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若说这个秋天最美好的景色, 那定然是谢听澜。
至少叶芮是这么认为的。
迎着秋风,叶芮步步走向如雪一般白净的人,直到走到她眼前,张了张嘴, 却忘记该说什么好。语言在此刻好像变得苍白, 以前从不明白为何人们总说小别胜新婚,如今叶芮却是懂得了。
思念就像种子, 在见面之时, 疯狂地生根发芽。
“你……站在这里作甚?”
这么冷的天,这个女人也不怕发病吗?
谢听澜却无奈地笑了笑, 看了眼外头逐渐驶过的华丽马车, 低声道:“你何时变得如此不解风情?”
谢听澜伸手拉过叶芮的手, 那温热如火的温度烫在掌心,顿时让手指的僵意退了去。感觉到谢听澜如冰般的寒凉, 叶芮毫不犹豫地拉住了叶芮的手, 道:“先回去吧,手指都如此冷了, 你还说什么风情。”
叶芮拉着谢听澜去听澜轩,刚从偏厅走出来的日曦不禁莞尔,手里还拿着刚才谢听澜用的手炉。
知道今日叶芮回来,谢听澜早就让人在城内看守,叶芮一进城便有人来汇报了。快到谢府之时,谢听澜才从燃了六个火炉的大厅走出来,把手里的手炉交给了日曦,一个人站在树下等候。
日曦又何曾见过这般的谢听澜?
可这总不会是坏事,或许叶芮的出现能让谢听澜多一分生的希望,多一分, 多半分,都是好事。
她刚走出偏厅半步,宫音徵便不知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开口道:“我不明白,为何大人不早些告诉叶芮关于她的身世?”
“当年望舒派追击余落英之事,也不知会不会成为叶芮的心病,而且也怕叶芮会认为大人在利用她。”
日曦心思透彻,虽然谢听澜不说,可只要自己多想想,便也能知道谢听澜的心思,说到底还是太在乎了。
从前的谢听澜没有软肋,行事总是不留余地,好似她早已无后顾之忧,可以从容赴死。可叶芮的出现,日曦便发现谢听澜变了,变得柔软了,这个软肋的出现,也不知道是福还是祸。
在这个风云诡谲的朝堂之上,前有狼后有虎,人人都盼着谢听澜死,只要出一丝差错,都会万劫不复。
“叶芮对余落英似乎一点记忆都没有,或许对那些往事也不甚在乎,大人思虑过重了。”
听宫音徵说罢,日曦叹了口气:“关心则乱。”
宫音徵抿了抿唇,并非不懂,只是她身为半个局外人,还是没有日曦这般来得细心透彻。
“对了,你为何在此?”
日曦记得宫音徵一大早就出去办事了,也不知道何时回府的,刚才她靠近时若不是感觉到她的气息,自己藏在袖中的暗器早就见血了。
“我……给你买了些东西。”
日曦一怔,看着日曦背在身后的手伸到自己跟前,是一个油纸包,还未解开便能闻到淡淡的桂花香气。
“是桂花酒糕?”
“嗯。”
宫音徵把油纸包递过去,面具之下也不知道是什么表情,可她肩膀缩了缩的动作,还是被日曦看在眼里。
“我记得……你喜欢吃这个,上次去白鹤楼,这个你吃的最多。”
宫音徵结果油纸包,眉眼含笑,脚尖不自觉地往前挪了挪,却又带着克制的情绪。
“音徵。”
“嗯?”
“我好久没看过你的脸了。”
日曦说完后,宫音徵抬手,五指掐住了自己的面具,然后慢慢地摘了下来。一张如素月清风的脸出现在日曦眼前,她气质淡雅如菊,霁月清风,眉目清冷,微翘的嘴角就像总是含着笑,任谁都无法想象这素雅亲和的美人,是那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宫音徵已有三十五,可岁月似乎从不会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
日曦怔怔地看着宫音徵的脸,午时阳光的照耀之下,她的美眸泛着流光,倒影出那张清雅的脸来。
“忽然想起你把我接回去无名的那日。”
日曦说着,便见宫音徵抬手把面具重新戴上。那时候的宫音徵亦是戴着面具,不过是半截面具,日曦便问了她为何要戴面具。
宫音徵说自己这张脸长得太善良,不该是一张染上鲜血的脸。
日曦那时候还笑着说——或许你本就善良。
宫音徵那时候没有说话,神情似笑非笑,不认同也不否认。她只道日曦是个未见过世面的少女,不知自己真实面目,不知道自己背上这把古琴霜华意沾染了多少人的鲜血。
日光洒在宫音徵画着狐狸模样的面具上,日曦见不到她的表情,却觉得此刻的她一定是在笑。
“那你现在还觉得我善良吗?”
宫音徵问,目光灼灼地看着日曦,当年走过鬼门关的懵懂少女,如今已成了谢听澜身边最稳重之人。
“善良。”
日曦回过神,与宫音徵一同往烟霞院走去:“世上只知谢豺狼,却不知那些魑魅魍魉,你我手上的人命又有多少是真的无辜?”
“在我眼里,你依旧是那个为救少女少年奋不顾身,十指弹破亦要与权争与天争的那个人。”
日曦说完,一只暖呼呼的手牵住了她,这一触碰让日曦浑身一激灵,她没有挣开,却不知所措得呼吸都乱了套。
“我的手……不止会弹琴。”
宫音徵有些不自然地说了一句,日曦没有说话,却不自觉地抬头看了眼天空。
今日秋色甚美,美得令人心颤目眩。
**
书房内,叶芮低头捂住谢听澜冰冷的双手,她能感觉到谢听澜的目光一直都落在自己身上,也正因如此,她不敢抬头。
不过就十日左右不见,叶芮也没想到,仅仅一个眼神都足够让自己心悸,若是露出窘迫模样,怕是谢听澜又要想尽好词好句来调侃自己了。
“你就打算一直不说话?”
谢听澜的手抽了出来,冰凉的食指端在叶芮的下巴,强迫叶芮抬起头来,对上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叶芮也不知道为何又沁出些许泪水,就是心头突然一缩,与谢听澜对视之际,泪水就这么沁出来。
“我……”
叶芮的声音有些哑,‘想你’两个字始终没法说出来,那种莫名的羞耻感让她说不出亲昵的话。
“如此出神,莫不是被那慕雪勾了魂去?”
谢听澜挑了挑眉,叶芮顿时收住了刚才的心悸,白了谢听澜一眼:“吃醋便吃醋,偏要说我丢了魂。”
叶芮转过身去,坐到了平日自己坐的位置,哼了一声后,这才把自己带回来的包袱拿了过来。她把特意给谢听澜买的茶叶和酒拿了出来,并道:“送你的。”
谢听澜把叶芮放在桌上的茶叶和酒拉了过来,认真地看了一眼后,笑道:“花了不少银子。”
谢听澜对茶道和酒道都有浸淫,自然一眼便知眼前是好物还是歹物,听谢听澜说这东西不便宜,叶芮便知道自己买对了。
至少这是真货,很贵!
“那你要不要多给我一些奉银,填补一下我空虚的小金库?”
叶芮说得理直气壮,这把谢听澜逗笑了,她笑道:“规矩还是得遵守,你若想增加奉银,那便拼到一等护卫的位置,”
叶芮努了努嘴,作状不满,随即又笑道:“看在你特意在院子里等我的份上,就不跟你计较了。”
谢听澜听罢,耳朵微动,耳后透出一丝粉红,泛热,像是别人弹了一下一般。
“我有一件事要与你说。”
谢听澜说着话,唇边喷洒出些许雾白的浊气。天气越来越冷了,叶芮的好心情突然被这一口浊气压沉下去,谢听澜的寒毒不能再拖下去了。
她是断然没办法告诉谢听澜这件事的,若是被慕雪知道,她一怒之下毁了药材,那就得不偿失了。
她不知道这世间有多少长生草和阎王花,可谢听澜只有一个,她一个决定都不能错。
“你说。”
叶芮也拉过来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热烟袅袅,遮住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惆怅。
“我要与你说一段往事。”
谢听澜慢悠悠地把茶杯放回到桌上,然后用她清冽的嗓音开口:“二十年前,江湖上有一门绝世功法叫炙心功,是一个叫余落英的天才从一个老前辈手中得到的传承。”
“此人无门无派,是江湖逍遥人,然而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他也因此被江湖各路人马盯上。”
叶芮眼底有一闪而过的诧异,从马车下来之前才从慕雪口中得知这件事,现在谢听澜又无故说出这件事,怎生这般巧合?
“只是他一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凭着高强的武功,让江湖各路人马铩羽而归,怎么都无法得到他身上的炙心功。”
谢听澜说故事时有一种独特的魅力,每一个音节都那么动人,每一个字都能凑成故事的画面,让人沉浸其中。
江湖风声鹤唳,奈何儿女情长,后来余落英遇到了毕生所爱,与她隐居起来,打算共度余生,然而……
“人一旦有了软肋,就有了弱点,那些江湖人以妻子与尚在襁褓中的孩子之命要挟,余落英在百人之间硬是杀出了一条血路,把妻女救走。”
叶芮听得心惊担颤,谢听澜说到??余落英是如何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壮烈,浴血奋战在众多江湖中,只为让妻女能够安全离开。
“后来,余落英在众多高手中逃脱了去,但是当时人人都言他身受重伤,命不长矣,而江湖高手在那一战中也殒命不少,死伤惨重。”
说到这里,谢听澜有些惆怅地垂下眸,并道:“虽然当年我只有八岁,自是没有参与,但当年望舒派参与其中,我如今与望舒派一荣俱荣,这份罪孽,我想我也该担一份的。”
叶芮听了后,皱着眉道:“这可不像你,而且这是前人造的孽,与你又有何关?”
“如果余落英便是你爹,你还会这么说吗?”
“我管他是谁……等等,你说什么?!”
叶芮人都傻了,话说到后面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量,说完后才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缩着脖子悄咪咪道??:“你是不是又在开我玩笑?”
谢听澜没有正面回答叶芮的问题,而是继续道:“后来,没有人知道余落英与其妻女的消息,可余落英的尸体却被发现在朝阳派的山门内,而朝阳派的弟子也死伤无数,状况惨烈。”
“朝阳派也就是当年鼓动江湖人追杀余落英的门派,以余落英为魔教头子之名。最后余落英拼着最后一口气也要杀到朝阳派,与之玉石俱焚。”
谢听澜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只可惜,当时余落英已是强弩之末,并无伤及朝阳派根基,且朝阳派背后资源甚深,不过几年,又重新崛起。”
叶芮听得有些心惊,心神始终被刚才谢听澜说的余落英是自己亲爹的事震撼到,至今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是……开玩笑的吧,我居然还是个身份牌?民及民以上?
胡图:【你搁这儿而玩狼人杀呢。】
谢听澜眼神深幽地看向叶芮,很多欲言又止,看得叶芮有些不安。
“我会知道你是余落英的女儿,是因为音徵在你身上感觉到了灼炎气息,那是炙心功的气息。”
叶芮吓得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又摸了摸自己的腹部,最后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下意识要把那灼炎气息摸出来一样。
“可,可是我感觉不到啊!”
谢听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本以为这个人会义愤填膺地先想到自家父亲被杀的仇恨,岂料她先是为了确认自己的身份,把自己摸遍了。
“音徵不会感觉错的,炙心功太特别,她说余落英很可能把绝大部分的功力都留在了你身上,需要你踏入修炼内功一门才能释放和运用这些力量。”
谢听澜越说,叶芮越是愣住,最后更是一脸有些无语的呆愣样子。
叶芮:“……”
没想到,我居然有这样的金手指,有一步登天的潜质!
“我……我居然有潜质成为武林高手?”
真的是想都不敢想,本以为带着胡图的话肯定要慢慢升级了,没想到……
胡图:【怪我拖后腿咯?】
叶芮:【没有~哪敢啊~】
胡图:【系统哭泣……!】
叶芮:【好奇,你哭泣的话是流机油吗?如果是流泪的话,你的机身防水吗?】
胡图:【……滚滚滚!】
谢听澜轻笑一声,回想起宫音徵所说的话,并道:“是有潜质,可无法瞬间调动炙心功的功法,还需循序渐进,否则你比任何一个人都容易走火入魔。”
谢听澜拿起一支狼毫,放到叶芮的面前,并道:“因此你需修身养性,戒骄戒躁,练武先修心。”
听罢,叶芮的兴奋突然坠下,不过心里也多少踏实一些。若自己真的得了一个没有任何缺陷的金手指她才该害怕,总觉得这好处来得太过不踏实。
强大的潜质伴随着高风险,这才合理,可叶芮也有些害怕,她都不知道真正走火入魔会是个什么样子,不会……爆体而亡吧?
只是叶芮听到这里,还是觉得有些不真切就是了,没想到自己的身世还大有来头。
“当年望舒派亦有追击你的父亲,而且当我正式入了此局后,也曾派人寻过你母女,也想过若是真找到了就杀了,夺炙心功。”
谢听澜尾音顿住,显然话还是没有说完的,叶芮也不急,耐心地等她说完。
“你可会怨我?”
叶芮听到谢听澜说这句话之后,才恍然大悟谢听澜为何要说起这陈年往事。
原来她怕自己……怨她吗?
“谢听澜。”
叶芮叫了叫谢听澜,嘴角勾起一抹笑容,笑道:“原来你也有这般害怕失去的时候啊!”
她还以为谢听澜的狂狷已经到了无所畏惧的程度。
谢听澜的眼神弯了弯,并没有因为叶芮的调侃而失措或愠怒。
“我一直都害怕失去。”
她顿了顿。
“但很多事情,我不得不取舍。”——
作者有话说:小叶:我快要打遍天下无敌手了!
谢相:(敲了敲她的头)练字,别发白日梦。
小叶:……
第42章
书房内, 淡淡的栀子花香萦绕,在听了这个一个曲折离奇的故事后,叶芮却没有思考太久。
“我不怨你,此事本就与你无关。”
叶芮顿了顿, 然后想起一些不属于自己但被胡图强行植入的记忆:“自小娘亲就病恹恹的, 她没有提过爹的事,有时候问起, 她只说爹是救了我们的大英雄。”
叶芮脑海里浮现了那个总是忍着病痛照顾自己的女人, 她长得美,美如易碎的瓷。原主懂事很早, 长大后就往山里跑, 抓些野鸡什么的回家做饭吃, 女人也多了更多的休息时间。
只是……在原主十五岁那年春天,女人就与世长辞了, 而且女人要求原主将她火化, 任由春风送走她的骨灰,或许能够把她的魂魄送往江南。
如今, 叶芮才明白为何是江南,以前叶芮以为是那女人的故乡,如今才明白原来那是余落英的长眠之地。
叶芮一开始还无法相信自己的身份,还有那炙心功居然就在自己身上,碰巧慕雪就跟自己说了这件事。
莫非……她也知道炙心功就在自己身上?
“刚才我下马车之前,慕雪碰巧与我说过炙心功是可以调养你体内寒毒的功法。”
叶芮没有隐瞒此事,谢听澜听了后也挑了挑眉,却也不怎么意外:“她武功不俗,且修炼的功法特殊,对旁人的功法气息很是敏锐, 或许她早就察觉到了。”
谢听澜的美眸缓缓沉下来,并道:“只是我未曾想她会告知你这件事。”
仿佛在告诉叶芮她可以缓解自己体内的寒毒,可她明明数次都不愿告知两株药草的情报,显然不愿自己活的。
她究竟在玩什么把戏?
“那我是不是真的可以缓解你的寒毒?”
