明黄海心还活着。”
“也可能是别的游客。”
“有活人总比没有好。”洛晚欣赏着墙上的画作:“你了解谢菲尔顿吗?这些全是他的藏品?”
“不了解,我只是提前看了点儿资料。”
墙壁上的画作奇诡阴森,抽象的内容令人无法理解,幽暗的配色传递出一股微妙的冷意。陆哲凝眸细看,发现它们大多与死亡、尸体、鬼魂和鲜血有关,“谢菲尔顿曾被认为是魔鬼的代言人,因为他的画作全会成真,这也是他传世作品不多的原因。”
“真的么?”洛晚恰巧看到一幅谢菲尔顿的真迹,她调整手机的光线和焦距,完整地把它拍了下来:“如果是这样,那这幅作品又意味着什么?”
陆哲闻言凑过来,只见画纸中央矗立着一座灰色高塔。它犹如传说中的通天塔,塔尖隐入云层,一群没有面目的暗影聚集在高塔下。他们仰头望着塔身上的黑色圆球,手舞足蹈,神色莫辨。
“这个圆球……”洛晚锁紧眉头贴近画纸:“好像是一颗女人的头。”
它被塔身贯穿,固定在高空,细看能发现塔身上凝固着点点干涸的血迹。陆哲猜测道:“暗影们的姿势很像祭祀,或许这是他们崇拜的某样物品。”
“我对艺术一向不了解。”洛晚耸耸肩,没有多纠结。她带着陆哲走上3楼,3扇拱门迎面出现……
……
“哒”“哒”“哒”……
黄海心轻手轻脚地贴着墙根走。她脸色惨白,神色惊惶,催命的脚步声似乎无处不在。
这个迷宫中满是黑袍人,他们仿佛维持着某种秩序,察觉到生灵就尽力绞杀。和她判断的一样,黑袍人只能在黑色路面上行进,他们无法碰触另一侧的白色路面,也觉察不到这边有人存在。
然而随着前进,黑色越来越多,白色越来越少,黄海心捱过了几次追杀,双腿险些被砍断。
小腿上被划出几道血淋淋的口子,尽管她用外衣包扎过,可伤口仍然在缓慢渗血。她脸孔苍白,双眼发花,鲜血很快浸透了衣衫,“滴答”“滴答”地流向地面。
——再这样下去,她会死的。
她的寿命已经不足以随便复生了。
黄海心晃晃脑袋,狠狠咬了下舌尖。她忍住剧痛解开外衣,一圈一圈重新缠紧伤口,一瘸一拐地朝前走。
她不能坐以待毙,她必须要找到通往美术馆的门,否则即便复生也未必出得去。
黄海心早已被数次追杀吓破了胆,她犹如一具尸体,完全凭借本能在前进。她四肢无力,眼眶发酸,然而泪水已经流尽了。前方再次传来“哒”“哒”的脚步声,她迟钝地扬起脸,好一会儿后才流露出恐惧。
——怎么办?
脚下的路面一片漆黑,唯有她穿着一身浅色衣服,无可躲避。
想到手执镰刀的黑袍巨人,黄海心猛地颤抖起来。她惊惶地环顾四周,突然发现墙壁上有块凸起——又是一张黑漆漆的面具。
它呈长方形,隐蔽地挂在墙角,脸庞上刻满了细小的暗纹,上半部分露着2个圆形眼洞。
“哒”“哒”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黄海心实在没有办法,她死马当作活马医,拿起面具戴到脸上,屏住呼吸缩到了墙角下。
“哒”“哒”“哒”……
黑袍巨人不紧不慢,很快出现在她的视野中。黄海心哆哆嗦嗦地咬住下唇,她看到对方调转方向,一步步向这边走来!
将近4米的黑袍人几乎与顶壁等高,黄海心在他面前宛如一只不起眼的蝼蚁。她呆呆地仰起脑袋,正好与垂下头的黑袍人对视。他的斗篷后一片漆黑,似乎没有身体,可黄海心却莫名生出一种正在被注视的错觉。
她如同被定在原地,连呼吸都冰冷起来。难以言说的阴森恶意从黑袍人身上散发而出,她双腿发颤,用尽全力才没软倒在地。
冷硬的面具挡住了恐惧的表情,黄海心紧盯着黑袍人,一口气也不敢喘。黑袍人垂眸望着她,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只有一瞬,他执着镰刀继续前进,不疾不徐地从她身边经过。
——又得救了……
黄海心僵硬地转动头颅,视线随着黑袍人缓慢移动。她看着他拐过转角,“哒”“哒”的脚步声逐渐远去,良久后终于松了口气。
冷汗浸湿了衣衫,她后怕地坐在地上,双手颤抖着用不上力。她狠狠握了一下拳,哆哆嗦嗦地摘下面具,却看到原本漆黑的面具此时已经变为灰白,颜色浅得似乎马上就要退色。
黄海心直直地盯着面具,脑中闪出了一个猜测。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哒”“哒”“哒”……
“哒”“哒”“哒”……
前后两端忽然同时响起了脚步声!
黄海心大惊失色,她戴好面具慌慌张张地爬起来,拔腿向远处安全的转角跑去。
她独自奔跑在漆黑的廊道中,如同落入墨汁的蚂蚁,为了生存拼命挣扎。黑袍人自转角迎面而来,黄海心擦着他的镰刀跑过,下一瞬脸上“啪”地一声——
退成纯白的面具蓦地碎裂,断成2半,摔落在地!
——怎么会这样?
偏偏是这个时候!
2个黑袍人一前一后地追过来,她拖着伤腿奋力朝前跑,丝毫不敢停顿。她满怀希望地拐过转角,然而前方依旧是一片漆黑,下一个转角在200米后!
黄海心绝望地张大眼,她失控地撞到墙上,险些就此昏厥。可听着身后的脚步声,想到阴森恐怖的黑袍人,她打起精神往前挪,继续跌跌撞撞地前进。
不能放弃,万一、万一前面就是生路呢?
绝对不能自暴自弃!
黄海心死死地盯着转角,双眼因为过度紧绷模糊发花。深入骨髓的冷意迅速袭来,她咬紧牙关加快速度,崩裂的伤口“滴答”“滴答”地渗着血,在她身后拖出一条蜿蜒的血痕。
——近了,更近了!
希望就在前方,她骤然爆发潜力,险险避开了身后黑袍人的镰刀!察觉到背后划过刀锋,她憋着一口气拐过转角,却见墙壁上出现了一扇门!
心跳在这一瞬几乎停滞,黄海心惊喜地张开嘴,然而此刻黑袍人追了上来,他高高地举起镰刀,锋利的刀刃斜劈而下——
“砰!”
刀刃重重地插入地面,巨响在逼仄的廊道间回荡。黄海心抓住时机跳过镰刀,她毫不犹豫,一头撞向墙壁上的门——
“砰!”
身边突然发出一声巨响,正要推开安全门的洛晚惊愕地扭过头,就见一个灰扑扑的女人狼狈地跌出来。
她的左腿受了严重的伤,充作绷带的外衣和浅色运动裤完全被鲜血浸透了。拱门在她身后自动闭合,门外响起阵阵“砰”“砰”的撞门声。
洛晚确认她是人,一时却没认出她是哪位。她谨慎地站在原地,却见陆哲大步上前扶起女人:“——黄海心?!”
“不,别抓我,走开!别……阿哲?”
黄海心呆呆地仰起头,她慢慢地睁大眼,浸满泪水的双眼中倒映着陆哲担忧的脸。
“我、我没在做梦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6章
陆哲把她扶靠到角落,轻柔地解开打着死结的外衣,一点点掀起她的裤腿,数道狰狞外翻的伤口立即暴露在灯光下。
“都是被鬼砍的……嘶!”
