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这辆黑色面包车共有3排,一共能坐7个人。司机正在驾驶位上抽烟,老赵则哆哆嗦嗦地躲在最后一排的角落。
“看来换车的只有我们3个。”陆哲拉紧车门,车内立刻陷入一片黑暗:“司机,请开一下灯。”
司机沉默地打开照明灯,惨白的光线直射而下,老赵惊呼着捂住眼睛:“干什么……什么时候走?”
“现在。”
司机脚踩油门,车辆重重地颠簸一下,厚重的窗帘随之轻微晃动。
陆哲和洛晚并肩坐在第2排,他低声道:“你的委托是乘坐末班车至终点站,中途换车没关系吗?”
“上面贴着‘代103路’。”洛晚掀开一角窗帘,只见左侧车窗的角落明显贴着一块纸:“车子已经开走了,你刚才怎么不问?”
“刚才哪有我插话的份?”他无奈地叹口气:“你可以对他好好解释的……”
“没时间,而且他不是会理智分析原因的人。”
“你认为黄泉15层中唯一的幸存者会不理智?”陆哲又叹了一口气:“他只是遇到你不理智而已。”
洛晚锁紧眉头盯着他:“好好说话。”
“……他的确要比我更有用。他手段多,能力强,可以更好地保护你。”
“我不缺保镖。”洛晚朝后瞟了一眼,老赵一直蜷缩着身体念念有词:“距离终点站只剩一步,其实我现在不需要同伴,选你是因为你欠我人情,而且我对这次委托确实还有疑惑。”
陆哲迟疑地看着她:“所以,你是害怕欠他人情?”
“我没有接受他帮助的理由。”她冷静道:“我无法给出相应的报酬,也不想养成依赖别人的习惯,更何况眼下还不算危急,而且我真觉得伪装成……嗯,待在车上更安全,他没必要一起来冒险。”
“可他看到你选择我,只会觉得自己被抛弃。”
“所以我说他不会理智地分析原因……无所谓,结果正确就可以。”
陆哲望着她平静的侧脸,暗道若是角色调换,自己恐怕也无法理智。
车厢里静悄悄的,窗前挂着厚重的窗帘,除了惨白的顶灯外,一丝夜光也漏不进。这一路实在太平顺,洛晚隐隐感到不安,她警觉地回身望向老赵:“老赵,你还记得我吗?”
老赵神经质地抬起头,他的眼睛和双颊深深凹陷,青灰色面庞上挂着大大的黑眼圈,和之前的模样判若两人,却与死时的面貌极度相似。他直勾勾地盯着洛晚,没有焦距的双眼黑漆漆的,宛如两颗石子。
“你是……小洛?”
他跪在座位上探着身子,身体不断地往前倾:“为什么……我记得你没来过……”
洛晚侧身躲开他:“你记得什么?”
“我记得……我记得末班车很危险,坐到终点站就会死!”
洛晚闻言猛地顿住,一个猜测从脑中划过。她还没来得及细想,陆哲犹豫地开口道:“我不确定是不是感知有误,我们好像离黄泉之门越来越远了……”
洛晚一把掀开窗帘,在幽暗的天光下,她看到行道树飞速前进——因为他们正在后退!
这辆车一直在倒退着走!它开出了隧道在公路上逆行,所以他们才会离黄泉之门越来越远!
洛晚的面庞蓦地变白,她起身去推司机的肩,后者却随着她的力道软绵绵地倒在方向盘上。
“车门锁了。”陆哲迈到副驾驶上,企图控制这辆车:“刹车失灵,窗户打不开,无法降速……它已经完全失控了!”
他的话音还没落,面包车突然90度大转弯,冲入了路边黑黢黢的树林。洛晚猝不及防间磕到脑袋,眼前一阵阵发黑,她反应敏捷地握紧扶手,这才没有摔下座位。
陆哲用力推开司机的尸体,转动方向盘努力避开大树。洛晚被颠得左摇右晃,她在脑中罗列着道具和能力,飞速思考逃离的方法。
肩上忽地一重,一只冰冷枯瘦的大手搭上来。她挣扎着一根根掰开对方的手指,腐烂的肉块簌簌掉落,露出了尖锐的森森白骨。
“这、这不是我要去的地方……”老赵趴伏在座椅上,他的皮肉快速萎缩,茫然的神情渐渐变得痛苦:“对了,没错……上一次我没下车,最后被带入了鬼魂才能到达的终点!这一次,这一次……”
他怨恨地瞪着洛晚,眼中流出了几行血泪,手臂如蛇般软绵绵地伸长:“是你,你害死了我……是你!”
洛晚指尖微颤,缩入座椅下的身体停顿了一瞬。老赵抓住这个空隙,一把捏住她单薄的肩——
“开门,跳!”
陆哲的喊声忽而自后传来,洛晚无暇顾及肩上的手,她毫不犹豫地开门往前扑,与此同时面包车“砰”地撞上大树,车头瞬间凹陷,司机的尸体被狠狠碾成两截。
此处恰巧是个土质松软的下坡,洛晚骨碌碌地滚到坡底,浑身散架般地疼。她拄着地面坐起身,胃里翻江倒海,浓郁的血腥味迅速扩散,她忍不住捂着胸口干呕了几声。
“陆……陆哲!呕……陆哲!”
洛晚手脚并用地往上爬,她抑制着难受扬声高喊:“陆哲,你还好吗?陆哲——”
歪斜的车门“啪嗒”一下掉落,陆哲艰难地爬出驾驶位:“这里……我在这里。”
洛晚快步过去想要扶起他,却发现他的下半身被压在车底,只有腰部以上露在外面。刺目的鲜血染红了草叶,滴滴答答地往下流,现实与过去在此刻重叠,她怔怔地盯着陆哲,仿佛又回到了一年前车祸发生的那个下午,一切的起点——
“不——!”
洛晚心中大恸,她跌跌撞撞地跑过去:“陆哲、陆哲……我该怎么办?我要怎么救你?都怪我,都怪我……”
“……洛晚。”
陆哲无力地按住她的手,他面白如纸,气若游丝,“与你无关,洛晚……快走。”
他费力地望向后座,洛晚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老赵先前坐在那里,附近还徘徊着一个鬼魂,她必须要尽快离开。
——是的,现在与过去不同,尽管处境更危险,但他们已经不再是无能为力、只能接受死亡的普通人了。
洛晚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慌乱与惊恐,她急切地看着陆哲:“那你呢,你要怎么办?你要等待复生吗?”
“嗯。”陆哲极轻地应了一声。他透支体力发动[钥匙]打开车门,又受了严重的致命伤,若非意志足够强大,此刻早就昏迷了。
洛晚狠狠咬了下舌尖,逼迫自己面对现实。她很想亲眼看着陆哲复生,然而委托与不知隐匿在何处的鬼魂却犹如达摩克利斯之剑,危险地悬在头顶。
“走,快走!”
“……好,我在黄泉等你。”
洛晚忍住泪意,脚步虚软地跑向公路。然而不过一会儿,她又慌乱地转回来:“你骗我!”
陆哲的心跳越来越弱,他清楚地感觉到生命力正在飞快地流失。
——这是他最后的死亡。
他花费150年阳寿购买黄泉3层的船票,之前又在出租屋中意外死去,已经无法再复生了。
洛晚的哭泣似乎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他用尽余力抬起眼,却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人影。
“你骗我,到达这里要150年,你的寿命……你哪来的余寿去复生?!”
“走……快走……”
陆哲听不清她的声音,他的世界逐渐暗淡,执着地呢喃着“快走”,语声低弱得几近于无。
——他快死了。
洛晚握紧他冰冷的手,心脏直直地往下沉。她的身体仿佛破了个洞,夜风顺着破洞侵入骨髓,带来阵阵麻木的冷意。
她失神地盯着陆哲惨白的脸,半晌后才迟钝地冒出一个念头——
她可以救他。
俞朗说阳寿可以赠送,她完全能送他100年阳寿,助他复生。
她目前共有247年阳寿,可以复生2次,但她的委托还没完成,她还要赶回隧道里,登上末班车,前往聚集着鬼魂的终点站,没人知道会发生什么;而且她还欠俞朗100年阳寿,再说若是在这里复生,如果遇到鬼魂还是要死……
——承认吧,洛晚,你舍不得送他100年寿命,你并不敢为他冒险。
你就是这么自私。
下沉的心脏“砰”地触到底,碎成一块块残片插入血肉。意识到自己的卑劣后,洛晚松开陆哲的手,反而镇定下来。
是的,她只相信自己。
她可以尽力给予帮助,却无法慷慨地赠送寿命,因为她不相信其他人,她不相信其他人会像她一样努力地活着,即便是陆哲也一样。
“我不会再眼睁睁地看着你死去了。”
她轻柔地抚过陆哲的脸,后者阖着眼眸毫无反应,几乎彻底没了气息。
——[坐标],请带他去往虚幻世界中唯一的真实。
洛晚对他发动异能,陆哲的身体渐渐变淡,眨眼就消失在空气中。
[坐标]能让她在完成委托后直接回到黄泉,她从没在其他人身上试用过,不仅仅是因为担心失败,更重要的是成功后会增添很多麻烦……
夜风簌簌地拂过,车内破碎的照明灯执着地散发着惨淡的光。洛晚用力闭了一下眼,她双腿发软,神情却前所未有地坚定。
0:26,夜色阴暗,星月无辉。
该做的她全做了,现在必须赶回隧道,在轮胎修好前重新登上公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2章
0:44,洛晚气喘吁吁地骑着公共自行车,终于在103路出发的前一秒赶来。
“你怎么又回来了?”正准备踩下油门的司机惊讶地打开门:“你们几个不是坐面包车走了吗?”
“我把东西落在这里了。”她随口撒了个谎:“反正已经回来了,干脆就坐到终点吧。”
洛晚装模作样地回到最后一排,却发现车厢里空荡荡的,西装男、长发女和小学生全不见了,本该坐在后方的俞朗也不知去了哪里。
老旧的公交“轰隆隆”地启动,车身摇摇晃晃,她稳住慌乱的心跳,快步回到司机身边,“其他人呢?”
“什么其他人?”司机漫不经心地打着方向盘:“不是只有你们几个吗?你和2个朋友下车后,另一个也跟着下去了。”
车子迅速驶出隧道,街道两侧昏黄的灯光断断续续地照进来。司机不耐地偏过脸,在幽暗的夜色中,洛晚看到他的眼眶里白茫茫的,2只眼球都没有黑眼珠。
“还有事儿吗?没有别站这碍事!”
“……对不起,我马上走。”
她压下心底的惊悸,镇定地坐到了前门边。这里视野开阔,离门最近,美中不足的是驾车的鬼魂就在1米外。
洛晚单手托腮,面朝窗外,余光却在瞥着不远处的司机。
至此,她终于厘清了都市怪谈“末班车”的真相。
起于华山新村、终于锅炉厂的郊区长线103路会在周末不定时地开往幽冥,车上的乘客多为鬼魂。坐上末班车以后,如果车子不幸地在隧道里抛锚,必须立即下车,通过其他方式尽快离开。
若是没有及时下车,那么将和之前消失的2个人一样,被这班猛鬼公交带入未知的空间。
洛晚拥有能力[坐标],可以直接回到黄泉。她刚刚又注射了一支药剂,此刻心脏剧痛,“怦怦”“怦怦”的心跳越来越快,似乎下一秒就要凿碎胸腔。
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饱胀的气球,充满力量却又脆弱无比。血液汹涌地奔流,每一寸皮肤都在作痛,喉咙里不停泛上铁锈味,一呼一吸间夹杂着细小的血珠。
鼻端湿漉漉的,洛晚抹了一把,手上立刻多出一道血痕。脏腑疼痛得难以忍受,微小的血管一条条破裂,她的双颊晕出两团不正常的紫红,七窍缓慢地流出鲜血。
意识逐渐模糊,洛晚晃晃脑袋,狠狠用指甲抠住皮肉。
——再忍一忍。
车子已经开出隧道,再过2站,再过2站就是终点,她就能顺利完成委托!
视野不受控制地变得模糊,洛晚睁大眼望向窗外,却发觉道路两侧的建筑完全静止,公交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宛如有冷水兜头浇下,她霍然扭过头,只见驾驶位上空无一人,司机无声地消失了。
“怦怦”“怦怦”……
激烈的心跳炸响在耳畔,胸口的疼痛愈发剧烈,洛晚跌跌撞撞地扑到驾驶位上,她知道这是为自己准备的陷阱,但却毫无办法。
药剂的副作用太大,她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她必须在心跳停止前完成委托,发动[坐标]回到黄泉!
身下的座椅坚硬硌人,眨眼间变成了森森白骨。她将油门踩到底,车子立刻“嗖”地窜了出去!
双眼湿淋淋的,视线被遮蔽,洛晚抬手抹了几把,糊得满脸都是血。她下午曾来查看过地形,103路驶出隧道后全是直线,因此尽管看不清路,但她毫无顾忌,一径专注地狠踩油门。
——快点,再快点!
她没有时间了!
严重透支的体力迅速衰竭,她的呼吸逐渐变弱。洛晚靠在座位上,眼皮不受控制地渐渐合拢,就在她临近昏迷时,喉咙忽地一痛——
2只冰冷的手从后绕过座位,狠狠掐住了她的脖子!
洛晚猛然惊醒,她下意识狠踩油门,车子冲过站台,“末班车”的委托瞬间完成!
——[坐标]!
