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多丽丝从小就知道自己不该出生。
她生活在Y国南部的一个农场里,自记事起,身边就只有母亲。与周围金发碧眼的家伙们不同,母亲是个黑发黑眸的华国人,她犹如一根藤蔓,单薄柔弱,眉眼间总是含着忧愁与不安。
遗传了母亲美貌的她从来不缺玩伴。愚蠢的男孩们把她奉为公主,对她予取予求,只要她肯笑一笑,他们愿意去摘天上的月亮。
但多丽丝并不喜欢农场生活。
她讨厌满怀嫉妒的女孩们,讨厌骂母亲“贱人”的农妇,讨厌那些围在身边的蠢货,更讨厌看不见尽头的忍耐。
无论发生什么,母亲都让她忍耐。她从不关心经过,但凡有争端,错的一定是女儿。
仿佛她天生就低人一等。
多丽丝问过许多关于父亲的事,然而母亲从未回答过,她只会告诉她不要多问,而后忧郁地望向远方。
13岁那年农场里来了贵客,她终于见到了血缘意义上的父亲,可他却是来杀她们的。
她的父亲拉姆·克隆博是当地黑帮的核心成员,已经结婚2年了。克隆博家族注重家庭与忠贞,无法容忍背叛,为了保全名誉,拉姆必须亲手除掉人生中的污点。
“砰!”
眼睁睁地看着母亲倒在面前,多丽丝脸色煞白,心脏“扑通”“扑通”地几乎要跳出胸腔。她盯着黑洞洞的枪口,来不及悲伤和恐惧,把心一横扑上去:“爸爸!”
她哭着抱住男人的腿,侧过脸露出自己最美的角度:“爸爸,求您不要杀我,求求您……我爱您,我一直期盼着与您相见,您让我干什么我都愿意,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
拉姆动作微僵,他望着女儿梨花带雨的脸,终究狠不下心肠。就在他迟疑的间隙,另一个男人推门走进来:“解决了吗?……看来不太顺利。”
“这毕竟是我的女儿……”拉姆烦躁地扭开脸,“如果亲手杀死自己的孩子,又和禽兽有什么区别?”
“她只是偷渡客的孽种,怎么配当你的孩子?”男人轻慢地垂下眼,目光却意外地顿了顿:“噢……好吧,确实,换做是我也下不去手。”
“对吧!这不是我的问题!”拉姆忧愁地揪住头发:“可我必须给艾丽娅一个交代……”
“没人逼着你杀死她,最重要的是让她消失。”
多丽丝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她知道自己的命运即将被敲定,紧张得差点窒息。
“默克生物制药的人上周来找过你父亲。”男人冲拉姆挤眉弄眼:“他们那边总是缺人,不会介意多出几个的——”
……
多丽丝和一群偷渡客稀里糊涂地被运到了M国。
他们像牲畜一样挤在狭窄的笼子里,失去了身份与尊严,相互以编号代称。
多丽丝偷听其他人的谈话,推断他们变成了默克生物制药实验室的耗材。为了保证研发效率,默克制药公司一直在偷偷做人体实验。公司的高层们手眼通天,人脉极广,他们四处抓捕偷渡客和流浪汉,同时贿赂狱卒转移囚犯,把这些没有社会身份的底层人当成小白鼠,榨取他们的价值。
她的编号是“13”,一个代表厄运的不祥数字。已经很久没人叫过她的名字了,多丽丝偶尔甚至会产生幻觉:正在经历的一切才是真实,曾经的农场生活只是一场梦。
——不能这样下去。
她是多丽丝,不是“13号”。她不能这样轻易认命,必须要做出改变!
多丽丝搜寻所有可用资源,却悲哀地发现自己拥有的只有美貌。她缩在笼子里观察守卫,最终锁定了一个脸上长着雀斑的青年。
——因为他看上去最老实。
月圆之夜,星光异常明亮,天光从窄窗洒落,照亮了笼子的一角。多丽丝身形娇小,早就挤到了笼子边,眼见午夜换班后青年走过来,她低低地咳嗽几声,“你好,能给我点水吗?”
青年不耐地皱起眉,扭过头正要呵斥,看清多丽丝的面孔后却愣住了。
单薄的少女蜷缩在银白的月光下,棕色卷发凌乱地垂落,衬得巴掌大的小脸愈发可怜。她眉目含情,五官精致,此刻蓄着泪水望过来,仿佛他是她唯一的救赎。
青年的双颊不自觉地涨红,忽然感到局促。他窘迫地移开视线,又忍不住一眼眼地偷瞄她:“啊,好啊,当然可以……你要喝水是不是?”
他急急忙忙地奔到桌前,笨手笨脚地倒了杯水,其间还把水杯打翻了,“噢,该死……给。”
“谢谢你。”多丽丝怯怯地接过水杯,感激地冲他笑了笑。她一股脑喝光杯子里的水,唇瓣上浮着一层水渍,令人浮想联翩。
青年舔舔嘴唇,莫名有些口干,他直勾勾地盯着少女,呆呆地接过水杯:“还喝吗?”
多丽丝摇摇头,她忧郁地咬紧唇瓣,小声问:“大家一个个被带走,是不是马上就要轮到我了?”
默克生物制药的消耗极大,不知他们在研究什么,这几天不断有人被带走,原本拥挤的铁笼空了一半。虽然不清楚其他人被带到了哪里,但多丽丝直觉凶多吉少。
她期待地盯着青年,声音轻不可闻:“我不想去送死,你能带我走么?”
周围一片静谧,尽管旁人全睡了,青年依旧警惕地环视左右,片刻后才鼓起勇气低声答:“只有病人才能离开。”
——病人?
多丽丝双眼一亮,立即有了主意。
接下来的几天她不吃不喝,刻意靠在阴冷的角落,一番折腾后,终于如愿发了烧。青年显然也在关注她,见她生病立刻上报,多丽丝烧得浑身滚烫,就这样被粗暴地拖走了。
当她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看四周的装潢,这里似乎是间卧室。
阳光透过窗纱朦胧地洒落,多丽丝汗津津地坐起身,房门恰巧被推开,男人端着一杯热水走进来。
“这是我家。”他友好地微笑着,毫不见外地坐到床边:“你太瘦弱了,年龄又小,远达不到正常人的健康标准,即便去试药也没有意义。”
多丽丝怔怔地看着他,大脑迟滞地运转着,慢半拍地激动道:“那么,我自由了?”
男人遗憾地摇摇头:“你依然没有身份,恐怕以后也很难有。”
“为什么?……默克集团怕我出去乱说?我发誓我决不多嘴!求求你,放我自由吧!”
“抱歉。”男人的嘴上虽然在道歉,表情却不带丝毫歉意:“我已经尽力了。”
“……好吧,谢谢你。”
多丽丝养好身体后,顺势在男人家住了下来。尽管没有言明,她却知道,自己成了他的禁脔。
她明明逃出了笼子,却好像又没有。人生就像一个巨大的牢笼,而她只能追求有限度的自由。
多丽丝与男人一同生活了2年。她像一只温顺的宠物,轻声细语,从不违逆主人。男人对她不算差,偶尔还会送她一些贵重的礼物,他承诺未来与她结婚,可这不是她想要的,她越来越厌倦这种虚假的幸福。
她从不是一个容易满足的姑娘,她的欲望永无止境。她不想再呆在这间屋子里,男人的老实憨厚此刻在她眼中变成了愚蠢木讷,她不愿再应付他了。
在男人又一次去值班时,多丽丝下定决心,终于逃出了小屋,可还没跑出院子就被逮住了。
他们很快发现她是“死亡”的13号,逼问她是怎么逃跑的。多丽丝虽然讨厌男人,却不想给他添麻烦,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但男人最终还是被揪了出来。
“不关我的事,是她!”他不问缘由地嘶声大吼:“她是魔鬼的使徒,是她勾引我!不然我不会犯错!”
多丽丝怔怔地盯着他,几秒后忽地笑起来。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放肆地大笑,五官舒展,神情高傲,如同一个美丽的女妖。
“是的,我的确诱惑了你,谁让你那么蠢呢?”
“混蛋,你这个贱人!全怪你……”
男人被粗暴地拖了出去,多丽丝绝望地站在原地,等待命运的宣判。她以为自己会被抓回笼子,继续去当实验品,但负责人在对她进行细致的检查后,却将她带入一所乡间别墅。
别墅里住着许多漂亮姑娘,她们像被豢养的金丝雀,有些大着肚子正在怀孕。
“这是什么地方?”多丽丝警惕地站定脚步,她下意识捂住肚子:“你们要让我去做谁的情妇?”
“这是火种计划的一部分。”负责人骄傲地介绍:“天才万里挑一,他们是人类进化中的先行者,是自然界里最美丽的偶然。优秀的基因必须得到传承,为了人类更好地进化,我们有义务保留他们的基因,帮助他们繁衍优秀的后代。”
“所以你们要为他们养情妇?”
“是‘传承’!”负责人不满地加重语气:“我们会收集天才们的精子,你们这些智商高于普通人的美女则负责生下他们的孩子。”
“你们管偷生别人的孩子叫‘传承’?”多丽丝不禁扬高声音,甚至荒谬地笑了一下:“你确定全体人类会因此而进化?”
“你懂什么?”负责人嫌恶地瞥她一眼,一把将她推入大门:“你从没接受过正经教育,为了当个好母亲,是时候开始学习了。”
……
多丽丝觉得默克集团的全是疯子。她原本对这群金字塔顶层的大人物心存敬畏,可在听说那狗屁的“火种计划”后,心中突然生出一股不平。
——连这群没有道德底线的蠢货都能掌控世界,她凭什么只能被人摆布?
她只是缺乏机会而已。
而机会只会留给有准备的人。
意识到自己的文化水平太低,多丽丝开始静心读书。别墅里的女孩们年纪都不大,她们拥有专门的家庭教师,每人至少要学习2年,通过结业考试后才有资格生下天才的孩子。
多丽丝对当妈没什么兴趣,她讨厌聒噪的小孩,不过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获得更多自由,她日日苦学,仅仅一年就以优异的成绩毕业,有了外出的机会。
“你的资质不错,智商也很高,和天才结合的话,有很大可能生出神童。”
负责人品评着她的检测报告,多丽丝听得暗暗翻了个白眼,“我什么时候能出去?”
“暂时没有合适的精子,你就在这儿安心待着吧。”
“……不是说可以出去逛逛吗?”
“那是为了纾解孕妇的情绪,你又没怀孕……不过看在你优秀基因的份上,可以允许你在有限的范围内自主挑选孩子的父亲。”
“……看来我是一定要生了。”多丽丝抿紧唇瓣,心中惴惴不安。她想起了没有父亲的童年和总是忧郁地望向窗外的母亲,假如她生下孩子,那她的孩子也会和她一样,因为没有父亲被欺负吗?
这里的所有人都是为了那个不靠谱的“火种计划”而存在的。如果未来计划终止,他们全部成为弃子,会不会重新被关进笼子,继续去做制药的耗材?
多丽丝不敢深想,然而她却别无选择。
想到惨死的母亲,她意兴阑珊道:“必须要选的话,就给我找个华国人吧。”
——至少她更喜欢黑眼睛。
……
多丽丝没想到“火种计划”的动作这么快,不到一年就有了合适的人选。
这一次的目标是华国的一位平民天才,他家境贫困,背景简单,看上去很好控制。他们不但打算留下他的基因,还想把他招揽过来。
多丽丝和几名少女打着交流学习的旗号来到了京城大学。这是她第一次离开那栋该死的别墅,她宛如出笼的小鸟,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好奇。
不过她并没被这短暂的自由迷惑视线,悄悄见过那位名叫尤文彬的天才后,她更加奇怪——对方只有一个人,为什么她们要来5位?
难道实验室的那群疯子打算给尤文彬生5个孩子?
多丽丝心存疑虑,但并没有贸然询问。她借着“交流”的机会偷偷观察尤文彬,发觉他与她见过的其他人完全不同。他整天在教室、图书馆和寝室间周转,似乎除了学习外,人生中再也没有其他爱好。
说好听了是专注认真,难听点则是木讷无趣。
——但这样也不错。
她喜欢简单纯粹的人,起码比那些乱七八糟的家伙强。
她们的“交流期”只有5天,临行前日京城下了暴雨,晚间雨停,天边出现一道彩虹。多丽丝十分珍惜这段自由的时光,想到马上就要离开,她仰头望向橘红的晚霞,情不自禁地叹口气。
默默整理好情绪后,她正打算回去收拾东西,转眸却见尤文彬走出图书馆,正踏着湿漉漉的水汽向这边走来。
多丽丝脚步一顿,鬼使神差地停下来。感受到她不容忽视的目光,尤文彬侧过脸,微微挑起眉,以眼神询问:有事吗?
“……咳。”多丽丝罕见地尴尬了一瞬,她灵机一动,举起挂在脖子上的相机:“可以和我合个影吗?我明天就要走了。”
“抱歉。”尤文彬冷淡地吐出两个字,径直绕过她往前走。
“……”生平第一次被男人拒绝,多丽丝诧异地睁大眼,下意识后退几步拦住他:“喂!”
尤文彬平静地看着她,眼神淡漠得似乎在看路边的石头。对上他平淡的神色,多丽丝的气恼忽而消弭,她牵起嘴角微笑道:“不行吗?可我就想与你合照,因为你是这里最好看的人!”
“……好吧,看在你眼光不错的份上。”
看出了她的不依不饶,尤文彬极轻微地叹口气,“咔嚓”——闪光灯亮起,多丽丝踮起脚靠近尤文彬,与他留下了一张合影。
……
不知“火种计划”是怎么运作的,回到M国后,负责人立刻着手挑选合适的“母亲”。
多丽丝本以为自己胜券在握,没想到那些蠢货居然选中了同行的另一个少女,若非她拿出照片谎称尤文彬更喜欢她,恐怕就失去了这次机会。
怀孕的过程十分顺利,也许受激素影响,尽管多丽丝对尤文彬毫无感情,却在怀孕的过程中对肚子里的孩子慢慢有了期待。自出生起,她从没有过关系紧密的亲人,更没有属于自己的东西,唯有这个孩子——他是完完全全属于她的,是她最亲近的人。
她愉快地感受着孕育过程中的一切,连分娩的痛苦都令她幸福。生下孩子后,她和婴儿被转移到另一间房子,她被允许出门闲逛,生活得安宁富足。
但这一切却在“火种计划”被叫停后骤然消失。
曾经的猜测变成现实,所有母亲和孩子都成了弃子。更糟糕的是,与她猜测的一样,失去价值的他们重新被关进地底的牢笼,没有名字,不分性别,仅以代号称呼。
听闻这个消息时,多丽丝的大脑一片空白,她牵着4岁儿子的手,浑身冰冷,一时间如坠冰窟。
幸运的是,与其他人不同——尤文彬出乎意料地加入了Aether实验室,成绩卓越,目前已经升职为首席研究员,而且他愿意承认这个儿子,多丽丝不但不用去当实验品,还因为他的承认有了身份。
可他们的正式相见并不愉快,她只说出三句话就把一切搞砸了。
多丽丝:“你好,我叫多丽丝,是你儿子的母亲。”
尤文彬:“你好,我是尤文彬。请问孩子现在有名字吗?没有的话,我希望他的中文名字能叫‘俞朗’。”
多丽丝:“没问题,他还没有名字。”顿了顿,为了避免尴尬,她随口道:“听说你还带了一位助手过来。你是这里唯一自带助手的人。”
尤文彬:“你指乔雾?确实……她算是我的助手。”
多丽丝:“是能睡的那种吗?”
尤文彬:“……”
谈话到此终止,尤文彬接下来没再给过她半个眼神。她自知失言,却不明白自己哪里说错了,初次正式见面二人不欢而散。
4岁的俞朗活泼好动,词汇量非常丰富。他望着尤文彬冷淡的身影,小小声地偷偷道:“妈妈,你被讨厌了。”
多丽丝弹了他的额头一下,没有作声。
尤文彬虽然承认了他们,可根据实验室的规定,他们每季度只被允许相处一天,小俞朗依旧和母亲一起生活。
他们孤零零地待在不大的房子里,小俞朗的好奇心越来越重。他不知道天空为什么是蓝的、草地为什么是绿的,他不想再呆在狭小的院子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能像其他孩子一样自由自在地出去玩耍。
多丽丝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能笨拙地把自己的知识全部教给他。她总结着为数不多的人生经验,一句句地告诉儿子:“不要相信任何人。不要靠近喜欢的东西,否则一定会受伤。”
“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放弃。不是因为前路有光才走下去,而是走下去才能看见光。”
“不要让对方知道你喜欢他,这样才没有软肋。想让自己被喜欢,必须展现出足够的价值,主动抓住所有机会。从不存在无缘无故的好意。”
小俞朗懵懂地眨眨眼:“什么是喜欢?”