黄海心慢半拍地感到剧痛,她胆怯地扭开脸,不敢直视自己血肉模糊的腿:“我拖着这条伤腿,在迷宫里跑啊跑……那个迷宫没有尽头,转角处还埋伏着鬼魂,他们提着镰刀要杀我……嘶!”
手边缺乏消毒药品,陆哲没办法,只能狠下心重新包扎。为了止血,他用力绑紧伤口,黄海心微弱地挣扎着,惨白的脸孔上布满了冷汗。
洛晚见状上前按住她,她找了个话题转移她的注意力:“那个迷宫是什么样?有什么特殊的规则吗?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黄海心后知后觉地注意到洛晚也在这里。她狐疑地皱起眉,但却疼得说不出话:“我、我……”
“我在阳世时也完成过一次和迷宫有关的委托。”洛晚眯起眼回忆道:“那是一个巨大的室内水泥迷宫,里面有很多人,但后来廊道里出现了鬼魂,活人接连被杀死,最后只有我走了出去……”
埋藏于脑海深处的记忆宛如隔着一片雾,她揉了揉太阳穴,平淡道:“大概是第一次经历超自然现象,我受惊过度,不太记得那几小时。这就是‘灵媒试验’的结果——只有我活着走出迷宫,只有我成为了灵媒,一直活到现在。”
陆哲只听说过“灵媒试验”,不过从不了解它的内容。他忍不住抬眸望过去,只见洛晚平静如水,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经历过重重危险后,此时再去回忆当初的水泥迷宫,洛晚的心中没有半分波澜,甚至就算有人在眼前死去,她也无动于衷。
如果时光倒流,她一定能做得更好,起码会比那时更冷静。
“‘灵媒试验’……”
黄海心怔怔地盯着她,她唇瓣微颤,几秒后倔强地转开头:“灵媒在黄泉中地位崇高,你应该为提前成为灵媒而庆幸。”
见她似乎恢复了精神,洛晚起身站到一边。
“无论你信不信——我不清楚这个试验,也从没想过让你成为参与者。一切都是意外。”
“嗯。”
“如果你心有芥蒂,我可以赔……”
“你拿什么赔?”洛晚好笑地打断她,她转向一旁包扎伤口的陆哲:“找到人了,走吗?”
“等等,我还没完成委托!”黄海心忙不迭地出声:“我的委托是到顶层的卧室中去拍照,我必须要拍完照再出去!”
陆哲无声地叹口气。自从找到黄海心后,他似乎一直在叹气:“你先走吧,我陪她去顶楼。”
洛晚看了眼时间,21:41,她果断道:“顶楼是安全区,你背她上去,我们速战速决。”
美术馆中经常出现通往异空间的门,尽管知道要选画着红色圆圈的,可身边有灵媒到底更稳妥。陆哲迅速计算着时间,黄海心的双眼却突然一亮:“对了,俞朗!”
洛晚一愣:“俞朗怎么了?”
“他也在这里,他帮了我很多!”
她急匆匆地掏出手机,兴奋地拨打俞朗的电话:“这下我彻底安全了,可以去找他……唉,又打不通,这里的信号真是太差了!”
洛晚闻言扬起眉,她狐疑地打给俞朗,对面几乎是立刻接通:“洛晚?!”
“你在几楼?”
“……顶层。”
“好,再见。”
“诶?你……”黄海心不可置信地盯着她,接着又看看自己的手机:“我……”
她无措地眨眨眼,片刻后似乎想通了什么,双颊“腾”地涨红,一言不发地垂下了头。
“据我所知,俞朗并不乐于助人。”洛晚含蓄地点拨:“他若是帮你,八成会索要报酬——当然,也或许是看你投缘。”
黄海心沉默地点点头,在洛晚面前丢脸比遇到鬼魂还难捱,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陆哲无奈地看着她,他系好绷带后蹲到她面前:“上来,我背你。”
“诶?这……”
“不要浪费时间。”
“……哦,谢谢。”
黄海心别扭地趴到他背上,深感自己是个累赘。眼见洛晚轻松地选出安全门,她抿紧唇瓣,既羡慕又嫉妒,还有几分微弱的不甘。
洛晚没理会她的小心思。他们一口气上到顶层,俞朗正笑眯眯地站在楼梯口。
“原来大家全来了。”看清走上楼的三个人后,他懒洋洋地冲洛晚耸了下肩:“我还以为你是专门来找我——”
陆哲眸光微动,洛晚则无视了这句戏言:“你在这里做什么?”
“寻找谢菲尔顿消失的头颅。”他引着几人坐到沙发上:“我之前一直不清楚‘头颅’的含义……”
“现在呢?”
“大概知道了。”他看了眼腕表:“我本打算等到22:00,如果黄小姐还没出现,我就带着画作离开。”
“你怎么会好心等我?”黄海心瓮声瓮气道:“你又想利用我做什么?”
“啧,好像我之前朝你索要过报酬一样。”俞朗似笑非笑地看了洛晚一眼:“你不是要去卧室拍照吗?快去吧,我只等到22:00。”
黄海心不明白他的意思,她茫然地望向陆哲,洛晚则了然道:“拍照的地方有道具。”
“嗯,是一幅画,我必须要得到。”
“我立刻带她去拍照。”陆哲识时务地站起身,他拉走一瘸一拐的黄海心,两个人相携着进入卧室。
洛晚靠在沙发上休息,俞朗沉默了一会儿,笑吟吟地问:“你的委托是什么?”
“乘坐103路末班车到终点。”
“103路末班车?它几点末车?”
“不确定,只知道是22:30以后。”
“所以你这个时候还在陪已婚的前男友到处乱晃?”他单手撑着太阳穴,满怀嘲讽地微笑着赞叹:“真是情深义重。”
洛晚深谙他的恶劣,早料到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举手之劳。假如你被困住,我同样会来救你的。”
“谢谢,日后有机会我一定向你求助。”
“……倒也不必。”
卧室里,黄海心没好气地甩开陆哲:“你忽然拉走我干什么?”
“你不想完成委托了?”陆哲掏出手机,“怎么拍照?我要做些什么?”
“模仿《沉睡的阿撒兹勒》——好,现在拍我。”
“要不要开闪光灯?”
“随便。”
陆哲“咔嚓”“咔嚓”地连拍几张:“可以了吗?”
“成功了!”
黄海心惊喜地睁大眼,她清晰地感应到了黄泉之门的方位:“阿哲,黄泉之门就在……”
“我知道。”陆哲走过来蹲下身,捧起她的伤腿看了看:“伤口好像没愈合,你必须尽快离开。”
“你呢?”黄海心不自在地挣扎了几下:“你的委托完成了吗?”
“嗯,但洛晚作为灵媒帮助了我,作为回报,我要帮她完成末班车的委托。”
黄海心不悦地拧紧眉,她下意识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却忍住了。
陆哲已经做好了吵架的准备,他站起身等着对方无理取闹,然而黄海心却罕见地垂下头:“我知道了。”
“……我送你去黄泉之门。”
“嗯。”她沮丧地抿住唇瓣,静默一瞬后忍不住问:“我是不是哪方面都不如洛晚?”