她在死亡的前一秒险险发动能力,下一瞬天旋地转,身周一片白蒙蒙的昏暗,明码标价的商品列表出现在面前。
洛晚情不自禁地捂住喉咙,她大口喘息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进入了交易空间。
黄泉3层的委托完成,阳寿增加200年,目前共有447年,略微犹豫后,她购买了去往黄泉5层的票。不知是不是错觉,黑色船票上竖放的棺材,盖子似乎又掀开了些……
一瞬的恍惚后,交易空间中茫茫的白雾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无星无月的灰暗天空。
周围昏黑幽寂,脚下翻滚着黑色的河水,天水间浮着一层暗淡的雾,没有源头的幽光朦朦胧胧地到处飘荡。
洛晚躺在独木桥上,良久后才意识到自己真的回了黄泉。
视野中多出一张倒放的脸,黄海心眉头紧皱,犹疑地拍拍她的面颊:“喂,你怎么了?身体还没恢复?”
“……不,我很好。”
洛晚撑着胳膊想要坐起来,然而四肢却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她毫无防备地倒抽一口冷气,重重跌回了桥面上。
“你怎么了?”黄海心大惊失色,她招呼一旁难掩担忧的陆哲:“还愣着干什么?快点扶她起来啊!”
陆哲意外地看她一眼,快步上前托起洛晚:“哪里难受?”
洛晚被他们一左一右地架起,她虚弱地靠着黄海心:“谢谢,应该是能力使用过度,问题不大。”
陆哲闻言拧紧眉:“你用了几次能力?”
她默默算了算:“好像是5次?加上委托开始前在船上发动的[鬼眼],一共有6次。”
“你是怎么做到的?”黄海心惊愕地望着她:“一般不是只能发动3次能力么,你怎么多出了整整一倍?!”
“我注射过2支兴奋剂。”洛晚掏出一个空药瓶:“呶,感兴趣的话可以试着和克隆博小姐交易。”
“她?还是算了。”黄海心胆怯地缩缩脖子:“你没事就好,我们一直在等你。确切地说,我在等阿哲,是他非要等你。”
“我可以复生,不会有事的。”洛晚欣慰地打量着陆哲:“这是我第一次对别人运用[坐标],幸好……可以拜托你们保密吗?”
“就像帮你隐瞒你是‘灵媒试验’唯一的成功者一样?”黄海心矜持地点点头:“没问题,真没想到你还有再次求我的一天。”
陆哲无奈地瞥她一眼,稍一细想就猜到了洛晚的担忧。人心难测,如果这个消息传扬开,日后如果有人无法到达黄泉之门,恐怕会胁迫她乱用能力。
“看到你没事我就安心了。”他随手拉开黄海心:“一起走?”
“谢谢,你们先回去吧。”洛晚屈膝坐到黄泉之门前:“我还要等一个人。”
“俞朗?”
“嗯,你们看到他了吗?”
“没有,但他一直在公交上,我还以为你们会同时回来……”
“他不见了。”洛晚烦躁地捂住额头:“我早说过,那家伙不会理智地分析问题。”
“我认为他不会出事……不必太担心,回见。”
陆哲抿住唇瓣,强行拉走了还想再问的黄海心。脚步声逐渐远去,目送他们走入浓雾后,洛晚痛苦地弯起身子,低低地呻吟出声。
——看来她必须好好休息一阵子了。
……
俞朗从不是个乖乖听话的人。
洛晚和陆哲离开后,他越想越愤怒,气闷下掏出了在黄泉13层中获得的道具[幽灵镜],将车上的3个鬼魂全部纳入镜中。
本着置气的心态,他走下公交,独自向黄泉之门前进。荒芜的隧道中充斥着发霉的腐臭味,他沿着公路无声地朝前走,然而出口却总是在眼前,与他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察觉到情况不对后,他顿住脚步,前方忽地传来一阵说笑声。
2个身穿校服的女生挽着手,从他身边若无其事地经过。
俞朗用眼角瞄着她们,心底升起一股微妙的惊悚。他握紧手中的[幽灵镜],循着黄泉之门的方向继续前进,迎面又走来一个牵着狗的红衣女人。
他警觉地侧过身,然而女人依旧像没看到他一样,自顾自地和他擦肩而过。
——她们好像确实看不到他。
俞朗微微皱起眉,打开手电迟疑地停在原地。在明亮的光束中,出口方向陆陆续续地涌来许多人,他们不约而同地走向隧道入口,消失在弧形弯道后。
在他的感应中,黄泉之门仍在前方,俞朗却果断地调转方向,随着人流走向入口。本该停在路上等待维修的公交不见了,他拐过转角,正打算混出隧道,一股强大的吸力忽而自后方传来——
身周凭空出现一个无形的罩子,别在胸前的红色绢花瞬间化为齑粉。俞朗没有回头,他拔腿朝前跑,周围明显波动了一下,他似乎穿透某道无形的薄膜,人群骤然消失,阴冷的夜风呼啸着卷入,公交重新出现在面前。
他站在敞开的车门口,回到了真实的隧道中。
俞朗握紧双手,他没理会一旁沉默的司机,循着感觉跑向出口。这一次没再遇到鬼魂,他顺利地离开隧道,独自走在空旷的人行道上,前往1.3km外的黄泉之门。
“滴滴——”
就在他走到中途时,103路突然响着喇叭摇摇晃晃地飞驰而过。驾驶位上晃过一抹熟悉的身影,俞朗微微瞠目,不待细看,车子就从身边一掠而过……
作者有话说:
工作日修文,8月不会再更新了。
9月不打算周末日万了,太累了,这个月周末日万是因为想上一个勤奋榜(还不知道成功没有),为此推了许多社交,每天都觉得像是背着一座山,十分焦虑……
下个月想轻松点,更新不定,但不会隔得太久。这个副本结束了。
第243章
俞朗回到黄泉时,正看到洛晚站在没有护栏的独木桥边探着身子朝下望。漆黑的河水汹涌地翻腾,水花高高扬起,宛如一只巨兽,伺机吞噬桥上的生灵。
他呼吸一滞,轻手轻脚地靠近,一把将她捞回来:“你在干什么?万一掉下去怎么办?在这儿死掉可不能复生!”
“我好像看到……”
洛晚停顿一瞬,转眸上上下下地打量他:“你终于回来了。”
“不然呢?”俞朗面无表情地松开手,“你以为我要埋在黄泉3层么?”
“……当然没有。”她额角微跳,无奈道:“我在等你。”
“呵,这可真是我的荣幸。”
“你不在末班车上,为什么?”
“因为我想吹吹风。”俞朗扬起一个恶劣的笑容:“抱歉,让你意外了,毕竟在大部分人的印象里,被抛弃后该龟缩在原地,颓丧地唉声叹气,或许还要一段时间来疗伤。”
“……我没有抛弃你,真的。”洛晚头疼地望着他:“我帮陆哲完成了他的委托,所以他也要来帮我,这是早就说好的,而你完全不必来冒险。”
“你不会以为我在为你冒险吧?”他做作地惊讶道:“黄泉之门在103路终点站,我又没有合适的交通工具,这才搭上了那班车。”
“……对,对,你从没打算帮过我,生气也不是因为我……不对,你根本就没生气,是我误会了。”
洛晚顺着他的意思往下说,忍不住心累地叹口气:“现在可以好好说话了么?你为什么要下车,没出事吧?”
“是啊,我没出事,你好像很失望。”
“……嗯,你开心就好。”
见他还有精力阴阳怪气,洛晚暗暗放下了心。她懒得去猜对方九转十八弯的心思,加快速度越过他,企图眼不见为净。
“突然走得那么快,是不是不想看到我?既然如此为什么特地来等我,是要确认我死没死透吗?”
“……我不是,我没有。”
洛晚不得不停住脚步,她无可奈何地转过身:“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怎么了?”俞朗扬着眉环抱双臂:“这话应该我来问,明明是你想怎么样。”
“你一定要揪着陆哲不放吗,只因为我选择了他?”
“第一,我在你的阵营,而他是‘互济会’的成员;第二,我比他强。难道在你心里,同组织的有能力者比不上前男友的情意?”
洛晚沉默地看着他,后者毫不退缩地和她对视,良久后她平淡地转开视线,“如果你在以组织成员的身份质问,那么——我选他是因为我了解他,他对我来说更可靠,与能力无关。”
——“更可靠”?
呵!
俞朗唇瓣紧抿,无意识地握紧双手。洛晚望着他紧绷的侧脸,轻声道:“当时的状况不算紧急,我承认这次没有多考虑,但若不论情意,我又怎么会把你留在最安全的地方?”
她的话语混杂着水声轻盈地飘入耳中,俞朗身形一顿,连心跳都停了半拍。
他不可置信地扭过头,微缩的瞳孔中倒映着洛晚沉静的脸:“你说什么?”
“就像你听到的那样——”洛晚扭头盯着雾气弥漫的前方:“所以,不要纠结了。”
“不,我没听到!”俞朗急切地拉住她:“你再说一遍!”
“没听到算了。”
“不行!怎么能算了……”
“你们在干什么?”
江楼的声音忽然从后方响起,俞朗不耐地转过头:“你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这就是你迎接同伴的态度?”刚刚迈出黄泉之门的江楼无语地推推眼镜:“你们在这里拉拉扯扯的……”
洛晚趁机挣开他:“听到没有?不要拉拉扯扯的。”
俞朗怨恨地瞪了江楼一眼,后者莫名其妙地检查自己的穿着:“……我又怎么了?”
“我还以为你早就回来了。”洛晚侧过身,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一切顺利吗?”
“还可以。”江楼谦虚地微笑道:“我买了黄泉4层的票,你呢?”
“5层。”她说着转向俞朗:“你……”
“我去8层。”俞朗捏着船票摇了摇:“我要尽快去黄泉15层,接下来不会再等你了。”
“发生什么了?这么突然……”洛晚情不自禁地皱起眉:“你是想要我和你一起去?”
“最初的确是这么打算的,不过——”他犹豫地拖长音:“现在么……”
“听说在黄泉15层中,所有异能和道具全部失效,只有灵媒可以发挥作用。”江楼在一旁补充:“不过我一直很好奇,上一批进入黄泉15层的人中没有灵媒,你们是如何得出这个结论的?”
“有人在那里变成了灵媒。”俞朗坦然道:“可惜大家最后还是死掉了。”
“你口中的‘交易’指的是让我帮你完成黄泉15层的委托?”洛晚追问:“但我现在连黄泉10层都差得远,你为什么不找塔伦或是香取裕美?”
“塔伦要是足够聪明,就不会迷失在半山疗养院里;至于香取裕美……”
三人不知不觉间穿过迷雾,黑色巨轮幽幽地出现在眼前。俞朗顺势停住话头,不知是不是错觉,甫一踏上甲板,他就感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躁动的不安。
“大家好像格外兴奋。”江楼疑惑地嘀咕着,随手拦住一个委托者:“船上怎么了?”
“罗贝尔公爵买了黄泉15层的票!”来人兴奋道:“时隔这么久,难得再次有人挑战,大家认为这是一个巨大的进步,说不定他很快就能到达黄泉18层!”
洛晚下意识望向俞朗,后者倏然变色。他大步跑上2楼,遥遥地冲这边招招手:“我去处理点私事,待会儿见!”
……
1607房。
莫梨在纸上写写画画,许久后一把扔开笔,烦躁地将白纸揉成一团。
林肆推门走入室内,碰巧踢到了一个纸团。他捡起展开,粗略扫过后睁大眼:“这是……”
“年终报告。”
莫梨起身推开窗,“哗啦啦”的水浪声若有似无。微弱的暗光顺着窗口飘入,她环抱双臂靠在窗台上:“如你所见,我不打算把你变成血族的事上报。从明天开始,你不必再跟着我了。”
“……为什么?”
“当初看在塔伦的面子上,我答应暂时为你提供庇护,现在洛晚已经站稳脚跟,你就不要来烦我了。”
“……可为什么?”林肆举起废纸团,执着地重复:“为什么要帮我隐瞒血族的事?”
“不为什么,今天我心情好。”莫梨不耐地竖起眼睛:“问问问,你的脑子像个摆设一样只知道问!目前知道这件事的有我、俞朗、洛晚,陈雪茹和江楼或许有所猜测,但没关系,我和洛晚可以解决……”
“还有香取裕美,”林肆补充:“她也许占卜得到。”
“她一贯不理会杂事。”莫梨反复盘算了几遍,最终确认没有遗漏:“想活命就捂好这个秘密,别以为人在黄泉就高枕无忧,某些集团的势力比你想的大得多。”
林肆垂下眼睫,沉默地点点头:“你又保护了我一次。”
“不要说得好像我是个好人,这对我而言是种侮辱。”莫梨耐着性子坐回书桌前:“出去吧。”
林肆失落地走到门口,他慢吞吞地握住门把,迟疑片刻后忍不住回过身:“对不起,我给你添了许多麻烦。”
莫梨写字的动作一顿,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黑点。万千思绪在这一瞬涌上心头,她想到了自己原本的计划,利用林肆的感情来刺探洛晚的情报,以他为筹码,令洛晚为她所用……
——为什么如今推翻了呢?
她盯着纸面没抬头,顺着黑点继续写了下去:“出去。”
“……谢谢你。再见。”
“咔哒”。
房门轻声闭合,周围归于沉寂。
莫梨疲惫地靠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上浮动的光影,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她不知道的是,隔壁1608房内,陈雪茹兴奋地窝在床上,无声地挥了一下拳。
自从暗杀洛晚的计划暴露后,她就低调地躲在房间里,不敢随意露面。这一次她特地避开所有认识的人,独自去了黄泉7层,虽然过程凶险万分,但却获得了能力[聆听]和道具[飞毯]。
[聆听]能够无视物种和物理障碍,听到同一空间内一切想听的声音,时效为半小时。这是窥探秘密的好手段,陈雪茹回到船上后随意在莫梨身上试用了一下,原本没抱什么期待,没想到竟然听说林肆是血族——
她激动地跳下床,调整表情坐到沙发上,努力压下上翘的嘴角,拨通了父亲博瑞·默克的电话。
“什么事?”