“喜欢就是……”多丽丝一时语塞,她从没有过喜欢的人,“哎,反正你长大以后就懂了!”
她不知道未来会如何,开始像母亲一样忧郁地望向窗外。一个人怎么过都无所谓,可她现在有了孩子,她不希望孩子像她一样任人摆布,至少……她希望他至少能有选择的机会。
——可该怎么办呢?
不等她想出办法,尤文彬那边就出了事。
2004年,俞朗10岁,多丽丝百般哀求,负责人总算是松口允许俞朗去附近的公办小学读书。然而还不等入学,Aether实验室就发生了一场火灾,助理乔雾被烧死,尤文彬则被同事刺伤,跌倒时撞到头,忘了一些事情。
多丽丝带着俞朗去探望时,心中忐忑不安——万一他们母子被忘掉怎么办?
万一那倒霉的男人磕坏脑子,失去了价值怎么办?
好在尤文彬看上去很正常,依旧记得她和俞朗。她试探了几句,发现他唯独忘了乔雾,甚至不记得自己曾经有位助理。
——这样也好。
大概是为了补偿首席研究员,多丽丝和俞朗被迁入实验室,与尤文彬一起生活。尽管三人睡在三个房间里,但这却是他们一家第一次长时间在一起。他们恰巧都没经历过正常的家庭生活,一时间三人都有些拘束,生怕给其他人添麻烦。
地下的生活枯燥乏味,尤文彬很忙,经常熬夜做实验,俞朗呆在图书室里读书,性格越来越沉闷。多丽丝很快就厌倦了这种不见阳光的日子,她觉得自己活像一只老鼠,暗暗萌生了离开的想法。
可她和俞朗都依附着尤文彬,如何才能获得自由?
“你们没必要待在这儿,找机会离开吧。”
多丽丝没想到,最先提出的竟然会是尤文彬。
“你以为我不想带着儿子走?但我要怎么办?实验室的狗腿子们不会放过我的!”
“既然无法阻止他们追捕你,那么就让自己变成他们不能动的人。”
“什么意思?”
“Aether实验室和默克生物制药的许多秘密都是不能暴露的。”尤文彬对此显然深思熟虑过,眼下不疾不徐道:“如果你能站在镁光灯下,被万人瞩目,他们自然不能轻易对你动手。”
“……你的意思是,让我去当明星?”
多丽丝从没想过这条路,她愣愣地盯着尤文彬,神色有些茫然:“我该怎么做?”
“不知道,我又不是明星。这只是一个建议,毕竟你很漂亮。”尤文彬耸耸肩,“另外,我打算把俞朗送回国。他必须接触同龄人,而且你也不擅长教育孩子。”
“你凭什么这么说?”多丽丝一怔,怒气上头,立刻忘了当明星的事:“你才和我们一起生活了多久?你什么都不知道!”
“起码我知道不应该教孩子‘不要相信任何人。’”
“难道这不对吗?”多丽丝理直气壮地反问:“从没有人教过我这些,这都是我吃亏后总结的!”
“……”尤文彬望着她,表情微妙难言。他的不满渐渐褪去,半晌后转过脸,低声道:“抱歉。”
“为什么要道歉?算了,这不重要——你要怎么送我们出去?”多丽丝想到寡言的儿子,失落地垂下头:“虽然我在努力做一个好母亲,但你说的没错,我可能真的不够好,不然俞朗也不会越来越沉默。”
“这不是你的问题,怪我——”
“怎么能怪你呢?明明是他们偷偷生了你的孩子……”
二人沉默片刻,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叹口气。
“过些日子我会弄出一点动静,到时候你趁机带着俞朗逃。外面有接应的人,俞朗会被送回华国,过上正常的生活。我不知道这么做是否正确,但我保证会比跟着我们好。”
“你是天才,我相信你。”多丽丝压下惆怅和不舍:“只要能对他好,无论怎样我都愿意。”
……
距上一次起火不到半年,Aether实验室内再次着了火。廊道中浓烟滚滚,多丽丝压低身子带着俞朗朝外跑。这间地下实验室里地形复杂,尤文彬早就和她对好了路线,成败在此一举,她一眨不眨地盯着前路,双眼被黑烟熏得通红。
多丽丝紧张地屏住呼吸,丝毫不敢停顿。他们绕过守卫和机关,蜷缩着爬出地道,直到夜风拂过面颊,二人才狠狠地吸了一口气。
“我们出来了!我们自由了!”多丽丝激动地抱住儿子,俞朗则不安地朝后望:“可父亲……”
“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别担心,他能自保。”
就在他们说话间,接应的人翻过围墙溜进来。时间有限,多丽丝紧紧抱了俞朗一下,甚至来不及嘱咐几句,双方就匆匆分开了。
多丽丝不想回地下实验室,却也不愿去华国。她顺着大路一直跑,跑到夜幕退去,朝阳初升,路上渐渐有了人和车,周围一点点喧闹起来。
晨光璀璨刺目,她抬手遮住眼睛,茫然地停在路边,不知该去往何方。
——她自由了,然后呢?
多丽丝呆呆地站在原地,尽管她脏兮兮的,狼狈落魄,可罕见的美貌依然让路过的行人放慢脚步,频频回头。
正当她打算找条长椅睡一觉时,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走过来:“你好,我是一名星探,请问有兴趣成为演员吗?……”
作者有话说:
番外结束,这篇文不会再有其他番外了~
第432章
被鬼魂吞噬的滋味着实不好,俞朗喘着粗气坐在床边,后怕地摸索着身躯,确认自己回了现实,方才用手背挡住额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没事吧?”林肆关切地走过来:“洛晚已经发动第二颗[时空胶囊],回到过去很久了。”
“这么快?”俞朗闻言捏起暗淡的晶体,可双手却抖得不成样子,[时空胶囊]从他指尖滑落,骨碌碌地掉落在地。
“你怎么了?”林肆俯身捡起:“这是最后一颗,小心点。”
他抬眸瞥见俞朗掌心的血色生命线,惊讶地抓过他的手:“怎么又严重了?你在过去受的伤也会反应到现实的诅咒中?”
“我不知道。”俞朗疲倦地揉着额角:“没有多少时间了,好在也快到达黄泉15层了。”
“……你不能在洛晚面前死掉2次。”
“你以为我愿意这样?”他没好气地抽回手:“我尽力——”
就在俞朗准备第2次发动[时空胶囊]时,洛晚正在度过2004年的圣诞节。
她幸运地再次回到京城,却找不到尤文彬和乔雾。她见过1999年的尤文彬,知道他没有出国的心思,按理说会留在京大搞学术,可医学院内却没有他的踪影。非但如此,“尤文彬”这个名字似乎成了一个不可提及的禁忌,听说她在找他后,不知是谁偷偷联系了保安,洛晚险些被抓住。
——这几年到底出了什么变故?
她母亲有没有摆脱早亡的命运?
洛晚去图书馆中翻找报纸,依旧看到了那则死者为乔雾的车祸新闻,附带一张模糊的黑白现场照。照片上死者穿的外套确实是母亲的,可她不确定那究竟是不是乔雾。
她已经提醒了,母亲应该不会重蹈覆辙。
——但如果这场车祸不是意外,而是有人在蓄意谋杀呢?
母亲虽然是巫女,可也只是一个普通人,她对付不了那些大人物……
越想越心焦,洛晚坐在草坪边的长椅上,沮丧地叹口气。12月的京城白昼很短,刚过5点太阳就要落山了,晚霞雾蒙蒙的,橘红色夕阳毫无温度,仿佛一个即将熄灭的旧灯泡。
今日恰巧是圣诞节,店铺前装饰着小彩灯,在夜幕下闪烁着缤纷的光。洛晚搓着双手站起身,一时不知该做些什么。
这里离京城大学不远,旁边是个美术馆,对面矗立着一所初中。洛晚轻轻呵出一口气,带着些微体温的白雾立刻消散在空气中。她跺跺发麻的双脚,决定先去美术馆里暖和一会儿,再找个背风的地方过夜,其他的明天再说。
洛晚没想到会来到冬天,因而身上只穿着单衣。她小跑到美术馆前,却在门口惊疑地顿住了。
——是错觉吗?
她竟然感应到了鬼魂!
……
姜妍发动[时空胶囊]后,在香取裕美的帮助下来到了2004年12月25日的京城。
她身穿和周扬初次见面时穿的那件红裙子,外面披着一件大衣,刚好来到一个美术馆中,丝毫没有引起旁人的注意。
或许是圣诞节有特殊活动,本该安静的场馆内此刻有些嘈杂,穿着校服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展品前,老师正在轻声介绍作品信息。
姜妍环顾了一圈,径直走向服务台:“请问这里的地址是什么?”
工作人员虽然不解,不过好脾气地回答:“幸福里平安巷友谊路201号。有什么我们能帮忙的吗?”
“我只是随便问问,谢谢。”
姜妍记得周扬家在幸福里有套房子,他的初中就在这附近。2004年的周扬12岁,正是上学的年纪,可惜今天是周六,不然可以去周边的学校里找一找。
“幸福中学的注意了,大家都来这里集合,准备走了!”
老师的招呼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姜妍扭过头,目光微动——幸福中学恰好是周扬就读的初中。
她通过[时空胶囊]随机来到这儿,周扬凑巧也在参加活动,难不成这是命运的安排,让他们再见最后一面?
姜妍压下澎湃的情绪,快步走到老师身边:“请问你是幸福中学的老师吗?这些学生是几年级?”
“他们全是初一生。”老师警惕地打量着她:“您是……”
“我是你们学校一位一年级生的亲属,你认识周扬吗?”姜妍抑制着激动,快速在学生间寻找:“我是他的远房亲戚,把他直接交给我吧。”
周扬是远秋集团董事长的儿子,是学校的重点关注对象,他哥哥去年刚被绑架过,老师听到姜妍敷衍的借口,疑心顿起:“抱歉,我们不允许提前接孩子,另外周扬一直由司机接送,我没有收到换人的消息。”
“我……是偶然路过,碰巧撞见了你们,所以临时起意。”姜妍在微愣后立即有了说词,“我是一位业余画家,很少呆在一个地方,经常去采风,这次回来是为了那幅画……”
周扬生前是位艺术家,还办过画展,姜妍耳濡目染,跟着学了不少绘画理论。老师听她讲得头头是道,心中的怀疑略减,眼见学生们排好了队,她客气地出声打断:“女士,如果您想接走周扬,可以先和我们回学校,等司机来了再一起走。”
——也就是说,周扬真的在这里!
姜妍精神一振,跟着学生们走出美术馆,逐个观察前面穿着校服的男生,找了两遍却都没有周扬的身影。
虽说男生发育后容貌会变,可也不至于面目全非,她决不会认不出周扬。姜妍狐疑地皱起眉,怀疑老师在撒谎,对方该不会是看她行迹可疑,想要偷偷报警吧?
暮色四合,夕阳沉沉坠落,深蓝的夜幕缓缓拉开。她裹紧衣服缀在学生后,磨磨蹭蹭地来到了幸福中学。
姜妍犹豫着,还没想好要不要悄悄溜走,就听老师在校园里高喊:“周扬的阿姨,你进来等着吧,司机一会儿才能到。”
幸福中学门口围满了家长,听到老师的喊声,大家纷纷看过来。姜妍不动声色地环视周围,自觉无法逃脱,只得镇定地走进学校:“我还以为家长要等在外面。”
“他们接完孩子马上就走,但周家的司机刚刚来电,说今天要晚一些。”老师把她带到收发室,一个小胖子和一个年老的保安正坐在里面:“你在这儿等一等,我要去教室里拿点东西,要是一刻钟后司机还没来,我再联系他。”
“诶……”
姜妍想问她周扬在哪,这位老师却好像有急事,匆匆拐进长廊不见了。
周末的校园幽暗寂静,学生们很快被家长接走了。灰白的灯光落在地上,楼上隐隐传来蹬蹬的走动声。
他们所在的教学楼共有3层,收发室位于一楼的前门后。姜妍靠在暖气旁,只见窗外天光阴暗,天上飘飘荡荡地下起了雪,路灯在风雪中昏黄暗淡,衬托得周围越发凄冷寂寥。
“我总听到楼上有声音。”保安举着手电站起来:“按理说这个时间不该有外人,快元旦了,学生和老师都走得早……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出去看看,要是家长过来了,给我留个字条就走吧。”
“……哦。”
目送他走出收发室后,姜妍转眸望向身边的小胖墩:“你为什么还不走?”
小胖墩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目光奇异地望着她,不答反问:“你找周扬干什么?”
“我是他的远房亲戚。”姜妍烦躁地敲击桌面,发出“笃笃”的噪音:“不是说司机没来嘛,那周扬应该还在校内吧?他在哪儿?你认识他吗?”
小胖子盯着她的侧脸,慢吞吞地开口:“周扬啊,我就是——”
“啊?”姜妍震惊地睁大眼,“刷”地扭过头,上上下下地端详他。尽管周扬已经死去,她却清楚地记得自己的男朋友是个衣品极好的长发帅哥。他十分注重外表,自他们认识起就在控制体重,她不信这样的周扬少年时会是个胖子。
“——我就是他的同班同学。”小胖子慢条斯理地继续道:“我是周家司机的儿子,我爸爸每天早晚都来接送周扬。”
“所以你们认识?”姜妍暗暗地松口气,“周扬呢?老师说他还没走,是不是在教室里?”
说着她站起身:“我们过去找他吧,我也想参观一下你们的教室。”
小胖子眯着眼想了想,滑下椅子往外走:“行吧,你跟我来。”
目的地初一一班位于2楼尽头,小胖子在前,姜妍在后,二人摸黑往上爬,“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带起一阵缥缈的回音。
姜妍不满地在墙上摸索:“开关呢?先把灯打开。”
“不行!”小胖子断然道:“老师和爷爷不让我们乱走,一旦开灯就会被发现,到时候我要挨骂的。”
他熟门熟路地拐个弯,似是随口问起:“你是周家的什么亲戚?我从没听爸爸说过。”
“因为我常年在国外,很少回来。”
“你找周扬干什么?”
——对啊,她找周扬干什么?
现在的他只是一个初中生,既不是她的男朋友,也不认识那个令他念念不忘的女人。他什么都不知道。
姜妍脚步微顿,眼睫颤动,几秒之后低声道:“我只是想看看他。”
看他最后一眼,了却心愿,她就没有遗憾了。
晚间的校园颇有几分阴森,在落雪中愈发显得静寂。这幢教学楼呈“L”形,两侧各有一条楼梯,二人来到2楼的走廊上,小胖子朝前一指:“一班就在尽头。”
“怎么黑黢黢的?”姜妍嘀咕:“保安上哪儿去了?还有那位带着你们去美术馆的老师,她不是回来拿东西吗?她是哪个班的?”
小胖子沉默着没做声。在路过L形的转角时,他忽然蹬蹬蹬地朝前跑,姜妍快步追上去,拐个弯却发现他不见了。
“喂,你跑什么?你去哪儿了?”
她扬高声音四处寻找,然而室内黑漆漆的,只有窗户透入几丝惨白的光。姜妍察觉到不对,摸索着摁下墙上的开关,可头顶的灯却没亮。
不知是谁拉了电闸。
她惊疑不定地站在原地,一时间思绪万千。老师去哪了?保安去哪了?那个死胖子又去哪儿了?
他们为什么要藏起来?他们是发觉了什么吗?她只是想见周扬一面,为什么要躲着她!
怒火暴躁地在胸口冲撞,姜妍的脸色逐渐变得冰冷。她面无表情地穿过长廊,无声地迈上3楼……
……
感应到美术馆中有鬼魂后,洛晚绕着它转了一圈,刚好错过了幸福中学离开的学生们。
再次回到门口时,鬼魂的气息消失了。洛晚狐疑地走入美术馆,在不大的场馆内逛了逛,满头雾水的走出来。
——是错觉吗?