叶芮的心提了起来,自己接下来是不是要学内功心法,只要学会了就能激发体内的炙心功功力,能够有效的缓解谢听澜的痛苦。
快要冬季了,她时间不多了。
“嗯。”
谢听澜弯着唇点头,见叶芮如此欣喜的模样,她的眉目也不近染上了一丝愉悦,只是……若是没有长生草和阎王花,炙心功再怎么神奇也只能是缓解了。
“那行,我去找银月,让她叫我内功心法!”
叶芮说完就要站起来,谢听澜却拉住了她的手腕,刹那如冰与火的交融。
“你去寻音徵吧,她深谙内功一道。”
叶芮点了点头,轻拍了谢听澜的手背几下,然后笑道:“放心吧,我会好好学,好好修身养性,到时候你多给我奉银就行,走啦!”
说完,叶芮的手从谢听澜的掌心抽出,然后一溜烟地跑了。
谢听澜看着那人迫不及待的背影,有时候她不说喜欢,不说真心,却已经能感觉到她奉上来那颗心的炽热。
为何叶芮是特别的?谢听澜想,大概是因为那颗热得发烫的心。
**
叶芮看着眼前沉默不语的宫音徵,突然有点惴惴不安,本来灼热的心情慢慢冷却下来,面具之下的表情叶芮不得而知。
“宫姑娘,你……是有什么难处吗?”
难道说,自己空有这潜质,其实修习不了内功心法?
“不,我只是在想该给你修习哪个功法会更能激发炙心功的气息。”
叶芮听罢,松了一口气,可随即又忍不住腹诽:那你倒是说话啊,不说话我还以为我刚要走上武林高手的道路便被一脚踢飞了呢!
“我还不知道你的承受能力如何,万一调动出灼炎气息的时候走火入魔那就大大不好了。”
宫音徵考虑了很多,应该说从她知道叶芮身上有灼炎气息开始,她就一直在思考这件事。不是没有听说过有把自己的功法传承渡给另一个人的先例,但这还是宫音徵第一次遇见,这跟听说是两回事。
而且炙心功功法极为霸道,这是宫音徵从各类的武林书籍中得出来的结论,走火入魔的可能性又再次大大增加。
“你练功之时,我需守护在旁,而且你一旦感觉失控,那么就要马上停下,否则……”
宫音徵说到这里,叶芮也忽然有些担忧了,她小心翼翼地问:“会不会爆体而亡啊?”
有些电视剧就是这么演的,一个走火入魔,不是到处杀人,就是哗啦一下整个身体炸开,实在太可怕。
“不会。”
得到宫音徵的回复,叶芮松了一口气。
“但轻则经脉尽断不能再习武,重则全身瘫痪如同活死人。”
那口气都还没松完,叶芮便屏住了呼吸,这口气是怎么都松不了了……
那还不如爆体而亡来得干净。
“还有,你需练字静心一个时辰,练功一个时辰,我会在一旁守着你。”
宫音徵说完,便从自己的宽袖里取出一本薄薄的书本递给了叶芮。叶芮结果一看,书面上凌厉地写着——《浴火功》三字。
“这是我搜罗了许多关于炙心功的消息,自己编写出的心法,自然无法与炙心功相提并论,可它以炙心功为源,许能更好地激发出炙心功的力量。”
叶芮听到这里,便已经有了一个猜想:“你这么多年来一直都在想办法缓解谢听澜体内的寒毒吗?”
“嗯。”
宫音徵目光落到那本《浴火功》上,无奈道:“只可惜我武功造诣依旧无法让我创造出像炙心功那般神功,浴火功收效甚微,惭愧。”
“你已经很厉害了,说不定创出《炙心功》的本就是一个百岁老头,穷尽一生才研究出炙心功,宫姑娘年轻这么轻已经能编写功法,这如何不厉害?”
叶芮说得头头是道,宫音徵也低笑了起来:“莫怪日曦说你有趣,一张嘴倒是会哄人。”
“啊,我说的是实话!”
我这么认真地提供情绪价值,怎么到了你们那儿就像油嘴滑舌一样?
宫音徵但笑不语,叶芮感觉面具之下的人在笑,她真的很好奇宫音徵长什么样子。
“宫姑娘为何总是面具覆面?”
莫不是因为凶名太甚,戴上面具是为了避免仇家?
“因为长得太无害,戴上面具显得有威严些。”
说起来,宫音徵对此也十分苦恼,作为无名的老大,总是顶着一张无害的脸,别说手底下有些孩子见了会不服,敌人见了也会觉得是个无害之人。
她还记得两年前与藏剑阁那个武痴比武,眼见自己就要赢了,可面具却意外被她挑落,那个人惊讶又怜惜的眼神宫音徵至今还记得。
每每想起都觉得耻辱,此后那个人就像是不忍再与自己兵刃相向,一次都没有挑起过比武,反倒是缠着银月了。后来,宫音徵还想过让幻镜给自己易容,可想想这并非长久之计,她亦不想一天花两个时辰在易容上,便选择了继续戴面具。
“能……看看吗?”
到底有多无害,才会让一个武林高手这么苦恼戴上面具?她突然想起了兰陵王,据说他长相柔美,不得已戴上可怖威武的面具来威慑敌方。
宫音徵有些犹豫,自己正要成为教导叶芮内功心法的人,若是她见了自己的模样,对自己并无师长般的敬意,那可不妥。
为此,宫音徵还是拒绝了,叶芮有些许失望,不过她尊重宫音徵,并没有再强求。
“明日午时过后,我会亲自来教你如何运转心法。”
叶芮应下后,给宫音徵道过谢便准备离开。宫音徵的手无意间触碰到刚叶芮送来的手信,想了想还是道:“谢谢你的礼物,我很喜欢。”
“客气什么,日后还有许多事要仰仗宫姑娘的。”
叶芮笑了笑便离开了。她给宫音徵送了两坛酒和一盒茶叶,本来只送一坛酒的,叶芮想了想接下来还要宫音徵帮忙,便忍住心痛把自己那坛酒给了宫音徵。
之前跟日曦相处时,叶芮已经把大家的喜好打听得七七八八了,宫音徵爱酒也爱茶,尤其是酒,每次去幽兰城她总要品上一品。
幻镜喜欢各类胭脂水粉和漂亮的衣裳,日曦喜欢玉石名画,银月喜欢茶,叶芮都买齐了,回来的时候还被慕雪笑话说自己不是去干活的,是去游玩的。
回来之后,叶芮几乎把礼物都送出去了,大家都十分喜欢,就连平日里不苟言笑的银月见到自己从幽兰城捎来的幽兰玉芽都不禁露出了浅淡的笑容。
唯独幻镜,叶芮至今还未见到她的人。
说起来,幻镜经常都不在府内,有时候情绪捉摸不定,开心时可以跟你玩跟你闹,不开心时气压低得吓人,一头栽进房间里半天都不出来。
叶芮向日曦打听过幻镜的事,日曦却只是摇了摇头没有多说,可她眼底都是心疼,想来是为谢听澜做事,这才会如此情绪不稳定。
打工人,哪有不疯的。
**
翌日午时,就在叶芮把书本和笔墨都整理好,把刚写的字折叠收好,准备离开的时候,谢听澜叫住了她:“你不好奇我的愿景是什么吗?”
方才两人一边做各自的事,一边说话,说起府内的一些趣事,却没有再提及谢听澜的寒毒和叶芮即将要修炼内功之事。
“那你愿意告诉我了吗?”
叶芮问,她心里打定了谢听澜是想篡位,因此一直把这个问题压了下去。
“答应你的,等你成了三等护卫,我便告诉你,奈何你一直没问,我还以为你不把我的愿景放在心上。”
谢听澜作状失落,叶芮却噗嗤一下笑了出来:“那还不是你每次都吊我胃口,我都被你弄出阴影来了。”
“牙尖嘴利,竟还怪我?”
谢听澜挑了挑眉,没有生气,嘴角反而扯开一抹舒心的笑意,她很喜欢与叶芮这般没有任何压力的谈话。
“不然还怪我吗?那你现在是说还是不说?”
“说。”
谢听澜放下笔,正襟危坐,敛了嘴边的笑容,仿佛缺少一丝该有的认真都是对接下来了话不尊重。
“我欲建一方清平之国,使阴阳各得其序,士女同登其堂。”
“我盼世道不以性别限才智,唯以德行与能力为衡。”
“我愿革旧习,使女子不复困于闺阁,得与攀上青云梯,与天下谋士争上一争。”
谢听澜连说三句话,语气一句比一句铿锵,仿佛是天底下最有力而正气的声音。
叶芮听得入神,她看着谢听澜眼底的光,那不是在朝堂上的狂狷邪妄,不是对着自己时的多情娇媚,反而是透着坚定的期许的光芒。
多么美好的愿景,多么艰辛的道路,可她拖着残躯一直坚持到了现在。
“你欲为皇?”
叶芮问出来最大逆不道的话,可她知道谢听澜不会责怪她,她俩之间似乎容得下所有为世所不容,却容不下简单的‘喜欢’二字。
“我欲造皇。”
谢听澜唇角勾了勾,像一把镰刀,说着一个要命的秘密。
“那重重深宫我不喜欢,我不欲为皇,而且我这身子即便是坐到龙椅上,怕会是最短命的皇帝。”
叶芮一听,先是一笑,心里暗忖哪有人会这么咒自己的,可转念一想又觉担忧,谢听澜的身体的确很令人担忧。
“我明白了,这个愿景很美好,我也想达成。”
叶芮站了起来,眼底也燃起了熊熊火焰。其实无论哪个时代,依旧有女性穷极一生都在追求平等,她在现代能够依靠努力得到的的资源,也是许多先辈们负重前行的结果。
若真的需要有人负重前行,那算我一份!
“女子本就不弱于男子,这不过是世人的偏见。他们一开始觉得女子干不了力气活,无法养家活口便逐渐把女子的地位一压再压。可谁言女子不能扛起一片天,女子不止能下厨房,也能上朝堂!”
大燕地理位处内陆,这个国家是靠农业为生的,男子靠着生理优势掌控了经济权。女子的地位逐渐成了生儿育女的工具,社会上很多好处都轮不到她们,十分封建。
现在谢听澜打破了规则,女子的地位一步步被解放,那些人害怕了,自然杀人手段尽出。在她们看不见的地方,或许还有想要冲破枷锁的女性被打压得更厉害。
人类都有排异性,即便是同类,性别的不同也会出现排异的情况,更遑论一些更小众的想法了。
谢听澜看着叶芮的一番豪言壮语,只是抿唇浅笑,道:“如今你知道我的目的了,若是日后你背叛我……”
说到这里,谢听澜没有再说下去,叶芮却嘻嘻笑了笑:“背叛天背叛地都不会背叛你,背叛你跟背叛了自己没区别,你的愿景亦是我的愿景。”
亦是天下千万女子的愿景,禁锢着女子灵魂的世道,需要有人来释放,也需要她们自己去觉醒。
“去练武罢!”
谢听澜听叶芮说了一声‘好嘞’便高高兴兴地离开了。看着她轻盈的步伐,谢听澜不禁在想,她是为自己能够习得更高深的武功而高兴,还是因为……能够缓解自己的寒毒而高兴?
谢听澜希望两者皆有。
她的目光回到公文上,可那密密麻麻的小字竟是一个都看不进去,脑子里满满都是叶芮刚才那番话。她用了多久才明白女子可以如刀刃般破开这世道的不公,又用了多久才知道原来女子亦能站在顶端,无需依附他人?
可在山上那段时间,谢听澜便已知晓叶芮的灵魂是自由的,是不受这个世道束缚的,她如火般能烧毁枷锁,也如刀刃般能够砍开偏见。
为何自己愿意倾囊相授?或许如果有一天自己……
那么总得有一个人能够继承自己的愿景,在这纷乱的世道添一把燎原之火。
**
叶芮在宫音徵的房间里待了一个时辰,出来时浑身汗湿,脚步虚浮,看见太阳都差点晕过去。
第一次修炼内功,叶芮自然觉得新奇又兴奋,铆足全力去理解宫音徵说的,然后一遍遍去运转自己的丹田,很快就进入了入定的状态。
别的不说,这内功一旦运转起来,她周围就像被火炉烘着一样,就像夏天已经足够炎日,她还在房间里放了足够多的火炉。然后,她便感觉到体内有一股更热的能量,依靠着宫音徵引气的办法,叶芮一点点把那灼炎气息引出。
她感觉自己引出不多,修炼不久,可等她睁开眼的时候便已经是一个时辰后,她浑身也都湿透了。她能感觉到体内的一丝内力运转,感觉能够打出的拳也更有力量了,是从体内涌出的力量。
好神奇!
她回去自己的房间的路上还记着宫音徵的话——你得了你父亲的内功传承,虽然修炼定会比旁人更为事半功倍,但亦要切记欲速则不达,要把基础打稳,不然只是虚耗身体,落下病根的话,便是个短命的下场。
短命,那可不行,我还有很多事要做,命得好好留着用。
总的来说,第一次修炼内功还算顺利,只是叶芮能感觉到体内那股灼炎气息像个猛兽要冲破牢笼一样,需要聚精会神地去控制,才能把那股力量压下来。
想来如果自己失去对那股力量的掌控,就会走火入魔了。
沐浴过后,叶芮正要去厨房找林婶要点吃的,却发现有个陌生姑娘在厨房大口大口吃着包子。
谢听澜又捡人了?
看那姑娘的装束,看起来是某家大家闺秀,不像是会这样狼吞虎咽吃东西的样子……
等等,这吃相叶芮见过,分明便是幻镜!
幻镜是狼群带大的,即便已经被宫音徵教导过,可有时候还是会露出不拘小节的本性,尤其吃起饭来更是大快朵颐,看她吃饭就很有胃口。
“幻镜?”
知道幻镜会易容,可是叶芮从来没有见过她易容的模样,她有时候回来时脸上有些妆虽然卸不干净,可依旧能辨认出是她。
“是我。”
幻镜边吃边应,她就坐在台阶之上,把自己的嘴塞满,然后朝着叶芮甜甜一笑,等吞下后才道:“今天回来得急,没来得及卸妆,吓着了吧?”
“当然没吓着。”
叶芮先去厨房拿了个包子,然后也跟幻镜一同坐在台阶上啃包子聊天。
“我从幽兰城买了些手信给你,一会儿我拿去你房间。”
“好啊好啊!叶芮最好了!”
幻镜一手勾住叶芮,然后亲昵地把头靠在叶芮的肩上,依旧吧砸吧砸地啃着包子。叶芮很少跟幻镜接触,只是每次谈话都算愉快,但这般亲密的接触还是第一次。
“你这几日去哪里了,是为谢听澜办事吗?”
幻镜听了后叹了口气,道:“是啊,我得经常去搜集一些情报,有时候听到一些不中听的,心情就不好。”
原来如此,难怪有时候见幻镜回来的时候气噗噗的。
“不过今日我听到一件不得了的事。”
“什么?能说的吗?”
叶芮问,好奇心也被勾了起来。
“能,雨斌来京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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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斌来京城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叶芮,心顿时被提了起来,主线任务在靠近了。
如今谢听澜已经知晓朝阳派便是皇帝的势力,按理来说谢府已经没有理由跟雨斌起冲突才对。
叶芮在想:莫非这是自己与雨斌的私人恩怨?
见都未曾见过的人,何来的私人恩怨?