“爸爸,我、我……”
陈雪茹紧张地结巴着,她狠狠抠住掌心,深吸一口气:“莫梨隐瞒了一件事,黄泉中出现了血族,他就在委托者之中!”
……
阳世,M国。
“——什么?!”
正撑着额头打盹的尤文彬被对面猛然扬高声音的博瑞吓了一跳。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博瑞捂住话筒,他隐隐约约地听到几个词:莫莉、克隆博家族、智慧泉水、灵媒、委托……
——又是“委托”。
尤文彬若有所思地眯起眼,他观察着博瑞的神情,直到后者挂断电话,方才若无其事地转开视线:“怎么了?”
“没什么。”博瑞漫不经心地敷衍着,脸上却混杂着恐惧与惊喜。他无意识地舔着唇瓣,或许连他自己也没注意到,这是他面对大事时的习惯动作:“尤教授,样品R研究得怎么样了?”
“样品R”是一个月前集团送来的一块烂肉。其内组织早已坏死,却奇迹般地具有活性,并且拥有强大的再生复制能力。这严重违背了医学常理,甚至能被称为神迹。
“很遗憾,暂时没有进展。”谈及正事,尤文彬严肃道:“尽管你拒绝过无数次,但我依然建议你告知来源,以便我做出更准确的判断。”
“抱歉。”博瑞耸耸肩,“我只能透露——它隐藏着巨大的秘密,而这不是一朝一夕能勘破的,不过我对您很有信心。”
尤文彬嘲讽地扯扯嘴角,忽地问:“刚刚是谁找你?”
“我女儿。”
博瑞脱口而出,而后懊恼地锁紧眉:“一个不被我承认的女儿——咳,你知道的,再谨慎也免不了暗算……”
“不,我不知道。”尤文彬嫌恶地扭开脸:“私生女吗?”
“……我们确实具有血缘关系。”博瑞压下恼怒,“咕嘟咕嘟”地灌下一杯冰饮。作为一线科研人员,尤文彬无可替代,即便他是老板也不得不忍受他的毒舌。
“克隆博家族是我们重要的合作伙伴,待会儿如果你觉得无聊可以提前退场。耐心点儿吧,毕竟到年尾了,一年只有一次,他们可不像我这种正经的生意人一样守法……”
“我记得克隆博家族中有个小姑娘。”尤文彬不耐地打断他:“几年前有人企图刺杀,她保护了一位大人物,我对此印象深刻。”
“哈,莫莉啊!”博瑞笑眯眯地靠到座位上:“她的确很能干,但有时过于自我了。为人下属,最重要的是听话、忠心,太有想法是要吃苦头的。”
尤文彬盯着窗外的夜景,还没琢磨出他的意思,司机就礼貌地打开车门:“默克先生、尤教授,到了。”
——由克隆博家族发起,广邀合作伙伴与各界知名人士共同参加的年度盛宴。
每一年都有人退场,每一年都有人加入。
私心里,尤文彬更愿意称它为“清算之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4章
西索·罗贝尔即将去往黄泉15层的消息宛如一针强心剂,给委托者们带来了极大的希望。恰逢岁末,去旧迎新,顶层夜夜狂欢,船上难得多了几分鲜活。
例行在宴会厅中露过面后,江楼乘电梯一路向下,敲响了110房间的门。
“洛晚,我知道你在,是我,开门!”
寂静的长廊上空无一人,唯有“当”“当”的敲门声微弱地回荡。好半天后,“咔哒”一下,洛晚困倦地探出头:“什么事?”
江楼侧身挤入房间:“你怎么了?”
她打着哈欠靠到沙发上,懒洋洋地指指茶壶:“请自便——放心吧,我没事,只是想睡觉……”
“你已经睡了一周了!”江楼眉头紧皱:“老实说,你是不是能力使用过度?”
洛晚心虚地别开脸:“我从没刻意隐瞒过。”
“那你还敢去黄泉5层?”他不自觉地扬高声音:“你不能再用能力了,否则会陷入恶性循环,但黄泉5层……”
“我懂,我懂——”洛晚头疼地安抚他:“所以我只选了黄泉5层,而不是黄泉7层……”
“你竟然还肖想过黄泉7层?”江楼不可思议地坐到她对面:“你才完成了几次委托,你有多少复生的机会?即便是目前公认的最强灵媒香取裕美,你知道她准备多久才敢考虑黄泉7层吗!”
“所以我只选了黄泉5层啊。”洛晚无奈地撑着额角:“放心吧,我感觉好多了,不能用能力就算了,黄泉15层不是一样不能用?我们不能对能力和道具太依赖。”
“你先活到黄泉15层再说吧!”江楼没好气地瞪她一眼:“要不要出去转转?难得年尾,外面很热闹,这可能是我们在这里能迎来的唯一的新年。”
——下一次元旦要等到12个月、12次委托后,他们或许早就不在了。
洛晚沉默一瞬,调整心情扬起笑脸:“好,你稍等!”
江楼识趣地退到门外,几分钟后洛晚换好衣服走出来:“‘破晓’怎么样了?”
“不错。”江楼稀奇地打量着她:“你还挺有节日气氛。”
洛晚低头看看自己暗红底带麋鹿图案的绒衣:“不好吗?”
“很好……我还以为你不爱打扮。”
“这大概就是你单身的原因。”
江楼暗暗翻了个白眼:“对了,我最近没看到俞朗,自从他去办‘私事’后就没出现过。”
“这不是很正常?他总窝在房间里。”
“还有林肆,他不再跟着莫莉了,最近很消沉。”
洛晚意外地扬起眉:“为什么?”
“你是问他为什么不再跟着莫莉还是为什么消沉?前者你最好自己去问,后者嘛,虽然他极力掩盖,但暂时还瞒不过我……”
同一时间,2001房。
“总窝在房间里”的俞朗百无聊赖地摆弄着西洋棋,片刻后不耐地一把推翻。棋盘“啪嗒”一声摔落到地,棋子噼噼啪啪地四处滚落。
不远处,西索慢条斯理地翻了一页书:“想好了吗?”
“我没什么好说的。”俞朗起身一把抽走他的书:“倒是你——老实讲,你是不是暗恋我?”
西索额角微跳:“……你说什么?”
“承认吧,否则你把我关在这里干什么?”他烦闷地坐到对面:“12月25日,你不出去过圣诞么?说不定明年就不在了哦~”
“你的废话不会对我造成任何影响。”西索十指交叉,从容地靠到扶手椅上:“黄泉15层中到底有什么秘密?”
俞朗懒散地耸了下肩:“我告诉你了。”
“但不是全部。”西索笃定道:“其实我一直怀疑你隐瞒了重要情报,可惜缺乏证据,直到我买了黄泉15层的船票——[在24小时内破解红衣娃娃的诅咒。注意:第2个一级能力将在黄泉6层出现。]”
俞朗镇定地望着他:“这能证明什么?”
“你从没说过黄泉15层的委托在拿到船票的那刻就会出现。另外,‘一级能力’是什么?”
“不知道。”
“目前已知有2种能力,假如以某种标准来划分,一级能力单独为一档,只有灵媒可以使用的为二级能力,所有人都能使用的为三级能力,那划分标准又是什么?”
“不知道。”
“委托中说的是‘第2个一级能力’,这意味着已经出现了第1个。据我所知,最近一次去过黄泉15层的只有你——别再用‘不知道’来敷衍了,和洛晚有关对不对?”
俞朗眉头微皱:“你在说什么?”
“洛晚得到了黄泉1层中没人能够获取的能力[审判者],[审判者]应该就是第1个一级能力。她是与众不同的,而你预判了她的特殊,因此从最初就待她不一样,[审判者]也是你通过林肆给她的。”
“不要把我说得像个投机者。”俞朗的眉头皱得更紧:“无论你信不信,我从没想到她会获得[审判者],当初我只想搞个恶作剧……”
他无奈地按住太阳穴:“我知道这个解释没什么说服力,但即便她拥有[审判者],暂时也无法使用。你听说过洛晚发动[审判者]吗?”
“你怎么知道她无法使用?”西索严厉地审视着他:“你果然了解这种能力。”
俞朗头疼地闭了下眼,他起身拍拍西索的肩:“走吧,你们国外不是很看重圣诞节么?除非你真愿意和我一起过,但我可不想和一个男人窝在这里。”
西索嫌弃地盯着他的手:“你……”
“我不会在你知道前告诉你。”他神色散漫,眼神却罕见地认真:“从不存在绝对的安全,任何时刻都要谨言慎行。如果你能从黄泉15层回来,我答应为你解答部分疑惑,不过最好别抱太大希望,我也只是个活得久一点的普通人而已。”
西索若有所思地望着他,还没想清楚他的意思,就见他大摇大摆地走进卧室,毫无顾忌地打开衣柜——
“你在干什么?”
“啧啧,不是衬衫就是正装,连颜色都差不多,难怪你的性格这么无趣,我真是为你的审美感到担忧。”
“……你想干什么?”
俞朗怜悯地看他一眼,不知从哪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他在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下几行字,接着把它放入衣柜:“增添节日气氛,帮你重拾生活的快乐。”
“……什么?”
西索狐疑地挑起眉,他看到俞朗阖起柜门,几秒之后重新打开,2排花花绿绿乱七八糟的衣服瞬间闯入眼帘。
“……你的品味似乎也不怎么样。”
“这是圣诞限定系列。”俞朗笑眯眯地抽出一条红白相间的围巾:“看,圣诞色!”
“……出去。”他嫌恶地扭开脸:“离开前把它复原。”
“你真要在这儿假正经?”俞朗遗憾地叹口气:“明年的今天,我们八成已经不在了。”
“你指的是回到阳世?”
“嗯……有梦是好事。”他戴好围巾,随手系了个漂亮的结:“不管怎么说,我衷心希望你能活着回来。”
“谢谢,我信了。等着你的秘密。”
俞朗无聊地撇撇嘴:“那么,明年见——”
“等等,衣柜……”
他恶劣地甩上门,“砰”的巨响在长廊上带起一阵回声。
俞朗没有回房,他乘电梯到达顶层直奔宴会厅,在闪烁的灯光与穿着华丽的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靠在2层栏杆边的洛晚。
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注视,洛晚扭过头,看清是他后,遥遥地举了举杯。
俞朗不自觉地弯起眼睛,他穿过人流,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来,围巾的下摆轻轻摇晃。
洛晚的视线随着他长长的围巾转动,她好奇地问:“你不热吗?”
“……这就是一周不见后你在圣诞节上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她“噗”地笑出来:“Merry Christmas!——满意了么?”
俞朗矜持地颔首道:“我先前被囚禁在房间,为了在今天见到你,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哈?”洛晚惊讶地睁大眼:“你没在自己的房间里休息?”
“你竟然连我不在房间都不知道!”俞朗表现得比她还惊讶:“我这种高端人才至少算是组织顾问吧?你就这么对待我?!”
2层相对安静,他的声音不低,其他人纷纷看过来。洛晚尴尬地用酒杯挡住脸,粗暴地将他拽到没人的落地窗边:“现在我知道了!”
这一角远离楼梯,聒噪的音乐声隐隐传来,愈发显得此处清幽静谧。透过落地窗朝外望,目之所及一片灰蒙,黑色的河面广阔无垠,几乎与同样灰暗的天空相接。远处残存着一线白光,宛如众人心中微茫却坚挺的希望。
“西索企图逼问我关于黄泉15层的情报。”俞朗主动道:“他把我关在房间里,最终我给了他一个承诺。”
洛晚下意识拧起眉,她迟疑道:“如果不方便外传,你可以继续保密。”
“这的确是秘密,但我想告诉你。”他笑吟吟道:“毕竟……按时向上级汇报重要情报是组织成员的行为准则之一。”
洛晚沉默地望着他,微弱的浮光掠过窗边,她的侧脸被照亮,犹如一块温润的白玉。俞朗眼睫微垂,眸底倒映着她小小的身影:“衣服很好看,不过——”
他解下围巾,微微弯下腰,微笑着为她一圈圈系好:“嗯……完美!”
埋藏于脑海深处从未见光的记忆骤然被触动,洛晚瞳孔微缩,眼前这一幕仿佛与曾经的某个时刻重合。
——究竟……是什么?
他们以前见过吗?
“哈?”俞朗吃惊地看着她,洛晚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居然把心中荒谬的疑惑问了出来。
“抱歉,”她后退几步按住额头:“我最近有点累。”
“虽然我很想更早认识你,但我确信我们之前没见过。”俞朗双眼微眯:“看着我的脸,你又想起了谁?”
他沉思着托起下巴:“难道我长得真的很大众?”
“……不是,没有。”
洛晚观察着他的表情,神色自然地缓慢道:“我小时候见过你,你抱着我拍了照。”
接触到他诧异的眼神,她狡黠地眨眨眼:“当然——是假的,这是我前夜做的梦。”
“真难得,你居然会梦到我。”俞朗由衷地感叹:“可为什么是小时候?未来不是更值得期待?”
“未来……”
“我们还会一起度过许多个圣诞节。”他眼眸低垂,眉目温柔:“我和你……”
“我也考虑过未来,”洛晚从容地打断他:“但我不习惯把交易与感情混为一谈。最初找上我时,你希望我能和你去黄泉15层,对么?”