可附近若是没有委托,2004年的京城怎么会莫名出现鬼魂?
太阳早已落山,天空开始飘雪,周围阴沉沉的,洛晚释放感知仔细查探,再次感应到了鬼魂的存在。她循着感觉来到一所学校前,在幽暗的天幕下,三层高的教学楼里一片漆黑,唯有一楼的大门口亮着一团模糊的光。
望着教学楼上的“幸福中学”,她犹豫一瞬,翻过铁门跳入校园里。
这间中学不大,L形教学楼围着一块小操场。校园里静悄悄的,老师和学生都走光了,洛晚穿过操场进入教学楼,试探着轻声问:“有人吗?”
阴暗的大厅里幽寂无声,她推开收发室的门,里面空无一人,不知保安去了哪里。
空气中隐隐飘着一股血腥味,洛晚心中一凛,摸黑快步上了楼。
来到2楼后,血腥气立时更加浓郁,她放轻脚步,小心地穿过L形长廊,走到最后一间教室前。
门扉虚掩着,洛晚屏住呼吸轻轻推开,雪色映着月光倾入室内,地面上明亮的光斑中晃晃悠悠地多出一道黑影。
她下意识攥紧双手,目光缓缓上移,只见一个女人直挺挺地吊在敞开的窗子前,身体随着风雪不断摇晃。仿佛感受到了她的注视,尸体幽幽地转过来,露出一张双目暴凸的紫涨的脸。
洛晚的瞳孔微微缩紧,心跳停了一拍。她一步步倒退着走出教室,心中纷乱如麻。
——这个人是自杀的,还是被鬼魂害死的?
可这所学校里没有委托者,分明没有在进行委托,根本不该出现鬼魂!
洛晚的心头沉甸甸的,她不允许母亲拼命维护的阳世规则被打破。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上走,隐约听到一阵“滴答”“滴答”的细微水声。
“……有人吗?”
“哐当!”
重物倾倒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洛晚飞快地跑过去,拐过转角后,看到不远处的洗手间里透出一缕光。
鬼魂的气息十分浓郁,她握紧冰冷的五指,一点一点靠过去,鼓起勇气走进洗手间——
正与镜子中面目狰狞的恶鬼对个正着!
作者有话说:
下章应该会结束这个副本。
然后就是最后一个副本了!!!
第433章
明亮的白光从后方照来,姜妍呆呆地站在镜子前,盯着镜中邪恶的面孔出神。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来到这里。
她记得她要去初一一班,结果带路的小胖子中途跑了,她非常生气,接着……也许是怒火上头,后续的记忆并不清晰,她顺着楼梯上到3楼,听见洗手间里有响声,所以走了进来。
手电的光线亮得刺目,姜妍眨了眨干涩的双眼,逆着灯光望过去,正对上一束怨毒的目光。
先前离开收发室的保安委顿在墙角,身下缓缓渗出一滩鲜血。他的四肢不正常地弯折,双目大睁,嘴角被撑裂,嘴巴里塞着一个打开的手电筒。
白光正是自他嘴中的手电发出。
姜妍惊恐地倒退几步,背脊抵在冰冷的洗手台上。她死死地盯着保安,唇瓣不停颤抖:“我……我……”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儿?你也使用[时空胶囊]了?”洛晚惊愕地望着她,又看向她身后的镜子:“你……”
“我不知道!我是来找周扬的!”姜妍大叫着捂住头,尖锐的喊声在长廊上回荡。她慌乱地转过身,却见镜子里的人正阴森地望来——那根本就不是她!
“啊啊啊啊——”
脑中忽地一阵刺痛,茫然与惊悚在心头交织,姜妍尖叫着冲出洗手间,洛晚被撞得一个趔趄:“喂……”
眼见她隐没在黑暗中,洛晚再次看向镜子,却发现里面的鬼影消失了。
——为什么?
她回忆着刚刚的情景,心中升起一个大胆的推测。想到姜妍口中的“周扬”,洛晚抬步追上去:“喂,你等等……”
……
姜妍慌慌张张地逃到2楼,径直跑入了初一一班。
“死胖子!”她在课桌间胡乱穿梭,搬开椅子弯腰寻找:“出来,你跑什么?别躲了,我知道你在这儿!给我出来!”
藏在讲台后的小胖墩没想到她会回来,害怕地捂住嘴不敢出声。他忍着恐惧向外挪,企图悄悄溜出教室,可无意间瞄到窗边老师的尸体,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正趴在地上找人的姜妍猛然顿住,她直勾勾地抬起头,手脚并用地爬起身:“我听见了……”
小胖墩死死地捂住嘴,双颊涨得通红。他缩回讲台后,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好半晌都没听见姜妍的动静。
——她走了吗?
他壮着胆子探出头,伸长脖子找了一圈,没在桌子下看到姜妍的腿,暗暗松了口气。
“你是在找我吗?”
阴恻恻的声音突然从头顶响起,小胖墩吓得一哆嗦,僵硬地仰起头,只见姜妍正背光站在讲台的另一侧,正弯着身子俯视着他。她的长发凌乱地垂落,有几缕甚至扫到了他的脸颊。
小胖墩惊恐地睁大眼,手脚并用地往后挪。他蹭到墙边盯着姜妍,看到她笑吟吟地直起身,美丽的面孔在夜色中越发显得妖异。
“原来你躲在这儿——”
眼见她一步一步走过来,小胖墩吓得四肢发软,浑身止不住地哆嗦。他恐惧地扬起脑袋,紧缩的瞳孔中倒映着姜妍诡谲的脸。
“我一直在找你。”姜妍轻缓地俯下身,倏地敛起笑容,一把掐住他的脖子:“说,周扬在哪!”
“咳咳……我、咳咳咳……”
小胖墩扭着身子奋力挣扎,却被她一点点拎起来。他用力去掰姜妍的手,断断续续道:“周、周扬……就在、咳咳咳……”
“周扬在哪?”姜妍一把将他掼到地上,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要是敢撒谎,我饶不了你!”
“咳咳、咳咳咳……”
小胖墩捂着脖颈不断咳嗽,又惊又怕地觑着她。想到姜妍单手就能举起自己,他吓得差点哭出声:“我、我不能随便坑害同学,你先说,你找周扬到底要干什么!”
“没看出来,你倒是很讲义气。”姜妍冷笑一声,眉眼重新变得温柔。她屈膝半蹲下来,神经质地轻声道:“你相信吗?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我来自未来,我是周扬的女朋友。
“我的周扬是个艺术家,他温柔体贴,聪明善良,是世界上最爱我的人。我们在美术馆里一见钟情,我爱他的才华,爱他的包容,爱他的性格,甚至爱他的每一根长发……他所有的样子我都爱。”
——她在说什么?
小胖墩紧紧地贴在墙上,努力与她拉开距离。他生怕刺激到这个疯子,余光瞥见吊在窗口的班主任,小心翼翼地转移话题:“你刚才进来过吗?”
美好的回忆被打断,姜妍不耐地皱起眉:“什么?”
“张老师……她死了。”小胖墩的牙齿咯咯作响,声音不可抑制地轻颤:“你、你对她做了什么?”
“我能做什么?”姜妍一愣,忌惮地瞄向尸体,“她是自杀的,我进来时就这样,谁知道她为什么会自杀。”
“才不是!”小胖墩愤怒地哭喊:“张老师不可能自杀!”
“我管她是死是活!”姜妍踢了他一脚:“别废话,快说,周扬在哪儿!”
小胖墩抽噎了几下,小声道:“周扬跑了。”
“什么?”
“我看到你杀了保安爷爷。”他警惕地望着姜妍,紧张地攥住双手:“你是杀人犯,你找周扬肯定没好事!我提醒他赶紧逃,他听完就跑了。”
“——你真该死!”姜妍气得想掐死他,“我什么时候杀了保安?谁知道那老家伙是怎么死的,晦气!”
“是你杀的,我都看见了!”小胖墩壮着胆子大吼:“他藏在厕所里,然后你就进去把爷爷杀了!”
“所以一切只是推测,实际上你什么也没看到?”姜妍可笑地摇摇头:“学生就是蠢,女人怎么打得过男人……我进去的时候他就死了,不知道是谁干的。”
小胖墩狐疑地扬起眉,“可学校里没有其他人……”
“死都死了,不是你我做的就行,管那些干嘛?有这闲心你还不如担忧自己,万一真藏着杀人魔,我们就是下一个目标。”
她的外表虽然有些狼狈,但白色大衣上干干净净,没有撕扯的痕迹,看上去的确不像凶手。小胖子对此半信半疑,撑着地面爬起来:“既然这里不安全,周扬又不在,我们也快跑吧!”
姜妍不甘心地低咒着,不死心地问:“周扬去哪了?回家了吗?你知道他家在哪么?”
小胖墩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外再次传来一阵脚步声,“姜妍,你去哪了?你出来,我有话和你说!”
“是杀人魔!”小胖墩如同惊弓之鸟,畏惧地拉住姜妍的衣角:“怎么办?杀人魔来了!”
姜妍嗤笑一声,扔下一句“跟我来”就扭头朝外走,她态度恶劣地踹开门,“叫什么叫?大惊小怪的,你要找我说什么?”
洛晚刚好来到一班前,差点被门板打到。她微微气喘,借着微光上下打量面前的人:“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我有什么不舒服的?”姜妍翻个白眼,想要用肩膀去撞她,却被后者躲开了:“难得用一次[时空胶囊],没想到还会遇见你,真是……”
“你是特地回到这一年的?去找过香取裕美么?”洛晚仔细观察着她,“她有没有对你说什么?”
“少在这里故弄玄虚,我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倒是你,偷偷摸摸地跟踪我,又想打什么主意……”
“啊啊啊啊——”
小胖墩忽然大叫一声,见鬼似地跑出去,姜妍见状顿住话头,连忙揪住他的衣领:“喂,你干什么!”
“有鬼!”他惊惧地回头张望,“我看见了,有鬼!”
见他直直盯着自己身后,姜妍的头皮立即炸开。她没有回身,拉着他直接朝前跑。
洛晚眯起眼,在姜妍从月光下迈入黑暗的瞬间,清楚地看见一道虚影若有似无地跟在她背后。
——果然!
洛晚眼睫微颤,心脏重重地跳了几下。她知道了,她知道鬼魂是从哪儿来的了……
……
姜妍拉着小胖墩飞快地冲下楼。他们穿过长廊逃到大门口,却发现门上落了锁,周围一片漆黑,收发室的灯不知何时熄灭了。
“出不去……我们出不去了。”姜妍失魂落魄地喃喃,神色逐渐转为狰狞:“我只是想见周扬而已,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要和我作对!”
她恶狠狠地盯着面前的玻璃,在某一瞬间,玻璃上的人影突然变得模糊,氤氲成了一张怨毒的脸。
姜妍一愣,不可置信地抚上脸颊,“我……”
她转过头,无措地看向小胖墩,却见他惊恐地贴在墙边,脸色煞白,似乎下一秒就要晕厥。
“你也看到了,对不对!”姜妍霍然扭过身,“它在哪?为什么要跟着我?那个鬼魂……它在哪!”
雪光反射着苍白的月色,透过落地门洒下一层暗光,姜妍四处扫视,眼前有些晕眩。黑暗中好似隐藏着无数张脸,不断在她周围闪现,她下意识抬手去抓,踉踉跄跄地险些摔倒。
小胖墩见她直勾勾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想要趁机溜走,脑袋却被一只手死死按住:“你要去哪?”
姜妍伸出五指扣住他的头顶,长发乱糟糟地挡在脸庞两侧,令人看不清表情:“你想跑吗?”
“我、我……”
“姜妍,你放开他!”
洛晚的声音从前方响起,她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你不是要找周扬吗?他已经跑了,我知道他是从哪儿跑的,我可以带你抄近路去找他!”
小胖墩惊讶地看过去,然而四周一片昏暗,他看不清洛晚的脸,只能通过声音判断她是刚刚教室外面的那个女人。
“你放开他,不要伤害无辜的人。”洛晚不动声色地靠近他们,试探着挪开姜妍的手:“不就是要见周扬吗?看看你这副鬼样子,不要吓到不相干的人!”
姜妍恍惚地松开手,反应有些迟滞。无数记忆混乱地涌现,她痛苦地捂住额头,急促地喘着粗气。
洛晚拍拍小胖墩的背,男孩福至心灵,悄悄溜进收发室,蜷缩着躲了起来。
姜妍头痛欲裂,她忍耐着体内的躁动,咬紧牙关一字字问:“他在哪?”
“你和我来。”
姜妍浑浑噩噩地跟在她身后,心头盘桓着许多疑问。她想问洛晚怎么会来到这里、为什么突然这么好心,她是怎么找到周扬的……然而身体却越来越沉,意识似乎坠入深渊,她如行尸走肉一般朝前走,最终只剩下一个执念——
她要见到周扬。
“就是这里。”洛晚带她拐入3楼的洗手间,里面窗户大开,寒风夹杂雪花呼啸着灌入室内,“他从窗户跳到缓台上,顺着水管爬了下去。”
姜妍僵硬地走到窗前,探出身子向下望。下方确实有个缓台,可上面落着一层薄薄的雪,完全没有踩踏痕迹。
周扬不是从这儿逃走的,洛晚在骗她。
她的脑中刚闪过这个念头,背后忽地传来一股巨力,姜妍猝不及防,整个人从窗口栽了出去!
身体先于大脑攥住对方的手,她凶狠地瞪着洛晚,挂在半空摇摇欲坠:“我就知道你不安好心!”
“你已经死了,我只是把你送回该去的地方!”洛晚被她拖出窗户,手腕一阵生疼。她眼疾手快地抠住窗棂,想要甩开姜妍,但却使不上力,“还没发现吗?姜妍,你早就死了!”
“放屁!你在说什么鬼话?”姜妍条件反射地反驳,“我是从黄泉过来的,还见过香取裕美,怎么会死?”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进入黄泉的,但……”洛晚的掌心渗出一层冷汗,握着窗棂的手掌不受控制地向外滑。她努力想稳住身形,指甲被木质窗框硌出了血,却依然在缓慢地向下坠:“你真的一无所觉吗?徘徊在附近的鬼魂正是你带来的!”
“……什么?”
“你是灵媒,体内寄生着鬼魂,因为你死了,所以鬼魂挣脱肉体的束缚,一直跟在你身边!一切都是因为你,老师和保安全是你杀的,你的感知已经错乱,你早就不是正常人类了!”
“我、我……”
血液忽然沸腾,皮肤下鼓起一个个怪异的包,姜妍大叫着闭上眼,整个人几乎要炸开。
——她想起来了。
她的异能[容器]只能发动2次,可为了在黄泉8层活下去,她却硬生生地发动了第3次。当时她的身体一阵剧痛,穿过黄泉之门后也没缓解,之后……对了,之后香取裕美给了她一块骨头……
姜妍忍着疼痛摸向衣兜,这才发现骨头不知何时碎成了齑粉。体内的力量越来越狂暴,她的皮肤被撑开,如同一个鼓胀的气球,整个人比原来大了一倍!
“记起来了吗?你不该出现在这里,你早就死了!”
洛晚奋力扭动着,企图甩开她,然而“咔哒”一下,指甲却被窗棂上的木刺拗断,两个人直直地从高空坠落!
“砰!”
短暂的麻木后,剧烈的疼痛自背部袭来,洛晚昏昏沉沉地皱起脸,眼前一阵阵发黑。
意识到鬼魂是因姜妍而出现,她立刻决定解决她,让她彻底消失在这个时代,以免给2004年的京城留下祸患。校园里没有武器,因而她特地将姜妍骗到3楼,决心把她推下去。现在虽然出现偏差,好在目的达成了……
雪花一片片落在脸上,洛晚昏昏沉沉地望着天空,很快就没了气息。她的身体逐渐变淡,最终完全消失,宛如从来不曾存在……
……
在洛晚和姜妍离开后,小胖墩立即从后门逃走,慌慌张张地跑出校园。
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司机不知去哪儿了,好在住处离学校不算远,半小时后他软着脚回到了家。
“周扬少爷?你怎么自己回来了?”保姆大惊小怪地问询:“老李开车去接你了,没遇见吗……”
今晚又惊又怕,周扬稀里糊涂地躺到床上,半夜发起了高烧。这一次病得十分严重,足足一个月才痊愈,而当他回想起圣诞节那晚的意外时,在命运的干预下,所有恐惧尽数消失,只留下一些零星的影像。
他记得在美术馆里遇到了一个来自未来的女人。她口口声声说是他的女朋友,却可笑地认不出他。
周扬回忆着那个女人,心脏不自觉地怦怦乱撞。他回忆着女人美丽的面孔,无意识地按住胸口,最后认为自己恋爱了。
他对她一见钟情。
尽管记忆断断续续,可身体残留的感觉很清晰。如果不是爱,那么在忆起那个女人时,他的心跳怎么会如此失常?