虽然胡图不靠谱,但是任务这么分配应该是有原因的,叶芮只能多问了幻镜几句,得知雨斌是来京城收取朝阳派护卫商队的酬劳,且会住在云莱客栈。
住在云莱客栈,这个人可真有钱。
京城自然有许多大大小小的客栈,但是服务绝好,住宿费也超贵的只有三家,一是金柳客栈,一是黄河客栈,还有便是云莱客栈。
云莱客栈就在北辰坊,许多外来的达官贵人或商人需要在北辰坊办事的都会住在云莱客栈。当然,像叶芮这种普通人是住不上五十两一晚上的云莱客栈的。
一个江湖人,居然有这么多银子?
之前他还去过烟雨楼,那也并非普通人能够消费得起的地方,此人背地里到底还干了些什么?
叶芮想着好奇,跟李芸说了此事后,两人决定去探一探,只是刚一出门就被日曦拦住。
“你们要去调查雨斌?”
日曦刚遇见幻镜,知晓幻镜把雨斌的事告诉叶芮后,便在大门口堵人。
“对。”
叶芮直认不讳,然后又道:“我们不会跟他起冲突的。”
日曦摇了摇头,苦笑道:“不可。”
“我就知道你两个丫头要擅自行动,先回去再说。”
日曦平日里像个大姐姐一样惯着自己,可也正因为把日曦当做姐姐,所以叶芮还是听话的。
日曦把两人揪了回去,来到烟霞院的院子里,日曦才开口:“雨斌性格心狠手辣,而且对谢府颇有敌意,若是你们暗中调查他被知道,他恐会对你们下死手。”
日曦说出阻止她们的理由,又补充了一句道:“你们两人加在一块儿,估计都打不过他手上那柄斩龙刀。”
叶芮一听,顿时有些尴尬地跟李芸四目相望,她俩就像个愣头青一样,差点出了差错。
“为何要调查雨斌?”
日曦并无责怪之意,反而庆幸自己早一步阻止了这两个人,若是府内的人因为什么荒唐的原因出现死伤,她怕是难以跟谢听澜交代,而且其中一人还是叶芮。
那更是万死之罪。
“雨斌出身朝阳派,虽有师门庇护与奉银,但是能住上云莱客栈,又可去烟雨楼寻花问柳,日曦不觉奇怪么?”
日曦皱了皱眉,不假思索地道:“是奇怪,可他如今与我们已无瓜葛,现下最好便是按兵不动。”
话是如此,可是我有主线任务在啊!不管了,先顺着日曦再打算。
叶芮思索了一番,道:“日曦说得对,还是莫要打草惊蛇的好。”
她顿了顿,又问:“方才你说雨斌对谢府颇有敌意,这是为何?”
叶芮印象中,谢府应当没有跟雨斌有过直接的接触,望舒派那月仙子是差点杀了他,但是他并不知道望舒派就是谢府的势力,这恨意又是从何而起?
“大人曾经捣破锅一个人口贩卖的窝,他恰好就在那里,追击中被银月砍了两刀,因此怀恨在心。”
日曦顿了顿,道:“这也是我们知道他的身份后,银月想起来的,那时候雨斌黑布蒙面,用的却是剑法,混淆了银月的判断,因此在我们调查此人来历时,她才想不起来。”
叶芮点了点头,日曦接着又道:“后来银月回想起当时雨斌用的剑法十分别扭,有很多刀法的影子,这才把人想起来的。”
人口贩卖的窝,看来这货还做了不少见不得人的勾当。
“这么说来,说不定雨斌暗地里还干一些贩卖人口的勾当。”
所以兜里才有那么多的银子。
“若是如此,那么要调查的就不止他一人了。”
日曦说完,还是义正言辞地再嘱咐一遍:“反正你们不能再擅自行动,知道么?”
“知道了。”
叶芮自然也只是先应下,只不过接下来李芸应当不会跟自己行动了。虽说她名义上是自己的手下,可是她始终要听日曦的话,这个小古板估计不会违背日曦的意思的。
日曦离开后,李芸也被银月叫了去,叶芮还是怕日曦的警告的,自然也没有贸然出府去。总不能这里应了转个头就搞叛逆,怎么也要时间过度一下。
胡图:【诶,我用计算机推算到这次主线任务要是完成,或许会有意外收获哦!】
叶芮:【在日曦限制我之后,你居然告诉我有意外收获诱惑我!你是魔鬼还是系统?】
胡图:【嘿嘿,这也是没办法的嘛,俗话说得好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叶芮翻了个白眼,没有再搭理胡图。
此事是要行动的,但不能是这两天,日曦估计还会盯着自己有没有阳奉阴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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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叶芮决定独自去北辰坊逛逛。
已经快要入冬,北辰坊的人潮少了些,大家都披着厚厚的裘袍在走动。叶芮想起今日谢听澜出门上朝时,不止披着厚厚的裘袍,手炉还不离手,上马车之前,她还看了自己一眼。
那脸色的苍白程度,比之前更甚,像是秋末里一抹游荡在人间的幽魂。
想及此,叶芮的心情低落了下来。虽然她内功修炼没有落下,但是宫音徵说了,自己的进度不能快,快了就容易出岔子。现下她还未到有能力为谢听澜运功调和的程度,她急,但是又不能急,宫音徵说了也要心平气和。
她深吸一口气,冷冷的空气钻入体内,让她打起来精神来。今日出来,她是说买点好吃的,实则是去云莱客栈附近打听一下最近雨斌有什么动静。
云莱客栈附近就是市集,有不少卖小吃的摊子,叶芮经常来这里,只是许多次经过云莱客栈,今日叶芮才真正看清它的模样。
如今是淡季,人来人往说不上,倒还是有不少穿着绫罗绸缎的男男女女从客栈出入。云莱客栈高三层,楼宇巍峨,朱漆门楣上挂着的是鎏金的牌匾,四个遒劲有力的大字烨烨生辉。
飞檐高挑,檐角铜铃高挂,风过叮咚作响。门前青石台阶宽阔,廊柱漆彩鲜明,檐下雕刻着大燕诗人名词名句,气势不凡又不失风雅。
叶芮收回眼神,走到云莱客栈不远处卖炸葱油饼的大婶那里。
“叶姑娘又来啦!今日还是照旧吗?”
大婶为人十分热情,叶芮来过两次她便记住了叶芮。每次叶芮来她都记得叶芮的口味,还记得叶芮喜欢的饼皮是脆些的。叶芮想着小贩最基本的技能便是观察与记性,若是有什么动静让大婶瞧见了,那么自己一定一问一个准。
“对的,照旧。”
平日里这摊子的人流不少,大概是天寒地冻的大家都不愿意出门,大婶的生意便少了些。
“大婶,最近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人吗?”
大婶知道叶芮是谢府的,她会这么问,大婶自然也不会问原因,只努力回忆了一下这两天的人来人往。
“有,一个穿黑衣的男子,看起来气势很骇人。”
大婶指了指隔壁空了的摊子,那摊子本来是卖草鞋的,可今日摊主并没有开摊。
“老王家他那小娃娃,昨天见人少就到路上玩,不小心撞到那男人,小娃娃都还没来得及开口道歉就被一脚踢飞了。”
说到这里,大婶脸色也铁青了起来,她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也不知道那男人用的什么劲,那一脚把那小娃娃踢得晕了过去,急得老王背着他到处找大夫,也不知道活没活过来。”
听到这里,叶芮脸色也沉了下来,大婶边做饼边道:“那个人一看就是江湖人,老王想要讨公道,却被他一个眼神吓得动都不敢动,浑身杀气的,也不知道身上背了多少人命……给。”
大婶把葱油饼递给了叶芮,叶芮低头看了一眼葱油饼,本来的好胃口在听到这件事后顿时食欲难振。叶芮心里一抽一抽的难受得紧,老王家那小娃娃叶芮见过,不过三岁多,平时很乖,见了自己还会叫姐姐。
“还有吗大婶?”
叶芮问,想到那孩子乖巧的模样,叶芮的五指紧了紧,脆脆的葱油饼被她捏得碎开来。
“哎,那个人我之前就注意到,来了好几天,总是辰时从东街出去,酉时回来……对了对了,四天有三天他都是在那位女状元后面回来的。”
叶芮听罢,脑子转了转,马上知道大婶嘴里说的女状元是谁。因为这是第一次有女子参加科举,庄玲珑虽然是榜眼,可因为她是唯一高中的女子,百姓也分不清,便女状元女状元地叫,女状元这名号便这样传开来了。
那个人,对庄玲珑有企图?
“其他的就没有了,想不起来了,诶~李公子,要吃葱油饼吗?”
大婶说完,便有客人来了,叶芮也不多留,拿着手里的葱油饼来到路边的茶铺坐下,让茶博士上了一壶铁观音。因为已经快入冬,人流很少,平日里坐满人谈天说地的茶铺如今也仅有寥寥几个赶路人。
喝着热茶,叶芮不禁又看了一眼平日卖草鞋的摊口,心中郁结难忍。
雨斌来京城,恐怕不止是收取商队护卫费那么简单,其真实目的难道是庄玲珑?连续数日跟在庄玲珑后面应当不会是巧合,朝阳派不可能无缘无故要杀朝廷命官,看来是皇帝要除掉这位朝堂上第二位女官了。
庄玲珑会被皇帝盯上,谢听澜难道会想不到吗?还是她被什么分走了心神?
是了,这几日皇帝几乎日日召见,导致谢听澜日日要去中央衙署区办公。每日回来身躯都摇摇欲坠的,就连自己陪她睡觉取暖,她也没有力气对自己动手动脚,几乎一躺下就睡着。
或许……她真的没想到这一层。
就在此时,隔壁桌来了一个猎户,叶芮下意识地看了他一眼,忽然有些感慨自己脱离猎户的日子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那猎户把弓箭随手放在长凳上,端起茶博士送来的热茶便咕噜咕噜地喝下,也不怕烫,叶芮看着也在担心他的舌头会不会熟。见叶芮看着他,猎户爽朗地跟叶芮攀谈起来。
因为自己对狩猎也有些心得,跟猎户还有了共同话题。只是聊了几句,叶芮便注意到了庄玲珑出现在不远处,她身边只有一个护卫,两人拐进了一条小巷子,那里是去衙署区的近路,庄玲珑边走还边跟一旁的护卫交代什么,全然没有留意到在半刻后悄无声息跟了上去的一个黑衣男人。
叶芮的心思完全被刚才那一幕拉走,即便猎户说得滔滔不绝,自己也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她有预感,如果自己不跟上去的话,庄玲珑肯定要出事。
她摸了摸腰间的紫刃,有些后悔自己没有带芮锋剑和流影长弓出来,她想着如果自己全副武装地出门,日曦不注意到自己才怪。
只是已经没有太多的时间让叶芮犹豫了,她从腰间套出十两银子放到猎户的桌上,随手便拿起了猎户的弓箭,迎着猎户错愕的表情道:“这十两银子买下你的弓箭,我有要事,就此告辞!”
叶芮飞快地朝着刚才庄玲珑离开的巷子跑去,猎户叫了几声,却没能把叶芮叫住。他拿起桌上沉甸甸的十两银子,挠了挠头,有些为难。
那不过是普通狩猎用的桦木弓,值不了这么多钱,这十两银子已经足够自己度过大半年了,实在是太多了。
叶芮尽力地收敛自己的脚步声,用宫音徵说的吐纳法调整自己的气息,在九曲十八弯的小巷里朝着衙署区的方向前进,果不其然很快就听到了兵刃相交的声音。
叶芮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她从转角处探出头去,只见黑衣人和庄玲珑的护卫打了起来,庄玲珑腿上染满了血,正一瘸一瘸地往外走,有气无力地大喊了几声救命。
然而,这个巷子偏僻,快要进入冬季,街道上人也不多,又怎么能听到她的求救声?庄玲珑被伤了腿,逃也逃不掉,看起来那个护卫很快就会被雨斌解决了。
叶芮还仔细观察雨斌的剑法,果真如日曦所说,使得十分别扭,看起来很不连贯,若是用刀,怕是几下就能把那护卫解决了。为了藏住自己的根脚,所以用了剑,此人行事还真是谨慎。
雨斌真的是挑了个杀人的好时机,想必是数日观察下来,挑了今日,务必要将庄玲珑抹杀!
该死的雨斌,该死的皇帝!
叶芮深吸一口气,她没有打算肉搏,反而拉开了桦木弓,搭上一支箭,在暗处瞄准着雨斌。
大冷天的,叶芮却觉得此时此刻,自己居然紧张得冒汗。
百步穿杨,我的箭法可是百步穿杨的——!
叶芮在心里给自己鼓励,就在雨斌一剑把那护卫逼退好几步的时候,她松开了弓弦,箭矢咻的一下飞了出去。正在得意的雨斌没想到有暗箭飞来,箭矢直刺他左胸死穴,若非他及时闪开半寸,那冰冷的箭头估计已经破开了自己的心脏。
雨斌闷哼一声,抬头朝着叶芮恶狠狠地看去。
护卫见有机可乘,马上上前要拿下雨斌,可雨斌还有还手之力,只是手脚愈发酸软,战力消退得厉害!
臭娘们居然在箭上下了麻药!
雨斌见久战不利,一个闪身跳上了墙头,就在下一支箭矢飞来之前,他巧妙地躲过并逃了去。
叶芮气得直跺脚,心里暗骂:该死的,吃了不会轻功的亏,否则怎么也要把主线任务拿下!
叶芮追了几步,看着那高高的墙头,自己实在是翻不上去,最后只好作罢。庄玲珑被伤了腿,鲜血直流,那护卫也没有去追,而是马上扶着庄玲珑,准备要去找大夫。
“谢谢这位女侠!”
护卫声量大,看起来还很精神,估计没有受多重的伤。庄玲珑看了叶芮一眼,眼底亮了亮,马上道:“原来是叶姑娘。”
庄玲珑在科举考场上见过叶芮,她为谢听澜挡刀的事自己也历历在目,后来还私下调查过,知道她叫叶芮,是谢听澜最近带回来的护卫。
庄玲珑朝着叶芮微微弯身,叶芮上前几步把庄玲珑扶住,这可是帮自己赢了三千两的人啊,大可不必如此,大可不必如此。
说实话,如今叶芮依旧一身冷汗,她就怕一箭不中,雨斌提剑来砍自己。好在猎户的箭矢上都会涂上麻药,这是为了提高自己的狩猎成功率,未免猎物逃跑。
那箭矢正中雨斌的左胸,又上了麻药,虽说那麻药对那些习武之人来说应该很快就能被内力化解,可是他的计划已经暴露,估计现下是不会再来个回马枪了。
“你快些去找大夫,我得回府禀报此事。”
叶芮顿了顿,看向那护卫身上的剑伤,想了想还是有些放不放心,最后还是陪着二人去找了大夫,等到庄玲珑的人和官兵来了,叶芮才回府。
临走前,庄玲珑还抓住叶芮的手,郑重地又道谢了一次,那恳切的眼神让叶芮有些鸡皮疙瘩,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叶芮四处戒备,怕那雨斌突然出来找自己晦气,好在他没有出现,自己平平安安回到谢府。
正巧谢听澜回来,马车停在府邸前,银月正把她扶下来。叶芮见了,便急急忙忙跑了过去,银月一个凌厉的眼神投来,发现是叶芮才安心了些,只是她看了叶芮的衣裳,眼神不禁变了变,皱起眉来。
“谢听澜!”