俞朗警惕地盯着她,他紧张地放轻呼吸,谨慎思考后坦诚道:“是的。”
“所以,未来中的感情部分,就等我到达黄泉15层后交易结束再说吧。”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很快啊——”她掰着手指细数:“每次委托后能获得200年阳寿,我用其中的100年来买船票,1月到达黄泉5层,2月会到黄泉7层,以此类推……大概是年中?”
俞朗赌气地扭开脸:“万一……”
“假如真有‘万一’,那就算了吧。”
——若是连黄泉15层都到不了,又谈何未来?
她语气坚定,不容置疑,俞朗与她僵持了几秒,不得不沮丧地服软:“做人果然不能太坦诚,我刚刚真该撒个谎。”
“所以,好好活下去。”洛晚侧过脸,眼中隐含笑意:“——为了未来的无数个圣诞节。”
俞朗憋闷地盯着她:“不然还能怎么办?”
他无奈地取了杯酒,不情不愿地和她碰碰杯,眼中渐渐地漾出笑意:“圣诞快乐。”
——努力活下去,为了未来的每一天。
作者有话说:
这应该算是最温情的章节?后文不会更圆满了,只会发盒饭,起码现在主角和配角是齐全的。
前几天我在水果店买了半个西瓜,回家放了一夜才吃,结果细菌感染,脂肪泻(好奇可以百度)……3天瘦了4斤。
实践出真知:不要在水果店买半个西瓜,西瓜最好不要隔夜吃。
第245章
12月26日,洛晚一大早就被江楼从床上挖了起来。
她困倦地打个哈欠,不情不愿地走进电梯:“我真的没事,多睡几天就恢复了……”
“如果睡觉有用,俞朗就不会那么虚弱了。”江楼不容置疑地打断她,径自按下15层:“陈珂医生医术精湛,曾是帝都三甲医院的脑外科专家,我们是在国外认识的。虽然她是互济会成员,但香取裕美从不干涉手下人的行动,让她给你做个全面检查,起码我会放心些。”
“真没看出你还有当奶妈的潜质……”
“什么?”
“我说,谢谢你!”洛晚揉揉眼睛,打起精神:“林肆在哪儿?待会我去看看他。”
“房间里。”江楼无奈地叹口气:“我好几天没见过他了,昨晚他也没出现。”
“噢……”洛晚头疼地闭上眼:“希望他不会不想见到我。”
“反正我确定他不想见我。”
电梯到站,二人一前一后地来到1511室。房门很快打开,一名美艳干练的年轻女子面无表情地走出来:“迟了8秒钟。”
“嗯?”江楼意外地看向手表:“抱歉,下次我一定注意。”
“我平等地讨厌所有浪费我生命的人。”陈珂冷淡地瞪他一眼,转身走向长廊深处:“跟我来。”
江楼尴尬地摸摸鼻子,“我们要去哪里?”
“1520,检查室。”
“你把检查室设在了空房间?为什么不直接添加到卧室隔壁?”
“因为我是个明确区分工作与生活,和你不同的富有情趣的人。”
江楼背着她撇撇嘴,扭头对洛晚道:“我在门外等你。”
1520房被改造成了检查室,纯白的室内摆满了冰冷的医疗器械。洛晚依照指示躺到病床上,她扬起脸:“听说你和江楼是在国外认识的。”
陈珂冷淡地摆正她的脑袋:“别乱动——当时我在实习轮转,江楼是医院的常客。”
“哦?”她愕然:“他身体不好?”
“轻微的水土不服。大部分男人都没看上去的那么健康。”
陈珂不是多话的人,她显然无意交谈,洛晚见状只好忍下好奇。体检报告出得非常快,经过黄泉改进的仪器比阳世最先进的还要精良,陈珂飞快地扫了一眼,遗憾地摇摇头:“和俞朗一样。”
洛晚接过纸质报告:“什么意思,你也为他检查过?”
“嗯,你应该看得出来,他很虚弱,生命力正在不可逆转地飞速流逝。”
“为什么?”她不自觉地皱紧眉:“他的体检结果怎么样?”
“健康。”陈珂无可奈何地摊摊手:“这不算秘密,告诉你也没关系。他很健康,至少现代医学拿他没辙。”
“那他……”
“别再担心他了,现在你和他一样,只不过症状轻微。”
陈珂把她带出来,象征性地掩上门:“我的建议是及时行乐,好好活着。”
“……你一直都这样对患者说话吗?”江楼额角微跳:“小心医闹。”
“你可以试试。”
“谢谢你,我心里有数了。”洛晚望着陈珂,忽地问:“你为什么会选择互济会?”
“首先,我讨厌男人;其次,我是遵纪守法的公民,不想和hei帮扯上关系,即便是国外的也不行。”
“我不是男人,我也遵纪守法。”洛晚冲她伸出手:“要不要考虑考虑我?”
江楼见鬼似地盯着她,陈珂也意外地扬起眉:“你在怂恿我跳槽?”
她饶有兴趣地与她握握手:“可以,你是第一个这么干的,但我慕强,等你比香取裕美走得远时再说吧。”
江楼隐忍地抿着唇瓣,他们辞别陈珂后离开15层,直到进入电梯,金属门闭合,他才忍无可忍地低声道:“你怎么敢!”
“这里禁止跳槽?”
“不……”
“那你怕什么?”洛晚无所谓地耸耸肩:“我能感觉到,克隆博小姐和罗贝尔公爵在努力营造一个接近阳世的正常环境,更何况香取裕美不在意这些,她不会管的。”
“……可你太鲁莽了,”江楼语气微缓:“之前从没有人这样干过……”
“那就让我来做第一个吧。”洛晚按下“50”,电梯缓缓上升:“我是灵媒,即便他们真生气也不能怎么样,顶多警告一番。”
“你真是……”江楼负气地扭过头:“我早该发现的。”
“嗯?”
“你直接去黄泉2层,参加了3次委托就过度使用能力,在无法使用能力的情况下还敢继续前往黄泉5层……你只是长得老实而已!”
“总比一脸奸相好。”洛晚笑眯眯地摸摸脸:“我以为你找我合作的原因之一正是我的胆子足够大。”
“岂止是大,简直胆大包天,每次都拿性命在赌!”江楼捏住鼻梁,烦躁地深吸一口气:“算了,反正你也不会听……你去顶楼干什么?”
“找晏离,我更相信他。”洛晚严肃地看着他:“不要对别人主动提起。”
“你指你找晏离的事?”
“嗯,不必刻意隐瞒,但也不要主动去提,别让其他人注意到他。”
“我懂了。”江楼疑惑地拧起眉:“你认为他比陈珂的医术高明?”
“传统医学和现代医学的体系不同,而且他隐藏着重要秘密,我还没有勘破——”
“叮。”
电梯到站,洛晚独自走入弧形长廊。她加快速度经过宴会厅,远远听到一阵气急败坏的抱怨:
“靠,竟然骨折了!”
“晏医生说至少要静养一周,大哥,你这几天还是别出房间了。”
“对,你只管躺着,我们按时去给你送饭……”
“滚,我又没残废!”
男人们的声音越来越近,洛晚警觉地停住脚步。她迅速扫视四周,犹豫后没有躲入空房间,而是选择了站在原地。
3个身高体壮的男人骂骂咧咧地从长廊另一头走过来。
“那帮孙子下手真狠,嘶……不行,我咽不下这口气!”
“大哥,你想怎么做?”
“先让他们得意2天,下周找个午夜……谁!”
脚踝骨折的“大哥”无意间瞥到墙上倒映的人影,立即警惕地顿住话头。3人对视一眼,1名小弟搀扶他,另一人则掏出手枪靠过去:“谁躲在那儿?出来!”
“抱歉,我不是有意偷听的。”
人影越拉越长,洛晚缓步走过来。注意到他们手中的枪,她谨慎地举起双手:“我建议把枪收起来,万一走火就不好了。”
她以为要费一番口舌,结果对面3人看到她后猝然色变,“洛晚?你是洛晚?”
“……是的。”
他们迅速交换个眼神,接着惶恐地收起枪:“对不起,我们不知道您在这里,不是故意打扰的……我们马上走!”
他们畏惧地垂下头,仿佛生怕有人怪罪。洛晚狐疑地扬起眉,她望着他们飞快走远的背影,不解地举起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
一切正常。
所以,他们在怕什么?
她怀揣疑惑来到5010室,房门虚掩着,洛红花正叉着腰大骂:“为什么要救他们?那群家伙天天惹是生非,经常欺负新人,被打死也活该!你没看到我拼命使眼色吗?难道你认为他们不该死?”
洛晚在门外轻咳一声,“当”“当”地敲了几下门:“打扰一下,我是洛晚,请问晏离医生在么?”
门内的咒骂停顿一瞬,洛红花冷着脸把她拉进来:“你遇到那群垃圾了吧?他们有没有欺负你?”
不等洛晚开口,她又烦闷地捂住额头:“噢,对了,他们不敢……”
“为什么?”
见她像是知情人,洛晚追问道:“他们为什么怕我?”
“你还不知道?”洛红花诧异地看着她:“你上个月在甲板上对7个男人运用了能力,他们现在全死了。”
“……什么?”
“他们企图侵犯你手下的女孩儿,所以你杀了他们,船上都是这么传的。”洛红花冲她竖起大拇指:“你做了我一直想做的事,太酷了!可惜我没本事……”
“红花,”晏离轻声打断她:“我要为她诊脉了。”
“行行行,你最厉害!”
洛红花撇着嘴翻个白眼,乒乒乓乓地倒了2杯茶,“砰”地甩上门扬长而去。
洛晚被这声巨响拉回了神智,她担忧地看向门外:“她……”
“没关系。”
晏离平静地坐到她对面,“哪里难受?”
“能力使用过度。”她勉强扯起嘴角:“我想问问有没有方法能够快速恢复。”
“你不适合透支体力。”晏离慢条斯理地搭上她的脉搏:“你和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安静地注视着她,半晌后垂眸摇摇头:“我不知道。”
简单诊过脉后,他提笔写下2张药方:“我帮不了你,不要再消耗自己了。”
“谢谢你。”
洛晚接过药方,机械地打开门,一步一步走出了长廊。
她乘电梯到达3层,309房间里,林肆正在读书,看到她后微微瞠目。
“你怎么了?”
“……没事。”
洛晚靠在沙发上,疲倦地撑住太阳穴:“我原本是来开导你的。”
“江楼让你来的?他就喜欢小题大做。”林肆为她倒了一杯牛奶:“你看上去远比我需要开导。怎么了?”
“上个月有人欺负‘破晓’的成员,我对他们发动了[鬼眼],然后……他们死掉了。”
林肆瞳孔微缩,他端起水杯掩下震惊:“这不一定与你有关。”
“无所谓了。”
洛晚颓丧地盯着天花板:“我惊讶的不是他们的死,而是我对他们的死居然毫无感觉。”
她缓缓按住自己的胸口,感受着掌下有力的跳动:“无论是平行时空的路人还是不认识的委托者,死一个人和死一条狗、死一只鸡,在我心中似乎没有区别。”
“这说明你正在适应黄泉。”
“不是所有改变都是好事。”洛晚扭过头挡住眼睛:“虽然我有[审判者],可我不该成为审判者……没人有资格成为审判者。”
林肆沉默地望着她,他知道此时应该说点儿什么,然而却生怕自己笨嘴拙舌,令她更加心烦。迟疑几秒后,他翻开桌上的《实践理性批判》:“不必担心我,我很好,最近在学习。”
洛晚闻言拿开手臂,“——康德?”
“随便找的。”他耸了下肩,翻到书签页:“‘一切东西只能被用作于手段,唯有人才是目的本身。[注]’”
“为什么突然看哲学书?”
“我记得你就是哲学专业。或许多看看你读过的书,我也会变得聪明一些。”
“你的进步已经很大了。”
“还不够。”林肆眼睫低垂:“没用的人注定被抛弃。”
他的语气十分平淡,好似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洛晚偏过头凝视着他,“被抛弃未必是因为没用。”
“但我愿意相信是这样,这起码会给我希望:只要努力变得有用就可以。”
洛晚无奈地闭上眼,她轻声问:“除了这件事之外,你有没有什么想要忘记却难以跨越的心结?”
林肆皱起眉头思考了一会儿,“没有。在卷入委托前,我的生活就是打工赚钱,偶尔打架,努力活下去。”
“可我有。”
她盯着雪白的天花板,眼前仿佛渐渐流淌出一片血泊:“2次,陆哲差点儿因为我死去。每当我闭上眼、每当我看到他……我永远都忘不掉。
“为了让他活下去,为了让自己活下去,我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我不希望任何人再因为我出事。但这好像是个死循环,我总要靠伤害别人来活着……”
“砰砰砰!”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断了她。林肆暗暗地松口气,他把牛奶杯往前推了推,起身去开门:“——江楼?什么事?”
“船靠岸了。”
他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有新人上来了?”
“嗯……”
江楼小心地打量着他,又朝室内瞥了一眼:“洛晚和你在一起?”
“嗯。”
“是这样……你们最好下去一趟。”
他为难地垂下眼,“新来的人里,好像有你们认识的……亲属和朋友。”
作者有话说:
【注】:出自《实践理性批判》,“在全部被造物之中,人所愿欲的和他能够支配的一切东西都只能被用作手段;唯有人,以及与他一起,每一个理性的创造物,才是目的本身。”
第246章
——“新来的人里,好像有你们认识的亲属和朋友。”
江楼的提醒宛如诅咒,一遍遍在脑海中回荡。电梯“叮”地到站,洛晚大步走向甲板,她面容紧绷,速度越来越快,即将迈出船舱时却倏地顿住了。
林肆没防备,差点撞到她身上:“怎么了?”