周扬对着虚空发了会儿呆,接着收束心神开始补写日记:
“2004年12月25日
我遇到了一个奇怪的女人……”
作者有话说:
这个副本还差一段俞朗视角,要放到下章了。
姜妍终于领盒饭,也算是贯穿全书的重要人物了。
其实在写副本【小红帽】时,只打算让洛晚和林肆活下来(这个副本就是为了让林肆出场的),但写着写着觉得只有主角团活着太刻意了,于是临时决定再活一个配角(没大纲就是这么随心所欲)……后面为了完善人物,不得不给她加戏,慢慢调整性格,给她设定意义……让她死在这里也算有始有终,生命的结尾停在一切的起点。
呼应70章。
第434章
洛晚在幸福中学摔死后,再次回到了空间列车上。意识里残留着骨骼碎裂的剧痛,她冷汗涔涔地坐在床边,好半天后才缓过神。
“哟,你回来了!”林肆惊喜地走进包厢:“外面的景色变了,我刚才到车头观察了一会儿,应该已经进入黄泉15层了。”
洛晚闻言精神一振,他们走到窗边朝外望,只见下方金碧辉煌,异域建筑鳞次栉比,屋顶矗立着镀了金粉的十字架,在明亮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好像是欧洲。”林肆暗暗地松口气:“还好不是霓虹岛或者其他封闭的村落……至少这里看上去不算阴森。”
“结论不要下得太早,这可是黄泉15层,只要涉足就会被诅咒。”洛晚坐到椅子上,瞄见一旁亮着屏幕的手机,随口问:“你在看什么?”
“一套格斗教程,是莫梨分享的,虽然无法伤害鬼魂,但多学点总有用处。”
听他提起莫梨,洛晚眉眼微动,她抬眸望过去,却见林肆眉头微拧,表情有些困惑。
“怎么了?”
“我只是……”他顿了顿,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觉得我会喜欢比我矮并且比我更会打架的女生。”
洛晚稀奇地扬扬眉:“你的择偶标准还挺具体。”
“莫梨完全符合,从理论上讲,我会对她有好感,但……”他垂眸盯着屏幕,不自觉地按住胸口:“不知为什么,看到她时我非常平静,情绪完全没有波动,就像遇见不相干的路人一样。”
“这有什么不对的?在死亡的威胁下,没精力关注情感需求很正常。”
“不是这样,我好像忘了一件重要的事……”
他的话还没说完,空间列车忽地下坠,二人被晃得东倒西歪,洛晚眼疾手快地拉住扶手:“准备好,要到站了——”
银灰色列车穿过云层,呼啸着俯冲而下,最终停在一条污水横流的街道上。车门徐徐打开,洛晚担忧地看向包厢:“俞朗……”
“他发动第2颗[时空胶囊]有阵子了,即便我们下了车,他也能到达黄泉15层——”
……
俞朗再次发动[时空胶囊]后,来到了一个法阵里。
周围阴冷寂静,脚下是一个巨大的血色六芒星,6个角上分别竖立着6根白烛,火苗无风而动,映照得室内明明暗暗。
——这是什么鬼地方?
俞朗俯身摸向法阵,发现红色线条湿漉漉的,带着一股血腥味。他警惕地环视四周,只见自己正站在一个空房间内,这里举架极低,天花板几乎压到了头顶,逼仄得令人胸口发闷。
烛火跳跃闪烁,将影子拉扯得奇形怪状。俞朗弯着腰迈出法阵,冷不防对上了一双眼睛。
——角落里居然坐着个人!
俞朗吓得心跳停了两拍,他呼吸一滞,险些惊叫出声。二人静默地对视着,房间内只有噼噼啪啪的燃烧声,许久后角落中的男人站起身,他缓步走到火光下,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你好,命定之人。”他友好地望着俞朗,“现在是1961年3月2日,我是谢菲尔顿·罗贝尔,很高兴见到你。”
“……谢菲尔顿?你是罗贝尔家族的那位?”俞朗诧异地挑起眉,“1961年……你已经搬到了不归岛上?”
“不归岛?”谢菲尔顿愣了愣:“如果你指的是我居住的这座孤岛的话,是的,我是去年搬来的——它在后世被叫做‘不归岛’?名字这么不祥,看来发生过许多不好的事。”
他说起这些时十分平静,似乎对未来早有预料,俞朗见状面露同情,他侧过身冲法阵扬扬下巴:“这是做什么?”
“前路迷雾重重,我不知该怎么办,所以试着按古籍上的方法召唤命定之人,没想到一次就成功了。”谢菲尔顿打开隐藏在墙上的门:“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我也同样如此。难得我们能够跨时空相遇,走吧,出去聊聊。”
……
谢菲尔顿的城堡在后世变成了荒废的鬼宅,俞朗曾在委托中来过1次。眼下主人尚在人世,城堡还没废弃,尽管内部装修得不算华丽,可长廊上铺着柔软的地毯,窗台上摆放着盛开的鲜花,房间内的色调和谐统一,他们夫妻显然在用心经营生活。
谢菲尔顿为他泡了一壶红茶,“你是我们搬来后的第一位客人,或许也是唯一一位。”
“你妻子……”
“我只能确定她和孩子在这栋房子里。”谢菲尔顿坐到他对面,惆怅地垂下头:“我被诅咒了,经常会被恶鬼占据身体,上个月甚至攻击了他们……其实我希望他们能离开,但他们不肯。为了保证安全,我们约定决不出现在同一片区域,定期以暗号报平安。”
“你不是委托者,怎么会被诅咒?”
“因为我是罗贝尔家族的人,咳咳……”
谢菲尔顿以拳抵口,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他的身体单薄孱弱,苍白的脸颊涨得紫红,似乎下一秒就能背过气去,看得俞朗心惊胆战。
“喂,你喝点水,别着急。”
“抱、抱歉,咳咳……”谢菲尔顿勉强止住咳嗽,拍抚着胸口不停顺气:“我的时间不多了,必须尽快交代清楚,咳咳咳……”
他喝了半杯茶水,哑着嗓子轻声道:“你应该听说过罗贝尔家族和罗素家族的传说。他们虽然是著名的驱魔世家,但由于血脉一代代被稀释,实际上只有极少部分人觉醒了不同寻常的力量。我自出生起就能预知未来,是近百年中异能最强的人。我预见到了家族的衰落,后代中会有人利用这份能量,以神之名满足私欲。为了维护家族的荣誉,我必须要进行改变。”
“你们的力量来源于什么?”俞朗眉头微皱,这个问题困扰他很久了,“难道你们也是巫女的后裔?”
可巫女的后裔不是只有女人吗?
“我们的力量来源于血脉。它既是祝福,也是诅咒。”
“血脉?我不明白。”
“罗素与罗贝尔家族内流传着一句警告——黑发黑眼会带来不祥。这并非是种族歧视,我们血脉中的力量其实正是源于一位黑发黑眼的祖先,她来自东方,一直在寻求更强大的力量。”
“东方……”俞朗低眉沉思,若有所悟:“如果你的情报无误,那我大概知道了……是巫女一族。她们为了扩大血脉的影响,选中你们的祖先繁衍,可惜后代无法稳定地继承异能,这个尝试失败了。”
“巫女?我第一次听说这个词。”谢菲尔顿耸耸肩:“总之,她使我们变得不凡,但同时也带来了灾厄。驱魔家族的人很少善终,尤其是觉醒了异能的后辈,他们全部会被诅咒,最终被鬼魂占据身体,至今无一例外。”
他仰起头望向虚空,目光穿透屋顶,仿佛看到了遥远的未知:“祂在注视着我,我感受得到……我看到的未来并不美满,我想努力改写,却不知道这样做是否正确。”
想到先前在委托中发现的谢菲尔顿的提示,俞朗真心实意地道谢:“我无法断言什么是‘正确’,但你的举动令我们受益匪浅。对了,还没自我介绍——我叫俞朗,来自后世,是一名倒霉的委托者。我来过这里,知道你是一名画家,不过……恕我直言,你们一家的结局不太好。”
“我预料到了。”谢菲尔顿面色惨淡,但目光十分执拗:“假如这是通往幸福的必要牺牲,那么我们已经准备好了。只要能够封印祂……拜托你,我窥探过未来的阳世,那不是我们所希望的……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一定要想办法封印祂!”
大概是情绪太激动,他再次咳嗽起来。俞朗望着他发青的面孔,沉默地点点头。
“谢谢你给予我命运的指引,我现在有了更多勇气。”良久后,谢菲尔顿捂着喉咙,打定主意站起来:“我原本利用预知的异能留下了许多提示,可在被鬼魂附身后,他借我的手纂改信息,还画了很多被诅咒的画作。但凡画作被看到,其中的内容就会变为现实,你们在未来务必要注意。”
“放心吧,该踩的坑全都踩过了。”俞朗苦笑着摇摇头,停顿几秒后低声道:“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你不是被命运选中的人,谢菲尔顿,你的异能并不能改变什么,若是在一切发生前停手……”
“我不会放弃。”谢菲尔顿坚定地打断他,“每个人的轨迹都是命定的。命运神秘莫测,不可捉摸,它指引我去做正确的事,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做下去——直至死亡。”
俞朗想要说些什么,但看着他虔诚的神情,又把劝告吞了回去。
谢菲尔顿说的没错,命运神秘莫测,不可捉摸,也许连他们的相遇也是命运预设好的剧本。他已经不敢再随意变更了。
“你的目的地不是这里吧,俞朗?”谢菲尔顿打开门,“走吧,我送你离开。”
“岛上有交通工具?”
“没有,但我指的不是离开这座岛,而是帮你离开这个时代。”谢菲尔顿当先朝外走:“这栋房子的位置很特殊,位于空间重叠之处,偶尔有鬼魂侵入,所以我才能通过法阵开启时空的大门,将你召唤过来。”
俞朗半信半疑地跟在他身后,二人再次走入那个逼仄的房间。谢菲尔顿让他站到法阵中,自己则划破脉搏,任由鲜血流淌。
“请在脑中想象你要去的地方,这样能增加成功的概率。另外记得感谢命运,一切都是命运之神的馈赠。”
“得了吧,我永远都不会感谢命运。”
俞朗不满地嘀咕着,按他说的闭上眼睛。他想象着洛晚的脸,暗暗在心底改了说词。
——谢菲尔顿说的也没错,命运给予他的不止是痛苦,还有爱、勇气和希望。
……
俞朗在谢菲尔顿的低声念诵中恍惚了一瞬,在强烈的失重感后,他的意识渐渐恢复,发现已经站在了一条小街上。
夕阳西下,寒风扑面,他抱紧双臂环顾四周,只见商贩正在收摊,店铺也准备打烊。
脚下的土道崎岖不平,两旁的建筑低矮陈旧,石灰外墙微微泛黄,暗淡的路灯幽幽亮起。俞朗在隔壁的老板娘锁门前挤入超市,他厚着脸皮扬起笑容:“你好,阿姨,我是来探亲的,但好像走错路了。请问这是哪里?”
“平安街。”老板娘爽快道:“你要去哪儿?”
俞朗皱起眉,佯装为难:“我也不清楚详细地址,只知道那位亲戚住在城郊……”
“城郊还得往前走,你脚程快点,否则一会儿天该黑了!”老板娘随手塞来一条红白相间的围巾:“看你穿的这么少,呶,围上吧。听说今天是什么圣诞节,国外传来的洋玩意,我特地进了这批圣诞围巾,结果都没卖出去……”
俞朗抱着围巾被赶出来,只好继续在街上闲逛。他走出几百米后找到了一个书报亭,上面张贴着巨幅喜报——庆祝锦安市2004年经济增长再创新高……
——这里居然是锦安!
2004年的洛晚只有5岁,正和姥姥在锦安隐居。谢菲尔顿的法阵意外地有效,他真的来到了洛晚身边。
可惜俞朗只知道洛晚这时候在锦安,并不清楚她的具体住址。他按照老板娘说的顺着平安街走到尽头,此时天色彻底变暗,夜幕缓缓拉开,弯月斜坠,洒下一片清幽的银光。
夜晚的气温愈发低,俞朗站在空无一人的小街上,茫然地叹口气。他打算先找个地方过夜,突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
俞朗神色一凛,他循着哭声走入一片树林,轻手轻脚地拨开草丛,看到一个小女孩坐在石头上,正躲在阴影里抹眼泪。
“小妹妹,你怎么独自坐在这儿?”俞朗张望一圈,走到她身前蹲下来:“你的爸爸妈妈呢?”
“呜呜呜……我没有爸爸,妈妈2天前死掉了,呜呜……”
俞朗闻言沉默片刻,轻柔地擦掉她的泪水。接触到小姑娘冰冷的脸蛋后,他夸张地“嘶”了一声:“好冰——”
将围巾一圈圈地为她系好,俞朗一把抱起小孩:“呶,这样就不冷了!你家里还有其他人吗?”
“有……有姥姥。”
“还记得家在哪儿吗?我送你回去。”俞朗走出树林,抱着她来到了月光下。刚刚在阴影中看不清楚,此刻银辉皎洁,只见小女孩穿着鹅黄色的棉袄,水汪汪的眼睛里蓄着泪珠,看上去可怜又可爱。
“我家在……”
“等等——”俞朗凝视着这张熟悉的脸:“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眨眨眼,乖乖地回答:“我叫洛晚。”
“洛晚……”
俞朗目光复杂,心中百感交集。他下意识抱紧小洛晚,根据她的指示往前走:“你怎么知道妈妈去世了?”
“是姥姥说的,而且我也有感觉——”小洛晚难过地按住胸口:“反正,我就是知道!”
——乔雾还是没有避免早亡的结局吗?
俞朗的心头沉甸甸的,隐约生出几分不安。他抱着小洛晚走向城郊的一座自建房,一位老人正焦急地等在门口。
“姥姥!”小洛晚挣扎了一下,俞朗顺势把她放下来。他看到小洛晚扑向老人,抱住她的大腿撒娇:“对不起,姥姥,我不该偷偷溜出去,我错了~”
老人原本想要骂几句,见她这么乖,气恼地点点她的额头:“不许再干这种事了!外面全是坏人,再敢背着我溜出去玩,小心被坏人抓走!”
“才不是呢!”小洛晚松开姥姥的腿,哒哒哒地跑回来,她主动牵住俞朗的手:“是这位哥哥送我回来的,哥哥是好人!”
老人顺着她看向俞朗,脸上的笑容倏然消失。她的一双老眼十分犀利,俞朗不自在地扭开头,感觉自己似乎被她看透了。
“你好,我……”
“不必解释,我知道你的来头。”老人侧身让了让,“进来吧,没地方去的话可以住在这儿,反正你呆不久。”
俞朗见状道了谢,跟着她走进自建房。三人草草吃了一顿晚饭,小洛晚很喜欢这位哥哥,拉着他到处转了一圈,还在柜子里翻出一个老相机,硬要与他合影留念。
“还是算了吧。”俞朗失笑:“附近根本没有冲洗照片的地方,别费事了。”
小洛晚噘着嘴,硬是让姥姥帮他们拍了合照。“咔嚓”——在闪光灯下,俞朗抱着她站在床边,满脸无奈与宠溺。
“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俞朗放下洛晚,抱歉地对老人道:“看到你们安全我就放心了,明天我就走,命运会抹除一切我存在过的痕迹。”
他怕自己引来暗处的追兵,而且他要去京城找父亲,看看父亲有没有避免原定的结局。
“你随意。”老人放下相机,眼中流露出深刻的悲痛:“我们不能有事,我不会让洛晚出事的……已经有太多牺牲了。”
就在俞朗与小洛晚在阳世留下唯一一张合照时,黄泉15层中,洛晚抱着洛晓走下空间列车,踏上了流满脓水的土地。
而在这一瞬间,隔着无数交错的时空,一只眼睛猛然张开,满怀恨意地锁定了她的身影。
与此同时,所有人都收到了来自鬼王的公告:
[从现在起,所有委托全部终止,在接下来的10天中,黄泉之门只会通往黄泉15层。如果有人能杀死洛晚并且挖出她的心,将有机会重返阳世,享受永生。]
作者有话说:
副本终于收尾了!回收了前文的很多伏笔。
俞朗一直是男主,从没变过,首次出现其实是62章。
关于男主,最稳妥的其实是陆哲,前男友做男主的话,完全可以设计成一个背景挂件,当好贤内助,不过那样太无聊了,我从没考虑过。土狗唯爱恨海情天~
开文前也考虑过鬼王当男主(幕后boss当男主很常见),这样很容易达成he结局,但洛晚是个善良且三观端正的好人,不oc的话她决不会改变与鬼魂为敌的立场。没必要改变她的底色,还是应该遵循女主的意志。
第435章
委托强制终止,所有人都回到了黄泉。巨轮停在桥边,大家满头雾水地聚到甲板上,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怎么回事?我都要完成委托了,结果一切突然结束了,那奖励呢?”