叶芮上前拉住谢听澜,喘了几口气后,这才低声道:“方才我发现雨斌跟踪庄玲珑要刺杀她,我跟了上去,把他打跑了,庄玲珑现在在就医。”
叶芮说了后,根本不给谢听澜反应,甚至没察觉到谢听澜脸上有一闪而过的惊恐。
“这次来,那个雨斌的目的恐怕就是杀庄玲珑,好在发现得及时,否则……”
叶芮没有把话说完,见谢听澜越蹙越紧的眉心,她马上道:“放心,庄玲珑没有生命危险,就是腿被划破了,没有伤及筋骨,没什么大碍。”
谢听澜这才反手抓住叶芮,那冰冷的触感让叶芮瞬间冷静下来。谢听澜抓得自己好紧,她目光往自己的衣衫看了一眼,脸色好像比刚才有苍白了几分。那双美眸染了疲惫也有着惊恐和担忧,一时之间复杂得像秋冬交替的风。
她冷得有些哆嗦,开口时还抿了抿唇,似乎要压住颤抖的感觉。
“你可有受伤?”——
作者有话说:谢相:旁人无所谓,我只关心你。
小叶:(傻笑)
第43章
“你可有受伤?”
谢听澜的声音有点破碎, 唇又哆嗦了一下,那一瞬好似整个人都开始破碎了。
叶芮顺着谢听澜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衣摆,这才发现原来刚才自己扶庄玲珑时身上沾了她的血,她连忙解释道:“我没有……谢听澜!”
叶芮和银月瞬间接住了晕倒过去的谢听澜, 叶芮的心狠狠地揪住, 好像是本能一样地抱起谢听澜,然后像一头牛一样往府里冲去。
“日曦, 日曦!谢听澜晕倒了!”
叶芮也不知道日曦在哪里, 反正就是吼一声再说,日曦若是在府内, 自己这动静她定然能够听见。
叶芮一路朝着听澜轩奔跑, 把这个人抱在怀里才发现此刻的谢听澜温度比平日都要高一些, 分明就是发了高热。但见怀中人脸色苍白,眉头紧蹙, 浑身都还轻颤, 叶芮恨不得马上来个大罗神仙把谢听澜治好。
之前日曦提过听澜轩有很多机关,后来谢听澜已经把她每次来的路上的机关告诉了她, 所以叶芮已经完全熟悉去听澜轩的路,畅通无阻。
叶芮才把谢听澜放到榻上,日曦便已经到了。她马上坐到床边给谢听澜把脉,随即皱了皱眉:“因为太过劳累,加上寒毒的影响发了高热,大人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需要好好休息,我先去熬药。”
说完,日曦一步不歇地离开了。银月随后也进来了,叶芮把谢听澜的情况告诉她后, 她便道:“你好好陪着大人,你方才说的事,我会与宫大人商量。”
说完,银月便出去了。
叶芮就坐在床边看着谢听澜,拉住谢听澜的手不断地揉搓。她也不知道这样有什么作用,应当是没有作用的,最多只能起到缓解自己焦虑的作用。
“谢听澜……”
叶芮轻唤谢听澜的名字,她自然是听不见的。
越是接近入冬的日子,谢听澜便越忙,虽说她有职责在身,可皇帝想要弄垮谢听澜身体的心思昭然若揭。
谢听澜也算是个手眼通天的人物,可是一直找不到长生草和阎王花的下落,这着实太过奇怪。后来,叶芮偶然跟日曦提起过这件事,日曦只说有人从中阻拦,有人要谢听澜死,又或许说有人就想这么拖着谢听澜的残躯。
一开始叶芮想到的是慕雪,可是日曦说不是。虽然慕雪消息遍布,可是她还没有那么大的本事能够只手遮天。
很快,叶芮便明白过来了,再结合现在谢听澜被严重消耗的身体,不过就是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男人罢!
真是该死!
**
原来你也有这般害怕失去的时候啊!
我一直都害怕失去。
城南谢府有个天才,三岁晓四书,五岁读五经,然而无一人为此叹息,只因这个天才是个女娃娃。
城南谢府是小家族,家主谢亦南在朝中也不过是个校书郎,负责整理文稿和典籍,人过半百依旧没有升官的命。谢亦南的妻子生了两个儿子,后来又娶了城南最美的宋家闺女做妾生下了现在这个天才——谢听澜。
谁人都知谢亦南两个儿子是庸才,谢亦南几乎散尽家财把两个儿子送入朝中也不过做了主簿,本事不大,好在也没有闹出什么大动静。
谢亦南尽心培养谢听澜,想着有朝一日可以把谢听澜送入后宫中,那么谢家便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谢听澜也着实聪慧,也一直以为谢亦南对自己的好是真的好,直到有一日自己的母亲宋清告诉了自己一件事,她就好似在一日长大,那年她才十一岁。
宋清告诉她,女子大可不必依附在男人之下,莫要步了自己的后尘。谢听澜那时候才知道,原来谢亦南垂涎宋清的美色势要强娶,以宋家的性命和商业店铺作威胁。
宋家为了保住性命与祖传家业,不得不跪求一直不肯答应的宋清应下婚事,最后在父亲企图撞墙以死相逼的剧烈情绪下,宋清答应了。
说完自己为何会嫁入谢府,宋清沉默了半晌,然后柔声道:“我不会成为你的负担,也永远不会成为你的负担,孩子,你要大胆放心地飞翔。”
宋清一遍遍地抚摸过谢听澜的脸,眼底温柔的笑意把痛苦藏住,她的翅膀早在这个谢家被折得破碎。
宋清继续嘱咐:“你要懂得隐忍,羽翼未丰前你要知道装傻,我们女人有一个优势便是他们都看不起我们,我们可以利用他们的轻视。”
耳边是宋清哽咽的声音,谢听澜记得那时是冬天,屋子外头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自己的脚踝,刚才自己还在看的书被宋清的拉拽下掉在了积雪中。她抬头看去,只看到书本的一角,仿佛她在这个家里所看到的——
冰山一角。
她粉嘟嘟的脸有六分像宋清,宋清的泪滴落在自己的手中,惹得自己也满眼通红。
读书的习惯是宋清教给自己的,宋清懂得很多,总是教给自己很多道理。这却是第一次跟自己说一些自己这个年纪不该懂的道理,可偏偏自己都听懂了。
“不要相信谢亦南的话,不要为他对你的好而心软,不要入宫为妃,你的世界不在那四道宫墙之内。”
少女谢听澜隐隐有些不安,看着宋清那清冷绝丽的脸庞不禁低声问:“娘,你……怎么了?”
宋清摇了摇头,看着谢听澜的时候眼底多了一丝不舍,可不知道想到什么,眼角又飞过一丝怨毒。
“澜儿,两个月后赫连皇后会到日照寺上香,届时谢家一定会派你前去露露脸。”
宋清顿了顿,续道:“一定要跟她说上话,记住娘的话,女子亦可成为这世道的主人。”
“我……记住了。”
谢听澜一直生活得很顺遂,谢亦南愿意宠着自己,两个哥哥虽然很少与自己说话,但也不至于给自己找麻烦。在饭桌上,好的饭菜总是先给两个哥哥;在书桌上,自己很多时候只能读那些无聊的《女诫》,《女德》,可哥哥却能读那些十分有趣的《战略》与《春秋左传》。
她还记得有一次,哥哥的一个通房丫鬟犯了错被哥哥乱棍打死,可家里只是给了几两银子,把那丫鬟用草席裹住丢到乱葬岗便算了。然而,哥哥不过感染个风寒,家里便花了好几十两银子给他治病,每每想起这两件事,谢听澜心底都觉困惑。
她以为世道就是如此,她以为女子就是如此轻贱,她本以为自己一直这样活下去也可以,即便心底总有一道声音告诉自己不可如此,她分明对那些不公感到愤怒。
现在宋清的这一番话彻底点燃了谢听澜心底的那团火。她不想像妇人一样在家中对丈夫言听计从,被打被骂了也之能默默忍受。她不想说什么话都被一句‘你只是个女人,能懂什么’而搪塞过去。
她想对书中一些她不认同的道理进行反驳,她想谈谈这世道在发生的事,而不是被一句‘你是女人’而被捂住了嘴。
“娘留给你的书要看完,赫连皇后会成为你的明灯,切记。澜儿,娘亲……爱你。”
谢听澜不明白当时宋清如此决绝是为何,把所有事情交代给自己是为何,但她觉得自己不是不懂,只是不想懂,甚至说不出一句劝慰的话。
翌日,宋清服毒自尽,死在了雪花纷飞的日子,这一刻谢听澜彻底懂了为何自己说不出劝慰的话。
因为宋清死意已决。
谢听澜流不出一滴眼泪,跪在棺木前,盆子里的纸钱烧得火热,烘得她一张脸红彤彤的,眼神却空洞如失了灵魂。
直到她听到了谢亦南与长子谢鑫的窃窃私语。
“可惜了,卫国公难得看上了姓宋那婆娘,只要把人送过去爹你就能升官了,谁知道她这般刚烈,竟然宁死不从。”
“别说了,我还要想怎么跟卫国公交代。”
谢亦南一脸烦恼,全然没有因为宋清的去世而感到心伤。谢听澜本来已经麻木的心突然猛烈地跳动了一下,她的目光怔怔看着盆里的火焰,就像这团火在她的心里烧了起来。
烧得她浑身发烫,像是从地狱燃烧起来的火焰。
“要不把那小蹄子……”
谢鑫还没说完便被谢亦南打断了:“你想都别想,我们谢家以后飞黄腾达可是要看她的!”
呵……
谢听澜没有哭,反而笑了,那一瞬间她懂得了宋清说的那些话,全都懂了。
她本以为自己拥有了很多,可原来自己一直都在失去。她失去了母亲,失去了自由,失去了生而为人的基本权力,甚至差点失去尊严安于现状地活着。
她害怕失去。
她不想再当鱼肉,她要当那把最锋利的刀。
两个月后的日照寺内,其他孩童都成群结队地在寺内逛,只有谢听澜站在大殿外,一直看着那女人尊贵的背影。
漫天神佛之下,女人的腰背挺得笔直,即便是两年前才被册封为皇后,可她已然有了母仪天下的威仪。
“为何不去玩耍?”
赫连韶华问,刚才带着各家孩童祈福之后,她便让孩童们自个儿去玩,自己则留在大殿内,抬眸看向庄严的佛像,双手合十一言不发。成为皇后之后,赫连韶华每逢年初一便要来日照寺祈福,都说孩童天真无邪,他们的祈福最能感动上天。因此大燕便有了皇后每年年初来日照寺参拜便要带上三十孩童一同祈福的不成文规矩。
以显皇后之威仪仁德,还有对上天的虔诚之意。
各家各族争破了头都想把自家孩子送到皇后身边来,被皇后看上一眼,记上一记,许都是青云路的铺路石。
赫连韶华发现了大殿外一直站着一个少女,只是她没有回头,她想要知道这个少女能够一言不发站多久。
谢听澜朝着赫连韶华跪了下来,并道:“皇后娘娘,臣女的人生中并无玩乐这一项。”
“哦?”
赫连韶华转过身来,此时的她只有双十年华,风华正茂,风情无限,一颦一笑都透着优雅与大方。
“那你人生中最重要的是何事?”
谢听澜此时抬起头,大不敬地看着赫连韶华,眼神坚定又倔强地道:“不为鱼肉,只为刀俎。”
赫连韶华眼神一亮,上前了几步把谢听澜扶了起来,低声道:“只此,够么?”
“不够。”
谢听澜抬头与赫连韶华对视,明明相差了八岁,此时的谢听澜也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孩童,可赫连韶华却能看出来此人与年龄不符的狠辣。
“臣女想入朝堂。”
赫连韶华亮了亮,伸手摸了摸那稚嫩的脸,低声道:“本宫看着你这张脸,便想起了一个人,想必她便是你的母亲。”
“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只可惜她不够狠。”
赫连韶华的手指滑到了谢听澜的下巴,轻轻挑起,问:“你呢,能狠到什么程度?”
“挡道者,皆可杀。”
赫连韶华听罢,先是愣了愣,随后低笑了起来。笑声过后,大殿陷入了一片沉默,偶尔传来远处女尼的诵经声,鼻间是香火的味道。
谢听澜的目光开始失焦,眼前的人竟和她身后的庄严佛像重叠,恍惚间她像是看到青面獠牙的修罗法相。
等她聚拢目光,那张温柔的脸再一次浮现了笑容。
“如你所愿。”
谢听澜那一刻松了一口气,在这建有漫天神佛的大殿内,应下她破茧之愿的是一个凡人。
又不像个凡人。
**
谢听澜醒来已是两天后,她睁开眼时发现是晚上,只有微弱的火光从不远处传来。她稍稍扭头去看,发现是日曦坐着小凳子,一手支着脑袋,一手拿着蒲葵扇,脚边摆着一个火盆子就这么睡着了。
谢听澜皱了皱眉,脑子昏昏沉沉的,不知道怎么的又梦到了那些往事。
梦到了母亲宋清口鼻流出黑血,躺在床上,双手搭在腹部上一动不动的画面。梦到了纸钱撒了漫天,棺木沉沉地摆在自己面前,又像压在自己的心上,周围一点哭声都没有,反而是家族里那些人露出的嫌恶模样。
又梦见那日照寺的大殿,那高贵的女人就这么站在神佛与自己之间,朝自己伸出手。还梦见一些零碎的童年,都与宋清有关,却早已被自己遗忘的事。
或许她从没有遗忘的,她记忆力太好,只是刻意不去想起在谢家也曾有过的快乐。
只是这些快乐都与谢家无关,甚至被死亡与恶臭的欲望一层层包括,让她从不去掀开再看。
后来又断断续续地梦到了叶芮在神武广场受伤的画面,还有她朝着自己奔来,衣裙上分明染着鲜血的画面……
头疼。
谢听澜捂住自己的头,她才有细微的动静,日曦便马上醒了过来,三步并两步地走到谢听澜的床前探了探谢听澜额头的温度。
“大人,烧已经退了,只是大人现在还是很虚弱,不可下床。”
听日曦说完,谢听澜嗯了一声,也并没有下床的打算。她现在依旧很疲惫,感觉一闭上眼就能再次睡过去。
“叶芮呢,她……是不是受伤了?”
她记得自己下马车的时候已经晕乎乎的了,见叶芮衣裙上染了血走来,脑子不知为何突然就想起了当日神武广场的刺杀,还有母亲口鼻流出黑血的画面,顿时被恐惧吞噬。
都不等叶芮说完话,她便再也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日曦皱了皱眉,欲言又止,显然面有难色。谢听澜见此,不禁心头一跳,日曦便开了口:“本来是没事的,她身上的血是庄姑娘的,可昨日她急着跟音徵去给你抓药,被雨斌埋伏,打斗间叶芮受了伤,雨斌则是被她与音徵合力击毙了。”
谢听澜听罢,脑子更剧烈的疼了起来,她正要起身却被日曦阻止,日曦道:“大人,属下不敢瞒您,叶芮受了点内伤和外伤但并无性命之忧,音徵正在照顾她,可若您再折腾自己的身体,恐怕真的活不成了。”
日曦说话间眼睛都红了,谢听澜听完,也只能继续躺着,重重地叹了口气。
“大人,叶芮此次也并非没有收获,我们有长生草的消息了。”
谢听澜本来还愁云满布,听到日曦说这句话,眼神再次亮了几分,她问道:“怎么回事?”
“叶芮因为等不及音徵,便先去药铺给您抓药,路上还还意外打听到大宝赌坊的人说雨斌用一株破草药作抵押,还上了部分赌债,当家的才暂且不把雨斌在大宝赌坊输的三万两银子告诉朝阳派。”
谢听澜轻咳了两声,皱着眉头道:“那破草药便是长生草?”
“是的大人,据我们猜测,是皇帝把长生草安放在朝阳派代为保管,是雨斌擅自把长生草偷了出来抵押赌债。”
说起长生草,日曦的语气轻快不少,眼底还有着灼灼之光。
“大人,音徵和幻镜已经在想办法把长生草从大宝赌坊赎出来,大人的毒是可解的!”