“不要多想。”
“你只需要回答‘是’或‘不是’。”
陆哲知道自己此刻应该安慰她,可他只想最低限度地履行责任。他可以为黄海心去死,却不想在感情上给予她一丝一毫的希望。
——连他自己都觉得这样很可笑。
见他沉默不语,黄海心狠狠抹了把眼睛:“我知道,爷爷都说我不如她……我早就该认命了。”
陆哲安静地站在原地,他仿佛被扣在透明的罩子里。他看着黄海心哭泣、不甘,理智上能够理解她的心情,但却无法感同身受,心中更无一丝涟漪。
黄海心自我厌弃了一会儿,恹恹地拄着沙发站起来:“走吧,就按你说的,送我去黄泉之门。”
陆哲上前扶住她,却发现她的体温低得怪异。他细心地摸摸她的额头,“你难受吗?”
“什么?”
黄海心扬起脸,身子却无力地歪向一边。陆哲眼疾手快地托住她,他把手电放到旁边的柜子上,光线斜斜地俯照而下,地毯边缘有几滴鲜血在反光。
他把黄海心安置到沙发上,蹲下身去摸了摸,这才发觉地毯已经洇湿了。
“你必须马上回黄泉。”他不由分说地背起黄海心:“你的伤口一直在出血,再这样下去会失血过多死掉的。”
“……是吗?”
黄海心晃晃脑袋,眼前有些花。她感到体温在飞速流失,趁着意识还清醒,抓紧时间嘱咐道:“美术馆外停着我的车,车牌号是……”
客厅里,洛晚和俞朗相对而坐,各自在手机上查资料。眼见陆哲神情严峻地背着黄海心,洛晚担忧地站起来:“怎么了?”
“她失血过多,要么去医院缝合伤口,要么在死掉前回到黄泉。”
“她的委托完成了?”
“嗯,我先把她送走,然后去始发站找你。”
“我送你们下去吧,路上恐怕还要继续选择——”
洛晚说完后才意识到对面还坐着一位,她为难地转向俞朗:“我把他们送到楼下就回来……”
“回来干什么?”后者漫不经心地抬起眼:“我不需要帮助。”
——确实,她本也不是为俞朗而来。剩余的时间不多了,她把他们送走后就该离开。
然而这种最理智的做法,差别对待得实在太明显,她连想一想都觉得羞愧。
“你不是要找谢菲尔顿的头吗?如果它也在这里,我可以带你四处逛逛……”
“你的末班车快出发了吧,还不带他们下去吗?”
俞朗扬声打断她,察觉到语气过于生硬,他又弯起眼睛笑了笑:“我等你。”
“……嗯,我马上回来。”
洛晚不敢细看他的脸,她总有种自己抛弃了对方的罪恶。三人大步跑下楼,及至转角,她忍不住回头望去——
俞朗独自站在楼梯口,他背着光,令人看不清表情,仿佛在目送他们离开。
“——洛晚?”陆哲的声音从前方响起:“走左面这扇,对吗?”
“……嗯,没错!”
洛晚收回视线,快步追上他们:“直走不要停……”
低弱的交谈声迅速远去,顶层很快恢复了寂静。俞朗无声地走到窗边,他掀起窗帘,眼睁睁地看着洛晚和背着黄海心的陆哲转过窄街,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视野内。
从以前到现在,他总是看着别人的背影,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没关系,他是让父母省心的好孩子,是令人仰望的天才,是黄泉15层中唯一的幸存者,是无所不知的传奇。他不需要同伴也不需要帮助,他可以一个人解决所有难题。
俞朗松开手指,窗帘顺势垂落,空旷的客厅里漆黑静谧。
——年尾的冬夜,真寂寞啊。
作者有话说:
照例,工作日修文,下周末更新。
这篇文结束后,下一篇肯定写古代,只是没确定是古言、穿越还是修仙。我的预收里有个女主穿越科举当官的小爽文,不过一直很纠结,背景要架空还是唐朝。如果是唐朝,女皇就是重生后顺利夺得皇位的太平公主……总觉得这样或许会被吐槽,而且架空比较好写,无需考据。再纠结一下o(╯□╰)o
第237章
顶层的卧室里铺着地毯,靠门的角落布置成了一个小客厅。俞朗无声地迈入室内,他的目光从书柜、沙发、茶几、床、床头柜上掠过,最终停留在墙角蒙着白布的画作上。
他走过去掀开白布,在暗淡的月色中,一具无头尸体赫然闯入眼帘。
这是谢菲尔顿最后的手迹,名为《垂死的拉斐尔》,由于在自杀前没有完成,因此从未对外公开。
在宗教传说中,拉斐尔是操纵治愈术的天使,他伟大而崇高,传授诺亚建造方舟的知识和技巧,形象正面,稳重慈爱。可在谢菲尔顿的笔下,拉斐尔漂在一条漆黑的长河里。他的羽翼断折,身上布满血污,脖颈被砍断,无头的尸体邪恶又凄凉。
卧室中隐藏着某样道具,而这幅画作非常可疑。俞朗把它从画板上取下,卷成一卷带入了隔壁画室。
据说这里维持着谢菲尔顿生前的模样,地上满是灰扑扑的画纸,画架东倒西歪,墙角堆着奇形怪状的石膏像。他一张一张地捡起画作,只见它们线条抽象,内容大多与死亡和灵魂有关。死状各异的尸体狰狞不甘,他们全都死死地盯向画外,仿佛要挣脱画纸的束缚,来到现实再次复活。
俞朗耐心地逐一翻看,眼神忽地顿住了。
他的瞳孔骤然缩紧,不可置信地打开手电,一口乌黑的棺材蓦地显露出来。
它躺在一片幽蓝的水面上,盖子完全打开,周围卷起了黑色的风。最重要的是,这口棺材和黄泉中船票上刻印的一模一样!
俞朗紧盯着画作,不自觉地放轻呼吸。他继续往后翻,可画纸上却涂满了混乱的色块,隐约能辨认出下面藏着一道人影。
谢菲尔顿显然画出了什么,但出于某种未知的原因,他又把这幅画毁掉了。
——为什么?
难道他真是魔鬼的代言人,所以能对黄泉产生感应?