“这个公告的意思是,未来10天都不会有新委托?”
“为什么要杀死洛晚?她也没干什么啊……”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时,莫梨面无表情地走出船舱。眼看她似乎要下船,有人壮着胆子凑上去:“克隆博小姐,你对这件事怎么看?”
莫梨脚步微顿,她垂下眼帘,淡漠道:“我的想法不重要。我是去完成任务的。”
“什么任务?”
“杀几个人而已。”她冷笑着看过去:“你很感兴趣?”
“不、不不不……”
见他白着脸胆怯地退开,莫梨犹豫几秒,转过身来。
她望着面前神情各异的脸,冷声道:“洛晚正在黄泉15层,想杀她的话可以直接下船。”
有人小声问:“那你呢?”
“我说过,我是去完成任务的。”她不耐地拧起眉:“如果想杀死洛晚获得永生,你们必须要考虑清楚——黄泉15层无法使用异能和道具,只要踏足就会被诅咒,诅咒不会随着委托完成而结束,除非找到破解的方法。”
“你在为洛晚说话?”香取裕美冷漠地盯着她:“你想要保护洛晚,让大家继续留在黄泉受折磨?”
“我没这个意思,只是怕蠢货太多影响我做任务。”莫梨忌惮地看她一眼,转身走下船,“总之,希望各位不要热血上头,最好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再决定。”
她迈上独木桥,身影消失在雾气中,很快就不见了。余下的委托者们面面相觑,不少人被冷水浇醒,打起了退堂鼓。
“那毕竟是黄泉15层……克隆博小姐说的没错,我去了也是送人头,说不定还会给你们添麻烦。”
“给谁们?我可没说要去!”
“我们的脑子斗不过洛晚,更何况她身边还有俞朗,那家伙死而复生,之前又去过黄泉15层,没准留有后手呢……”
众人纠结地嘀咕着,越想越没信心,有些甚至已经开始往回走,打算趁这10天好好休息一下。
眼见他们迅速失去斗志,香取裕美握拢五指,忽然扬声问:“你们不想离开黄泉吗?”
委托者们闻言停止交谈,全部朝她望过来。
“既然大家站在这里,那么想必都很清楚——只要有一个人到达黄泉18层,我们所有人就都能回到阳世。”
“你们可能不了解从黄泉15层到黄泉18层的难度——”香取裕美缓缓扫过众人,毫无感情的冷酷模样令人无端信服:“自黄泉15层起,委托者无法使用异能和道具;另外,只有黄泉15层能通往黄泉16层,同理,只有黄泉16层通往黄泉17层、黄泉17层通往黄泉18层。你们明白这意外着什么吗?”
众人愣愣地看着她,甲板上一时间只有沉重的呼吸声。远处灰雾浮动,汹涌的水浪拍击船舷,巨轮微微摇晃,如心绪般起伏。
良久后,终于有人颤抖着问:“所以,你的意思是……想要到达黄泉18层,必须先去黄泉15层,还得一次性完成黄泉15层、16层、17层的委托?”
“是的。”
意料之中地看到面前一张张变得绝望的脸,香取裕美压低声音,低柔的语气带着蛊惑:“现在你们知道能够从黄泉15层直接前往黄泉18层意味着什么了吗?
“洛晚是个非常优秀的人,我一直对她抱有好感,还曾预言她会为我们带来充满希望的未来。事实也的确如此,我们现在确实充满希望——尽管我从没想过要对她使用暴力。”
委托者们面面相觑,拿不准她的意思:“香取小姐,您真的打算前往黄泉15层……去杀洛晚?”
“我还没决定,但我一定会去找她。洛晚秉性善良,或许她另有想法,我将尊重她的选择。”
——洛晚的确很善良,她是少数有能力且无条件帮助弱者的人。
那么,善良的她愿意为了大家去死吗?
假如牺牲一个人就能救下全部幸存者,洛晚应该不会拒绝吧?
“我赞同克隆博小姐的话,不要轻易做决定。黄泉15层危险重重,但凡涉足必将受到诅咒,很可能在找到洛晚前就意外死去。我需要志同道合的伙伴,但更希望你们对生命负责,贸然逞能只会拖慢所有人的步伐。”
“你决定去黄泉15层了?”塔伦忧心忡忡:“你要去杀洛晚吗?”
“我说过,我会尊重她的意见。”
“那她要是同意去死呢,你要帮她动手?若是她不同意,你会不会道德绑架?你其实就是去逼她的吧?”
香取裕美眉梢微挑,罕见地露出一个嘲讽的表情,她淡漠道:“我不想浪费口舌,建议你与我同行。我会在明天12:00前往黄泉15层,其他想找洛晚的人也可以和我一起出发。我是灵媒,会帮同行者避开危险,而且此行是由我发起,我承诺将尽全力保护同伴。”
她昂起下巴,语气冰冷:“想想你们的伙伴,想想你们的家人,想想你们经历过的种种危险——道德只适用于安定、和平的环境。既然一定要牺牲,我希望能以最小的牺牲换取最大的利益。我们此行不是为了满足私欲,而是要帮所有人争取希望与自由,尽管过程可能不符合普世道德,但这种行为是勇敢而光明的。我们同样是被牺牲的。”
说完这番话后她离开甲板,扭头走入船舱,留下众人争论不休。
香取裕美住在2001室,她乘电梯到达20楼后,甫一走出轿厢就被许卓拦住了。
周围静悄悄的,大家全都聚在甲板上,这一层只有他们两个人,说话时甚至带着隐隐的回声。
“你想杀死洛晚。”许卓用的是肯定句,他失望地盯着女人,一字一顿:“你怂恿他们加入你,还把这种行为美化成正当的……实际上你就是想杀死洛晚!”
香取裕美没有反驳,她慢条斯理地问:“你知道电车难题么?”
——这是一个经典的伦理困境:一辆失控的电车沿着铁轨驶来,前方一侧轨道上有5个人,另一侧则有1个人,这时该如何做出选择?
“这不一样。”许卓眉头紧锁,恨不得晃着她的肩膀让她清醒一些:“进入黄泉是我们自己的选择,直白地说,被鬼魂追杀、被诅咒、被困在这里都是我们自找的,这是选择进入黄泉需要承担的后果,与洛晚无关。黄泉18层封印的那个鬼东西正在蛊惑我们去杀一位无辜的人,你看不出来吗?”
香取裕美不为所动,她直直地盯着许卓,脸上毫无表情,仿佛是一个精美的人偶:“往事不可追,一切都该结束了。”
“……所以,你打算用洛晚来结束?”许卓不可置信地望着她,目光渐渐冷下来:“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的头脑很清醒,每个决定都是深思熟虑的。倒是你,许卓——”香取裕美似笑非笑:“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你分得清自己关心的是谁么?”
“我一直都很清楚——”许卓神色复杂,最终黯然地垂下眼:“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爱的是谁。我曾经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了解你的人,可现在……你到底想干什么?”
香取裕美没有回答,她绕过许卓径自朝前走:“我会在明天12:00下船,来不来随你。”
“你确定自己走的是正确的道路吗?”
“当然。”
——她为这一刻准备很久了。
……
1331室,韦格换好衣服后坐到床边的凳子上。黛莎的尸体被安置在床上,她双眼紧闭,面容平静,好像只是在沉睡。
“姐姐,我马上就要去黄泉15层了。”他轻柔地抚过尸体的脸,沉静的眼底隐含疯狂:“他们想杀死洛晚离开黄泉,可我还没找到起死回生的办法,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结束?”
房间里静悄悄的,他理所当然地没有得到回应。沉默片刻后,韦格收回手,失落地喃喃:“世界上不是有鬼吗,为什么你从来都不曾出现?你还在怪我么,连变成鬼也不愿再见到我?如果人生必须有归途,我多希望能被你带走……”
他声音微颤,克制地深吸一口气,半晌后伸臂抱住自己:“还记得吗?这是最后一次见面时我的打扮。如果真的存在灵魂,希望你能保佑我得偿所愿。”
他虔诚地吻向黛莎的额头,右肩上绣着的女娃娃在日光的映照下反射出妖异的光。
……
塔伦拉着江楼走进101室,“砰”地关紧了门。
“我必须跟香取裕美前往黄泉15层。那个女人绝对不安好心,我要盯着她,看看她究竟想干什么!”
“她想趁机杀死洛晚。”江楼语气笃定:“虽然我不清楚她们有什么过节,但她刚刚那番话就是这个意思。”
“那我更要跟紧她!”塔伦握紧右拳砸向左手掌心,气恼道:“亏我以为她是个好人!”
“我和你一起去。”江楼扶扶眼镜:“她纠集了不少同伙,你一个人扛不住。”
“不行,你必须留下来。”塔伦严肃地按住他的肩:“一旦我们全部离开,船上没有维持秩序的人……鬼知道会发生什么,千万不要高估人性。”
眼见江楼想要反驳,他抢先道:“更何况万一我们没回来——我、香取裕美、洛晚、俞朗、莫莉·克隆博和西索·罗贝尔如果全都死去,你需要承担起传递信息的重任。你要代替我们培养其他人,把大家用生命换来的情报传达下去,直到未来有人到达黄泉18层。”
江楼喉结微动,他闭了一下眼,重重地点头:“我知道了。”
……
黄海心陷在沙发里,浑浑噩噩地盯着供桌上陆哲的遗照发呆。
“阿哲,你知道吗?洛晚要死了。很多人要去追杀她,我看她这次必死无疑。”
她直勾勾地盯着爱人的黑白照,仿佛正在和他聊天:“你那么喜欢洛晚,看到她去陪你应该很高兴吧?”
房间里一片死寂,耳畔只有轻浅的呼吸和心跳声,黄海心难过地绞着手指,她双眼干涩,早已没了泪水:“可我才是你的妻子,我不会让你们轻易在一起的。”
她终于艰难地下定决心,起身来到供桌前,眼中泪光闪烁,却狡黠地翘起嘴角:“我一直在做傻事,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这次不一样——我要干一件让你无法忽视的事。阿哲,我要你永远亏欠我……”
作者有话说:
韦格的衣服,是386章那件
第436章
洛晚和林肆走下空间列车,甫一踏入黄泉15层,委托立刻出现在脑海:[打开迎接恶魔的三道门。委托完成后,将有机会获得永生。]
与此同时,洛晚忽地生出一股正在被注视的强烈感觉。她猛地扬起头,目光穿过交错重叠的时空,某一瞬似乎与沉睡在黑暗深处的存在对视。
“诶?”林肆突然皱起眉,“怎么回事……委托在号召大家来杀你!”
“什么?”洛晚惊愕地扭过头,“你怎么知道?”
“你没收到那条公告吗?‘从现在起,所有委托全部终止,在接下来的10天中,黄泉之门只会通往黄泉15层。如果有人能杀死洛晚并且挖出她的心,将有机会重返阳世,享受永生。’”
“……没有,我只感应到了委托。”洛晚的面色顿时变得凝重,“如果鬼王真被封印在黄泉18层,那祂应该希望我们尽快完成委托……看来我虽然不是真正的巫女,但依然会对祂产生影响,所以祂才要把我除掉。”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在永生的诱惑下,肯定会有很多人来冒险。”
“事已至此,我只能尽快前往黄泉16层,不过……”
洛晚低眉沉思,片刻之后摇摇头,“算了,先来研究‘迎接恶魔的三道门’吧。”
他们正站在一条肮脏寂静的小街上,脚下污水横流,街道两侧挤满了简陋低矮的橡木平房。时值正午,日光明亮,可周围却一片死寂,目之所及空无一人,空气中充斥着淡淡的腐臭味。
“这是什么鬼地方?”林肆向前走了几步,忽然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你怎么了?”洛晚大惊,想要过去扶起他,眼前却一阵阵发黑。她神思一凛,狠狠咬住舌尖,停住脚步站在原地:“每个进入黄泉15层的人都会被诅咒,这或许就是我们的诅咒。”
“不知怎么回事……”林肆虚弱地爬起来,“我好像一下子得了重感冒,现在只想睡觉。”
洛晚闻言一愣,抬手探向额头,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皮肤滚烫,她居然莫名其妙地发起高烧!
“咳咳……咳咳咳……”
隔壁的木屋里传出一阵微弱的呻吟,两个人对视一眼,扬声问:“有人吗?”
“救、救救我……”
洛晚冲林肆使个眼色,示意他等在门口,自己则拖着越来越无力的身体轻手轻脚地走入木屋。
室内光线昏暗,浓重的腥臭味扑面而来。洛晚眉头紧锁,掏出手帕紧紧地捂住口鼻。
墙面被熏得黑漆漆的,地上铺着灯芯草垫子,中间用石头垒着一个火塘;窄窗下放置着一张木床,对面摆着一条长桌,墙角堆着几个破罐子,此外再无他物。
洛晚迅速环视一圈,心中大概有了底。她捂着鼻子走到床前,只见上面躺着一个皮包骨头的老妇人,后者双眼凹陷,面容青紫,裸露的四肢上布满黑斑,口鼻还在不停流血。
“吱吱、吱吱吱!”
洛晚往前走了几步,一串老鼠尖叫着从床底窜出。老妇人被响声惊动,颤巍巍地转动眼珠,看到洛晚后眼睛一亮,猛然抓住她的手臂,孱弱的身子挣扎着坐起:“救、救命,好疼,救救我……”
她的手指干瘪发黑,脖子和腋下缀满了恶心的肿块。洛晚瞳孔微缩,一把甩开她的手,跌跌撞撞地连连往后退,险些被石头绊倒。
“啊,上帝……天使来迎接我了!”老妇人直勾勾地盯着她,哆哆嗦嗦地伸长手臂:“神呐,带我走吧……我愿意飞向地狱!”
她“哇”地吐出一大口血,接着一头栽到床上。洛晚惊魂未定地捂住胸口,林肆听到动静不放心地走进来:“……她死了?”
“嗯。”洛晚拉着他快步出去,她再次环视四周,心头一片冰凉:“我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了……我们最多只能活5天。如果5天后还没完成委托,死后复生依然只能活5天……”
同一时间,俞朗躲在教堂的石柱后,有些搞不清状况。
他利用[时空胶囊]回到2004年,刚和小洛晚拍完合照,正打算去客房休息,结果一眨眼就站在了这间教堂里,脑中还多出一条公告……
——这里是黄泉15层吧?
毕竟他收到了打开三道门的委托。
可他在过去明明没有死亡,为什么会被拉出时空?难道是空间列车到达目的地,所以他的委托强制开始?
俞朗还没想清楚,大门忽然被推开,几名教徒走进来。
他谨慎地往阴影里缩了缩,只听脚步声越来越近,那群人粗暴地拖动桌椅,嘟嘟囔囔地坐到长凳上:
“那些蝼蚁,居然敢质疑上帝!该死的,他们还朝我丢石头!这群蠢货!”
“唉……自从哥哥死后,连我偶尔都会怀疑:上帝真的存在吗?如果存在,祂为什么要降下此等惩罚?是我们不够虔诚吗?”