“我……”
她烦躁地扭开脸,转过身仓皇地往回走,但又强迫自己站定脚步,最终心事重重地转回来。
“是谁?”
洛晚麻木地望向江楼:“洛飞、洛瑶还是洛城?”
江楼不忍地别开视线,他斟酌着词句刚要开口,对方却深深地叹口气:“算了。”
她攥紧冰冷的五指,反复深呼吸抑制着激烈的心跳,几秒后鼓起勇气迈开腿,走出船舱来到了甲板上。
新来的委托者们正聚在船头任人挑选,洛晚一眼就看到了沉默地站在最后的洛城。
他双颊瘦削,眼神沧桑,与上次见面相比仿佛老了10岁。敏锐地觉察到她过于长久的注视,洛城扭过头,愣怔后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
洛晚站在船舱外,她直直地盯着洛城,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为什么……”
“你没事吧?”江楼担忧地扶住她:“不管怎么说,好歹你父亲活着走到了这儿……”
“你调查过我?”
“……是的。”他尴尬地垂下头:“我不能对合作对象一无所知,对不起。”
“那么……”
洛晚唇瓣微动,但却停住了话头。她甩开江楼,一步步地来到洛城面前:“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和你一样。”
似乎早就料到会在黄泉相见,洛城的神情十分平静。他仔细端详着女儿,不肯放过一点细节:“看到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你怎么知道我卷入了委托?洛飞和洛瑶呢,你是怎么对他们解释的?”
“我说要去国外开拓新业务,短时间内不会回家。”洛城望向她身后:“我调查了你的过往,特地去找过陆哲,从他那里听说了你的消息。”
“没错。”陆哲缓步走过来:“伯父好。”
“你好。”洛城冲他点点头,对洛晚解释道:“我们一起参加过3次委托。”
“……你们?”
洛晚茫然地看着他们,她觉得眼前好似蒙着一团雾,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揣着某个秘密。
这不对劲。
——他们在骗她。
他们一定隐瞒了某件与她有关的重要的事。
“我是从黄海心口中了解委托的。”陆哲补充道:“黄博坤死后,她就把一切告诉了我。你知道的,她不是能独自承受压力的人。”
“是的……我知道。”
洛晚定定神,正想询问一些细节,洛城却扭头看向走入船舱的其他人:“我好像听到他们说要去找香取裕美……那是谁?”
“一位灵媒。”陆哲侧过身:“刚上船的委托者都要让她占卜一下,这是惯例。”
“灵媒?那又是什么……”
“抱歉,我有点急事。”
洛晚突然打断他们,她恳求地望向陆哲:“我必须离开一下,可以请你带他去找香取小姐吗?”
“呃,当然没问题,不过……”
“谢谢了!”
眼看她拉着江楼匆匆跑入船舱,陆哲不安地皱起眉:“洛晚重视情谊,理论上不该抛下你去处理其他事。”
“我们之间不存在情谊。”洛城平静地收回目光:“我只是她血缘意义上的父亲,而感情是需要相处的。”
“或许我的话有些冒昧,但我比你更了解她,她不是这样的人。”
“利用信息差隐瞒的秘密不可能藏一辈子,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们都希望她最大程度地获得幸福,不要为无关紧要的琐事伤怀,而现在能做的都做了……走吧,香取裕美在哪一层?”
……
江楼满头雾水地被洛晚拉到角落。对方神色严肃,他不禁也跟着紧张起来:“怎么了?”
“你有人脉调查委托者,对吗?”
“嗯,像你这种普通人没问题。”
“你不会骗我的,对么?”
“……为什么要这么问?”
“先回答我,你不会骗我。”
“……谁骗了你?你父亲?”
江楼迟疑地看着她,不敢贸然许下承诺:“我的原则是不参与别人的私事,更何况谎言分为很多种,有些也许是出于善意。我不清楚你父亲撒了什么谎,但假如他的本意是为你好,我应该不会戳破。”
“为我好?”
洛晚自嘲地弯起嘴角:“身为一个独立的成年人,我连知道真相的权利都没有?”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明白。”
她克制地闭上眼:“放心吧,我不为难你。”
眼见她转身走向电梯,江楼快步跟上去:“你要去哪儿?你不陪你父亲去找香取裕美吗?”
“我有别的事,别跟过来,另外你最好称呼他为‘洛先生’。”
电梯缓缓上升,红色数字最终跳到了“7”。江楼忐忑地皱紧眉,他在脑海中排查了几遍,确认只有陆哲夫妇住在这一层。
可陆哲不是和洛城一起上楼了吗?
难道她要去找黄海心?
……
黄海心从没想过洛晚会主动前来拜访。
当年得知陆哲和她在一起后,她曾给对方找过不少幼稚的小麻烦。在她的记忆里,洛晚从没动过气,她甚至连眼神都懒得给她,根本没有把她放在心上过。
“你确定是来找我的?”
“是的。”洛晚严肃地盯着她:“我有一些疑惑,只有你能解答。”
“……什么事啊,怎么神神秘秘的?”她狐疑地侧过身:“进来吧。”
“不用,我问几句话就走。”洛晚看了眼腕表,距离陆哲和洛城去找香取裕美已经过了6分钟,“接下来我会提出几个问题,请不要思考,凭借第一反应立刻回答。”
“嗯……我尽量。”
她微微颔首,语速飞快地发问:“你和陆哲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小学时,具体年龄我忘了。”
“你的父母是怎么去世的?”
“车祸。”
“陆哲的父亲是自然死亡吗?”
“不是,他在旅游时遭遇意外……”
“陆氏庄园的管家怎么称呼?”
“荣伯。”
在一连串无关紧要的问题中,黄海心渐渐地放下戒备,回答得越来越快。见她已经被带入节奏,洛晚话锋一转,开始询问正题:
“陆哲的母亲在做什么?”
“旅游。”
黄海心条件反射地说出了在心中背诵过千百次的答案。她愣了半秒才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心中立即警铃大作。
——洛晚为什么要这么问?她发现什么了?
“陆哲认识洛城吗?他们是怎么认识的?”
黄海心紧张地攥紧双手,她慢半拍地回答道:“认识,洛城来锦安找过陆哲,我们一起完成过委托。”
“洛城提到过家人吗?”
“没特意提过,但我听说除了你外他还有2个孩子,好像正在读书。”
“他是怎么安置家人的?”
“……我不知道。”
洛晚沉默地注视着她,黄海心强作镇定地与她对望。“怦怦”的心跳声越来越快,就在她忍不住想后退时,对方缓缓开口道:“你可以保证没有撒谎吗?”
“嘁,你让我保证我就保证,你当自己是谁啊?”
洛晚盯着她外强中干的模样,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的确……我什么也不是。”
眼看她转身走向电梯,黄海心暗暗吐出一口气:“为什么要来问这些?”
“随便问问。再见。”
……
洛晚走入楼梯间,一级一级地往上爬。50层楼梯仿佛没有尽头,她边走边整理思绪,脑中的迷雾慢慢散去。
如果说一开始只是猜测,那么现在她可以确定:陆哲、洛城和黄海心隐瞒了一个秘密。
黄海心心思简单,她的迟疑、谨慎、紧张、忐忑全被她看在眼里。尤其是提到洛城时,她满脸抗拒,恨不得掉头跑掉,由此可以断定,这个秘密与洛城有关,
——到底是什么?
某个想法划过心头,然而她却不敢深究。洛晚顿住脚步,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她刚要继续朝上走,头顶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你在干什么?”
她惊讶地仰起脸,只见俞朗靠在楼上的栏杆边,正笑眯眯地望着她。
“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想出门又不想见人的时候经常过来。”他遥遥地招招手,洛晚快步跑上去,很快就来到他身边。
“你看上去不太好,怎么了?”
洛晚凝视着他的双眼,她能从中看到自己皱着眉的脸:“你调查过我,对么?”
“确实。”他懒洋洋地依着栏杆:“你是来责怪我的吗?”
洛晚摇摇头:“你知道洛城是我父亲吧?”
俞朗双眼微眯,敏锐地嗅到了不对。他维持着懒散的笑容,迅速把所有答案在脑中过了一遍:“知道。”
“那你知道他还有2个孩子吗?”
“知道。”
——并且,他还知道他们已经死掉了。
“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他们算是你血缘意义上的弟弟和妹妹吧?”俞朗避重就轻,不答反问:“你们从未相处过,为什么忽然问起他们?洛城没说吗?”
“我怀疑他在骗我。”洛晚沉静地看着他:“我不想活在谎言里。你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吗?”
“他们毕竟与你不熟,我没仔细调查过。”俞朗遗憾地耸耸肩,神色自然得毫无破绽:“你父亲没理由欺骗你,如果他不想让你知道……或许是因为不知道更好。”
“连你也这么说……”
洛晚失落地垂下眼,她弯身坐到台阶上,疲倦地撑住额头:“抱歉,我想静一静。”
“我……”
“让我静静。”
“……好吧。”
俞朗望着她的发顶,他的唇瓣纠结地张合了几次,最终沉默地下楼离开。
刻意放轻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在一道关门声后彻底消失,周围重新归于沉寂。
洛晚用额头抵着膝盖,她想起了进入黄泉前,洛瑶拉着她参加成人礼,在飘满橘红色晚霞的天空下,他们一起拍了一张照片。
她摘下脖颈上不离身的项坠,打开椭圆的金属外壳,脸孔被划烂的全家福出现在眼前。
这张唯一的合照,早已毁坏了。
她不甘地攥紧项坠,冰冷的金属花纹深深地硌入柔软的掌心,
——为什么?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永远也保护不了重要的人,就是她的命运吗?
她把脸埋入膝盖里,无力地握着项坠,疲惫地靠到了墙壁上。
不知过去多久,“哒”“哒”的脚步声渐渐靠近,有人停到她的面前。
“让我静一静。”
洛晚低声呢喃着,然而来人却没有动。她能感觉到对方不容忽视的强烈目光。
“我没事,我只想……罗贝尔公爵?”
她烦躁地抬起脸,接着抱歉地站起身:“我还以为是其他人。”
西索站在2级台阶下,视线刚好与她齐平。他打量着对面苍白的脸,对她的反感视而不见:“你看起来正在因为某事而烦恼。”
“与你无关。”
“很好,这样有利于谈话的进行。”他自顾自地道:“我帮你一个忙,你也帮我一个忙,怎么样?”
“我为什么要帮你?”洛晚可笑地扬起眉:“为了让你联合其他人一起逼迫我,还是为了让你探知我的秘密?”
“看来你对上个月的事情很在意……”
“是的,所以离我远点,别来烦我。”
“你显然不太冷静。”西索礼貌地后退半步:“在你眼中那样就算逼迫吗?我更愿意把它视为一种解决隐患的小手段。”
“——滚开。”
“你好像已经开始恨我了。”他遗憾地耸了下肩:“虽然你现在可能听不进去,但作为一个小首领,我奉劝你理智点儿,抛开私人恩怨,考虑一下双赢的可能。毕竟我也不是一定要征得你的同意。”
他转过身走下楼,笔挺的背影在阴暗的光线中渐行渐远。洛晚闭上眼,徐徐地吐出一口气,她把吊坠揣入衣兜,在西索即将走出视野时,平静地出声叫住他:
“你想让我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7章
“很好,看来你想通了。”
西索愉悦地弯起唇角,他双手插兜,步伐轻盈地走回来:“我要你在我面前发动1次[审判者]。”
“你指的是林肆从黄泉1层中带走的能力?”
“没错。”
“为什么?”
他站在台阶下,微仰着脸,避而不答:“你需要我做什么?”
洛晚不自觉地握紧双手,她果决道:“调查陆哲、洛城和黄海心,尤其是他们活着的亲属,我要知道所有情况。”
“没问题。”西索答应得十分爽快:“其实我现在就知道,但为了保证信息准确,我会着人调查复核,大约2-3天出结果。”
“谢谢,但我没那么快。不知为什么,我无法发动[审判者]。”
“哦?”他不动声色地扬起眉:“那你还敢与我交易?万一永远也发动不了呢?”
“不会的,我能感觉到正在靠近它……如果猜测无误,我必须到达指定层级后才能使用这个能力。”
“凭据?”
“直觉。”
“好吧……鉴于你是灵媒,我暂且相信你。”西索无奈地耸耸肩:“那么,只好等你能够发动[审判者]后再说了。”
洛晚沉默地点点头,重新坐回台阶上:“希望你能保守这个交易。”
“当然,我比你更希望它不被知晓。”
犹豫数秒后,洛晚迟疑道:“你能不能……”
“嗯?”
她唇瓣微动,最终疲惫地捂住脸:“算了,没什么。”
“你想问我能不能把调查结果提前告诉你,对么?”
“是的……原本是这样。”
“为什么不继续问下去?说不定我会答应呢。”
“真相就在那里,或早或晚没有差别。”
“确实。”西索淡漠地审视着她,罕见的深灰色眼眸剔透得宛如某种名贵宝石:“容我冒昧地问一句,你可以选择不回答——调查这三个人不算难事,你身边的江楼和俞朗同样做得到,为什么要特地拜托我?”
——为什么?
洛晚单手撑额,垂眸盯着脚下的灰色地砖:“因为他们会骗我。”
无论她是否愿意相信,这都是已经发生的事实。
“江楼、俞朗、洛城、陆哲以及我身边的其他人,因为爱我,所以会抱着‘为我好’的念头来骗我。而你与我毫无干系,不会在意我的心情,我们之间只有纯粹的利益交换,反而真实客观。”
“后半句我赞同,但俞朗……”西索可笑地环抱双臂:“你真的认为他爱你?”
洛晚闻言抬起脸:“你想表达什么?”
“你知道‘一级能力’么?”