俞朗百思不解。他把这幅画作折好带走,若有所思地转回卧室。
卧室之中陈设简单,他停顿片刻,走向了门边的书柜。
大概是定期养护的缘故,这面木质书柜保存得很好。除了绘画方面的专业书以外,里面还放着《神明的起源》《地狱游记》《末法时代的救世主》等奇幻书籍。俞朗随手抽出几本翻了翻,又兴致缺缺地放了回去;他的指尖掠过书脊,最后停在一个黑色的记事本上。
这似乎是谢菲尔德的灵感随笔,上面画着一些意义不明的线条,间或夹杂着几篇小记。
俞朗逐页翻看,前半部分很寻常,可从1982年开始,谢菲尔顿的记录逐渐变得诡异,那口熟悉的黑色棺材再次出现在纸页间:
“1982年3月4日
我又看到了。
祂被封印在灵魂的海洋里,本该一直沉睡,可神明的禁锢日益薄弱,祂正谋划着卷土重来。
神明虽死,但还有希望,尽管我也不知道希望在哪里……”
谢菲尔顿晚年被诊断患有严重的精神分裂,或许是子女接连去世的打击过大,他经常对着空气自言自语。考虑到他堪忧的神智,俞朗锁紧眉,他把这几行字深深地刻入脑海,心情沉重地翻到下一页。
左侧画着一块破碎的羊皮纸,上面打着一个鲜红的叉;右侧潦草地勾勒出一艘巨轮,尽管笔触简单,可与黄泉中委托者们乘坐的那艘极像。
“1985年5月6日
有人侵入了。
这一天比我预计的要早得多,我不知该感叹人类真是聪明,还是惆怅于人类太过聪明。
从今日起,世界的规则开始改变,不过没关系,救世主已经诞生了,只要耐心等待,等她再强大一点……”
接下来的几页全是空白,而后突然出现一具尸体。一个长发女人倒在血泊中,她的脸孔被涂黑,上方有一只血色大手,好似要把她抓起来。
“1985年7月2日
我透支余生,看到了最后的结果。
救世主死了。她甚至没有到达黄泉,死于一场因私欲而起的谋杀。
规则终将破碎,世上再无安全之处,生灵没有希望了。
作为一个注定要消失、连用[时空胶囊]都无法挽回的人,我衷心希望自己的预测是错的。
我会把这本笔记留在卧室里,我知道它会被委托者发现。这座故居未来会迎来4位委托者,其中有2人注定要死,1人的生命永远冻结,还有1人我看不到,幸运的话他/她会活到我的能力范围外,若是不幸……希望不要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存在。
而翻开这本日记的人——俞朗,我知道是你。
我不确定你对应着哪种结局,也不知道该与你说些什么。虽然听上去很绝望,但‘离开黄泉’是个伪命题,没有人能真正地摆脱。我知道你不会这么干,可我希望你们能停止前进,世界在因你们的前进而变化,你们绝对猜不到自己正在放出什么……
如果一定想得到些忠告,试着用[时空胶囊]回到过去吧。它可以改变既定的未来,尽管从未有人成功过——回到救世主死去的2004年,试着拯救她。
祝你们好运。
希望这个糟糕的世界越来越好。”
手中的记事本仿佛有千斤重,俞朗沉默地盯着虚空,久久不语。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周围安静得只有自己的心跳和呼吸。良久后,他垂下眼,平静地翻到了最后一页。
空白的纸张上画着一个男人,正是他的肖像。
“你也许会把我当成疯子,但请看看这张自己的脸——相信我吧,我没有病,只是生来拥有看到未来的能力,大概是由于‘返祖’?”
俞朗面无表情地抚过纸面,他忽然“啪”地合上记事本,掏出打火机把它点燃——
微弱的火苗渐渐壮大,灰烬味“噼噼啪啪”地扩散。他冷淡地把烧到一半的本子丢向地毯,火光“刷”地跃起,火舌放肆地舔舐周遭,顺着木质家具延伸,卧室迅速燃烧起来。
俞朗咬破手指按住《垂死的拉斐尔》,脑中立刻浮现出一行说明:
[天使的残念:能够在一定范围内净化鬼魂。此道具在找到头颅后失效。]
眼前火光熊熊,灼烫的火苗炙烤皮肤,他快步走下楼,在缓台上遇到了2扇门。其中一扇上画着圈,另一扇上则画着三角形。
他下意识攥紧画作,正要推开画有三角形的门,洛晚的声音却从下方传来:“你等等——”
俞朗微微瞠目,他惊愕地扭过头,在闪烁的火光中,洛晚大步跑了上来。
她呼吸急促,长发散乱,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倒映着灼灼火光的双眼清澈明亮。
“你……你……”
洛晚拄着栏杆大口喘息,她指着画有三角形的门,“这扇,不行……”
“里面是异空间,我知道。”俞朗情不自禁地弯起眼睛,笑容温柔至极:“但我需要进去完成委托。”
“危险吗?”
“放心,我有办法。”
洛晚捂住胸口,总算是喘匀了气。她仰头望着顶层快速蔓延的火势,不自觉地皱起眉:“你放火干什么?”
“我……”
“算了,这不重要,你和我来!”
她拉起俞朗飞快地往下跑,后者顺从地跟随着,象征性地挣了挣:“为什么要回来,你不是和他们一起走了吗?”
“我只是送他们下去。”
“可我看到你和陆哲绕到后面了。”
“如果把胡思乱想的时间用来救火,我们决不会如此狼狈。”
“对不起,我错了,下次一定注意。”俞朗从善如流:“所以,你为什么要回来?”
“……”洛晚额角微跳,拖着他拐入2楼,“这里与3个空间重叠,有多个共同的出入口,只要标好记号就不会迷路——门上的图案是你画的吧?”
“嗯。”
幽暗的长廊上毫无预兆地出现了3扇拱门,二人停住脚步,洛晚侧身望向他:“你确定‘头颅’在异空间?”
“八成确定。”俞朗晃晃纸卷:“这是顶层的道具,专门为我的委托准备的,找到头颅后我马上出来。”
洛晚看了眼时间,22:07,从这里到103路始发站有2km。俞朗察言观色,笑眯眯地问:“你肯帮陆哲来找黄海心,是不是也该陪我去找头?”
她犹豫了几秒:“我……”
“不过还是算了,我和陆哲不一样,不会让你涉险的。”
俞朗笑吟吟地推开面前画着三角形的拱门:“终于也有人看着我的背影了。”
“什么?”
“完成后我去始发站找你。”他心情不错地挥挥手:“等我。”
“喂——”
洛晚瞪着紧闭的门,一口闷气哽在胸前。她还想嘱咐几句话,结果这家伙一眨眼就进去了!
他独自找到了道具,独自找到了头颅,独自找到了辨别异空间的方法,所以她返回的意义是什么?
——而且,异空间内变幻莫测,很容易迷失方向,他为什么那么开心?
……
103路始发站华山新村位于桐城以东,附近有2个大商圈。22:17,洛晚骑着自行车匆匆赶来,她疲惫地坐在站台前,一口一口机械地吞着巧克力。
在兴奋剂的作用下,身体依然亢奋,可她的精神却十分疲惫。大概是短时间内经历了太多事,尽管应该抓紧时间分析情报,但她现在什么也不想做,只想安静地发会儿呆。
城东相对明亮,写字楼里零星地亮着灯,闪烁的霓虹照亮了路面。街上一个人也没有,洛晚支着额头闭目养神。时间悄悄地溜走,22:31,一辆银灰色公交绕过转角,缓缓从夜色中驶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8章
车辆平稳到站,洛晚睁开眼站起来。她没有急着上车,而是在车门打开后谨慎地确认:“请问这是末班车吗?”
“不是,今天周六,23:00末车!”
“噢……谢谢。”
“你不上来啊?”司机奇怪地看着她:“非坐末班车干嘛,你不会也是那个什么……什么视频网站的吧?”
“嗯?”
“自从有个小伙子直播乘坐末班车后,最近有不少人来跟风……”
“司机,你还走不走了?”后排乘客不满地抱怨:“没人上来就赶紧开,我还想快点儿回家呢!”
“好嘞,马上!”
司机扭头应付了一句,再次询问洛晚道:“你真不上来?末班车没什么好坐的,我们天天开都清楚,什么怪事儿也没有!”
“不了,谢谢。”
婉拒他的好意后,洛晚坐回了站台前。现在是22:33,按照司机的说法,距离末班车还有27分钟。
她掏出手机打开了一段视频。这是主编动用关系弄到的,是那位直播103路末班车后消失的灵异博主没有对外公开的最后作品。
整段视频共有124分钟,未经修饰的画面黑漆漆的,镜头晃来晃去。洛晚下午简单看过了一遍,她直接把进度拉到119:12,着重研究公交抛锚后博主的反应。
第一位在论坛上发布怪谈的楼主身份成谜,他的叙述不可尽信;这位灵异博主是目前被承认的103路末班车事件的唯一亲历者,她必须要弄清他到底是坐在原处等待维修,还是换乘面包车提前离开。
摄像机被固定在最后一排中央,夜视镜头下的画面灰蒙蒙的。车上只有博主一位乘客,他对着前方空荡荡的座位抱怨:“郊区就是郊区,连个鬼影都没有,还说维修人员会尽快赶来……‘尽快’是什么时候啊!”