“嗨,别说这些扫兴话了,快来数数今天的收获——”
室内响起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看看这些金币!要是每天都能卖光赎罪券,我宁可天天被石头砸!真好,我又开始相信神了……”
俞朗听着他们的啰嗦,无聊地盯着高侧窗出神。显然,外面正在经历一场可怕的瘟疫,许多人因此而死,这群教徒趁机售卖赎罪券,靠着葬礼费和弥撒费发了一笔横财。
这几个家伙仿佛有说不完的话,他烦躁地皱起眉,正犹豫要不要冒险溜出去,一道威严的男声骤然响起:“你们坐在这里干什么?”
闲聊立即终止,伴随着慌张的拖动声,几个男人局促地站起来,俞朗甚至能想象到他们耷拉着脑袋的模样:“罗贝尔主教,我们……正要去组织圣徒游行。”
“那就快去!”罗贝尔主教不耐地呵斥:“藏好你们的小尾巴,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冷声把他们撵走后,主教大人独自来到讲坛前,许久后叹了一口气。
“上帝,这里已经快要变成空城了,请让这一切快点结束吧……”
……
黄泉15层与其他空间的时间流速不同。就在洛晚三人寻找门时,黄泉内,香取裕美站在甲板上,即将带着同伴出发。
与她同行的共有11人,他们每一位都怀揣永生的野心,决定去赌一把。香取裕美瞥了藏在最后的塔伦一眼,再次重申:“一旦下了船就不再有反悔的机会。为了保障安全,你们所有人都必须听我指挥。若是自由行动破坏了大家的计划,别怪我绝情。”
11名委托者互望一眼,全部郑重地点点头。
“很好。”香取裕美环视众人,精致的脸孔上依旧毫无表情:“这10天是新生活的开端,而非希望与勇气的终点。在我们离开的日子里,希望留下来的各位能谨遵秩序,坚守道德,不要打着末日降临的旗号做出下贱卑鄙的事,否则——”
她冰冷地翘起嘴角,没再继续说下去,停顿几秒后转身下了船,同行者们连忙跟在她背后。
其他委托者站在甲板上,目送着他们走上独木桥,直至彻底消失在雾气中,这才担忧地收回视线。
“希望香取小姐他们此行顺利,希望……唉,我也不知道该不该期待洛晚被杀死。”
“这还用犹豫?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若是日后回到阳世,我会每年给洛晚上香的。”
“唉,反正我们能干的有限,也只能听凭摆布了……”
他们三三两两地议论着,忧心忡忡地回到船舱。在所有人都离开后,西索从2楼的阴影中站起,一步一步走下来。
自黄泉14层回来后,他就没在人前出现过,所幸他一贯不爱交际,因而暂时无人起疑。
西索靠在栏杆上,垂眸盯着汹涌的河水出神。诅咒[神召]发作得越来越频繁,他与洛红花的阳寿锐减,再这样下去,多则3天,他们绝对会以怪异的方式“自杀”……
“你果然在这儿。”熟悉的女声从一旁传来,西索微微侧目,只见晏离夫妇相偕着走近。
“吓,你怎么这幅鬼样子?”看清他的样貌后,洛红花吃惊地睁大眼。几日不见,西索面色惨白,神情倦怠,脸上挂着浓重的黑眼圈。他明显瘦了不少,衬衫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似乎一阵风就能吹跑。
西索没有回答她的话,他沉声道:“我要去黄泉15层。”
洛红花闻言面色复杂:“你也想去杀掉洛晚?”
“我是要去解除诅咒。”西索疲惫地捏住鼻梁:“之前为了活命强迫你与我共享生命,给你造成了很多困扰,我对此十分抱歉。我会想办法解决的。”
“呃,你不必太抱歉,其实我也做过傻事……”洛红花歉疚地垂下头,犹豫片刻后坦诚地问:“你还记得小时候的意外吗?”
西索一怔:“你指什么?”
“那场带走你所有亲人的大火——”
洛红花感到难以启齿,她下意识握紧丈夫的手,想要从中汲取力量:“我曾发动[时空胶囊]回到过去,恰巧遇见了幼时的你,当时你家还没发生那场要命的火灾……”
“这些都过去了。”西索平静地打断她,看上去对往事毫不挂怀:“我们应当向前看,回忆不具有任何价值。”
“……是吗?”
洛红花望着他淡然的侧脸,忽而觉得忐忑的自己十分可笑。她抿紧唇瓣扭开脸,场面一时间有些尴尬。
见他们的谈话告一段落,晏离礼貌地询问:“罗贝尔公爵,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但你有权不予回应。”
“你问。”
“黄泉15层无法使用异能和道具,你是怎么与我太太共享寿命的?”
洛红花诧异地扬起眉,显然不知道丈夫会问起这个。二人目不转睛地盯着西索,后者见状无声地叹口气。
“原本我打算把这个秘密带进坟墓——我在进入黄泉后觉醒了祖先的异能[掠夺]。大概由于它不是在黄泉中获得的,而是我蕴藏在血液中的力量,因此不受规则束缚,在黄泉15层也可以发动。”
“[掠夺]的用处是?”
“字面意思,可以抢夺别人的寿命、异能、道具、财富等据为己有。”既然已经将秘密说破,西索干脆全盘托出:“罗贝尔家族和罗素家族的驱魔之能并非谣传,事实上,祖先分别给我们留下了[掠夺][聆听]两种异能。它深植于我们的血脉,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带有异能的血脉随着繁衍一代代稀薄,觉醒的后代越来越少,传承至21世纪,我们与普通人几乎无异。”
洛红花恍然大悟:“这就是你主动卷入委托的原因?”
“算是吧。”西索耸耸肩,打定主意走下船:“我应该已经解释清楚了,那么,再见——最好不要透露我下船的事,希望我回来时能带来好消息。”
“他怎么这么急?”洛红花望着他的背影,不满地嘀咕:“嘴上说得释然,其实他肯定还在记恨,怪我烧毁了他的城堡!”
晏离客观地评判:“公爵不是那种人。”
“你到底是哪边的?”
晏离沉默了一瞬,忽地道:“你也想去黄泉15层吧?”
“诶?我、我怎么会这么想……我又没疯!”洛红花条件反射地甩开他,莫名心虚地别过头:“那可是黄泉15层,我……”
“你在担心西索·罗贝尔。”
晏离的声音不疾不徐,平淡的语调却非常笃定。洛红花无措地咬住下唇,她不安地攥紧栏杆,声音逐渐低弱下来:“他与我共享寿命,我怕……我怕他突然死了,连累我也活不成。你知道的,我可不想这么早死……”
晏离沉静地注视着她,片刻后移开目光,望向水面:“既然担心,就去看看。我陪你。”
“我没有……啊?”
“我们也去黄泉15层。不要让自己留有遗憾。”晏离主动握住她的手:“你的想法就是我的想法,你想去的地方就是我的目的地。不必顾忌我,能够看着你达成心愿就是我最大的幸福。”
洛红花长睫微颤,心底涌上一阵酸涩与羞愧。她压下难言的情绪,若无其事地点点头:“嗯!不能把生命交到别人手里,咱们要逼着他取消[掠夺]——”
她反握住晏离的手,双眼分外坚定:“我们是要度过一生的,决不能留下半点隐患。你是我最爱的人,我不会允许任何人……以及任何因素,破坏这份幸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7章
黄泉15层内,俞朗跟着主教悄悄溜出了教堂。
欧洲、教会为尊、瘟疫、赎罪券……他大概猜到了这是什么时代,但还需要一些佐证。
外面肮脏死寂,路面上污水横流,老鼠成群结队地乱窜,空气中飘荡着一股腐臭。罗贝尔主教没有乘马车,他独自走在寂静的街道上,俞朗借着房屋的掩护,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尽管太阳明亮炽烈,可周围却死气沉沉的,好似蒙着一层灰。教堂附近基本全是砖房,主教走走停停,时不时地上门拜访。眼看无法获取情报,俞朗调转方向拐到另一边,他漫无目的地在房屋间穿梭,道路逐渐变得逼仄,高大的砖房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简陋的橡木屋。偶尔路过几个行人,全都呆呆怔怔的,活像是一具具会动的尸体。
俞朗捂住口鼻扫视一圈,瞄见前方的木屋没锁门,立即侧身溜了进去。
室内狭小昏暗,门边趴着一具腐烂的尸体,死者僵硬地伸着手,维持着死前挣扎爬行的姿势,地上全是黑红干涸的血迹。俞朗皱起眉,正要退出去,街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他在心中暗道一声抱歉,关好门后硬着头皮迈过尸体,躲到窗下偷偷往外望。
一群人裸露着上半身,沿着街道哭嚎着朝前走。他们赤着脚,头戴白色尖顶帽,只在腰间系着一块白布,手里甩着嵌有铁刺的长鞭,胡乱抽打着大声忏悔:
“上帝啊,原谅我们的愚蠢与不忠,宽恕我们的罪孽!”
“有罪者已经得到惩罚,我们愿用鲜血冲刷浑浊的躯体!请您不要再降下天罚,收回这场疫病吧!”
“我有罪,我有罪!神呐,快惩罚我,啊啊啊啊——”
长鞭打在身上,倒刺深深地扎进皮肤,抽出时带起一条狰狞的血肉。这群人相互抽打着,边前行边忏悔,哭声与惨叫混在一起,鲜血浸湿了腰间的白布,拖出一条湿漉漉的血痕。
焚香混着血腥气迎面扑来,俞朗缩到窗下,愈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想。撕心裂肺的嚎叫渐渐靠近,接着又慢慢走远,他用木棍蘸着灶灰在门上做好标记,然后跨过尸体离开木屋,继续去找有用的线索。
而他不知道,就在他转过街角的瞬间,一群人忽地凭空出现。游行队伍被拦截,双方愣愣地对峙着,窄街上诡异地静默下来。
香取裕美一行进入黄泉之门后,还没摸清状况,就见面前站着一大群血淋淋的人。他们光着膀子,身上皮肉翻卷,下半身的白布被鲜血洇湿,活像是一群瘦骨嶙峋的鬼。
香取裕美心里一惊,条件反射地发动异能,但又立刻想起这是黄泉15层,所有异能和道具无效。她警惕地盯着对面这群家伙,带着众人一步一步朝后退,然而还没退出几米,背后忽地传来一阵脚步声:“在那,他们又来了!”
几人惊愕地回过头,只见一群身披灰袍的男人执着木棍赶过来。哭嚎的人群看到他们就跑,香取裕美等人慢了一步,被堵在路上进退不得。
“我靠,不会出师未捷身先死吧!”有人低声抱怨:“这就是黄泉15层?也太倒霉了!”
“闭嘴。”香取裕美冷声呵斥,一眨不眨地观察着他们,她的目光从对方的长袍、十字架以及木棍上掠过,主动打招呼:“你们好。”
“你们和那些暴徒不是一伙的?”为首的男人低骂几句,挑起眉头上上下下地打量他们:“你们不是城里的人?”
附近的建筑低矮破旧,路人个个身披长袍,系着绑腿,一切都是旧时代的异域风貌,委托者们站在其中格格不入。香取裕美无从否认,只能含糊道:“我们是从外面来的。”
“城里的人全在往外逃,你们进来做什么?”
香取裕美盯着他,不答反问:“这里发生了一场瘟疫?”
“明知故问。”男人翻个白眼:“不管你们要干什么,总之,全都老实点,否则我会让你们后悔的!”
他显然不愿多管闲事,恐吓两句后就要离开,可却有几名委托者企图冲出包围圈,生怕被这群不知底细的人攻击,又被反剪双臂押了回来。
香取裕美暗道不好,她还没来得及辩解,男人已经不耐地皱起眉:“轻信陌生人真是愚蠢的行为——把他们通通带走,关进地牢!”
“等等——”她扬声制止,大脑飞速运转,“我们其实是上帝派来的使者。”
“……哈?”
“这场瘟疫是时候结束了。”香取裕美面容镇定,没有表情的脸孔莫名令人信服:“我们正是前来传播希望与生机的。”
原住民们面面相觑,情不自禁地看向领头人;后者半信半疑地望着她,一时没有做声。
这是一个封建的时代,大部分人都笃信上帝的存在。委托者们凭空出现、服饰怪异,着实不同寻常。虽然大家不太相信他们的说辞,却也不敢完全不信,领头人为难地抓抓后脑勺,最终还是决定把他们带走——只不过稍微客气些。
众人浩浩荡荡地来到教堂,香取裕美很快察觉到了不对。她的体力在迅速流失,浑身忽冷忽热,大脑昏昏沉沉的,意识逐渐变成了一团浆糊。她用力咬住舌尖,勉力维持清醒,其他人似乎也不好过,她听到身后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我们忽然病了,发高烧!”塔伦凑过来低声道:“我猜可能和诅咒有关。你呢?”
香取裕美微不可察地点点头:“一样。”
“现在我们被抓住了,你要怎么办?没有异能恐怕很难逃脱。”
“随机应变。”
“……”这也太“随机”了吧?
教堂离得不远,他们来不及商量就到达了目的地。押解的人持着木棍守在外面,领头者带着他们走进室内。
众人虚弱地坐在长凳上,不过走了短短几百米,却好似被抽干了力气。领头者来到十字架前,站定脚步后转向香取裕美:“请开始你的表演。”
“我没有骗你,我们的确是上帝的使者。”香取裕美双颊惨白,神情却十分平静,丝毫看不出病态。她刚刚释放感知查探四周,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比如,我知道一个深藏的秘密。”
“哦?”男人稀奇的挑起眉:“说说看。”
“我要讲的秘密你未必知道。”香取裕美盯着他身上的灰袍,“即便是神父,也不是无所不知的。”
不知男人被哪个词触痛,轻松的神色骤然一敛,阴阳怪气道:“难不成你还想面见罗贝尔主教?”
香取裕美正要点头,韦格却先一步开口:“你是罗素家族的?”
男人循声看过去,后者起身朝他走来,抬手在胸前比划:“我看见了你的项链。”
两个人到一旁嘀嘀咕咕地交流半天,不知韦格说了什么,男人满脸奇异地走回来:“好吧,我相信你们了。我是这里的神父,特威丝·罗素,不过你们暂时还不能走——”
他冲外面扬扬下巴:“呶,瘟疫还没过去,除了祈祷外,近期最好不要出行。”
注意到众人精神萎靡,特威丝随口问:“你们怎么了?不会是患病了吧?”
香取裕美和韦格对视一眼,断然道:“我们只是有点累。”
“跟我来,后面正好有不少空屋。”特威丝带他们穿过门廊:“假如你们真能见到上帝,拜托让他老人家收回疫病吧!城里的人都快死光了,教士也换了好几批,我们日夜不停地做弥撒,后来不得不简化仪式,直接把尸体拖到城外掩埋,反正他们的亲人也死了……”
委托者们随他来到房间,各自寻找床铺休息。他们体温飙升,心跳极快,四肢软绵绵的,强撑着才没马上晕厥。
香取裕美生怕特威丝发现端倪,以眼神示意韦格和许卓关紧房门,自己则把他引到另一边:“请问你是来自驱魔家族吗?”
“嗯……算是你同伴的前辈。”特威丝双臂环胸,纠结地拧起眉,“这比你们是上帝的使者还离谱,但我居然见鬼地相信了,他手上有罗素家族世代传承的徽章。”
“我们需要帮助。”香取裕美开门见山:“若想结束这一切,必须要打开三道门,另外有位同伴走失了,我们正在找她。她是离上帝最近的人,找到她后立刻就能终止瘟疫。”
特威丝怀疑地扬扬眉,但却没有多问。搞清洛晚的样貌后,他转身走出去,吩咐兄弟们去找人。
“要不要把这事告诉罗贝尔主教?”有人拿不定主意:“他去拜访附近的贵族了,大概要天黑才能回来……”
“不用,这是我们得到的情报,是上帝选择让我们终结这一切。既然主教大人事务繁忙,就让他去忙吧,不要给他另添麻烦。”
——更何况,他眼下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罗素家族怎么会在未来断绝?
另一头,香取裕美目送特威丝离开后,状若镇定地走入房间,立即咳嗽着倒在地上。
韦格慌忙关紧门,许卓则费力地把她抱上床:“所有人都生病了,这应该是黄泉15层的诅咒。”
“别说逃跑了,我们现在连出去都难。”韦格哆哆嗦嗦地缩到床上,紧紧地裹住被子:“我浑身上下又冷又疼,其他人估计也差不多,这要怎么去找人?”
“特威丝会帮我们。”香取裕美喘了几口气,忽地死死抓住许卓:“但这还不够,我们不能仅仅呆在这里等消息。”
许卓会意,低声问:“你想让我出去找人?”