她神色警惕,没有开口。
“果然不知道。”西索目光怜悯,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一级能力’的概念在到达黄泉15层后才会出现。我推测它是一种特殊能力,只能被特定的人获得。”
“特定的人……”
“没错,[审判者]应该就是一级能力。”
洛晚眼睫微颤:“所以呢?”
“这就是俞朗选中你的原因。”
西索微微俯下身,二人的距离被拉近,洛晚在他眼中清晰地看到了自己面无表情的脸。
“黄泉15层中隐藏着许多秘密,而这些只有俞朗知道。他不是顾念旧情的人,当初却为不知生死的塔伦进入黄泉11层,又在那里遇到了你,你偏偏又能获取[审判者]……”
他直起身,意味深长地停顿一瞬,“你觉得种种偶然全是因为‘爱’?”
洛晚僵硬地坐在台阶上,她腰背笔直,下颌紧绷,眼神冷淡得近乎冷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放松冰冷的身体:“先听好听的。”
“你聪明勇敢善良正直,我不想看到你被骗。”
她应景地扯扯嘴角,眼底却毫无笑意:“真话呢?”
“你缺乏背景和人望,是更好的合作对象。”
“你的意思是我易于掌控?”
“很多时候不必讲得这么直白。”西索冲她伸出手:“我以离开黄泉为目标,希望能解开世界的奥秘。这是我们的初次合作,但愿它是个好的开始。”
洛晚没有起身,她与西索握了握手:“你是怎么卷进来的?”
“我是主动前往的。
“因为,我要掌握自己的命运——”
……
洛晚回到1楼时,神色已经恢复了正常。江楼、林肆、陆哲等人围坐在方桌边,看到她后纷纷站起来。
“抱歉,让你们担心了,我刚刚去处理了一点私事。”她的目光扫过众人,而后忽地顿住,双眸惊讶地瞠圆:“——苏筱茉?”
拘谨地躲在最后的女生窘迫地缩起肩膀:“洛晚……你好,又见面了。”
“你为什么……”
洛晚顿住话头,头疼地闭了一下眼,陆哲适时地解释道:“苏小姐说自己是你的朋友,我们在委托中相识。”
“是的,陆哲帮了我很多。”苏筱茉低声补充:“他还帮我找了房子,我早就与家里断开关系了。”
“如果断得再早一点,你就不会出现在这里!”林肆没好气地看她一眼,眼见后者唯唯诺诺地垂下脑袋,他一时间更觉憋闷,随便找个借口离开了。
“你别和他一般见识。”洛晚打开房门把几人带入室内,她朝长廊上张望了几眼:“看到俞朗了吗?”
“没有,你找他有事?他应该正在房间里睡觉。”
“哦……随便问问。”
陆哲转眸望向洛晚,只见她站在门边低眉沉思,接着扭头望过来:“香取裕美占卜了什么?”
他愣了半秒才回答道:“她今天不许其他人围观,只有新来的委托者们允许进入房间。我不知道她占卜了什么,但洛先生是最后出来的。”
“直接叫他的名字吧。”洛晚倒了几杯茶:“你们不是很熟吗,他没对你透露一二?”
“我和他虽然一起参加过委托,实际上认识的时间并不长,几乎没有正常相处过。”
她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似乎对洛城毫无兴趣。江楼隐晦地扫过几人,笑着出声解围道:“香取裕美一贯喜怒不定,她那张脸上从没做出过表情,乍一看就像个假人。”
他转向苏筱茉,关切地问:“你没被她吓到吧?”
“没有,香取小姐只是……有点冷淡,我感觉她不是坏人。”筱茉犹豫片刻,小声道:“她说我会得偿所愿。”
洛晚意外地偏过脸,陆哲也好奇地看过来:“你提了什么问题?”
“我没问。”
“没问?”
“嗯。”她不好意思地揉揉鼻子:“我觉得自己可能撑不了多久,假如提前预知死期,反而没法好好生活……阳世没有亲人值得挂念,我不知道该问什么,于是让她随便占卜一下。”
“可结果很好。”江楼温和地安慰道:“说不定这个‘得偿所愿’指的就是我们能一起离开黄泉呢!”
尽管知道这种希望非常渺茫,筱茉依然抿起唇角笑了一下:“借你吉言。”
“我刚才去找黄海心问了几个问题,她似乎被吓到了,你最好尽快回去安慰安慰。”
洛晚端着茶盘坐到陆哲对面,后者错愕地望着她:“你问了什么?”
“一些小事。”她避重就轻地耸耸肩:“我就不留你了。”
“……你可以直说。”
陆哲无奈地摇摇头,他起身走到门边,离开前欲言又止地偏过脸,最终沉默地走了出去。
洛晚坐到筱茉身边,把茶杯往侧面推了推:“你住在哪间?买了哪一层的票?”
“我就住在你隔壁,买了黄泉1层的票。”
苏筱茉把阳世的经历叙述一遍,末了窘迫地低下头:“我给你们添了很多麻烦,对不起。”
“这不是你的错。”洛晚揽住她的肩,江楼也在一旁鼓励:“不要怕,我们会帮你的。”
亲历过种种惊险后,苏筱茉的性格坚强了许多,可惜她天生泪失禁,眼泪经常不由自主地往下流。尴尬地擦干泪水后,她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她望着洛晚,恳切道:“我知道你创立了一个新组织,过程很艰难。先前你和林肆帮了我很多,现在我又来麻烦你……如果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千万不要客气。”
洛晚刚要拒绝,对上她澄澈的双眼后却顿了顿,转而道:“既然你这么说……”
她从柜子里抽出一张纸,筱茉好奇地接过来,发现这是一张书单:“你是要让我读书吗?”
“林肆正在学习,但他基础比较差,我又没空去教他,想拜托你指导他一下。”
筱茉闻言双眼一亮,接着又逐渐暗淡:“我……”
“不方便吗?”洛晚失望地垂下眼,仿佛没注意到她的为难:“那算了,我找别人也可以……”
“不用!……让我去吧。”
她扫了眼书单,发现大部分是艰深的哲学书,有些她连名字都没听过,恐怕很难立即去教授。
——她必须得抓紧时间先学一遍。
筱茉急切地站起来,马上在脑中制定了学习计划:“放心,交给我,我这就回去准备……我会努力的!”
“嗯,拜托你了。”
目送她走出房门后,江楼感慨地摇摇头:“你故意的吧?你明知道林肆读书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
对上洛晚冷淡的目光,他把滚到嘴边的答案吞了回去:“好吧,总有你的道理……是为了让她死心吗?”
尽管与苏筱茉接触不久,可她的视线一直往林肆身上飘,她的心思自然瞒不过江楼。
“反正总有一个要死心。”洛晚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之前我钻了牛角尖,问了一些奇怪的问题,你不要介意。”
“你指的是……”江楼停顿片刻,察言观色,“你得到答案了?”
“嗯。”她笑吟吟的,似乎终于放下了一桩心事,“洛城是我的父亲,陆哲是我的好友,还有你——你们全是为我好。”
她的神情毫无破绽,江楼见状暗暗放下了心:“不要纠结那些细节,我们没必要撒无意义的谎……”
见她疲倦地打着呵欠,他识趣地起身告辞:“你休息吧,接下来全交给我,等你身体恢复后再说。”
“谢谢,麻烦了。”
“咔哒”。
房门关闭,室内重新归于寂静。洛晚靠在沙发上,笑容逐渐消失,眉眼显得有些冷肃。
她怔怔地盯着天花板,许久后抬起右手,盯着自己的掌纹线,而后慢慢握紧了拳——
同一时间,1607房中,莫梨做完了年度汇报,正在等待新的指示。
窗外水声隐隐,浪涛一层层地拍向船板,桌椅似乎在随之摇晃。她笔直地坐在电脑前,许久后,另一头的老人悠悠道:“莫莉,当初意外让你卷入危险,我感到非常抱歉。如果你继续留在黄家,说不定会过上更好的生活。”
“不,我十分感谢您。”莫梨认真地盯着屏幕:“如果不是您带我离开,我现在依然只是一个玩物。您在我心里相当于父母,我愿意完成您的所有心愿。”
“真的吗?”
“千真万确。”
“可最近却有一些不好的流言。”对面话锋一转,语气渐渐变得严厉:“有人说你因为私欲,损害了家族利益。”
“绝对没有!”莫梨条件反射地反驳:“我完成了您交代的所有任务,虽然在过程中出现了小意外,但结果是好的……”
“我知道。”对面态度略缓,徐徐道:“我相信你,不过毕竟生出了这种流言,我也的确很久没见过你……”
莫梨紧张地屏住呼吸,她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只听教父慢吞吞地道:“——所以,可以对我发个誓吗?”
她一怔,疑惑地皱紧眉,没有立刻回应。
克隆博家族起源于欧洲,信奉正统的天主教,在他们的教义中,向上帝发过的誓言无法撤回。她私心里对此不以为意,可教父突然这么要求……
他看上去并不像是虔诚的信徒,难道他真的认为仅凭誓言就能约束他人?
或许是她沉默的时间过于长,对面再次催问:“你不愿意?”
莫梨回过神来,“不,我愿意。”
“那么,你跟着我说——”
对面一字一句道:“我愿在此立誓,若对主人有所隐瞒,将受恶鬼诅咒,魂魄永世难安。”
他的声音里蕴含着奇特的节奏,莫梨情不自禁地随之重复:“我愿在此立誓,若对主人有所隐瞒,将受恶鬼诅咒,魂魄永世难安。”
“当——”
1005室内,韦格忽然捂住耳朵,警觉地环顾四周。
黛莎疑惑地看着他:“怎么了?”
“我听到一阵钟声……”他不确定地推开窗,黑色的河水一望无垠,遥遥与天空相接,目之所及一片灰暗。
“幻听又犯了么?”黛莎关切地来到他身边:“船上有几个医术不错的医生,在前往黄泉5层前,你还是再去检查一下吧。”
“好吧……”韦格迷惑地揉揉耳朵:“那阵钟声非常不祥,听起来就像……
“为亡者而鸣的丧钟。”
作者有话说:
下章开始新副本
第248章
2023年1月21日,大船在黄泉5层缓缓靠岸,洛晚困倦地走出房间。
在新年元月无序的停靠中,她送走了俞朗、江楼、陆哲、林肆、苏筱茉等一众好友,现在终于轮到了自己。
黑色的河水波涛翻滚,通往黄泉之门的独木桥横亘在无垠的水面上。洛晚眺望着隐藏在雾气中的前路,冷不防肩膀被拍了一下:
“嗨,你这么快就来到黄泉5层啦?”洛红花自来熟地揽住她:“不愧是灵媒,听说‘破晓’发展的也不错!”
“多亏江楼的帮忙,现在一共有19名成员。”
“这才2个多月吧?以后会扩张得更快的,加油!”
“谢谢。”洛晚朝四周张望了一下:“晏离呢?”
“他在黄泉4层。”洛红花敛起笑容,冷哼一声:“他谨慎得要命,最远也只会来这一层。”
“你们还在吵架吗?”
“谁要和他吵!”她赌气地扭过头:“他总觉得我需要照顾,天天管这管那……我再也不想听他的了,我下次要买黄泉6层的票,我要继续向下走!”
说话间,她们穿过迷雾,来到了黄泉之门前。望着眼前3米多高的黑色巨门,洛红花下意识握紧洛晚的手:“其实我很少和晏离分开……算了,下次还是回去吧。”
“你们的感情真好。”
“毕竟是青梅竹马嘛!”她扭过头,看到洛晚平静的脸,不禁疑惑地问:“你不害怕吗?”
“怕,但我知道没用,毕竟我没有青梅竹马。”
洛晚笑眯眯地看着她,后者一愣,尴尬地哼哼道:“你怎么也学坏了!”
众人排队依次进入,很快就轮到了她们。眼见她仍然心神不定,洛晚用力握握她的手:“我会尽力帮你的。”
“嗯……谢谢。”
洛红花胆怯地咬住下唇,她屏住呼吸推开门,下一秒就消失在门后无尽的黑暗中。
洛晚低调地走在最后。她面无表情地跨入门内,短暂的晕眩后,发现自己正趴在课桌上。
周围闹哄哄的,老师刚刚离开。她还没理清混乱的记忆,2个女生就挽着手走过来:“洛晚,晚上一起走啊!千花家离学校有点远,我载你们开车过去。”
原身是一名研究生,“千花”则是她的室友。后者家境富裕,每天走读,很少在学校过夜。
今天是千花的生日,她约了几个朋友到家里办派对。作为她关系亲密的室友,“洛晚”当然不会拒绝。
见她迟迟不答应,提议开车的陈佳皱起眉:“你不会是忘了吧?”
“当然没有。”洛晚条件反射地扬起笑脸:“我只是……不知道该送她什么礼物。”
“放心吧,蛋糕已经定好了,是千花最喜欢的白桃味,我们每人出200。”陈佳身边的樊妮看了眼时间:“蛋糕店在西区,离这儿有点远,我们正打算过去,你要来吗?”
“我还有点事。”洛晚装好书包站起来:“我要回寝室一趟,你们先去吧。”
“好,那18:00在北门外见。”
现在是17:36,冬季昼短夜长,幽紫的天空笼罩大地。此时正值晚餐时间,学生们纷纷涌向食堂,洛晚逆着人流来到女生寝室,长廊上空荡荡的,“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带起阵阵轻微的回音。
原身居住的110室位于长廊尽头,常年不见阳光的潮湿墙壁上趴伏着一块块霉斑。洛晚掏出钥匙打开门,一个空旷的小客厅立即出现在眼前。
研究生是双人寝,千花很少在这里过夜。洛晚穿过客厅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只见上床下桌的狭小卧室干净整洁,晚风徐徐吹入,蓝色的窗纱飘扬鼓荡。
她走进房间关好窗,打开灯坐到了书桌前。这次委托从17:30开始,共有48小时,她要完成的事情非常奇怪,完全让人摸不着头脑……
“嗡——”
屏幕上跳动着“洛红花”的名字,洛晚选择了接听:“喂,怎么了?”