谢听澜躺在床上,唇角勾起一抹很浅淡的笑意,苍白的脸好像在此时也多了分血色。
过了会儿,谢听澜才开口:“叶芮伤及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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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静谧,可烛火随着叶芮的一声叫惊得摇曳了一下。
“痛痛痛,银月,你轻些。”
叶芮坐在床上嗷嗷叫,手上的几道伤痕纵横交错,上了药的部分分泌出黏黏稠稠的透明液体,渗着血水,看起来有些可怖。
本来身上的伤就疼,吼这一嗓子胸口又一片剧烈的刺痛,叶芮随即像是岔了气一样咳了好几下。
银月的手顿住,看向叶芮苍白的脸,不禁苦笑道:“中气还行,看来伤得不算重。”
叶芮可怜巴巴地看着银月一眼,眼角都沁出了泪水,她道:“那你也要轻一些,我怕疼。”
叶芮眼角都红了,就求银月不要像是上跌打药一样用力地揉搓自己,瞧,伤口都被她揉出血了。
叶芮多少有点后悔自己低估了银月说的‘手重’了。今日日曦来给自己上过一次药,后来就去照顾谢听澜了,宫音徵和幻镜去大宝赌坊打听消息了,最后日曦便把银月叫来给自己上药。
银月一进门就说自己手重,让自己忍耐忍耐,叶芮还不以为意,不认为能有多重。现在叶芮知道错了,本来都止血的伤口都被银月这一上药弄出血来了,她真的好想哭,她要日曦妈妈!
看着叶芮又流血的伤口,银月自己也有些愧疚,终究没有再下手:“稍等,我让李芸来。”
银月决定放过叶芮也放过自己,放下膏药后,便准备离去。
“诶银月。”
叶芮叫住银月,音调高了,也忍不住咳嗽,她的气好像被打乱了一样。好在银月等自己咳完,叶芮才继续道:“若是大宝赌坊有消息,定要告诉我。”
“嗯。”
银月本来就话少,应了一声后便去寻李芸。不多时,李芸来给叶芮上药了,比起银月,李芸的上药力度真是温柔多了。
“你为何就不等等宫大人?”
李芸问,昨日她知道叶芮受伤后便一直想要寻一个见她的机会,可是烟霞院戒备十分森严,日曦下令没人可以靠近,李芸一直等到今日才见到了叶芮。
看起来脸色苍白得半死不活的,但终究还是活着的。
自己昨日刚好去了山里操练,不然肯定要陪着叶芮一同去药铺,就算打不过雨斌,可要熬到宫音徵来并护着叶芮不受这么重的伤还是可以做到的。
听日曦大人说,叶芮手臂上,腹部上都有伤口,好在这个人还算机灵,加上雨斌受了伤,伤口并没有深到伤及要害。只是听说这个人还受了内伤,看起来似乎伤得不重。
“我前日去抓药的时候,就听说很多谢听澜需要的药材都被人收购走了,说是隔日新的药材才能到。我怕去得迟了,药材又被人刻意买走,便等不及宫姑娘给谢听澜把完脉。”
叶芮一连说了一句这么长的,说完又禁不住咳了几声,这才续道:“京城很多眼睛都紧盯着谢听澜,见她病倒,那些魑魅魍魉自然要断绝谢听澜的生路,否则日曦也无需定期从远洲三城订购药材。”
叶芮也是在谢听澜病倒之后才知道,谢听澜平日里吃的药京城都买不到,都是日曦定期从远洲三城购买回来囤着的。京城里那些大家族早就把谢听澜要用的药材垄断了。
即便他们用不上,也不会给谢听澜,势要断了谢听澜的生机。
既然那些人都知道谢听澜身体如何,龙椅上那位又何尝不知,封锁长生草和阎王花的消息,十不离九便是他干的。
虎狼环伺,叶芮第一次感觉到这四个字的强烈的不安感,而谢听澜一直都在这种不安感给吞噬包围。
“不过,这不是因祸得福吗,我们从雨斌身上搜出抵押单据,这才知道长生草如今就在大宝赌坊,咳咳咳——!”
叶芮说到激动处忍不住咳嗽起来,李芸马上轻扫叶芮的后背,担忧道:“好了,你别说了,受了内伤要好好调养。”
“嗯。”
叶芮想起当时雨斌剑中一股如重锤般袭来的力量,便马上想起宫音徵教的用内力护体,把内力聚拢在心脉这要紧的地方。自己内力不济,可杯水车薪还是有一点点用,雨斌的内力被自己化解了一些,这才没有一招毙命。
也好在雨斌为了掩饰自己的身份始终用了剑法,否则自己可熬不过去。
太危险了,差点就看到太奶了。
胡图:【我也差点看到我的太系统了。】
叶芮:【我劝你不要乱说话。】
胡图:【……好吧,我们不叫太系统,叫初代系统。】
叶芮:【……我其实没有很想知道。】
胡图:【我觉得你想。】
叶芮差点没忍住翻了个白眼,然后就听见胡图笑呵呵的,也不看看她都受内伤了,还来气她。
“还好宫大人及时赶到,否则……现在我们都得吃席了。”
李芸半开玩笑地说着,在看到那袭触目惊心的伤痕时,眼底还是有掩不住的担忧:“有一些伤痕有点深,怕是会留疤。”
“这有什么,反正一直都穿长袖,看不见,而且谁没事会撩起我的袖子,还会不知死活地要看我腹部?”
才说完,叶芮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了‘谢听澜’三个字。
叶芮顿时感觉到腹部一股热意,使得她马上把一些奇怪的心猿意马压下去。
“你以后不可这般鲁莽,京城内处处是危机。”
“知道了。”
叶芮之前觉得李芸是个小古板,虽然也明白她说的谢府周围虎狼环伺,可现在叶芮才真正感受到了这种危险。
她们真的一直都被所有人监视着,尤其是谢听澜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人的监视之中,难怪日曦有时候要从后门离开。
过了会儿,李芸上完药了,嘱咐叶芮好好休息便离开了。
叶芮躺在床上一动都不敢动,想起被雨斌偷袭时自己及时反应过来保住自己一条命这件事还心有余悸。当雨斌一剑剑砍在自己的身上,皮开肉绽时,叶芮第一时间并非感觉到痛,而是想着要还回去。
她要把这些伤还回去,可是她没有那么高强的武功,光是闪躲和格挡就已经十分吃力,在步步败退的那一刻,叶芮第一次有了杀人的念头。
不同于当时杀古盛的本能,这一次她是想着若是找到什么空隙,又或者任何的机会,她都一定会杀了雨斌,无关任务。潜藏在心底对于雨斌的愤怒,对于恐惧的反击本能,对于自己只要败下来就会死的不甘,在那一刹那汇聚成了杀意。
可是自己太弱了,根本没有办法破开雨斌雨点般绵密的剑招,直到一声暗哑的琴声传来,雨斌在刹那像是被巨石压住胸口一样捂住胸口后退几步。
叶芮找准间隙,袖里箭飞出,直刺雨斌的咽喉,那人闷哼了一声,发出痛苦的呻吟声,白眼一翻,身躯直直倒下,没了气息。
要是自己不是跟日曦要了一支袖里箭,恐怕一战之力都没有。
宫音徵不能在大庭广众中现身,那一声琴声在人群中也显得十分隐晦,可自己听过她练琴,所以记得那是她的琴声。最后官兵才姗姗来迟,见叶芮腰间的谢府令牌后毕恭毕敬地处理了后续的事,没有为难叶芮,雨斌全责。
叶芮的眼神逐渐晦暗下来,她闭上眼睛吸了一口气,心里暗道:自己得快些成长起来,否则又怎么调理她的身体,又如何帮助谢听澜朝着她的愿景前进?
叶芮杀了人,可这一次不再恐惧,也没有再害怕,原来只要在生死间走过一回才能彻底明白这就是一个你不杀我便杀你的野蛮世道,叶芮便也不会再发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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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叶芮能够下床了,她本想去听澜轩看一看谢听澜,可她刚穿上靴子,便见日曦扶着谢听澜来了。
“你怎么来了?”
叶芮不知道谢听澜已经醒了,昨日李芸来过后便没有人再来,也没人告诉她谢听澜的消息。
日曦把谢听澜扶进房间后便自觉地离开了,还关上了门,好似她二人见面总有什么不能说的秘密一样。
谢听澜今日穿着一袭月白色的交领长衣,发丝随意竖起,不过病了两日,她的白发好似比以前更多了。
叶芮心里一紧,马上一瘸一瘸地走到谢听澜身边,习惯性地拉住谢听澜的手,一片冰凉,没有发高热时的热度,想必烧是退了,否则日曦也不会允许她来这里。
“你怎么过来了,我还想过去看看你呢,我房间又没有烤炭,你要是冻着了,日曦怕是要追着我打,咳咳咳——”
叶芮开玩笑地说了一句,说到最后气息一岔又咳了起来。
谢听澜扯了扯嘴角,道:“你这人不怕死么?”
“怕啊!”
叶芮知道谢听澜是说自己被雨斌伏击的事,她知道谢听澜来肯定是因为这件事。谢听澜坐到凳子上,叶芮马上给她倒上一杯热茶,这是林婶每日来换的茶水,喝点热茶谢听澜估计会暖和些。
谢听澜把杯子握在掌心,消融了掌心的冷意,这才继续道:“那你怎可如此鲁莽?”
谢听澜的脸色比之前好了不少,说话气息也稳当许多,看来在日曦日日照顾之下,谢听澜是好转不少的。谢听澜美眸多了几分斥怪之意,眉间微微皱起,似乎十分不解。
叶芮随即便把药铺被人刻意把药买走之事,谢听澜这才明白过来:“你为何不告知日曦,日曦定然有其他办法把药弄来。”
叶芮自然知道有这一法子,她道:“即便是从其他地方购买,送来也需要时间,你这身子骨这般弱,谁知道会出什么事。”
谢听澜听罢,挑了挑眉,没好气地道:“我在你眼里就这般孱弱?”
叶芮一脸‘你自己身体什么样你不知道’的嫌弃模样,她道:“至少我没有累到晕倒过,被银月逼着扎马步扎到腿抽筋那会儿都没有。”
谢听澜:“……”
叶芮还想说什么去证明,谢听澜已经放下了热茶,抓住她的手腕,翻开了她的袖子。
叶芮:“……”
我昨晚还想什么来着,会翻开自己袖子看的果然是谢听澜。叶芮下意识地想要缩,不想让谢听澜看见这般丑陋的伤口,可是此时的谢听澜力道大得惊人,自己也没敢用力挣开。
谢听澜眸光一动,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眉间的皱褶更深。她抬眼看向叶芮,叶芮却心虚地避开了她的眼神。
“皮外伤,擦擦药就好——嘶啊!”
谢听澜一指压在叶芮的伤口上,没怎么用力,可那人却疼得嗷嗷叫,昨日银月给她上药的幻痛让叶芮嘎嘎发抖。
“这般怕痛,你也没有比我好多少。”
叶芮见谢听澜嘴角藏着笑,她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好气还是好笑才好,这个人的胜负心真重,这种事也想分出一个高低来。
只是很快谢听澜嘴角的笑意便消弭开来,这些伤很容易留疤的,即便日曦的药再好,也消不掉这些疤痕。
“如此拼命为我办事,莫不是想要我以身相许?”
谢听澜话中带着笑意,叶芮听了后不禁有些心酸,可还是笑着道:“我倒是想,可是你谢相看不上我这傻丫头。”
说完,谢听澜垂下眸,长睫隐去她眼中的晦暗,随即又听叶芮问道:“看在我如此卖命的份上,能不能告诉我你手臂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谢听澜见叶芮的目光落到自己的手臂上,以前自己在山里受伤时,都是叶芮为自己上药的,她自然是看得见。
“我喝下寒毒之后,因为不可能再有子嗣自然也入不了天家家门,谢家对此雷霆大怒,也不顾我身体未愈,便抽起鞭子拿我的身体出气,”
谢听澜说得风轻云淡,可眼底分明闪过一丝狠厉。叶芮听得心头大跳,一阵阵收缩的疼,她咬了咬牙,嘀咕道:“怎可如此狠心?!”
谢听澜冷笑一声,把叶芮的袖子放下,目光落到她的腹部上,继续道:“当时我已是皇后身边的文书女史,即将升官,他们才没有对我这只弃子下杀手。”
“简直目光短浅,若你能在官场上平步青云,那他们不也同样沾光吗,为何非要入那后宫?”
叶芮不忿,恨不得马上去城南谢家找那些人算账,把谢听澜受过的伤百倍还回去!
“因为从未有女子为官,他们不信我能站得更高,也不信我有那个能力,他们始终认为女子不过是在厨房里烧烧菜,深闺里做做女红的角色。”
谢听澜说着自己都想笑,想起自己成为丞相那日,谢家人来寻自己的画面,个个阿谀奉承,谄媚跪拜,可自己却置之不理,那是自己一大快乐事。
“迂腐之辈!莫怪他们一辈子都成不了大事!咳咳咳——!”
叶芮气愤不已,捂住胸口咳了几声,可想到那些人始终是谢听澜的家人,本来想说更狠的话,到了嘴边还是及时收住了。
见叶芮欲言又止的气愤模样,谢听澜轻轻拍了拍叶芮的大腿以示安慰,只说了句:“无妨,他们于我也不过是棋子。”
“怎么说?”
叶芮问道,谢听澜却抬眼看向她,眼底有着微妙的笑意,她道:“今晚陪我就寝,我便告诉你。”
叶芮:“……”
叶芮想了想,道:“我还得上药。”
“我帮你上。”
谢听澜答得极快,好似怕叶芮再想什么借口来拒绝自己一样。叶芮心头微颤,给手臂上药还算过得去,可是腹部的伤……
日曦给自己上药自己不觉什么,因为彼此都没有什么邪念,可是谢听澜的话……
那简直邪得不能再邪了。
然而,叶芮又真的很好奇,谢家于谢听澜来说有什么作用。
“好,我陪你就寝。”
叶芮一脸舍身就义的模样让谢听澜差点忍不住发笑,她缓了缓气后,才道:“我暂时不动他们是因为我要让那位有一种错觉,那就是我对谢家依旧有牵挂,让他以为自己还有一件事可以掣肘我,让他以为我依旧在他的掌控之中。”
叶芮听了后恍然大悟,可随即又觉得有些不妥:“可是他不也是派雨斌来杀庄玲珑吗,看来他已经十分忌惮你了,为何不直接动谢家?”
谢听澜又拿起热茶,幽幽道:“雨斌不是他派来的。”——
作者有话说:来噜来噜!
[狗头]
第44章
“雨斌不是他派来的。”
谢听澜幽幽一句话却在叶芮心中掀起千层浪, 她心里想道:这怎么可能!自己之前的推测都被推翻了?
“庄玲珑如今是吏部郎中,上任后清除了几个收受贿赂的官员,因此被盯上了。”
谢听澜抿了口茶,暖了暖身子, 这才继续道:“雨斌虽身在朝阳派, 但是他行事乖戾,因为嗜赌成性欠了大宝赌坊不少银子, 也接下了一些杀人的买卖。”
叶芮明白过来, 随即问道:“委托他的人是谁?”