“你带些人去找洛晚和门,我与韦格在这儿稳住特威丝,他对我们熟悉,我们不能走。”
香取裕美虚弱地靠在床头,目光却非常坚定:“不能让人发现我们患病,不然会被隔离在屋子里,物理意义上的——万一我们被隔离,一切就拜托你了。”
许卓强忍难受,心情复杂地点点头。
“塔伦是灵媒,你带他走……”
“不行。”韦格忽而在一旁插嘴:“我刚刚对特威丝说我和塔伦是罗素家族现存的唯二成员,塔伦不能走。”
香取裕美不悦地瞥他一眼,转而嘱咐许卓:“你去选人,选谁都可以,我会善后。”
“知道了。”
许卓站起身,打算趁着还有体力时尽快离开。他转身走到门边,正要出去时,香取裕美却再度开口:“许卓。”
他停住脚步,扭头望过去,“嗯?”
香取裕美望着他,神情依旧淡漠;窗外的日光落入她的眼中,映衬得她仿佛有些不舍:“你是我最信任的人。去找门,去找洛晚,不要被抓住,不要轻举妄动——不要让我失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8章
“14世纪中叶,欧洲爆发了一场鼠疫,历史上称其为‘黑死病’。这场瘟疫持续了5年多,直到结束都没疫苗,欧洲因此减少了大约1/3的人口,我们现在应该就在这个时代。”
洛晚和林肆躲在橡木房子里,并排坐在窗下休息。他们刚刚遇见一群甩着鞭子抽打自己的怪人,因而匆匆藏入室内,直到那群家伙彻底走远,才敢小声交流。
“我听说过这场瘟疫。”林肆回身朝外望,窄街上空无一人,再次恢复了寂静:“黑死病发作得又快又急,患者几乎没有行动能力,我们如果真的染了病,恐怕很快就会死掉。”
洛晚虚弱地按住乱跳的胸口,她晃晃脑袋,打起精神:“你说的没错,5天的预期太乐观,假如不幸感染了败血型,很可能在1天内死去。”
林肆担忧地看着她:“你能复生几次?”
“我倒是无所谓,问题是她——”洛晚拍拍身侧的包裹,这是她从橡木屋中翻出来的,里面包着装有洛晓的玻璃罐:“我们都能复生,可洛晓不能!万一她也感染了病毒,死在这里怎么办?尤教授把她秘密交给我,决不是让她白白送死的。”
林肆闻言头疼地锁紧眉:“关于‘门’,你有什么想法?我觉得或许在墓地,可这里到处都是死人,好像也不必特意去找墓地了。”
“‘门’在教堂或墓地,这两处至少会有线索。”洛晚背上包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这个时代非常迷信,人们坚信上帝是存在的,还有人靠祈祷对抗疫病。教堂和墓地是离上帝与死亡最近的地方,也许会藏有一些秘密。”
“这里是贫民区,前面是大门,墓地一般位于城郊,理论上离我们很近。”林肆冲门外扬扬下巴:“一会儿先去墓地?”
“不,先去教堂。”洛晚抬手摸向脖颈,隐约摸到几个硬块,她忍住剧痛吸了一口气,“城里有一件道具,我感应到了。另外墓地没有人,而人才能传递情报……总之先到城中心看看,我怕一会儿没力气了。”
林肆自然没有异议,他从屋里翻出两件长袍,两个人戴上兜帽来到室外。他们相互搀扶着往前走,然而四肢越来越软,身上忽冷忽热,脑子一片混沌,连视线都朦胧起来。
或许因为林肆是血族,身体比人类强壮,虽然也在发高烧,却没有其他更严重的症状。他拖着洛晚来到城中心的教堂时已经是大半天后了,夕阳西下,灰蓝的夜色渐渐逼退晚霞。巡逻的壮丁越来越多,他们不得不暂时躲入一间空屋里。
“喂,你没事吧?”林肆拍拍洛晚的脸,又去探她的鼻息:“你不会睁着眼睛没气了吧?”
“……你没看到我在眨眼吗?”洛晚有气无力地挥开他:“不过我要歇一会儿,实在没力气了。”
“天快黑了,不知道教堂晚上会不会锁门。”林肆蹲在门边向外张望:“附近来来回回的总有人,恐怕不好溜进去……你先前说城里有道具,是在教堂里么?”
洛晚仔细感应了一番:“嗯,就在不远处。”
“那我先过去看看,摸清地形再回来。”林肆拉低兜帽站起身:“你好好休息,千万不要偷偷死掉。”
“……我尽量。”
目送他溜出房屋,消失在街角,洛晚晕乎乎地关紧门,一头倒在了床铺上。
疫病比她以为的更猛烈,她高烧不退,忽冷忽热,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这不是凭毅力能克服的,她真的会死在这儿——
洛晚艰难地翻过身,仰头望着上方的木梁,忧郁地抱着包裹出神。
大概是病痛击垮了精神,她在这一刻对前路充满了深深的怀疑与忧虑。他们毫无准备,匆忙仓促地来到黄泉15层,真的能顺利完成委托,前往黄泉18层吗?俞朗曾经对她说黄泉15层的委托有时限,完成后可以选择继续前行,一旦失败则会带着诅咒返回黄泉,可本次委托却没有时限,这是不是说明她只能前进,无路可退?
想到因她而死的亲友们,洛晚抿紧唇瓣,支起手肘坐到床头。她极力释放感知,不断思考委托中提到的“门”,奈何线索实在太少,最终不安地昏睡过去。
“当——”
洛晚是被教堂的钟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梦游一般坐起身。夜幕低垂,四周一片漆黑,她混沌地走下床,差点被地上的陶罐绊倒。
“吱呀——”
房门被推开,林肆的声音从前方响起:“我找到那件道具了,你跟我来。”
洛晚愣了愣,顺从地随他走出房屋。钟声不断敲响,空气中飘荡着死亡的气息,守夜人们身披长袍,一队队从街巷间穿过,宛如一群游荡的幽灵。他们逆着人流走进教堂,通过石阶来到地下墓室,在昏黄跳跃的烛火中,一具敞着盖的白色石棺安静地躺在十字架下。
“呶,就是这个。”
林肆侧身避到一旁,洛晚一步步走过去,她眯起眼弯下腰,赫然发现躺在里面的正是自己!
“喜欢这个坟墓吗?”棺材中的“洛晚”盯着她,露出一个邪恶的笑容:“你逃不出黄泉15层,这里注定是你的埋骨地,巫女一族会在此断绝!嗬嗬嗬嗬……”
伴随着她癫狂的大笑,十字架突然“砰”地摔落,地下墓室也跟着垮塌。洛晚猝不及防被巨石砸中,猛地一颤后睁开了眼。
她冷汗涔涔地盯着面前女人放大的脸,一把将枕头扔过去,后者慌忙偏过头:“喂,别紧张,是我——你一下子睁开眼,也把我吓了一大跳!”
洛晚警惕地坐起身,敏锐地发觉身体轻松许多,她出了一层薄汗,烧也退了:“黄海心?你怎么会在这里?”
“收到了追杀你的公告,然后就来了。”黄海心耸耸肩,轻松的神色与周围格格不入:“香取裕美带着一群人来抓你,正好在斜对面的教堂里休息。我和一些委托者出来找人,没想到这么快就找到了。”
洛晚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悄悄寻找合适的武器。黄海心看破了她的想法,主动举起双手:“别怕,我没打算做什么,也不会把你交给其他人。”
“为什么?”洛晚费解地皱起眉:“你为什么要来黄泉15层?只是想亲手杀死我?”
“别把我想得那么卑鄙。”黄海心扔来2支针剂:“这是我带的抗生素,刚才给你打了一针,对付疫病好像有点效果,剩下的2支也送你了。”
“那你呢?”洛晚伸手接住:“你也感染了疫病?”
“嗯,但用过抗生素后好多了。”她耸耸肩:“这可是稀罕东西,你收好,不要被抢走。”
“你们很缺吗?”洛晚一愣:“抗生素是必备药品,香取裕美既然特地带人来抓我,总不会毫无准备吧?”
“她看上去就是毫无准备,谁知道她在想什么?”黄海心环顾四周,正要说些什么,门外忽地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个人对视一眼,洛晚立即翻身躲到长桌下。她刚藏入阴影中,木门就“吱呀”一下被推开,“黄海心——你呆在这里干什么?我找你半天了!”
“床上摸着有余温,所以我仔细找了找,应该有人刚走不久。”黄海心装模作样地摸索一番,接着转身朝外走:“你们呢,有什么发现?”
“没有,连个影子都没有。听说有钱人们逃到乡下了,剩下的则都病死了,附近除了我们外,连个活人都瞧不见……”
他们抱怨着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夜色间。洛晚蜷缩在桌子下,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窗外夜色深浓,半空中没有血色倒计时,洛晚也不确定此刻是什么时间。在她昏睡前,林肆到教堂里去打探消息,而香取裕美等人也在那儿……他不会遇到危险吧?
洛晚试着攥了攥拳,虽然无法与健康时相比,却比先前虚弱无力的模样好了许多。确定周围不再有其他人,她背着包裹从桌下爬出,闪身朝教堂溜去。
同一时间,城郊的墓园外,俞朗、莫梨、西索、洛红花和晏离围坐在火堆前,默不做声地等待“吉时”。
俞朗避开人群一路朝城外走,没想到鞭笞者们去而复返,他倒霉地被当成可疑人员,若非莫梨出手相救,绝对会被打得脱层皮;西索与晏离夫妇一前一后地进入黄泉之门,恰巧来到了城外的墓园中,这里是鞭笞者们的大本营,三人甫一出现就被逮住,严密地看管起来。
洛红花和晏离明显染了鼠疫,所幸二人及时注射抗生素,病得不算严重。微弱的火光在墓园里闪烁,鞭笞者们来来回回地准备仪式,压抑的气氛中隐含癫狂。他们用余光瞄着这群疯子,压低声音商量对策。
“你能不能解开这玩意?”俞朗晃晃手上沉重的镣铐,上面隐隐泛着一层血色,他的手腕早被磨掉了皮:“他们今晚要开‘门’,说不定正是我们在找的,待会儿一定要跟过去看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9章
莫梨暗暗观察着来往的教徒,果断地拒绝:“不行,再等等。你是重点关照对象,没有镣铐立刻就会被发现,还会连累我们。”
“凭什么只有我被铐住?”俞朗不满地晃动双手,带起一阵“哗啦”“哗啦”的闷响:“他们看见我就冲过来要打人,对你们倒是敬畏有加,还把你们当成神使……我的手腕都要废了!”
“谁让你反应那么激烈?”莫梨鄙夷地瞥他一眼:“如果你不反抗,挨2鞭子就可以了。”
“是啊,直接就能埋了,我可不如你扛揍。”俞朗阴阳怪气地嘲讽:“你在暗处看了那么久,是打算给我收尸吧?”
“鞭笞者后面有追兵,我不想对付两波人。”莫梨面无表情地检查着武器,嗓子有点哑:“Aether实验室莫名爆炸,所有实验数据全被烧毁——这是我刚听说的。”
“是吗?”俞朗无辜地望着她:“那我父亲呢?”
“尤教授应该已经回国了。”莫梨沉静地与他对视,闪烁的火光将她的脸孔映照得忽明忽暗:“先前我们一同前往黄泉14层,穿越2次时空后去了洛杉几,我还记得委托是[让Aether实验室中的婴儿消失],可那里明明没有婴儿。”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俞朗无聊地摆弄着铁链:“突然提这些干什么?”
“我和罗贝尔公爵莫名其妙地完成委托,回到黄泉后发现你、洛晚和林肆不见了。”莫梨转眸盯着火光:“是你们干的吧?”
俞朗装傻:“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尤教授眼下不知所踪,不再是默克生物制药的首席研究员,所以我也不必再保护你。”莫梨的面容十分平静:“而且我接到了最新任务——”
“是什么?”俞朗警觉地抬起头:“不会与洛晚有关吧?”
“我接到命令,要杀死她。”
篝火“噼噼啪啪”地摇曳了几下,西索额角微跳,晏离夫妇惊讶地对视一眼,洛红花忍不住小声问:“谁下的命令?”
眼见莫梨不做声,她继续道:“你都在黄泉了,还有谁能管得了你?不做又能怎么样?”
莫梨依旧没有做声,西索见状追问道:“你真打算去杀洛晚?”
“我没有不动手的理由……”
“轰隆隆——”
大地忽地震颤,身侧响起一阵石板摩擦声,几人顿住话头站起身,只见墓园一角的地砖被拉开,厚重的石砖缓缓升起,扬起一阵呛人的灰。
隐藏在地下的入口黑洞洞的,陡峭的石阶向下蜿蜒,赤裸上身的教徒们手持火把依次走进入口,仿佛在进行某种神秘的仪式。阴冷的风从地底吹来,洛红花情不自禁地裹紧外衣:“这些家伙要去哪?他们靠谱么?”
“他们同样信奉上帝,是黑死病阴云下衍生出的特殊群体。”晏离低声解释:“这场疫病没有疫苗,致死率高,此时的医学又不发达,民众们普遍认为这是上帝降下的惩罚。为了赎罪,部分极端群体结队游行,伤害自己,后来教会把他们视作异端,后世称呼其为‘鞭笞者’。”
“我看就是一群狂热崇拜的疯子!”洛红花嘀咕:“他们一直在念叨的‘门’,不会是这块石板吧?”
“我们也下去看看。”俞朗再次“哗啦啦”地摇晃镣铐:“现在能帮我解开了吧?”
莫梨不知从哪儿抽出一根铁丝,俞朗只觉得眼前一晃,铁链就“咔哒”一下松开,叮里当啷地掉到地上。
大概是“吉时”已近,鞭笞者们无暇理会他们,纷纷举着火把走入地下。俞朗几人交换着眼神,悄悄地跟在后面。
他们不知道这条密道通往哪里,也不清楚对方说的“门”是什么。委托刚开始不久,几人便先后被鞭笞者逮住,由于道路狭窄、追兵太多,他们又不想搞出大动静,于是毫不反抗,随着鞭笞者们躲到了墓园。
他们穿着怪异,出现得突兀,似乎被鞭笞者们当成了不同寻常的人,因此并没受到虐待。这群信徒明显在筹划某件事,他们来来回回地搬东西,连偷带买地弄来了肉、酒、蛋、麦穗、宝石等许多物件。西索觉得不对劲,旁敲侧击地打探过几次,可这些家伙语焉不详,只会压抑着激动严肃地回答“只要大门开启,一切就结束了”,令人摸不着头脑。
——隐藏在墓园之下的,就是他们要打开的“门”吗?
莫梨打头,西索断后,几人怀揣着渺茫的希望,期待着委托能就此完成。地下潮湿阴冷,石阶上长满了滑腻的青苔,他们小心翼翼地往下走,不知不觉地落在后面。
“这些人都不遮掩一下?”俞朗抬头望向上方敞开的石板,阴暗的月光零星漏入,风声在耳畔呼啸盘旋:“没有善后,不怕被发现……看来他们对接下来要做的很有信心。”
“好像已经开始了。”莫梨侧耳听了听,敏捷地加快速度。这条石阶曲折幽长,昏黄的火光将他们的影子撕扯得奇形怪状,几人闷着头一径向下,不知过去多久,氧气逐渐变得稀薄,隐隐有股血腥味飘来。
莫梨屏住呼吸放慢脚步,在转过一个弯道后,抬手示意众人停步。他们躲在墙壁后,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
石阶尽头是个不大的石室,目测约有100平,此刻空地上站满信徒,看起来有些拥挤。火光无风自动,宛如一层幽冷的纱,地上用鲜血画着逆五芒星,这在传说中是召唤恶魔的符号。
巨大的五芒星中躺着几个人,他们双眼紧闭,浑身抽搐,病入膏肓,奄奄一息。墙壁上用红色涂料画满了眼睛,无数只血色眼珠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无端令人晕眩。
信徒们站在五芒星周围,将几个病人围了起来。他们庄重地放轻呼吸,直勾勾地盯着病人,脸上带着一种癫狂的期盼。
“刺啦——”
不知从哪儿刮来一阵冷风,几乎将火把吹灭。在闪烁不定的光线中,一位手持长矛的老人佝偻着身子,严肃地走进逆五芒星,来到病人面前。
“我们是被上帝遗弃的子民——”他缓缓地举起手,锋利的矛尖反射着血光:“教会只会愚弄我们,他们根本无法沟通上帝。虚伪者高高在上,疫病折磨着无辜的灵魂,既然死亡无法终结,那么我们将抛弃神明,希望黑暗能带来安宁!”