他起身在车里溜达了一圈,镜头中出现一道瘦长的身影。洛晚专注地盯着手机,片刻后忽地暂停回退——等等,瘦长?
她特地去看过这位博主的往期视频,他明明是个胖子!
松弛的神经瞬间绷紧,洛晚察觉到不对想关掉视频,可屏幕却一闪,黑掉了。
手机毫无缘由地突然失灵,长按开机也没有反应,她正要去掏备用机,眼角却瞥见屏幕闪了一下。
洛晚站起身,警觉地把手机放到座椅上。她走开一段距离后盯紧屏幕,只见它如呼吸般一明一灭,接着逐渐亮起,露出一只充满怨恨的眼珠!
这只眼珠似乎紧贴着摄像头,屏幕上只有一个血色瞳孔,细小的瞳仁骨碌碌地乱转。洛晚蹲下身躲到垃圾桶后,她放轻呼吸捂住嘴,迅速在脑中思考对策。
算上之前在黄泉中发动的[鬼眼],她已经运用了4次能力,即便注射过兴奋剂也不能乱来。而这里是103路的始发站,想乘末班车去终点的话,只能……
不,也不是只能在这里。
洛晚偷偷地环顾四周,她的自行车正停在30米外。她小心地探出脑袋,却发现手机里伸出2只白骨森森的手——一个鬼魂正挣扎着从屏幕里往外爬!
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惊骇,鬼魂“嘎吱”“嘎吱”地扭过头,立即爬得更快了!他浑身焦黑,皮肉毛发尽数被烧光,两只眼珠摇摇欲坠地挂在眼眶里,灰烬随着扭动扑簌簌地掉落。
刺鼻的焦臭弥漫开来,眨眼他就爬出了半个身体。洛晚的心跳骤然停了半拍,她大步跑向自行车飞速逃离!
身侧的街景一闪而过,她调转车头斜入小巷。平整的水泥路渐渐变成了崎岖的土道,狭窄的巷弄七拐八折,不知过去多久,她双腿发酸,卫衣贴在潮湿的背脊上,速度不由自主地慢下来。
鼻端的焦臭早已散去,鬼魂好像跟丢了。昏黄的路灯微微弯着腰,洛晚躲在黑暗里大口喘息。
现在是23:01,103路末班车应该已经到达始发站。
此刻再回华山新村显然不现实,她晃晃发晕的脑袋,掏出备用机查找定位,而后拨通了陆哲的电话。
对面几乎是秒接:“为什么突然换成这个号码?你遇到危险了?”
“有点小意外,但已经解决了。”洛晚轻描淡写地一带而过:“你安置好黄海心了么?”
“嗯,送走了,黄泉之门就在103路终点站。你坐上末班车了吗?我正在去往华山新村的路上……”
“停。我发你个位置,你到这里来接我,然后一起去十四中学。”
“十四中学”是103路开往锅炉厂方向的倒数第3站,也是进入隧道前的最后一站。陆哲闻言意外道:“为什么?会不会太靠后了?万一车子在那站没有停……”
“不,十四中学站正好。”洛晚冷静地分析:“首先,除了‘会开往不知名的终点站’以外,103路从没有过到站不停的传言;其次,我仔细阅读了同城论坛上的帖子,楼主特地吐槽司机‘跟个死人一样,站台上没人也要停’;最后……”
“始发站到终点站的路途太漫长,你不确定会发生什么。”陆哲在对面接口道:“万一乘客中混入鬼魂,车厢内空间狭小,避无可避,恐怕很难脱身。”
“是的。”洛晚推着自行车缓缓前行:“严格来说,行进中的公交车同样属于没有出口的密闭空间,我一贯远离这种地方——幸好……否则我此刻已经上车了。”
“你的位置是……永平路与安宁街的交叉口?”陆哲转动方向盘迅速掉头:“稍等,我大概要一刻钟。”
“没问题。”
……
谢菲尔顿美术馆内。
火势熊熊蔓延,顶层几乎被烧光。俞朗在异空间中飞奔向前,身后跟着一大串模糊的暗影。
下坡渐缓,远方隐隐有道细高的影子矗立在夜色下。感觉到裤腿被扯住,他展开画卷,毫不迟疑地发动[天使的残念],一束神圣的白光立即从画作中柔和地升起——
乌云散开,黑夜被刺破,暗影们的行动变得迟滞。在白光的笼罩下,他们的身体逐渐褪色,最终消散于虚无。
俞朗没有回头。他一口气跑到高塔下,正犹豫该不该爬上去,画作上的无头天使却轻飘飘地跃起。祂扇动着断裂的翅膀,带着满身血污飞向高空,很快就消失在视野内。
与此同时,委托完成,他清晰地感应到了黄泉之门的方位。
俞朗不敢放松,他快速找到门扉重回美术馆,站到了一楼大厅里。洛晚为他选择了最方便的路线,夜风呼啸着卷入,5步外就是敞开的大门。
楼上的火势愈发大,空气灼烫,“噼噼啪啪”的焦糊味若有似无。他回眸望向楼梯,静立在原地默哀片刻后,大步迈入夜色之中……
……
白色轿车在公路上飞驰,洛晚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建筑,忽地捂住额头:“哎呀,我忘了!”
“嗯?”驾驶位上的陆哲偏过头:“怎么了?”
“我忘告诉俞朗,不要去华山新村了!”
陆哲微微扬起眉,他从后视镜中看着洛晚手忙脚乱地发消息:“你们很熟?”
“合作伙伴……勉强算是朋友吧。”
“听说他风流多情,能说会道,狡诈成性。”
“确实,他的风评一贯不好。”
“我以为你不会喜欢这种类型。”
“我……诶?”
洛晚尴尬地抬起头,条件反射地否认:“我不是,我没有,你才见过他几次?不要乱猜!”
“我了解你。”陆哲淡定地闯过红灯:“第一,你不会和这种风评的人做朋友;第二,假如真的不在意,你不会回美术馆去找他,当时时间已经不多了。”
“因为他有价值……”
洛晚的声音越来越低,在他了然的视线里,她自暴自弃地耸了下肩:“是啊,我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喜欢这种人。”
陆哲平淡地望着前方,“他给人的感觉并不可靠。”
“的确,他曾利用过我不止一次,直到如今也是为了利益更多。”
“所以?”
“没什么所以的。”洛晚垂下头继续发消息:“‘喜欢’不具有任何分量,你知道我不是那种危急关头还要谈情说爱的人。”
——是啊。
她的感情真挚纯粹,但却果断得毫无回旋。她永远会理智地向前看,没什么能阻碍她前进的脚步,如果无法同行,就只能被抛弃。
陆哲依照指示向左转,他的灵魂与肉体似乎分离。前者冰冷麻木,孤独地徘徊在原地,后者则若无其事地聊着天,甚至给予了不少建议。
“你应该是喜欢他的脸吧?”他听到自己微笑着调侃:“我还记得大一刚入学时,你为了亲眼去看传说中不输于明星的学生会主席,特地排队申请加入了学生会。”
“可惜不过尔尔。”回忆起昔日平淡的岁月,洛晚不自觉地露出笑容:“如果没有加入学生会,我们也不会认识。”
“嗯,但后来你经常缺席团体活动,学长认为你不好管理,考核期内将你除名了。”
“我对团体活动不感兴趣,而且课余时间要打工——奖学金在第二年才下发,这不合理,我为此还向校长信箱里递过投诉信。”
“然而从没收到过回复。”
“是啊,我怀疑那只是摆设。”
洛晚盯着后视镜里他温和的脸,渐渐地敛起笑容,“陆哲。”
“嗯?”