叶芮没想到事实竟是如此,她还以为是皇帝要把庄玲珑除去, 等同于把谢听澜的势力除去。
“按照庄玲珑清除的几个官员来看, 大概率是中山王这个老东西。”
谢听澜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握住茶杯的手紧了紧,指节刹那泛白, 然后又松开了些许力道:“那些都是他的小爪牙, 此次科举他按兵不动,反而放任卫国公出手, 想必也已经想到了皇帝的意图,想要避其锋芒,反正内阁中已经有许多他的人。”
谢听澜说得不疾不徐,好让叶芮字字都听得清楚。叶芮听了后,脸色有浮起了几丝担忧,她知道中山王此人,可是她来京城之后很少听他与谢听澜起冲突,反倒是卫国公那人一直在蹦跶。
如今听起来,中山王能够在大事上如此沉稳不动,显然是一个比卫国公更难对付的角色。
对了, 还有一个赫连家,虽说那是皇后赫连韶华的母族,只是听谢听澜之前说的,这赫连家跟赫连韶华似乎没有多少情谊,哎,真是处处是危机。
谢听澜冷笑了一声,旋即道:“这次动到了他的人,大概是想着小小郎中死了也无妨,正好还可以塞自己的人进去填补那些小爪牙的空缺。”
谢听澜顿了顿,沉默了两息才接着道:“再者还能把我的人从内阁剔出去,把我辛辛苦苦的筹谋付诸一炬,也算是一举两得。”
叶芮想了想,又觉不对,便问:“可是那位最近一直给你分派公务,莫不是为了让你分心?”
谢听澜听罢,颔首道:“的确如此,他知道庄玲珑如此行事定然会惹来中山王之怒火,拉住我让我分心,不过是顺水推舟,再来一招借刀杀人罢了。”
叶芮听了后不禁皱紧眉头,本以为自己已经想到了事情的始末,没想到这居然另有别情。
“这中山王远在幽州城,居然把手伸得那么远么?”
叶芮知道中山王,可此人并不在京城,也甚少会来京城。其中缘由叶芮不明白,可是之前去白鹤楼吃饭听人说过,皇帝似乎忌惮他。
谢听澜抿了口茶,道:“朝中多的是他的人,远并不是问题,他只要传个信,随时有人为他卖命。”
叶芮皱了皱眉,心里想着说起来也是。中山王是皇帝的舅舅,从先帝执政开始他便在朝中布下了许多棋子,实力底蕴和人脉都不可小觑。
渊帝登基后,据说中山王曾留在京城一段时间,或许也是那时候发生了龃龉,后来中山王便被渊帝‘请’回了幽州城。再后来,除非朝中有什么大的庆典,否则中山王不会出现。
据说科举允许女子参加这件事,中山王也是极力反对的,甚至还给皇帝送过弹劾信,说皇帝让女子祸乱朝纲。当然,皇帝放任了这件事,一来他本以为自己能够操控此次科举的结果,二来他认为女子比中山王这种势力庞大的老狐狸容易操控多了,自然就偏向同意谢听澜的决定。
他要让谢听澜办事,总不能事事都违背她的意愿,多少要给点甜头,只是最后事情怎么操作,那就全凭皇帝自己的手段了。
中山王一怒堪比天子一怒,所以科举之前,谢听澜才会频频遭遇刺杀,皇帝的不作为也让中山王更加肆无忌惮,这仿佛是他们不必沟通的默契。
这些都是叶芮从日曦那里听来的,日曦很多时候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叶芮能看出来这是谢听澜授意,她有意思培养自己。
“他接下来还会有行动吗?”
叶芮有些担心了,就怕中山王接下来的目标不是庄玲珑,而是谢听澜。
“打草惊蛇,暗局已破,他不会再行动了。”
谢听澜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她道:“况且这次中山王误打误撞坏了皇帝的好事,估计皇帝还未发现长生草失窃,日曦已经派人截杀了来传信的朝阳派门人了。”
换言之,现在谢听澜便是与时间竞赛,先皇帝一步从大宝赌坊把长生草取回。
“还好有日曦。”
叶芮只顾着谢听澜的身体,整日都在为谢听澜的药材奔波。日曦接手大宝赌坊一事之后,雷厉风行地把事情交代了下去,并且已经暗中把所有事情都办妥。
这么看来,叶芮真的自愧不如。
谢听澜摊手覆上叶芮的脸,低声道:“那你可要好好跟日曦学习才是。”
谢听澜的语气并非上位者的督促,反倒像是哄小孩一样软软轻轻的,这让叶芮十分受用。她抓住谢听澜的手,有些不满道:“你该回去休息了,我房间没有烧炭供暖,瞧,你的手都冰成什么样子?”
“你这倒是比日曦强,比她唠叨。”
叶芮一阵无语,关心她倒是变成唠叨了,她有些不忿地道:“你回不回,不回我抱你回去。”
“哦?”
谢听澜瞧了眼叶芮的腿,她记得刚才叶芮走来迎自己时是一瘸一瘸的,估计打斗时不知道磕碰到什么地方。
“手又残腿又残的,如何抱我?”
谢听澜想起叶芮的手臂,眉头又不禁皱了起来,然后又补了一句:“气也岔了,别说抱我,就是在这院子里走几步我都怕你不行。”
“谁说不行!”
叶芮倏地站了起来,双手叉腰,忍住衣服摩挲到伤口的刺痛感,硬着头皮道:“我怎么可能不行!”
谢听澜见叶芮脸色发红,自己都还未开口,她便先咳了起来。她起身轻轻扫过叶芮的背,道:“日曦就在外头等我,不必你抱我也自是会回去的。”
以前怎么没觉得这个人有点傻呢?
说完,谢听澜叶芮二人互相嘱咐照顾好身体后,谢听澜便回去了。
是夜,叶芮遵守约定去了谢听澜的寝房。
夜色正浓,秋末的风夹杂着刺骨寒意,叶芮裹紧身上的裘袍,裹挟着寒风进入房内。房内烧柴生暖,叶芮觉得温暖得多,而那孱弱的女人正靠着床头坐着,手里捧着一本……书。
叶芮有些无语,不敢再看,她离得远,虽然看不清那本书的书名,可那颜色自己认得,就是比《双姝戏情》还好看那本。
今夜……好似不是什么平静的夜晚。
叶芮踌躇不前,谢听澜头也没抬,慢悠悠地道:“不过来,是怕我吃了你吗?”
话语间还夹杂着几分笑意,叶芮的心顿时滞了滞,腹诽道:我还真的是怕你吃了我。
无奈,最后叶芮还是上前,在床边脱下裘袍挂在屏风上,这一脱一放带来的些许凉风氤氲着叶芮身上的干净气息,拂起了谢听澜嘴角的些许笑意。
谢听澜往里侧挪了挪,给叶芮腾出外侧的位置来。叶芮驾轻就熟地上了床,她坐在床边问:“你还不睡吗?”
叶芮压根不敢去看那本书的书名是什么,浑身上下都在劝自己眼观鼻鼻观心,不要产生什么不必要的邪念。
叶芮躺了下去,正正经经地睡得板直,马上闭上眼睛,心里默念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谢听澜手里依旧捧着书,她觑了一眼叶芮,了然地笑了笑,然后把书放到自己的枕边,把头发拨了拨,顺势躺下。
感觉到身边人已经躺下,叶芮浑身僵直起来,想要念上什么金刚经,观音心经什么的,才发现她一个都不会念。
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
谢听澜往叶芮身边挪了挪,侧过身拉过她没有受伤的左手,低声道:“知不知道我刚才在看什么书?”
叶芮闭着眼睛,反倒更能感觉到谢听澜语气中的变化。她就像狡黠的狐狸,语气中带着暧昧的笑意与愉悦,无论自己答知道还是不知道,都会掉入她的圈套里。
叶芮索性什么都不说。
“嗯?”
一声黏腻缠绵的鼻音,让叶芮的心一阵发痒,痒得左边身边都在发麻,她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的心脏出问题了,可能要猝死了。
“睡觉吧。”
叶芮强作镇定,可声音里的微颤和低哑出卖了她极力克制的欲望。谢听澜是何等聪慧之人,可她没有说破,只是把头埋在叶芮的手臂中低笑。
其实叶芮的手臂很纤细,但是结实,而且还散发着叶芮独有的味道和温度。在同一张被子之下,谢听澜觉得只要抱住她的手臂,便觉身上的寒意都能被消融许多。
“《并蒂花深》中,其中一女子木讷呆板,一女子为狐妖……”
叶芮的身体僵了僵,不等她打断,谢听澜便说了下去:“一开始那女子是被狐妖诱惑的,可是……一旦那女子学会了床笫之事,却比那狐妖还放得开。”
谢听澜说话的尾音微微上扬,像是一把钩子,精准地把叶芮的心勾住。叶芮觉得自己不争气,不过是短短两句话,自己脑子里就脑补了很多画面,一开始画面还模模糊糊,后来却代入了谢听澜和自己,下腹顿时发热,掌心都多了几分潮意。
叶芮依旧一动不动,默念着阿弥陀佛,像是这样就能驱赶狐妖,可这只‘狐妖’显然没有打算放过她。
“叶芮,你在克制什么?”
谢听澜翻身而起,一手绕过叶芮的身躯分两侧撑在她身上,紧闭双眼的人此时也不得不睁开眼,想要看看谢听澜到底想做什么。
“今朝有酒今朝醉不好么?”
谢听澜见叶芮的双眸都在微颤,并不是害怕,而是因为某种极力的克制而产生的颤抖。
“为何总要想喜欢不喜欢,世事无常,说不定我明日就死了,却一次都尝不到你的唇。”
叶芮皱了皱眉,低哑的声音传来:“不要说死,好吗?”
叶芮也会害怕,害怕谢听澜口中所言的‘世事无常’,她无法承受这种无常。
谢听澜不说话,手慢悠悠地找到了叶芮的手腕,然后把她双手轻轻地高举过头,小心地照顾到她那今日也依旧猩红的伤口。
房内只留了一盏烛火,暧昧地晕开那昏黄的颜色,填满交缠呼吸间的些许空隙。温热的体温在互相纠缠,叶芮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眼望着谢听澜那潋滟着水光的美眸,她一点抵抗力都没有,理智如坍塌般一点点沦陷。
“谢……”
“嘘……”
谢听澜轻轻‘嘘’一声,不让叶芮开口,她身下的人如今双颊泛着红晕,胸口起起伏伏的不经意地摩擦着自己,如同无声的邀请。
“我还记得你说过的话。”
谢听澜的唇来到叶芮的耳边,气息在逼仄的空间往叶芮的耳畔转了又转,就连声音都好像在叶芮的耳畔萦绕不散。
“我就是谢豺狼,你待如何?”
叶芮感觉自己的神智都开始模糊,听到谢听澜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却恍惚记起山里那场绵绵细雨,如狼般的女人被自己压在身下,嘴角却依旧挂着讥讽的笑意,眼中却暧昧多情。
那一刻自己到底想做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要摧毁这个女人所有冷静,让她在自己的指尖疯狂。
真是疯狂的想法,就连叶芮都觉得自己腌臜,不愿想起,不愿多提。
叶芮屏住呼吸,不敢说话,目光怔愣地看着神色笑意渐浓的谢听澜。就在她刚要开口,红唇刚张开,一个莽撞的吻便印了下来,落到自己灼热的唇上,红唇柔软地相缠,把她所有的话都融化在吻里。
叶芮的眼神已然失焦沦陷,她缓缓闭上眼睛,唇动了动,像是下意识地回应,那人就更热烈的含夹了自己的唇几下,动作青涩,并不如她言语般生猛。
“你都不知道我忍了多久。”
红唇稍退,沾上些许水色,她看着叶芮那迷离的眼神,心神颤动,再一次俯身下去轻咬她柔软的唇。
好柔软的唇。
叶芮喉间发出一声闷哼,拉回了半分理智,正要动手腕却被谢听澜用力地摁住。
“小怂货,别躲。”
别躲……我真的忍不住了。
谢听澜探出舌尖试探,不知道是谁在颤抖,就在唇舌交缠的时候,喉间发出的声音都带着颤抖,像是忍耐许久的欲望终于得到了慰藉,是再也克制不住的欲望在叫嚣。
唇间啧啧水声不断,谢听澜吻得很深,也逐渐找到要领,知道怎么吻,什么力度,什么位置叶芮特别敏感,只要感觉到掌心中叶芮手腕的手筋狠狠跳动,谢听澜便知道自己做对了。
湿漉漉的唇稍退,谢听澜喘着气,垂眸看向同样气息不稳的叶芮,二人相视一眼同时愣住,旋即又羞又尴尬地笑了起来。
她们都不懂换气。
谢听澜的吻落在叶芮的下巴上轻咬:“无妨,总会越来越熟稔的。”
叶芮觉得浑身难受,好像沁出了一层薄汗一样热,见谢听澜有越吻越往下的意图,她的小腹一阵阵收缩,扯动了小腹上的伤口,疼得她冷嘶了一声。
谢听澜从情欲中回神,红唇放过了叶芮,担忧问道:“可是压到你的伤口。”
事实上,谢听澜不知道叶芮身上还有没有其他伤。她松开了叶芮的手,然后打量了叶芮一下,叶芮只是摇了摇头;“无碍。”
“只是……腹部的伤口有点疼。”
叶芮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脸上红晕更甚,谢听澜顿时了然。谢听澜伸手轻轻摸了摸叶芮的腹部,顿时感觉到叶芮剧烈的颤动,还有她痛苦地紧皱眉头。
“很有感觉吗?”
叶芮抿了抿唇,可看到谢听澜那调笑自己的模样,顿时又觉气不过:“废话,难道你没有感觉?”
“很有感觉。”
谢听澜答得极快,然后伏在叶芮的耳边低声道:“尽是潮意。”
叶芮听罢,耳根瞬间发烫发红,就在谢听澜还想说什么的时候,叶芮手掌窝在了谢听澜的腰肢上:“别说了。”
“你刚病好,我又受了伤,现下并非好时机。”
若……若真的要做,总不能让这些事影响体验感。
谢听澜低笑了几声,又躺回了原来的位置,抱住叶芮的手臂,悠悠开口。
“叶芮,我第一次的亲吻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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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音徵教了叶芮如何运功疗伤,学会了之后,叶芮终于知道这运功疗伤是怎么一回事了。
一开始先是如往常修炼一般运转内力,当内力流转到某处觉得刺痛的话,就把内力都聚集在那个刺痛的地方反复运转,那个地方很快就会被疏通了。
内伤便是这样治疗的。
浴火功与自己体内的灼炎气息相辅相成,因此运功疗伤起来也事半功倍,两日后她的内伤便好了个八成,可以到处蹦跶了。
那日夜里的深入亲吻后,谢听澜便一直都很忙碌,京城好像要举办武选,意在考核武职人员的功绩和武艺,获得升官的机会。据闻上一届武选有好几个优秀人选都选择去了边关成为南镇川将军的副将。
去边关镇守的战功自然积攒最快,若是申请调回京城,在兵部至少也能混个二品官做一做。当然,去了边关的人很少能够回京,边关经常都缺乏人手,京城基本不会随意把边关人员调回来。
不过卫国公慕容瑜却是个例外。
慕容瑜也曾在先帝在位时镇守边关,与南镇川将军的父亲并肩作战,攒下军功累累。有一次先帝去青州出巡,意外遇上刺杀,是慕容瑜拼死相护,最后先帝才保住了性命。
只是,慕容瑜也因此受了不可逆的伤,无法再上战场。先帝感念他身上战功赫赫又护驾有功,最后把他调回京城,封了公,乃兵部一品官,掌益州城三千兵权。
此次武选也是京城的一大盛事,一般在冬日严寒下进行。这是为了考验武将们的毅力,将士不畏严寒,不畏酷暑,是家国最屹立不倒的顶梁柱。
谢听澜是主要负责此事的人,经常到衙署区忙碌,在兵部一待就是大半天。听银月说,卫国公还时不时来找茬刁难,虽然都被谢听澜挡了回去,可多少会浪费不少办公时间。
大家都知谢听澜的身体在冬日会更加难熬,因此都赶着来消耗她的身体。
实在太可恶了!