“噗嗤!”
话音未落,他猛地戳向病人,长矛没入血肉,鲜血向四周迸溅。
“啊啊啊啊——”
病人无力地蜷起身子,发出一阵微弱的惨叫;火光在一双双眼底跳跃,信徒们激动地拥上前,虔诚地用木棍抽打病弱的祭品。鲜血渐渐地染红地面,在墙壁上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他们的动作越来越疯狂,五芒星中躺着的几个很快就没了人形……
“呕——”
血腥味愈发浓重,洛红花不忍地别过头,胃里翻江倒海,忍不住捂着嘴干呕了一声。莫梨见状扭过头,冲他们打个手势示意上去,免得待会仪式结束被发现。
众人对此没有异议,西索转回身,刚要顺着原路返回,眼角忽然瞄见无数黑影!他警觉地顿住脚步,一瞬间觉得胸口憋闷,有些晕眩;待晃晃脑袋定睛细看,在昏暗的火光中,狭窄的通道上却空无一人,唯有他们的影子映在墙上,边缘被撕扯得扭曲发毛。
“怎么了?”俞朗见他迟迟不动,抬起指尖点点他的肩:“看什么呢?”
“……没什么。”
西索定定神,抬腿往上走,然而拥挤的感觉却挥之不去。他的余光总能望见幢幢黑影,可正眼看去却什么都没有!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他感到前面挤着很多无形的人,步伐禁不住越来越慢,挨挨挤挤的触觉也愈发清晰。
“蹬蹬蹬……”
身后传来一阵走动声,信徒们似乎准备返回地面。西索压下反感与犹疑,硬着头皮加快脚步,几人默不做声地走出地道,悄无声息地溜出墓园,穿过树林后来到一片草地上,约莫信徒们追不过来,这才满身冷汗地停下休息。
“刚刚……你们也察觉了?”西索坐在草地上屈起一条腿,疲惫地撑着额角:“他们虽然没有打开什么‘门’,但那里明显不对劲。”
“毕竟是墓园,反正也不会再去第二次。”俞朗强忍困倦,狠狠掐了自己一下。莫梨注意到他的小动作,眉头微皱:“你的诅咒发作了?”
[梦魇]会让人在噩梦中死去,但凡睡觉就有可能惨死,而中咒者身体越来越弱,后期越发嗜睡,死得便会更快。困倦是诅咒发作的前奏,俞朗恹恹地站起身,迎着夜风清醒了一会儿,正犹豫要不要给自己来一刀,却听晏离在一旁道:“我可以帮你针灸,延缓诅咒。”
俞朗诧异地扭过头,“我还以为你不肯。”
他知道晏离夫妇家学渊源,家族中世代研究医学,有些奇异的独门手段,曾经上门求助过,却被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此时难得晏离愿意帮忙,他立刻依言坐过去,洛红花在旁边为丈夫解释:“黄泉中并不是绝对安全的,其实一直在祂的注视下,你们应该有所感应……所以我们不敢多说多做。”
“现在已经无所谓了。”晏离捻动银针,轻轻弹了弹:“我能提前激发你体内的潜力,但这是一种透支行为,必将减损寿命。”
“我知道了。谢谢你。”
晏离的动作又轻又快,一刻钟后就收了针。俞朗仰躺在草地上,他感受着夜风拂过面颊,望着600年前静谧的星空,浮躁的心绪慢慢沉淀下来。
“你打算去找洛晚么?”莫梨缓步走到他身边,“她在哪儿?”
俞朗自下而上地望着她,“你认为我会告诉你?”
莫梨抿住唇瓣,抬眸望向辽远的夜空:“我大概真的快死了。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好像不该再被任务困住,但是……”
她再次低头看向俞朗:“给我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俞朗眨眨眼,笑眯眯地坐起来:“拯救世界,怎么样?”
莫梨沉思片刻,认真地点点头:“可以。那么说定了,我不会再伤害洛晚,不过应该有不少委托者对她充满敌意,你不打算去找她么?”
——他当然想。
诅咒发作得越来越频繁,在这个混乱愚昧的时代,他随时都可能死去,甚至很难见到洛晚最后一面。
但他不能给她带去危险。
在那条公告发出后,为了逃离黄泉,任何人都可能怀有恶念。他必须要把他们引开,这是他唯一能为洛晚做的——
迅速在心里打定主意,俞朗故作沉思道:“我觉得洛晚就在附近,毕竟委托是‘打开迎接恶魔的三道门’,而象征着死亡的墓园和恶魔的关联最近……”
“不,她一定在城里,很可能在教堂中。”西索笃定地截断他:“而且城里有一件道具。”
洛红花狐疑地挑起眉:“你怎么知道?”
俞朗心思急转,微微瞠目:“你感应到了?——你是灵媒?”
“我从没说过自己不是。”
作者有话说:
只是借用了中世纪的背景和设定而已,一切内容纯属虚构
第440章
午夜的教堂死气沉沉,昏黄的火光摇曳着,投下一团团张牙舞爪的阴影。生活区内的一扇房门无声地打开,塔伦举着烛台溜出去,根据指示找到了通往地下墓室的暗道。
“吱呀——”
他放轻呼吸拉开活板门,在尖细的摩擦声后,黑洞洞的入口出现在眼前。
——真的要下去吗?
他到底为什么要过来?
塔伦盯着面前延伸的木梯,忽然生出一点迷惑,思绪也有些恍惚。
下午在教堂中安顿好后,他们筋疲力竭地倒在床上,后知后觉地发现染了病。所有人都高烧不退,浑身无力,随着时间的推移,淋巴结逐渐肿胀,这明显是鼠疫的症状。
欧洲在14世纪中叶爆发过“黑死病”,彼时的民众认为这是上帝降下的惩罚,没有科学地防护与治疗,最终死了很多人。自从来到黄泉15层后,他们经历的一切都与中世纪相似,因此众人毫无异议地认定目前处于1348-1355年。
尽管特威丝神父同意帮忙,他们却不能完全依赖他。许卓秘密带人去搜寻洛晚,塔伦本想一同前往,却被韦格拦住了——后者称特威丝·罗素是他们的先祖,想和他们聊一聊。
塔伦做梦也没想到竟然会在委托中遇见几百年前的祖先。接下来的种种如同梦游,特威丝热情地带他们参观教堂,还与他们亲切地聊天,当听说罗素家族只剩下他们2人时,他大吃一惊,接着便忧伤地长吁短叹。
而塔伦的惊讶丝毫不比特威丝少,他同样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噩耗:“不是吧……你姐姐呢?”
“她死了。”韦格的神色中带着一抹令人不安的平静:“但我会找到起死回生的办法,我一定会把她救活。”
他们当时正坐在花园里,在将近一小时的沟通后,特威丝对委托、道具和异能有了大概的了解,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如果你们没撒谎,真的能够起死回生……哈,我知道了,吉迪恩·罗贝尔就是这样当上主教的!”
韦格闻言挑起眉:“他是罗贝尔家族的人?”
“嗯,大家认为这场瘟疫是上帝的惩罚,大主教因此对身负异能的驱魔家族寄予厚望。好在这一代有不少人非同寻常,他们被调派到国王身边,专为贵族服务。为了躲避疫病,权贵们全都逃到了乡下,这座城市现在由我和吉迪恩2位没有觉醒异能的驱魔家族传人主持大局。”
“真有人能觉醒异能?”塔伦愕然:“他们是天生就有么?后世的驱魔家族不但人丁稀少,而且已经十数代没人觉醒过了。”
“我们的异能传承于一位来自东方的女性先辈,她使罗素家族变得非凡,同时也带来了危险和诅咒。随着繁衍,她的血脉逐渐稀薄,后代沦为普通人很正常,只是我没想到不得善终的诅咒竟然一直存在……”
塔伦想要细问,韦格却对这些不感兴趣,他把话题拉回来:“吉迪恩·罗贝尔做了什么?他有起死回生之能?”
“吉迪恩在附近的修道院里发现一处圣域,据说上帝曾在那降临,并且留下了一件宝物。他把宝物进献给国王,得到了陛下和大主教的嘉奖,碰巧主教意外去世,于是他就好运地成了新主教。”
“上帝遗留的宝物……”韦格闭上眼,好似在思考,又像是在聆听。他沉思了一会儿,笃定道:“假如我的推测无误,那件‘宝物’依然在这里。”
“不可能,我亲眼看着吉迪恩把它运出了教堂。”特威丝断然否决:“那是一口漂亮的白色石棺,在阳光下晶莹剔透,像宝石一样闪闪发光。我悄悄去摸了一下,触感光滑冰冷,不知是用哪种矿石打造的。我不清楚它有什么奇异的能力,但国王显然非常满意,那具棺材被留在王宫,后来没再出现过。”
“它就在附近,在地下——”韦格说着转向塔伦:“你是灵媒,应该感应得到。”
“确实,地下有某个异能或道具,但不能肯定是那具棺材。”塔伦羞愧地垂下头:“我感应不到那么具体的……”
“我觉醒了异能[聆听],听得到道具的呐喊。藏在地下的是[永生石棺],棺材内的时间静止,通常用于拯救濒死的人。它曾属于夏尔。”
“濒死的人……原来如此!”特威丝双眼一亮,恍然大悟:“诺曼底公爵夫人之前不幸逝世,国王与她丈夫长久地沉浸在悲痛中。假如那具棺材真的那么神奇,他们或许打算保存逝者的遗体,甚至公爵夫人可能还没死,之后再慢慢寻找解决办法……可恶,这种圣物偏偏被吉迪恩发现了!”
罗素家族与罗贝尔家族数百年间一直不和,特威丝和吉迪恩明显存在竞争关系,韦格见状提出他可以把[永生石棺]收为己用,这样“圣物”消失,吉迪恩被罚,特威丝有机会竞争主教,他也能得到想要的道具。特威丝闻言大喜,二人一拍即合,决定今晚就行动。
塔伦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一步,他只想找到洛晚,然后去完成委托,不愿平添麻烦。二人辞别特威丝后,他还没想好怎么劝阻哥哥,后者就先一步开了口,邀请他夜间一起寻宝。
“这是我为黛莎准备的栖身之所。”韦格说这些时,神色十分坚定:“我必定会在未来复活她,在此之前要保存好她的身体。我一定要得到[永生石棺],对我来说这比委托还重要。”
话已至此,塔伦只能把反对吞回去。也许是被韦格的恳切和忧郁打动,也许是想到了罗素家族即将断绝的厄运,他稀里糊涂地答应了兄长夜晚一同前往地下的请求,见他病得厉害,还主动提出让他休息,言道自己一个人就足够了……
潮湿的风从地底吹来,塔伦回过神,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他定定神,鼓起勇气走下木梯,按照特威丝提供的路线,轻手轻脚地走向地下墓室。
他虽然不想多事,实际上却并不后悔。身为传言中的“恶魔之子”,塔伦被断言会令家族覆灭,自出生起就被送走,从未被家族承认过。眼下韦格与先祖特威丝难得把他当成罗素家族的一员,为了让姐姐黛莎起死回生,为了让罗素家族繁衍传承,取得[永生石棺]是他唯一能做的,他很乐意为家族牺牲。
地下墓室在疫病爆发后就关闭了,眼下空荡荡的,高大的石柱在烛火中投下一条条阴影。地底远比地面要阴冷,烛火“刺啦”一下差点熄灭,塔伦打个寒颤,环顾四周,很快就看到一具白色棺材。
偌大的墓室内只有这一具棺材。它安静地靠在墙边,竖放在高大的十字架下,盖子敞着,看不清里面的情形。感应到那就是[永生石棺],塔伦心神一振,他举着烛台快步走去,却在中途被叫住了:“你是谁?”
塔伦悚然一惊,条件反射地掐灭烛火,墓室内顿时陷入一片漆黑。他凭感觉往前走,想要强行获取道具后再逃,哪知前方火光一闪,一个身披紫袍的中年人举着火把迎面走来。
紫袍,主教的标志……他是吉迪恩·罗贝尔!
——特威丝不是说他今天不回来吗?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塔伦的大脑空白了一瞬,一时间愣在原地。吉迪恩面无表情地走近,上下打量他几眼:“你是特威丝下午接待的客人?”
“我……”
塔伦刚说了一个字,没想到吉迪恩忽然动手,企图用手肘将他击晕!他敏捷地侧身躲避,然而对方以有心算无心,他很快被制伏,像囚犯一样教人绑了起来。
“我是灵媒,我能感应到鬼魂,可以帮你做很多事!”他奋力挣扎着,可吉迪恩却不为所动。他将塔伦拖到地面上,又把所有人都召集过来,沉寂的教堂瞬时火光通明,特威丝看到他们后大吃一惊。
他的目光在二人间转了一圈,勉强维持着平静:“主教大人?你不是去拜访朋友了么,说是明天才回来……”
“他们全是你的客人?”吉迪恩冷漠地打断他,冲委托者们扬扬下巴:“瞧他们那副哆哆嗦嗦的样子,明显是生病了,这里什么时候允许病人进入了?”
众人闻言看过去,果然见委托者们面色惨白,虚弱无力。他们纷纷惊恐地退开,委托者们立即如孤岛般暴露出来。
“……他们下午时很健康。”特威丝硬着头皮辩解,他确实没发现这群人染了疫病:“明早教堂开门后,我马上就让他们走!”
“现在,立刻——”
吉迪恩毫不留情,夜半打开大门,将委托者们通通赶了出去。香取裕美注射过抗生素,没有流露出病容,又有“上帝使者”的特殊身份,倒是被特许留了下来。
快速解决掉外来者后,吉迪恩扯过塔伦,目光锐利地望向特威丝:“你认识他吗?”
特威丝眼神闪烁,偏过头避开了塔伦的视线:“他怎么了?”
“这个贼溜到地下,差点偷走一件重要的东西,被我当场抓捕。”吉迪恩再次问道:“你认识他吗?不认识的话,我打算在明天日出后把他烧死,以儆效尤。”
塔伦瞳孔骤缩,下意识屏住呼吸;特威丝为难地瞥他一眼,干巴巴地劝说:“不必这么严厉吧……”
“时下人心浮动,又有鞭笞者在暗中作乱,必须要严惩所有亵渎神灵的行为。”迪吉恩的神情似笑非笑:“但如果你肯为他求情,看在我们两家是世交的份上,我可以卖你个面子。”
——谁家和他家是世交!
特威丝双颊涨红,感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他狠下心来忽视塔伦:“我不认识他,随你处置。”
为了加深真实度,他特地补充:“没看到他的胎记吗?——我们罗素家族没有这种恶魔之子!”
“那就好,我也不必手软了。”
迪吉恩粗暴地牵起绳子,复又将塔伦拖回地下。特威丝心中愧疚不已,但却不敢露出行迹,只能垂下头匆匆离开。
火光依次渐灭,教堂里再一次恢复寂静。旁观了整场闹剧的林肆从暗处走出,打算把消息告诉洛晚,再和她确定下一步的行动,不料刚刚溜到墙边,就见洛晚顺着一棵大树爬下来。
“喂——”他连忙上前扶住同伴,“你怎么过来了?”
“黄海心给我打了抗生素,已经退烧了。”洛晚爬下大树,出了一身虚汗,她的胸脯剧烈起伏,声音依然有些虚弱:“发生什么了?突然有很多人跑过来,我还以为自己被发现了。”
“塔伦去地下偷东西,结果被主教当场抓获,主教天亮后要把他烧死。”
“没人帮他么?”洛晚皱起眉:“香取裕美呢?”
“委托者们全被赶出去了,香取裕美一个人干不了什么,何况她与塔伦也没有交情。”林肆转而道:“我在教堂里逛了一圈,没找到特殊的门,委托中提到的‘门’不在这里。”
“地下藏着一个道具,塔伦要偷的八成是那个,唔……”
见她对此似乎有兴趣,林肆忍不住劝道:“你的运动神经本来就不发达,现在病歪歪的更迟钝,还是别去多事了。”
“来都来了——”洛晚瞪他一眼:“塔伦刚被逮住,他们绝对想不到会有第二波人来偷窃。走,去看看!”
作者有话说:
无
430-4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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