她感慨般地轻声道:“在你醒来后,我一直想好好谈一谈,不过现在看来不用了,我们都有了新生活……如果不是在黄泉中重逢就更好了。”
“是啊。”陆哲踩下油门加快速度,他们离目的地越来越近:“其实我很抱歉……”
“没必要,至少我们幸福过,而且彼此也不后悔。”洛晚洒脱地打断他,问出了早就盘桓在心头的疑惑:“可你怎么会卷入委托?你家的产业要怎么办?”
“我找了可信的代理人,假如我10年没有音信就算死亡,所有产业全部捐献社会。”
作为偌大家族中唯一的继承人,陆哲从小就被教导要重振家业,他的所有未来都与此有关,没想到最后居然会这样……
洛晚无声地叹口气:“那伯母呢?还有陆执,他会帮你吧?”
陆哲微不可察地愣了愣,“嗯……对。”
经历过重重危险后,难得听到有人提起母亲与陆执,他不禁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尘封的记忆重见天日,他、母亲和荣伯,三人在庄园中生活的点滴慢慢浮现。
——然而一切都是假的。
过往犹如镜花水月,只为一个注定会发生的委托而存在。
“母亲出国旅游了,她早就想环游世界,之前一直抽不出时间。陆执不求上进,对管理公司不感兴趣,他们母子连同我母亲一起……玩得很开心,不会想起我的。”
“这样也不错。”洛晚毫不怀疑地松了口气:“你昏睡时伯母不得不从零开始学,着实累坏了……说起来,我从没见她向其他高管求助过。”
陆哲闻言沉默片刻:“你都是在什么场合见到她的?”
“病房里。”洛晚抛给他个“你懂得”的眼神:“她不想看到我,我自然不会主动凑上去。”
“病房里出现过第三人么?”
“呃,这么说来……好像每一次都只有我和她,顶多再加上那位姓郑的亲戚,连医生和护士也看不到……”
“那就对了。我母亲喜静,她去医院前会打好招呼,所以你遇不到别人。”
——是这样吗?
洛晚皱起眉,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她还没来得及细想,陆哲就平稳地停好了车:
“到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有点写不动- -
第239章
俞朗收到洛晚的消息时,已经倒霉地上了车。
离开美术馆之后,他紧赶慢赶地来到华山新村,当时是23:02,车站前的103正要开走,他跳下自行车拦住公交,险些被前进的车头刮倒。
车上零零星星地坐着4个人,司机骂骂咧咧地打开门,他确认是末班车后上了车,可却没找到洛晚的影子。
“嗡——”
微信消息姗姗来迟,屏幕上弹出一只泪眼汪汪的猫。
洛晚:[对不起.jpg]
洛晚:我在十四中学站上车,刚刚遇到点意外,没来得及告诉你。
洛晚:你出美术馆了吗?不会已经上车了吧?
俞朗坐在靠近后门的双人位上,头疼地按住太阳穴——
俞朗:是的,上车了呢[微笑.jpg]
俞朗:[当然是选择原谅你了.gif]
洛晚:……对不起。
洛晚:起点站到终点站的路途太远,你自己小心,多关注一下乘客,如果混入奇怪的东西就下车吧。
洛晚:黄泉之门正巧在终点站,你先走,我保证会安全回去。
俞朗:你要怎么去十四中学?打车?陆哲载你?
洛晚:陆哲开了车。
俞朗:所以你让我先走,是因为觉得我碍事?
洛晚:……
俞朗:呵呵,真是体贴呢[微笑.jpg]
洛晚:……我没有这种意思,你好好说话。
俞朗气闷地摁灭屏幕,然而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他隐忍地压下愤怒,撑着额角面朝窗外,余光却在偷偷打量其他人。
车厢里没开灯,街道两侧的路灯断断续续地落入昏黄的光。除了他和司机外,车上还有4名乘客,其中3人坐着,1人站着,他自然而然地把目光落到了唯一站立的孩子身上。
那是个身穿校服的小学生。她扎着双马尾站在窗边,只比座椅高一点,手中拿着一本书,头上戴着耳机,嘴里念念有词,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皮似乎马上就要合拢。
——她很困,看上去在背书,站着是为了提神。
俞朗谨慎地评判着,目光前移,落到了司机的座位后。
一个身穿白衣的长发女人背对着司机,面朝车厢地坐在窗边。她低垂脑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茂密的黑发顺着肩膀滑落,乍一看仿佛是电影中的女鬼。
这种打扮实在太可疑,俞朗在心里给她打了个问号,接着转向小学生对面正在刷手机的男人。
他穿着衬衫和西裤,腿上放着公文包,是典型的上班族打扮。不知看到了什么,他捂住嘴嘎嘎怪笑,声音低哑得宛如风烛残年的老人,与外表完全不符。
俞朗眯起眼仔细观察,发现他经常偷瞥斜对面的女人。然而无论女人还是旁边的小学生,对此都毫无反应,好似一无所觉。
他烦躁地按住眉心,转眸望向身侧的第4位乘客。这是个纹着花臂的光头男人,他坐在另一侧的窗边,与这里仅隔着一条窄小的过道。察觉到身侧的注视后,男人敏锐地扭过头,眼底残留着未褪的惊惶。
俞朗不动声色地冲他微笑:“你好,你的纹身很好看,请问是在哪里纹的?”
男人狠狠瞪了他一眼,仿佛在望着一个神经病。
他若有所思地盯着对方,食指无声地敲击玻璃,片刻后忽然站起来,挪动位置坐到了花臂男身边。
男人惊恐地瞪大眼,“你干什么!”
他的声音刻意压低,小得几乎呜咽在喉咙里。俞朗的大脑飞速转动,学着他的样子同样小声道:“我知道你在怕什么,我也觉得他们不对劲!”
男人闻言愣了愣,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他忌惮地望着前面,态度明显熟稔起来:“你也是来找素材的?”
俞朗不答反问:“你呢?”
“呶——”男人压低身子,翻开衣领给他展示针孔摄像头:“我只是个混日子的小记者,领导非逼我弄个大新闻。没办法,这一行就是要追热点,关于这班车的怪谈最近很火,我特地选了周六来,本以为人能多一些,结果……还不如彻底没人呢!”
俞朗深有同感地点点头,他含糊道:“果然是同行,我也一样。你是哪家报社的?”
“别问了,你肯定没听过,要不是在那里上班,我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一份报纸。”
“哈……我也差不多。”俞朗转眸观察前面的3个人:“你认为他们哪个有问题?”
“我看都不正常!”男人低声吐槽:“这个时间街上哪有小学生?那个女的就不用说了,看着就不像是活人,还有旁边的西装社畜……你看他那猥琐的样子,色眯眯的,肯定在看毛片!”
“……确实。”俞朗违心地附和,极其自然地转移话题:“你的观察力可真强,经常这样半夜来找素材么?家人不会有意见?”
“什么家不家人的……”男人惆怅地叹息道:“我早就离婚了,孩子归老婆,家里只有一个老娘,半个月不回也没人管。”
“真凄凉啊。”他真心实意地感叹,“相遇即是有缘,我姓王,你要怎么称呼?”
“我姓赵,你叫我老赵就行!”男人笑嘻嘻地露出白森森的牙:“坐到终点至少要2个小时,难得我们能搭伴,王兄弟,你可千万别甩开我啊!”