日曦这段时间也没闲着,总是吩咐厨房给谢听澜做很多补身子的,自己也常在炼药房里忙碌,每隔两日就会把药送去衙署区给谢听澜,稳住谢听澜的身体。
见此,叶芮的不安一直在堆叠,想到以往谢听澜都是这样靠着各种药物熬过来的,心便如刀割一般钝痛。她实在闲不住,随意披了件裘袍就出了门,李芸见了马上放下手头上的工作想要跟上,只是出了门便不见了叶芮的身影。
今日天灰蒙蒙的,云层像是叠了厚厚的心事,重得快要坠下来。
李芸看着不远处北辰坊的人群,走近一些再寻,始终看不到叶芮的人影,不过想了想还是罢了。之前宫音徵说过会派银左去保护叶芮,想来应该是没事的。
叶芮去了东街东风坊,今日都还未有午时,她到的时候,院使刚刚走出来,手中帕子刚一动,便见叶芮急冲冲走来。
“院使,我要见慕雪姑娘。”
院使张了张嘴,都还未说话,大厅里便传来慵懒妩媚的声音:“小孩儿,这么早来寻我,莫非是想念我了?”
慕雪披着一身纯白的裘袍,可里面只穿了薄薄的红色肚兜,一条长裤,歪歪斜斜的靠在楼梯上,惺忪的美眸带着无限风情,青丝披散,笑意正浓。
叶芮脸色有些沉,也笑不出来,也不管院使的古怪脸色,冲进了大厅里,还差点踩到掉在地上的金元宝摔一跤。慕雪见她如此冒失,想来也是为了谢听澜的事,顿时兴致缺缺地打了个呵欠,转身慢悠悠地走上来。
“慕雪姑娘,长生草我已有眉目,那阎王花,当真要我为你办事,你才愿意给吗?”
叶芮跟在慕雪身后上楼,还低头留意着,可不能踩到慕雪拖在身后的裘袍,否则这求人一事还未成,还得出意外。
“当然。”
慕雪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回头看叶芮一眼。
“可长生草与阎王花的条件是如此,如今只有阎王花的话条件亦是如此,就不能……再商量商量?”
叶芮不依不饶,甚至厚脸皮地想要跟慕雪讨价还价。慕雪不怒反笑,停下脚步,回神看了叶芮一眼:“你以为我这里菜市场啊,而且你要明白,交易的根本不是一样药材或两样药材,而是谢听澜的命。”
“你啊,不适合做商人。”
慕雪继续上楼,叶芮依旧跟在慕雪身后,一片沉默。
来到慕雪的房间后,慕雪转身看向依旧跟在自己身后的人,笑道:“你现在倒是驾轻就熟,随意就进入我寝房了?”
叶芮这才发现自己未免也太过自然一点,只是她也没有要退出去的意思了:“江湖儿女不拘小节,慕雪姑娘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啦!”
“你少嘴甜,我可不吃这一套。”
话虽如此,可慕雪的嘴角依旧上扬了一个小弧度。她来到自己的妆奁前,拿起雕花木梳子就开始梳头:“怎么,莫非那病秧子又遭了什么病痛,吓得你马不停蹄地往这儿赶?”
慕雪自然知道谢听澜病倒之事,应该说有留意谢听澜的都知道。她昨晚才从三元镇办事回来,一回来就听院使说了谢听澜病倒这件事。然而,自己实在是太累了,都没来得及了解细节便睡了过去。
“入了冬后,我发现她的身子越来越差,而且很多人都逮着这个时候找她麻烦……”
叶芮靠在妆奁边上,双手抱胸,说起‘麻烦’二字时,她眉头紧蹙,似乎比自己遇到麻烦事还让人着急。
慕雪对镜梳头,挑了挑眉笑道:“正常,她结怨太多就该受罪,若非我心地善良,我也想找她麻烦。”
叶芮:“……”
听到‘心地善良’四个字,叶芮不禁打了个冷颤,这个女人真的惯会胡说八道。
“你不必多说什么了,只要你来帮我办事,我就把阎王花交出去,没有其他条件,不谈其他条件。”
慕雪态度强硬,叶芮听得心里拔凉拔凉的,在慕雪这里除非她自己愿意给,否则自己是讨要不要半点好处。
“罢了,我再考虑考虑??。”
叶芮也放弃了,虽然相处时间不长,可慕雪能把自己的产业做到如今这般昌荣,说的话又岂会朝令夕改。
“你慢慢考虑,我又不催促你。”
慕雪放下雕花木梳子,拿起炭笔又开始描眉,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满意地笑了笑,一旁的叶芮看了不禁翻了个白眼,腹诽这个人是自恋鬼。
叶芮打算离开了,离开前她还是不死心地问了一句:“真不可能改变主意?”
“不可能。”
慕雪说得斩钉截铁,叶芮叹了口气,又问:“你是不是早知道我身上有灼炎气息的事?”
慕雪描眉的动作停了下来,意味深长地看向叶芮:“我还以为谢府都是些酒囊饭袋,探探脉就能看出来的事这么久了都看不出来,想来是那位魔琴大人告诉你的吧?”
她果然早就知道。
叶芮又重新靠在妆奁边上,问道:“你既然提醒我能为谢听澜调理身体,就代表你也不想她死,为何就是不愿改换其他条件?”
“不,你误会了。”
慕雪换了另一边眉继续画,她笑道:“我提醒你,是为了保住她的命,因为只有她的命保住,你才有机会答应我的要求。”
慕雪觑了叶芮一眼,冷笑一声:“不必如此苦大仇深的模样,我知道她若是死了,你定然会一力担起她的所有责任完成她的未竟之事,到时候啊,我就彻底与你无缘了。”
慕雪阅人无数,她深知有些人就是认死理的,比如叶芮这样的。一腔孤勇只为了一个人,即便前路千刀万刃也愿意去闯,刀山火海也愿意去蹚。
她又怎么跟一个死人斗呢?
“你们的心思弯弯绕绕的,真是令人费解。”
叶芮又叹了口气,她是真的玩不过啊!叶芮抬手挠了挠头,衣袖垂落,小臂上那些结痂的痕迹撞入慕雪的眼帘,慕雪停下手皱了皱眉:“怎么伤的?”
叶芮‘啊’了一声,才意识到慕雪在问她的手,她便把雨斌的事说了出来。当然,其中省去指使雨斌那股势力的说明,只简单地说了过程。
听到叶芮是为了谢听澜去抓药才受的伤,慕雪的心一阵阵收缩的疼,沉下的眸子写满了不甘心。
“你这般为她卖命,她真的会以真心相待吗?”
慕雪的语气沉沉的,目光落在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痕上,另一只藏在袖中的手紧了紧,随后又松开。
“我相信……她是真心的。”
叶芮说完后,转身就要离开,却听慕雪幽幽说了一句:“她那种人哪有什么真心,她甚至都没有心。”
叶芮不反驳,也不认同,安静地离开了。
慕雪依旧坐在妆奁前,看着镜子里那个成熟妩媚的自己,嘴角无奈地扯出一抹笑意,眼底氤氲出一抹水汽。
“飞鸢,你若是还在,一定也会认同我的是吧?”
莫名地就想起了那张稚嫩的脸,那人的少女年华永远停留在那个夏天。当年的慕容飞鸢又何尝不是满腔赤诚呢?
奈何生在了慕容家,否则……或许她的爱意……
罢了,这世间又有什么如果呢?
**
入冬后,京城的天气愈发干燥,叶芮在回途之中伤口发痒也不能挠,万一又挠破,怕是很难痊愈。
她抬眼看了看厚厚的云层,总觉得要下雪了,京城的雪似乎要来了,这场雪似乎来得特别早。
叶芮没有马上回去,而是去了药铺买了些谢听澜需要的药材,提前囤起来,否则又被人刻意买了去就麻烦了。只不过她能买到药材还是跟老板事先沟通好的,以比市场贵一倍的价购买,那差价自然是叶芮自己掏腰包了。
日曦做事滴水不漏,如今与宫音徵一直在忙大宝赌坊的事,却依旧没有落下照顾谢听澜这件事。幻镜成日不在府内,可叶芮知道她带回来的消息都是最多最隐秘的,至于银月则是府内最强的护卫。
自己呢?叶芮自觉现在的自己本事不大,能够做到的也只有多花些银子,确保药材供应不会断开。
回到谢府时,见李芸有些焦急地在门口等待,叶芮马上迎上去,自己的脚都还未踏入门槛,李芸便拉住她的手急忙道:“叶芮,你……大人有命,让你去书房见她。”
见李芸脸色不太好,似乎满脸担忧的样子,叶芮的心咯噔了一下,便问:“可是谢听澜出了什么事?”
李芸神色有些古怪,欲说还休的:“不,不是……反正你赶紧去见大人,还有……”
李芸考虑了好久要不要告诉叶芮,想起刚才银左跟谢听澜说完话之后谢听澜的脸色,李芸便觉得大事不好。
李芸心里想,叶芮肯定做了什么事让大人生气了。
“你要小心说话,大人的心情似乎不太好。”
叶芮的心又再咯噔一下,这次不是担心谢听澜,而是担心自己。她突然想起了京城内没有密不透风的墙,自己又去了烟雨楼的事难道被谢听澜知道了?
叶芮感觉自己要冒冷汗了。
来到听澜轩,敲了敲门,叶芮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感觉门上的雕花都化作了让人昏眩的图案,让叶芮的心更加不踏实了。
“进来。”
里头的人语气冷冷的,叶芮喉间上下滑动了一下,头皮发麻地推开了门。
门内,谢听澜尚未褪下朱红色的朝服,发丝依旧挽成干净利落的发冠,站在书桌前背对着大门,消瘦的身躯看起来蕴藏着……强大的怒火。
叶芮心虚地关上门,还未反应过来便觉自己身后一阵凉风袭来,谢听澜已然欺近,把叶芮逼得贴在门上。
“为何又去烟雨楼?”
谢听澜的质问语气冷凛,即便还未看清她的脸色,叶芮已经感觉到来她绝大的怒火。
“找慕雪问阎王花的事。”
叶芮说完,谢听澜的眉目瞬间舒展开来,本来冷厉的眼神也软化了些许:“她不会告诉你的。”
叶芮并不打算告诉谢听澜自己与慕雪的交易,便道:“所以白去一趟了。”
说完,叶芮还用一声叹息作为结尾,对此结果感到满满的遗憾。
只是,谢听澜并没有抽身之意,依旧紧紧地贴着叶芮,并道:“可我还是不欢喜。”
叶芮抿了抿唇,谢听澜贴得太近,说话时红唇几乎要贴上自己的,温热的气息为她冰凉的唇披上一层温热的外衣。
“你……那我也没办法。”
本来想问‘那你要如何才能欢喜’,可是叶芮知道这句话一问出来就会被无尽的欲望吞噬。叶芮不认为现在的谢听澜会让自己去办什么事以消解自己出入青楼这件事的怨气。
只是即便自己没有问出那句话,谢听澜也不打算放过自己,她又欺身往前一些,道:“我不喜你与她接触。”
叶芮觉得唇一阵麻痒,不安地动了动,却也无法让心中那一阵兵荒马乱停下来。
如今的谢听澜太诱人,明明穿着端庄又带着威严的朱红色蟒袍,可语气媚软,眼神湿漉漉的,红唇欲近还休,分明是想要……索吻。
在朝堂上无所不能,字字珠玑,句句夺命的谢豺狼,如今软着声音……
“吻我,小怂货。”
谢听澜的唇几乎要贴上去,可就是没有,她在等待,等待猎物自己上钩,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等她为自己彻底沦陷。
叶芮感觉有一团火在体内肆意地燃烧,她一只手覆上谢听澜的后脑上,掌心握住的是她冰凉柔软的发丝,轻轻一压,自己的下巴微微一抬,两双唇便彻底贴上,一点缝隙都没有。
叶芮无法抑制自己心中的悸动,按捺不住地撬开了谢听澜的唇齿,与香舌共舞。那晚的记忆再一次浮现,这一次叶芮掌控主动权,一点点地去探索,一点点地去撩拨,直到谢听澜的身躯软倒在她的身上。
接吻似乎能让谢听澜的身体温暖一些,掌在谢听澜腰际的叶芮不禁在想。
“唔……嗯。”
谢听澜轻轻推开叶芮的肩,低低喘息,低哑着声音道:“你这家伙学得倒是挺快。”
谢听澜浑身都在发烫,指尖不知何故发痒,忍不住紧紧抓住叶芮的衣裳才能止住那莫名的麻痒感。
舌尖都在发麻。
“现在我欢喜了,只是……”
谢听澜倾身上去,唇紧贴着叶芮的耳边道:“又尽是潮意,这可如何是好?”
叶芮的耳朵在发痒,握在谢听澜腰间的手又紧了紧,惹得怀中人一生嘤咛,像是被弄疼了一样。
“你呢?”
谢听澜说完后还轻笑了两声,好像已经预知到叶芮的脸皮薄。叶芮实在是一句话说不出来,最后只是紧紧抱住谢听澜,把她搂在怀中,即便压得自己手臂伤口疼也不放手。
你这般为她卖命,她真的会以真心相待吗?
她那种人哪有什么真心,她甚至都没有心。
谢听澜有些诧异,本以为叶芮会推开自己然后无奈地白自己一眼,没想到叶芮是这种反应,
“谢听澜,我们之间真的不说喜欢吗?”
叶芮的声音有些低,低得让谢听澜有一种错觉,她感觉叶芮此时不是野马,而是一只无家可归的小狗。抓在叶芮衣衫上的手又紧了紧,她叹了口气:“我们只谈今朝,好吗?”
叶芮缓缓闭上眼,那一瞬间浑身就像被抽了力气一样,身体就像是踏不到实地上,飘飘荡荡如幽魂。
不好。
一点都不好,谢听澜。
谢听澜究竟为什么不愿意跟自己建立关系呢?这个为什么叶芮一直都很想问出口,可是她害怕,害怕自己与谢听澜建立起来的一切都会因为那个解释而化为乌有。
越是亲近,越是患得患失。
她害怕失去,更害怕不知何时会失去——
作者有话说:大家中秋节快乐!!
来两段亲吻给大家助助兴!
[狗头][狗头][黄心][黄心]
第45章
胡图发布了一个新主线任务——带队进毓山剿匪, 把一个叫鲁懿花的女人收入麾下。
成功的话敏捷加十点,失败的话敏捷倒扣二十点。
叶芮知道这个任务的时候脑子是懵的,自己不是个护卫吗,怎么就突然要进山剿匪了呢?
百思不得其解, 这又是什么剧情走向?