“我在远山县的中心医院里,你在哪儿?”
“远山县……”洛晚谨慎地确认着定位:“巧了,我也在远山县。不过我在远山大学里,晚上要去室友家开派对。”
“远山大学,我看看……嘿,和中心医院只隔了2条街,相距1.3km!晚上我去找你怎么样?”
“没问题,但我感觉派对会开到很晚……看情况吧,结束后我给你打电话。”
想到晏离对她的重视,洛晚多问了一句:“你的委托是什么,有头绪吗?”
“[找出‘白发人’的真实身份。]”洛红花猜测道:“‘白发人’应该是当地流传的某个怪谈,一会儿我到同事那里套套话。对了,我现在是中心医院的护士,你过来报我的名字就能找到我。”
“好的,我记住了。我是远山大学的研究生,寝室的地址是……”
交换过基本信息后,洛晚挂断了电话。原身杂物很少,桌面和抽屉十分规整,她翻了一圈,意料之中地没有找到线索。
此刻17:52,距离约定的时间只剩8分钟。她烦躁地按住太阳穴,强行压下心底的焦虑,起身缓步朝外走。
北门就在这幢宿舍楼后,街道对面是一座没开发的荒山,黑黢黢的,几乎与夜色融为了一体。附近没有商铺,昏黄的路灯寂寞地矗立着,洛晚站在门边的阴影里,脸孔被手机屏幕的光线映照得惨白发青。
她正在查看远山县的地图。
远山县、红叶县和青田县全是丰城下辖的县级市。其中,远山县下有二河、秋源、稻花三个村,红叶县下有大柳、五毛两个村,青田县下有冬水、云雾、白鹤、北荒四个村。它们呈扇形拱卫着丰城,而这里正是远山县的县中心。
她的委托很简单,只有一句话:[拯救远山县。]
可远山县从没发生过自然灾害,况且即便真的有天灾,她又能做什么?
“洛晚,这里!”
黑色轿车无声地驶来,陈佳摇下车窗冲她招手:“发什么呆呢,快上来啊!”
“噢……抱歉。”洛晚打开车门坐到后排:“第一次去千花家,我有点紧张。”
“我也是我也是!”副驾驶上的樊妮兴冲冲地扭过头:“听说她家很有钱,父母一直在国外工作。我之前特地问过,她今晚没有邀请别人,万一时间太晚,你说她会不会留我们过夜?”
“呃……”洛晚为难地皱起眉:“可我想回学校。”
“难得玩玩嘛!”樊妮趴在椅背上,双眼发亮:“那一片是新兴的富人区,每户都是豪华的大平层,我还从没去过呢!”
“我也没去过。”陈佳熟练地调转方向盘:“先前我家搬到县城时,中介特地强调了翠山别苑,我对此记忆深刻。”
她家原本在远山县下的稻花村,可惜年初父母双亡,在亲戚的热情邀请下,辗转去了云雾村。后来亲戚得了绝症,她不方便继续借助,干脆卖掉稻花村的房子,在远山县买了个二手的一居室,顺便在这里读书。
洛晚回忆着丰城地图,随口问:“稻花村是什么样?那里好像经常发生洪涝,严重吗?”
“不严重,雨季涨水时有点危险,不过大家早就有经验了,及时撤到山上就可以。”
陈佳的声音里带着怀念,她轻浅地叹口气:“山上有座很大的道观,足够村民们短暂地借宿,我父母常常去做义工,可惜现在……大概是没了。”
“为什么?”
“嗯?”
“你的意思是,道观没了?为什么?”洛晚从后视镜里盯着她的眼睛:“那座道观建在山上,不会被水冲走吧?”
“确实……”陈佳愣了愣:“我的意思是,那座道观年久失修,我离开的时候正在翻新老建筑,说不定它已经被拆掉了。”
“那太可惜了,我最近对古迹感兴趣,正想趁周末四处走走呢。”
“我也想去周边逛逛,远山县实在太小了!”樊妮与陈佳的关系更好,她抱住后者的手臂央求:“正好你有车,载我们出去玩嘛~”
“诶诶,别闹,我正开车呢……”
窗外的路灯一闪而过,时不时朝车内洒下一片朦胧的光。洛晚望着漆黑的天幕,在脑中排查着所有可能。
“拯救”的意思是使脱离危难,她要拯救的对象是一座城市,假如与天灾有关,那么这场灾祸一定极大。远山县不靠海,首先可以排除海啸,所以……地震?暴雨?龙卷风?雷电?
再离谱点,酸雨?陨石撞击?
到底会是什么灾祸?而她又能做什么?
洛晚靠在椅背上,忍不住郁闷地皱紧眉。细心的陈佳注意到她的愁苦,关切地问:“洛晚,怎么了?你在愁什么?”
“我……在写一个灵异故事。里面有个情节是一座城市即将覆灭,需要主角去拯救,但我不知道应该设置什么灾祸。”
“诶?”樊妮闻言立即转过头,“发布了吗?在哪个网站?我要去看!”
“还没有,故事正在构思中,目前卡在‘灾祸’上。”
“灾祸啊……”樊妮皱起眉,情不自禁地望向窗外:“如果要覆灭远山县……地震吧!”
“可这太简单了。”洛晚环抱双臂,苦思冥想:“除了正常的天灾外,有什么能够凭借人力阻止的灾难么?”
红灯结束,车速渐缓,眼见她们愁眉不展,陈佳不禁失笑:“喂喂,不要这样,我们正要去参加生日party。既然是灵异故事,怎么编都无所谓吧?”
“我不想太没逻辑。”洛晚揉揉眉心,无法使用能力给了她很大压力,否则她决不会表现得如此急躁:“对不起,是我扫兴了。”
“我也总这样,有什么想不明白就钻牛角尖。”陈佳耸耸肩,玩笑道:“不过说到城市覆灭,我以前看过一部恐怖片……咦,前面那个是不是千花?她特意在街角等我们呢!”
作者有话说:
节前工作太忙了,下次更新10.1,10月周末继续日万,我存存稿。
虽然勤奋榜没啥用,还收获了负分和吐槽,不过可以督促我多码字……如果做梦梦到完结都会笑醒:D
第249章
翠山别苑位于远山县以南,背靠翠山,风景优美,虽然离市区有点远,却是有名的“天然氧吧”。许多有钱人在这儿购置房产,休息时带家属来度假。
千花正站在街角冲她们招手。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长大衣,乍看仿佛是一道影子,幽幽地在夜色中飘荡。
“我家住在小区最里面,路有点绕,我怕你们找不到。”她拉开车门坐到洛晚身边,带进一阵阴冷的寒气:“你们来得可真早,我以为最快要八点呢!”
“我们早就准备好了!”樊妮笑嘻嘻地眨眨眼:“我们还给你准备了礼物,你保证喜欢!”
“真的吗?是什么?让我猜一猜……”
轿车里充斥着女孩们聒噪的笑闹声。洛晚扭头望向窗外,只见翠山别苑整体呈椭圆形,中间卧着一个巨大的人工湖,以湖为中心是个小型公园,住宅楼稀稀落落地分布在茂密的树丛间。
“你在看什么?”千花好奇地凑过来:“你今晚有点沉闷。”
“你们小区的绿化真好,一点也不像是住宅区。”洛晚平静地收回目光:“今天是周六,除了我们学校补课外,正常人应该都休息吧?可这里的入住率好低,一眼看去黑漆漆的……听说你家很大,你独自在家不害怕么?”
“原来你在担心这个。”千花不在意地摆摆手:“从我记事起,父母就一直在国外工作。之前有保姆照顾,成年后我坚持独居,到现在已经是第5年,早都习惯了。”
“难怪你胆子这么大!”樊妮贴在窗户上朝外张望:“真的诶,一点灯光也没有,就像没人住一样……晚上睡觉一定很安静吧?”
千花闻言沉默了一瞬,不自觉地压低声音:“那倒不是……”
“嗯?”
“我经常在夜里听到奇怪的响声,‘哐’‘哐’‘哐’的,好像有什么在撞击天花板,可楼上明明没人住……”
意识到其他人在盯着自己,她抱歉地顿住话头:“可能是我睡迷糊了,别害怕,我只是随口说说。”
“可这真的很诡异……”樊妮胆怯地缩进座位:“幸好我们一共有4个人,不然我都不敢继续前进了!”
“其实没那么吓人,只是有点奇怪。”千花失笑道:“你看我从大二住到现在,不也一样没事吗?”
“那倒是……”樊妮嘀嘀咕咕地转转眼睛:“难得今天人多,不然我们上去看看吧!”
“你指的是去找楼上的邻居?”千花摇摇头:“我之前联系过管理员,管理员确认上层没人住。”
“管理员是什么?”
“呃……类似管家?翠山别苑的每幢楼都配备着一个管理员,他可以解决你生活上的所有问题。”
“不愧是富人区啊!”樊妮感叹着,接着又兴致勃勃地提议道:“那我们一会儿再去问一次,争取把它搞清楚!”
“现在已经七点多了!”陈佳无语地白她一眼:“你当人家管理员不休息吗?”
“没关系,他们是24小时2班倒的。”千花犹豫道:“最近的声音越来越大,我确实想再去问一问,但又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毕竟我是独居……”
“你可以回学校住嘛!”樊妮提议道:“咱们学校研究生的住宿条件不错,而且天天走读多累啊!”
“抱歉,因为一些私人原因……”千花垂下头,不安地绞着手指:“我喜欢独处,不习惯集体生活。”
“哈哈,i人嘛,我懂我懂!我也间歇性社恐来着……”
千花家位于翠山别苑的底部,是紧挨着山脚的最后一幢楼。4人乘入户电梯来到3层,金属门徐徐打开,一个空旷简约的客厅出现在眼前。
“哇……”樊妮试探着走出轿厢:“这就是你家吗?一出电梯就是客厅?”
“入户电梯都是这样。”千花把她们引到沙发边:“北阳台上还有一扇入户大门,那边是消防通道,电梯坏掉的话可以步行上下楼。”
这个客厅非常大,三面环窗,可以欣赏270度夜景。然而远山县没有夜生活,窗外黑乎乎的,阴暗的天光落入室内,愈发衬得此处凄清寂寞。
洛晚站在落地窗边朝下望,昏黄的路灯宛如点点萤火,规律地飘浮在浓稠的黑夜间。客厅的一侧是开放式厨房与餐桌,她们所在的角落则像是休闲区,脚下铺着柔软的地毯,落地台灯温暖明亮,沙发后有一面内嵌式书柜。
“1楼只有1间空置的客房,我的房间在2楼,但楼上的空间小,所以我打算在客厅里庆祝生日。”
“我们可以去楼上参观一下吗?”洛晚转眸望向光线幽暗的2楼:“你曾说过卧室里有许多玩偶,我有点好奇。”
“玩偶?”樊妮在旁边竖起耳朵:“我也喜欢玩偶,尤其是长毛的!”
“那太巧了!”千花笑眯眯地侧过身:“来吧。事先声明,我的房间有点乱,不许笑话我!”
2楼确实不大,除了主卧和次卧外,只有一块外延的椭圆形露台。靠近楼梯的主卧关着门,千花带4人进入次卧:“隔壁是爸爸妈妈的卧室,除了定期打扫外,平时全都锁着门。”
她的房间整体呈暖色调,铺着浅色长毛地毯。墙角、柜子上、桌子上、床上、窗台上,到处都是毛茸茸的玩偶。
洛晚拿起手边的垂耳兔。它大约有半臂长,米白色身子端坐着,三瓣嘴上的胡子微翘,眼珠却被突兀地抠掉了。
她放下玩偶打量四周,不光是这只兔子,房间里的所有玩偶全没眼珠。它们仿佛是一群瞎子,脸上挂着2个白窟窿,像是无法愈合的陈年伤疤。
“我最喜欢这只小鲸鱼,天天都要抱着它睡觉!”千花抚摸着床上的蓝鲸,它同样被挖了眼珠,发灰的棉絮裸露在外,看上去说不出的怪异:“这是10岁那年妈妈送我的,可惜她之后再也没给我买过……”
“呃……千花,”樊妮吞吞口水,小心地打断她:“你不感觉它们有点怪吗?”
“你指的是眼睛?”千花举起蓝鲸晃了晃:“是我特地挖掉的。”
“……为什么?”
“你们没听过那个传说么?有眼睛的玩偶更有灵性,容易附上脏东西。”
“可现在这样……”樊妮环顾身周,心里发毛地退到门口:“反正我是受不了。”
“每个人关注的不一样。”陈佳暗暗瞪她一眼,打圆场道:“我也听过这种说法,不过我一直以为这是家长为了不买玩偶糊弄小孩子的借口。”
“我坚信它是真的。”
千花好脾气地笑了笑,她放下玩偶走到门边:“楼上没什么好逛的,走吧,我们去楼下玩。”
“啪”,吊灯关闭,卧室里陷入黑暗。
走廊上暗淡的灯光漏入室内,在房门即将闭合时,洛晚回过头,看见墙角有什么划过一道反光。
“怎么了?”千花推推她:“你的表情很像猫咪看到了虫子。”
“……没什么。”
洛晚跟在最后,忍不住再次回头望了一眼。幽暗的壁灯点亮长廊,在尽头的玻璃门后,夜色深重,玻璃上模糊地倒映着她们的影子。
千花的房间里全是玩偶,而玩偶身上能反光的地方……只有眼睛。
4人重新回到1楼,可看过瞎子玩偶后,大家的心情明显低落了许多,千花见状走向厨房:“稍等,我去拿点吃的来。”
陈佳客气地站起身:“我也来帮你。”
目送着她们走向另一侧,樊妮鬼鬼祟祟地压低声音:“诶诶,你和千花最亲密,你认为她正常吗?”