……
冬夜寒风瑟瑟,洛晚和陆哲坐在十四中学的站台前。路灯散发着昏黄的暗光,荒凉的街道上空无一人。
“嗡——”
手机突然震动,屏幕上跳动着“肖悦”的姓名,洛晚意外地按下接听,“喂,肖悦?”
“是我。”对面的人似乎刚刚哭过,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老赵死了。”
“……什么?”
“老赵,咱们白天还去看过的,他死了。”
“……哦。”
洛晚麻木地应和着,脑中思绪纷乱。肖悦没察觉她的异样,自顾自地哭泣道:“真没想到,中午去时明明还有好转……听说死因是刺激过大?医学方面的名词我也不太懂,总之和大脑有关……
“呜呜呜,他太可怜了,听说死时肌肉萎缩,连纹身都扭曲了……他老娘可怎么办啊……”
洛晚嗯嗯啊啊地敷衍着,良久后对面终于挂断,她歪过头,疲惫地靠在身侧冰冷的金属柱上。
陆哲见状担忧地蹲下身:“怎么了?”
“一个同事死了。”洛晚回避地扭开脸,“他之前是植物人,在大部分委托者眼中,相当于可有可无的NPC。”
她的声音很轻,似乎下一秒就要被风吹散:“为了从他口中获得情报,我给他注射了副作用极大的药剂,它对大脑的伤害很大,以至于他最终因此死去……”
洛晚抬手捂住脸,她感到眼眶发酸,然而一滴泪也没有。
“在这个空间中,我们是入侵者,他们才是原住民。他们同样有血有肉,他们不只是简单的NPC……”
陆哲扬声打断她:“你后悔了吗?假如时光倒流,你会不这么做吗?”
“……不会。”
洛晚拿开手,无神地仰望着阴翳的夜空:“即便知道他会死,即便没有获得情报,即便知道这样不对……我还是会给他注射药剂。”
她惨淡地扯扯嘴角:“我终于也成为了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
她的眼底刻印着深重的悲伤,陆哲凝望着她的侧脸,无意识地攥紧双手,心底泛上一股深深的无力。
他只能干巴巴地安慰:“不要多想。”
“我不停地催眠自己,催眠自己认定他们是NPC,催眠自己说不完整的空间终将溃散,不是每个人都能走到终点……但这些不是肆意掠夺生命的理由。”
“可我们又能做什么呢?”
陆哲站起身,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漠。他望着天边若隐若现的月牙儿,好似在自言自语:“我们不过是为了活着,挣扎求生的蝼蚁而已……”
……
103路末班车上。
车子摇摇晃晃,颠得俞朗昏昏欲睡。他用力捏住鼻梁,起身晃晃脑袋:“我去前面看看。”
“诶?”老赵惊恐地瞪大眼:“他们可是……你不要命啦?”
“这些归根结底只是我们的猜测,人家说不定和我没有区别。”他懒洋洋地翻出一朵红色绢花别到胸前:“看,我现在也不正常了,这样就能成功融入他们了吧?”
“……那我也去!”老赵胆怯地站起来:“我可不敢独自坐在这个鬼地方。”
“那我们分头观察。”他压低声音安排道:“你胆子小,盯着上班族,我负责小学生和长发女。”
“嗯,你多小心!”
分工明确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来到车厢前。觉察到身边有人靠近,西装男警惕地护住手机,他不满地抬起头,一眼就看到了光头男手臂上的青色纹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0章
“您、您好!”西装男的不满瞬间散去,他的目光胆怯地四处游移:“请问找我有事吗?”
老赵对他猥琐的形态十分不屑。他认定了西装男是人类,因此毫无心理负担地强硬道:“这是你家的地盘吗?我就愿意站这儿,怎么了?”
“不怎么,不怎么……”
西装男点头哈腰地缩起身体,他拿开挡住屏幕的手,上面正在播放一段烹饪视频。
老赵见状兴致缺缺地扭开头。窗外路灯昏暗,两侧的居民楼黑漆漆的,街上空无一人。他困倦地打个哈欠,余光却瞄见前挡玻璃的右上角倒挂着一张惨白的人脸!
他呼吸一滞,凝眸细看,车子依旧在平稳前行。此时正巧路过城西火葬场,路边生长着高大的乔木,偶尔传来几声“嘎”“嘎”的乌鸦叫,前路茫茫,延伸入夜,仿佛没有尽头。
老赵紧张地舔舔嘴唇,莫名觉得这一幕有些熟悉。为了缓解恐惧,他靠近西装男,没话找话道:“你在看什……么……”
他死死盯着对方的手机,神色一点点变得惊恐。不大的屏幕在幽暗的车厢中散发着莹莹的光,只见视频中的案板上放着一颗头,头颅的主人五官扭曲,表情狰狞而痛苦,好似遭受了极大的折磨。
——最重要的是,那赫然是他的头!
老赵猛地倒退两步,恰逢此刻一群野狗冲上公路,司机猛踩刹车,公交一个急停,他重重地跌倒在地。
“砰!”
正在观察长发女人的俞朗被这声巨响吓了一跳。他惊愕地扭过头,弯身扶起他:“你怎么了?”
老赵惊骇地看向西装男,正对上后者笑眯眯的脸。手机的蓝光自下而上,他的面孔被映照得半明半暗,鬼气森森。
“没、没什么……突然刹车,我没站稳。”
俞朗闻言扬起眉,疑惑地扭头看向窗外:“奇怪,哪来的这么多野狗?”
老赵心惊胆战地垂下头,哆哆嗦嗦地往后退,“我、我身体不舒服,我的腿好像摔坏了……司机,我要下车!”
“现在?在这里?”俞朗望着漆黑的前路,目之所及全是遮天蔽日的树木:“你确定?”
“……不、不行,这里是火葬场!”老赵语无伦次地摇着头,慌慌张张地改口道:“我不下了!我、我去休息一会儿,等过了这条街再说!”
他仓皇地逃回最后一排,一点也不像是摔伤了腿。俞朗若有所思地眯起眼,余光瞥向依旧在看视频的西装男。
后者猥琐地捂着嘴,“嘎嘎嘎”地笑个不停。他完全没抬过头,似乎对老赵的变化一无所知。
车子在路上停得过久,俞朗无声地来到前挡玻璃前。在司机不耐的咒骂中,他看到一群野狗叼着破碎的残骸,成群结队地横穿马路。
这些狗静默地排成2列,它们有的咬着断手,有的衔着头骨,有的嚼着眼球,路面上落下几块零散的碎肉。
俞朗情不自禁地后退半步,背脊泛上一股渗人的冷意。他转身环顾四周,西装男仍然在看视频,小学生嘟嘟囔囔地背着单词,长发女子耸动肩膀嘤嘤地哭泣,老赵如鸵鸟般埋在角落,俨然受到了极大惊吓。
他定定神,状若无事地看向司机:“师傅,请问每天晚上都会这样吗?”
“当然不会,谁知道今天是什么鬼日子!”司机骂骂咧咧地捶着方向盘:“已经耽误有10分钟了,这群该死的野狗,就该辗过去把它们轧成泥!”
良久后,公交终于摇摇晃晃地重新启动,俞朗眼尖地在草丛中看到几点血迹。他轻手轻脚地走回后排,径直坐到老赵前面:“你到底怎么了?”
老赵剧烈颤抖了几下,“你没注意吗?”
他抖抖索索地小声道:“那个上班族,他在看烹饪活人的视频,他绝对不是人!”
俞朗神情凝重地点点头。他看了眼时间,0:07,车辆拐出林荫路,开上了一条宽阔的大道。
与之前的冷清截然不同,街道两侧满是散步的人群。他们朝着一个方向往前走,仿佛要去参加某个集会。
俞朗一把拉上窗帘,轻轻地吐出一口气。公交车在夜里开得飞快,至多再过10分钟,洛晚就该上来了。
——这趟车的确很邪门,除了他和无法确认身份的司机外,其他的全是鬼魂。
他冒着巨大的危险登上这班开往阴间的猛鬼车,待会儿一定要多讨点儿报酬。
……
0:12,103路公交车缓缓停靠在十四中学站。车门打开,洛晚和陆哲一前一后地上了车。
看清来人后,俞朗笑容微敛,站起一半的身子又坐了回去。他懒洋洋地招招手,洛晚果然向这边走来。
“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
洛晚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见他确实没有异样,这才彻底放下心。她坐到前排,低声道:“这里只有我们……”
“我懂。”
“不,你或许不清楚,我只能感受到对生灵抱有恶意的鬼魂。我此刻能感受到它们,说明……”
她使个眼色,扭头对陆哲道:“一会儿到达终点站后,你们先走,我完成委托就过去。”
陆哲顺势坐到她身边:“已经到这里了,不差那一段。”
“我也不差。”俞朗漫不经心地瞥他一眼:“我目前只运用过1次能力,万一遇到意外可以帮你。”
“算了吧。”洛晚不以为意:“虽然我不清楚你的身体状况,不过你最好少用能力,毕竟你总是很虚弱。”
“我?虚弱?”俞朗额角微跳,“你这是典型的偏见……”
“马上要进入隧道了。”陆哲淡声打断他:“按照之前2位亲历者的描述,公交车会在这里抛锚——”
洛晚闻言坐正身体望向窗外,紧张地放轻呼吸。
时值午夜,漆黑幽寂,匍匐的隧道犹如一只张着嘴的巨兽,不断闪烁的昏黄壁灯将一切切割得时断时续。这里是车祸高发区,司机明显放慢了速度,车子吱嘎吱嘎地缓慢前进,行至中央时猛然一歪——
“哎哟!”
后方传来一声惊呼,老赵险些一头栽倒:“怎么了,怎么回事?怎么突然歪倒了?”
洛晚眼疾手快地握紧扶手,陆哲虚扶了她一下。俞朗在后排盯着他的手,几秒后面无表情地转开视线。
“靠,又怎么了!”
司机烦躁地捶了一下方向盘。他打开车门下去检查,车厢之中一片死寂。
洛晚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司机在车外乒乒乓乓地鼓捣什么,耳畔只有自己怦怦的心跳声。两侧的壁灯“滋啦”“滋啦”地闪烁,在光影转换的间隙,她看到前排的3个乘客满身鲜血,死状凄惨,正怨毒地瞪着这边!
“你怎么了?”见她难受地按住眉心,陆哲关切地凑上前。
洛晚摇摇头,她偏过脸问俞朗:“你有可以变成鬼魂或是暂时掩盖人类身份的能力吗?”
“有。你需要?”
“你有就好……”
“诶,你们在说什么?”独自坐在最后的老赵害怕地挪到俞朗身边:“这部车子总抛锚吗?我们要在这里停多久?”
在暗淡闪烁的光线中,洛晚看清了他的脸。她的瞳孔骤然缩紧,强行吞回了滚到唇边的惊呼。
——这是老赵,她白天去探望过、刚刚在医院死掉的老赵!
俞朗觉察到她的惊异,神态自然地岔开话题:“你刚才不是要下车吗,怎么一直坐到终点了?”
“咦?对啊……”老赵茫然地皱起眉,他露出回忆的神情:“可我必须要去一个地方,那是我应该去的……”
“车子坏了,轮胎爆炸!”司机的大嗓门盖过了他,“马上有人来修,你们要在这里等一会儿,或者先坐别的走,有面包车来接!”
——来了!
洛晚打起精神,不再关注老赵。她企图获取更多情报,可司机说完这句就没了下文。
“滴滴——”
外面响起喇叭声,不知何时到来的黑色面包车打开了车前灯。司机在车门外大喊道:“快点儿,过时不候,要走的赶紧下来!”
“这就没了?”她皱紧眉:“就说这么两句话,怎么判断要不要换车!”
她询问地看向陆哲和俞朗,却见老赵忽然直挺挺地站起来:“不能继续待在这儿……走,必须走!”
他死死盯着车门,急切地想要往下跑,却被俞朗一把拉住:“为什么?”
“车上,车上……”
他胆怯地嗫嚅着,眼神不断往前瞟。隧道里的壁灯忽而骤亮,接着“砰”地炸掉了。在那瞬犹如白昼的强光中,洛晚看到其余3名乘客全部站了起来。他们拖着血迹斑斑的残破身体,正在一点点往后靠!
“我们也下去!”
她果断地拉起陆哲,俞朗见状松开手,老赵立刻连滚带爬地跳下了车。他刚想起身,手背却被按住:“你留下。”
“……什么?”
“你留下。”洛晚笃定地重复,显然早就想好了:“没人知道换车后会发生什么,我们不能冒险地做同一个选择。”
“所以你打算撇下我?”俞朗差点被气笑:“你明知道这里……”
“我之前问过你可不可以变成鬼魂或者暂时掩盖人类身份,你说可以。”
“我……”
时间紧迫,洛晚语速飞快地截断他:“如果车子修好后真能到达终点,你找到黄泉之门就走吧。”
“你呢?”
“我和陆哲再想办法。”
“我不比他有用?”俞朗一把挣开她,双眸因为愤怒异常明亮:“我为什么要坐这班该死的公交,难道就是为了让你抛弃吗?”
“我没有……”
“还有没有人下车?没人的话开走了啊!”
司机的大嗓门再次响起,洛晚扬声道“等一下”,而后抱歉地转向俞朗:“这是我谨慎思考后的决定,绝无抛弃你的意思,你一定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俞朗气恨地瞪着她,她一如既往地冷淡、平静,似乎没什么能令她变色。他的双眼渐渐暗淡,灼灼的火焰被浇灭,厚重的余烬沉沉压在胸口,仿佛堵塞着万语千言。
然而最终他偏开脸,只是冷笑着耸了下肩:“你走吧。”
洛晚抿住唇瓣,低低说了声“再见”,转身快步下了车。
俞朗透过车窗盯着她的侧影,他看到她与陆哲说着什么,二人略微停顿后坐进了面包车。
她目标明确,脚步坚定,从来没有回过头。
而他只能看着她的背影,宛如一个笑话。
俞朗不甘地攥紧双手,重重地甩上窗帘。他用力闭了一下眼,察觉到身边的危险后,凭空取出一面镜子——
……
陆哲跟着洛晚快步走下公交,他向一旁的司机问道:“维修人员大概多久会来?”
“20-30分钟。”司机踩灭烟头,吐出一个烟圈:“他们从终点站过来,换个轮胎就走。”
他的脸孔隐在烟幕后,模模糊糊地看不分明。陆哲沉思着点点头,大步追上面包车边的洛晚:“你想好了?”
“总要试试。”洛晚垂眸盯着地面:“你也听到了,公交至少会停留20分钟,万一不对我们再回来。”
“为什么忽然做出这种选择?”
“因为老赵——”她冲面包车扬扬下巴:“他就是我和你提过的那个,不久前刚死。他生前为了收集素材,特地来坐103路末班车,然后变成了植物人。”
“你认为他代表着正确方向?”
“我只能这么希望。”洛晚面无表情地拉开车门,“你还有反悔的余地。”
陆哲无奈地摇摇头,弯身坐进了面包车……
作者有话说:
无
230-2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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