“什么意思?”
“我还是对那些不能释怀,哪个正常人会挖玩偶的眼睛?”她朝楼上努努嘴:“其实我和她的接触不算多,但陈佳是班长,和谁都能搭上话,她说千花很少在学校,朋友不多,又说她一个人住,怕她寂寞,所以才拉着我来给她庆生。”
洛晚惊讶地扬起眉:“你们不是被邀请的?”
“不是,是陈佳主动去问的。”樊妮冲她挤眉弄眼:“不过对外当然要说是被邀请的,不然多没面子啊!”
“所以,她只邀请了我一位……”
“当然了,你们的关系最好,班上只有你和她说得上话。”
洛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依然在琢磨刚刚看到的那道反光:“刚才在千花的房间里,我发现了一个有眼睛的玩偶。”
“嗯?”
“我不确定有没有看错。”洛晚观察着她的神色,半真半假地说:“在靠门的墙边,有个玩偶似乎没被挖掉眼珠。”
“不可能!”樊妮断然道:“墙边的位置很醒目,如果有带眼睛的,我绝对会看到。”
“你没看到?”
“没有,你别吓我……”
“你们在聊什么呢?”陈佳推着餐车走过来:“呶,千花准备了披萨、炸鸡、薯条和甜点,全是她亲手做的哦!”
“真的吗?好厉害!”洛晚适时地流露出惊喜,樊妮也跟着称赞道:“我只会点外卖,独居说不定会被饿死。”
“哪有那么夸张!”千花不好意思地端上蛋糕:“它好漂亮,我很喜欢,谢谢你们!”
她们没有到餐桌上吃饭,而是把餐车推到沙发边:“这里的视野更好,可以看到楼下……虽然也没什么好看的。”
千花点燃蜡烛后,起身关掉了所有的灯,客厅中立时一片漆黑,只有两点细弱的烛火在蛋糕上跳跃闪烁。
“这下有气氛了吧?”她兴冲冲地坐到沙发上,“等我许完愿再开灯。”
“祝你生日快乐!”陈佳笑眯眯地祝福道:“你想许什么愿望?”
“说出来就不灵了!”
“好吧……”
3人围着她唱了生日歌,千花阖起眼睛双手合十,数秒后“呼”地吹灭蜡烛,周围彻底沉进黑暗。
夜光漏入落地窗,朦胧地照出了各人的轮廓。洛晚绷紧身体,警觉地四处扫视,在看到某一点后,瞳孔骤然缩紧——
2楼的楼梯口直挺挺地站着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0章
同一时间,中心医院内。
洛红花借着查房的名义四处闲逛。长廊上空无一人,她的影子投射在身前,被阴暗的顶灯斜斜拉长。她一步一步踩着脚下的黑影,软底鞋摩擦地面,几乎没有走路声。
远山县背靠翠山,发展滞后,中心医院是县里唯一的综合性医院,内部却破败而陈旧。走在逼仄的长廊上,望着两侧泛黄掉皮的墙壁,洛红花紧张地抿住唇瓣,觉得自己就像恐怖片中作死的女主角。
这座县城的人口不多,居民们没有就医习惯,医院每天16:30就关门,只留1位医生值班。所有诊室全锁着门,每一扇窗户都黑漆漆的,她屏住呼吸快步穿过长廊,轻手轻脚地爬上2楼。
中心医院一共有6层,其中-1层是停尸房,1-2层是各个科室,3-4层是普通病房,顶层则是行政办公室。值班医生在办公室里呼呼大睡,此外只有她和赵倩负责值夜。
赵倩是个快退休的老护士,面容刻板,冷淡严厉。洛红花原本想从她嘴里套点秘密,结果还没开口就被赶走了,对方称有话等晚间查房后再说。
查房本来是医生的事,可这所医院显然不太正规。隐藏在长廊尽头的楼梯间狭窄幽暗,洛红花提心吊胆地走上去,小心地推开了2楼的门。
1楼好歹有值班医生在睡觉,2楼却一个人也没有。她探出脑袋望向长廊,目之所及一片黑暗,耳畔只有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
洛红花下意识捂住嘴,她犹豫地站在门口,最终轻轻阖起2楼的门,坐到了一旁的台阶上。
——她为什么要听赵倩的话?
她吩咐查房,她就要查?
这个鬼地方明显有问题,她不能冒险,干脆在这儿坐20分钟,稍后就和赵倩说一切正常,反正她也不知道……
“叮铃铃!”
刺耳的铃声猛地打破死寂,洛红花条件反射地颤抖一下,敏捷地躲入墙壁夹角的阴影里。
铃声是从下方传来的,隔着一道虚掩的门,带起阵阵缥缈的回音。它听上去像闹钟或是某种提示音,响了许久后终于断掉了。
洛红花凑近楼梯竖起耳朵,只听楼下响起一个困倦的男声:“喂,干嘛?今天我上夜班,正睡觉呢……”
原来是有人给1楼的值班医生打电话。
她放松地吐出一口气,后怕地靠到栏杆上。医生被吵醒后脾气不太好,下面隐约传来几句抱怨:“你有病吧?什么……故事?一定要现在讲?神经……”
洛红花看了眼时间,20:51。她正打算换个安静的地方思考,冷不防听到医生扬声嘲讽:“谁告诉你的?白发……这也能信?”
——“白发”?
想到委托中的“白发人”,她精神一振,无声地溜到1楼,紧贴在楼梯间的门板上。
值班办公室恰巧在楼梯间对面,它虚掩着门,男人无奈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过来:“对不起,我最近很忙,确实忽略了你,但你不能……”
他的语声越来越低,洛红花贴紧冰冷的金属门,然而却什么也听不到。她焦躁地握紧双手,纠结着要不要直接走出去,男人却突然大吼道:“闭嘴,闭嘴,我说闭嘴!你听不懂吗?”
洛红花吓了一跳,她条件反射地往后退,脚跟却踩到一双硬邦邦的脚……
——有人站在她身后!
胳膊上的汗毛瞬间倒竖,她霍然扭过头,正对上一张死气沉沉的脸!
来人直挺挺地背光而立,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她穿着一身白大褂,阴郁的面孔毫无表情,直勾勾的双眼仿佛是某种没有生命的无机质,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
洛红花的心跳停了几拍,她僵硬地贴在门板上,“赵……赵倩,你在干什么!”
“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
赵倩眯起浑浊的双眼,深刻的皱纹随着脸部肌肉一条条扭动:“你在干什么?查房?”
“……我查完了!”洛红花定定神,外强中干道:“一切正常,病人们的状态很好……他们已经睡了。”
今天只有3位病人住院,他们全被安排到了301,她在天黑前特地去调查过。洛红花忐忑地盯着赵倩,她偷偷握住门把,绷紧身体随时准备逃跑,可身后的门却猛然被拉开,她失去平衡趔趄一下,撞到了一个软绵绵的肚子——
“哎哟!”
大腹便便的男医生受惊地后退几步:“谁?……你们在干什么?”
他一手捏着手机,一手拉开门,似乎想到楼梯间来打电话。洛红花尴尬地稳住身体,她看看赵倩又看看男人,心里暗怪前者跑来多事。
赵倩看了男人一眼,又把目光转向洛红花,以眼神催促她和自己离开。反正黑夜漫长,还有机会,洛红花对男医生点点头,谨慎地与赵倩保持着距离,一步步朝楼上走去。
同一时间,黄泉15层。
身边充斥着“咔嚓”“咔嚓”的拍照声,闪光灯不断在四周闪烁。西索·罗贝尔皱起眉,他挣扎着睁开眼,浑身一阵剧痛。
有人把他放到担架上,他被抬出了地下室。清冷的夜风扑面而来,他费力地扭过头,在嘈杂的环境中看到一名记者在房子外眉飞色舞地报道:“变态杀人魔科林·史密斯于1月21日20:17在浴缸里割腕自杀。他死前用鲜血在镜子上留下了奇怪的符号,专家们正在研究它的奥秘,有人甚至怀疑那能召唤魔鬼。令人难过的是,科林的‘藏品’们全部失去了生命特征,仅有一名幸存者免遭毒手……”
——“仅有一名幸存者”……指的是他吗?
西索的脑中模模糊糊地闪过这个念头。想到自己只有24小时,他下意识皱紧眉,然而身体却实在疲惫,他的意识沉沉下坠,最终跌入深不见底的黑暗……
醒来时已是5小时后,2:43,他躺在单人病房里,房间内没有第2个人。
西索按着太阳穴坐起来。他靠在床头,花了5分钟来理清目前的状况。
他在这个世界的身份是杀人魔科林·史密斯手下唯一的幸存者。他和一群人被抓走,他们被迫换上红裙子和红色高跟鞋,浓妆艳抹地被装在密闭的罐子里。罐子不大,每天定时换气,西索看着手腕上未褪的紫红色,这是被绑缚后长久蜷缩在罐子中留下的淤痕。
他打开电视,所有频道都在播报类似的新闻:“科林·史密斯是个天生犯罪者。他奸诈狡猾,善于伪装,在魔鬼的召唤下开始制作‘红衣娃娃’……”
——“红衣娃娃”。
冰冷的荧光照亮了西索的面孔,他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片刻后下床来到卫生间的镜子前。
新闻说对了一半,科林的确受到了魔鬼的召唤。他在准备祭品,企图用这种方式唤醒某种邪恶之物。
尽管这里不是阳世,但他在这个世界中的设定却与阳世神奇地重合——他是罗贝尔家族仅存的血脉,由于返祖,觉醒了继承自东方的神秘能力。他天生就是灵媒,能够预见到一天之内的短暂未来,可这种预知能力无法控制,直到现在他也没摸清规律。
科林不知从哪儿得知了他的身世。他认为返祖的血脉对唤醒魔鬼有帮助,于是轻松地掳走了他。与新闻报道的不同,原身不算是幸存者,因为科林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杀死他,但他在他背后文了一个东西……
西索脱掉上衣,露出了肌肉流畅的上半身。他背对着镜子努力扭过头,乍然对上一双血红的眼睛!
死去的科林在他背后文了一双眼睛。
它安静地卧在他的皮肤上,眼白充血,眼珠漆黑,瞳仁里带着一点光,仿佛正在与他对视。
西索通过镜子直直地盯着这双眼睛,冷意自背后一点点蔓延。他清晰地感受到,某种恐怖的存在随着这双眼睛侵入了他的身体……
……
“啪嗒”。
千花起身打开灯,黑暗的客厅立即被照亮。洛晚眯了一下眼,几秒后才适应白亮的光线。
她警觉地望向楼梯口,那里空空如也,刚刚的人影宛如幻觉。
“怎么了?”千花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洛晚定定神,“这里只有你和父母居住吗?存在着第4个人么?”
“……当然不存在。”千花勉强地扯扯嘴角:“为什么忽然这么问?你今晚好奇怪啊!”
洛晚犹豫几秒,坦言道:“我刚刚看见了一个人。”
“人?”樊妮环目四顾,“在这里?”
“嗯,在这里。”
灯光极快地闪烁一下,客厅中霎时安静下来。四人面面相觑,良久后陈佳“噗”地笑了:“恭喜你,成功吓到我们了!”
她们看上去确实不了解内情。洛晚不想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更不想引发混乱,她调整好表情耸耸肩:“真可惜,被你看穿了。”
“你真是吓死我了!”樊妮嗔怪地拍拍她的胳膊,千花明显也松了口气:“拜托不要开这种玩笑,尤其最近楼上……对了,你们不是想去看看吗?”
她看了眼时间,“现在是20:56,还要去吗?我无所谓,但你们想去的话最好尽快,毕竟已经不早了……”
“去!”樊妮兴奋地跳起来,“走走走,我们要怎么做?去哪儿联系管理员?”
“稍等——”
千花发送了几条消息,几分钟后遗憾地摇摇头:“楼上的邻居不在家,管理员拒绝对我们开放权限。”
“什么权限?”
“电梯的。”她冲入户电梯扬扬下巴:“总之,我们上不去,管理员说会再联系屋主问问看。”
“不是还有消防通道吗?”陈佳适时地提醒,她显然对楼上的情况同样感兴趣:“我们走楼梯上去怎么样?只看一眼,看看就下来。”
“好吧。”千花无奈地站起身。北阳台在休息区背后,平时锁着门,钥匙就插在锁孔上:“这扇门只能从内打开,锁紧以后阳台上的人进不来。我平时独居,非常注意安全,虽然理论上不会有人从消防通道闯入,但以防万一……”
她边说话边打开门,周围温度骤降,洛晚情不自禁地抱起双臂:“真冷啊。”
“今夜降温。”
千花“啪”地打开灯,一扇贴着黑色福字的暗红色铁门出现在眼前。她扭开锁,侧过身:“走吧,看一眼就回来!”
“放心,我们不会惹事的!”
陈佳和樊妮拍着胸脯保证,兴冲冲地走入幽暗的消防通道。洛晚无可无不可地缀在最后,紧绷的神经略微放松。
这段楼梯很安全,至少比千花诡异的家要安全。
——因为,她能感受到,千花口中发出“哐”“哐”巨响的楼上是安全区。那里隐藏着某种道具或能力。
作者有话说:
无
240-2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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