叶芮不解归不解, 但是她没有太多的时间去思考这件事,因为武选将近, 各方各地的武将都涌入了京城准备在武选的舞台上大展身手。
日曦虽无官职在身, 只是她隶属谢听澜,总要为谢听澜办很多琐琐碎碎的事, 叶芮主动请缨去帮忙, 便也跟着日曦忙得不可开交了。
本来武将们的驿站安排是礼部负责, 只是礼部许多官员因为寒冬生了病请了假,这差事左推右推, 最后皇帝把它推到了谢听澜跟前。此事并不难, 只是武将间也有派系,派系间又有不合, 导致叶芮和日曦总要翻查收集来的资料进行安排,为免出现什么不必要的冲突。
除此之外,为了打好人际关系,日曦还带着自己去见了好多个欣赏谢听澜或与谢听澜交好的武将。此事并非苦差,武将间说话倒也没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只是他们爱喝酒,自己也总得陪着几杯,每晚都是醉着回府的。
自己回去后偶尔还会去陪谢听澜睡觉,也不可避免地想要接吻,想要与对方厮磨。然而自己实在是太晕乎了, 总是在接吻之后便沉沉睡去,好在自己还记得要抱着谢听澜睡,否则也不知道谢听澜会不会生气。
这期间,叶芮还是认识了不少人,其中有一个人跟自己的关系最好,是温州城来的年轻都虞侯,名叫于朗。他活泼开朗,欣赏谢听澜的雷霆手段,也欣赏日曦的沉稳大气,但与之最合得来的还是叶芮。
于朗最喜与叶芮说话,说她这个人极有趣,待人有真诚,有一次兴致来了还跟叶芮切磋武艺,没想到两人还打了个不相伯仲。要知道温州经常有山贼肆虐,规模还不小,温州兵经常都得打山贼,于朗的实战经验绝对不差。
作为都虞侯,他带兵打过大大小小的山寨,还曾短暂去过青州城打蛮夷,听说温州城太守即将把他提拔为千户,前途无可限量。然而,叶芮能够与他打了个平手,甚至在箭术方面还不落下风,于朗便更加敬重起叶芮来。
忙归忙,但是叶芮这段时间也算是收获满满,也见识到了各方拉拢人才的实力。谢听澜这里虽不是最强势的,但是与之交好的武将实力都很强,而且前途一片光明,也算得上是重质不重量了。
经过上次科举神武广场的事,此次那些大家族也消停下来,只是暗中拉拢,并未在考场上动手脚。至少谢听澜在这方面省心不少,不必日日都为此而想尽阴谋阳谋。
此次武将涌入京城,不止是各方拉拢势力的好时机,更是各方试探各城战斗力的最佳机会。
皇帝自然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在武选之前就微服出巡大摆宴席宴请了不少武将。此事虽是暗中行事,十分隐秘,但并没有逃过谢听澜的眼睛。
叶芮左想右想,便觉给谢听澜透露情报的应当是那个人。
今日,叶芮再一次陪谢听澜去日照寺参拜,再一次见到日照寺被清场,且有守城军外三层里三层地把守着,叶芮便知道那个人也来了。
这次还是日曦跟自己在寺庙里走走,跟寺庙里的女尼说几句话,等到谢听澜从内堂出来便准备回去。
只是没想到,这次却有些不同。
赫连韶华一手搭在沈追影的手背上,鎏金护甲翘了翘,那雍容华贵的面容朝叶芮和日曦看去,并道:“不若便留下来吃顿斋菜,好让本宫也与你们这些年轻人说说话。”
其实赫连韶华并不老,看起来还十分年轻,只不过她总是端庄自持,又有一种上位者的从容自在,让人感觉她就是一位长辈一样的存在。
叶芮和日曦自然不敢吭声,纷纷看向谢听澜,只见谢听澜不慌不忙地道:“娘娘如此美意,微臣便却之不恭了。”
谢听澜应下了。
赫连韶华也没有架子,直接去了寺庙饭堂吃饭,吃的也是跟大家一样的斋菜,并无例外。
每到吃饭时间叶芮就会特别欢快,可是今日面对着这个国家最尊贵的女人,别说吃饭,她都不敢坐下。
赫连韶华落座后,见沈追影,叶芮和日曦三人都没有坐下,便轻笑道:“无妨,今日无君臣之别,且坐下吧!”
叶芮和日曦对视一眼,然后又见谢听澜点了点头,这才战战兢兢地坐了下来。之前还老嫌弃白鹤楼做的几道菜不好吃,现在好了,就算斋菜好吃自己也吃不下了。
她真的很想跟谢听澜说一句,以后她不敢再嫌弃白鹤楼的菜了,求她把自己带走。
这气氛就跟和自己的顶头上司吃饭没区别,还得注意言辞,饭都不香了。
沈追影最后才讷讷地坐下,腰背挺直,无论站着还是坐着,她都像个忠诚的影子。
饭堂内除了几个端斋菜的女尼便无他人,等到斋菜都上完了,她们便离开了,然后饭堂里除了她们便再无他人。
赫连韶华也并无多说朝堂的事,反倒说起了一些风花雪月,还有幽兰城的酒和茶,这倒是让叶芮松了一口气。她还以为赫连韶华会说些什么来试探自己,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试探的,除了有系统这件事。
谈吐间,叶芮发现赫连韶华并非如深宫妇人那般,她见识广阔,对后宫之事半句不提,说话时温柔得体,即便是自己或日曦搭上两句,她都会认真倾听,俨如一副友好的长辈模样。
说实话,这样的赫连韶华很难让人讨厌。
然而叶芮却明白,能够与谢听澜扯上关系的,赫连韶华大概率是同谋,而且也绝不如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平和。
就在大家吃得差不多时,一个守城军走了过来并说皇上已回宫,说要召见赫连韶华。
因为叶芮实在太过好奇赫连韶华这个人,以至于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所以意外地发现了那守城军提起‘皇上’二字时,赫连韶华眼底一闪而过的狠厉。
那一瞬间,叶芮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心也漏了半拍,莫名地感觉到了害怕。
仿佛在那一瞬间意外地窥见到赫连韶华危险的底色,那是比谢听澜更可怕的威慑力。
“好,本宫知道了,这就回宫。”
赫连韶华弯唇笑着,一手非常自然地搭在沈追影的手背上,戴着鎏金护甲的尾指微微翘起,只见她朝谢听澜看去:“听澜,此次一聚本宫实在欢喜,若是得了闲,你定要入宫与本宫聚聚,陪本宫解解乏。”
“嗯,微臣知道的。”
赫连韶华离开了,谢听澜便也不在日照寺多留。
就在三人往台阶下走的时候,叶芮依旧忍不住回想刚才赫连韶华眼底一闪而过的狠厉。
每每想起,还是觉得胆战心惊。
表面越是平和温柔的人,露出她原来锋利的爪牙时会更显可怕。
上马车前,谢听澜小声交代了日曦几句,便见日曦独自离去不知道要办什么事。
马车内,谢听澜坐下后第一时间把手炉放下,然后牵过叶芮的手拢住,笑道:“你的体温比手炉有效多了。”
叶芮感觉到掌心里那冰凉柔软的手动了动,自己的指尖拂到谢听澜指间的笔茧时,下意识地多抚摸几下,像是要抚平那一小片冰碴子。
叶芮轻轻揉搓着谢听澜的手,外头车夫夹了夹马肚,马车便轱辘轱辘地开始行驶了。
“你和皇后到底是什么关系?”
叶芮的声音不大,在轱辘轱辘声的遮掩之下,声音只恰恰能让谢听澜听得清楚。谢听澜听了后,似乎也并不意外叶芮会这么问,她红唇微勾,一脸戏谑地笑道:“我还以为你不会问呢。”
“好奇。”
说起来,皇后这个人的存在感不高,叶芮见她的次数很少,听说的事也不多,很是低调。倒是那个渊帝,叶芮时不时都会从日曦的嘴里听到他,再想起他暗地里做的那些事,此人就如同肉中刺一般卡在叶芮的心头。
相比起来,叶芮对赫连韶华的印象依旧停留在她如何与渊帝鹣鲽情深,如何母仪天下,如何高贵大气。
加上刚才的短暂相处,叶芮对她的印象又多了一个——披着羊皮的狼。
又是一匹危险的狼。
想到这里,叶芮不禁觑了一眼谢听澜,这两匹狼有点可怕。
“共谋。”
谢听澜短短两个字解释了自己与赫连韶华的关系,而后她又补充了一句:“我最开始的共谋。”
叶芮把谢听澜这两句话放在心里转了又转,再想起谢听澜以前说过的自己的目标是造皇,这两件事结合起来变成了一个极为危险的信息。
叶芮屏住了呼吸,谢听澜瞧着叶芮脸色的变化,嘴边笑意却更深,没有再说什么。
等回到谢府,叶芮便一头钻进了书房里练字,可是怎么练都觉得有些心烦意乱。她抬头看了几次谢听澜,那个念头欲说还休,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
有些事情一旦问了,就彻底入了局,若想抽身亦会陷入危险之中。
就在此时,日曦回来了,手里还挽着一个精美的食盒。她把食盒放到书桌上,并道:“大人,都在这里了。”
“嗯,你退下吧。”
日曦看了一眼叶芮,朝她笑了笑才退下。叶芮已经嗅到食物的香气了,食指大动的她问道:“你……饿啊?”
谢听澜有些哑然地看向叶芮,那馋猫的样子都收不住了,居然还问是不是饿的人是不是她?
“我见你方才在日照寺没吃几口饭,想来是不饱的,这便让日曦从天福楼买了些好吃的回来。”
天福楼!难道有自己最爱吃的烧鹅!
叶芮站了起来,把食盒拉了过来,并没有立即打开:“你一定也饿了,我们一起吃。”
“嗯。”
谢听澜其实没有多饿,在日照寺听了赫连韶华跟自己说的事后,她便没了胃口。可见叶芮如此食指大动的模样,自己的胃口似乎也被调动了起来,一起吃也无妨。
叶芮一打开,果然就看见烧鹅,她马上把菜肴都放好,拿起筷子就要吃,不止吃得开心,心里也甜丝丝的。
自己曾经提过天福楼的烧鹅好吃,没想到谢听澜就记下了。
谢听澜,你对我是真心的,对吧?
**
行驶在官道上的那辆马车四面雕饰云凤花纹,车门窗户处悬挂着金线凤文的绛纱帘,帘下挂着的流苏随风飘荡,尽显雍容华贵。
两匹骏马在前头不快不慢地拉着马车,两旁的守城军紧紧跟着,百姓见了都跪下低头,脸上皆是敬意。
赫连韶华正在马车中假寐,她一手撑住软垫支着脑袋,头上鎏金凤钗的珍珠步摇正一晃一晃的,在那深黑的青丝上显得格外灵动。一旁的沈追影正襟危坐,她小心地看了一眼赫连韶华,刚要开口又怕惊醒赫连韶华,显得有几分无措。
“想说什么便说罢,趁还未回宫,说话亦不必遮遮掩掩。”
赫连韶华早就感觉到了沈追影数次投来的目光,她就像一头警醒的野兽,任何风吹草动她都清楚知道。
“娘娘,暗桩来传信说,星辰宫那位娘娘有喜了。”
赫连韶华缓慢地睁开了眼睛,眼底一片凉薄与寒意,她勾唇冷笑:“怀没怀上,能不能生下来,最后结果都是一样的。”
外界都说赫连韶华生了场大病所以以后难怀龙裔,不过渊帝也并非没有子嗣。如今后宫之中,嫔妃所出的便有三位公主与两位皇子,最大的公主也不过十岁,两位皇子还在襁褓之中,日日都被严防死守,生怕出什么意外。
是啊……必须严防死守,否则定然是会出意外的。
子嗣二词,沈追影很少在赫连韶华面前提起,她曾见过赫连韶华那夜的失魂落魄,她不敢提,就怕触及伤口。
“追影可是怕提起后宫嫔妃有喜,本宫会不悦?”
赫连韶华挑了挑眉,伸手搭在沈追影的手背上,见沈追影皱着眉颔首,赫连韶华随即笑道:“那时候本宫的确很心伤。”
她顿了顿,眼底的光化作了一片阴厉,藏着无数锋芒,她续道:“亦是那场‘意外’,让本宫明白到有些人不可能会是人,不想被魑魅魍魉吞入腹中,那就只能在这地狱中成为最凶的恶鬼。”
“那不是坏事。”
赫连韶华安慰似的拍了拍沈追影的手:“是好事。”
那是一场猩红的,让自己褪去原本皮肉蜕变成今日这般模样的喜事。
“娘娘……”
沈追影犹豫了半晌,还是拉过了赫连韶华的手:“请容属下无礼,若娘娘愿意,追影亦可成为娘娘的依靠,永不背叛。”
赫连韶华面对如此真诚炙热的话语,却只是浅淡地笑了笑。她伸手摸向沈追影的脸颊,冰冷的鎏金护甲轻轻划过沈追影腮边的发丝,她道:“那追影做好可能失去一切的准备了吗?”
沈追影眼神坚定地看着赫连韶华,语气坚定地道:“准备好了。”
“乖。”
赫连韶华轻轻地用拇指摩挲沈追影的脸颊,迎着沈追影灼热的眼神,赫连韶华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思绪,她道:“不过最近本宫不想见到那男人,让星辰宫闹出点动静来也未尝不可。”
沈追影听罢,眼神一亮,她问道:“生死不论么?”
赫连韶华收回手,再次假寐起来,红唇轻启,轻飘飘地应了句。
“生死不论。”
**
武选当日,寒风凛凛,阳光却不错,守城军把神武广场围得水泄不通,大燕的国旗在城墙之上飘扬,还有数个穿着轻甲戴着面具的人在城墙上来回巡逻走动。
日曦说那是皇城内的高手,是代代守护皇族的青龙卫。他们不以真面目示人,或许在市集中走在你身边的人便是他们,他们主管收集情报和保护皇帝,是极为棘手的存在。
也正是因为他们的存在,除了先帝在青州城遭遇的那一次刺杀,便再无遇过任何刺杀帝王之事。之前在青州还是因为蛮夷突然入侵,青龙卫分了心才会让此刻有机可乘。
叶芮再一次出现在神武广场,她抬眼看了看那些青衣人,只觉他们气势凌人,然而观看呼吸与步伐,未必有宫音徵的实力那么强。
如今所有武将已经在神武广场上列队,手里纷纷拿着各城的旗帜,那声势浩荡如士兵出征,有一种压迫感油然而生。叶芮还看见了于朗,他是旗手,拿着温州城的旗帜站在最前方,目不斜视地看着高台之上那两个还空着的座位。
皇帝和皇后还未到。
按理说,这个时候皇帝已经祭祀完,为何还没听见那兆盛公公尖锐的声音?
叶芮朝着进入神武广场的大门看去,除了被风吹来的几片枯黄树叶和尘灰,再也看不见有什么人来。
耳边尽是旗帜猎猎作响的声音,大概是武将们的压迫感太强,帐篷内的各个大臣也不敢大声说话,都是窃窃私语,偶尔交头接耳几句,整个神武广场安静得令人有些不安。
叶芮上前两步,弯身在谢听澜的耳边问道:“不是已经辰时了么?”
叶芮看过礼部送来的流程,现下已经过了皇帝皇后该入座的时辰,莫非是祭祀那里出了什么差错?
谢听澜正闭目养神,听到叶芮的声音传来,只张嘴低声道:“我猜应该出了事,不过应该不影响武选。”
过了一刻左右,兆盛公公扯着嗓子喊道:“皇后娘娘驾到——”
皇后娘娘?皇帝呢?
不等叶芮多想,大家齐刷刷地站了起来,朝着大门弯腰拱手。神武广场上的武将们也整齐地让开了一条道,单膝跪了下来,右手放到左胸之上,低着头等待那位最尊贵的女人到来。
很快,赫连韶华穿着一身金黑色的宫袍而来,她头上簪了两支鎏金凤钗,黑色的袍子上金线绣凤凰,威严十足。她面目温和端庄,目光如炬,拖着她的凤凰长袍步步走向高台,最后落座在凤座之上。
叶芮偷偷瞅了一眼,好几个太监把那沉重的龙椅搬开了,把凤座搬到稍中的位置,让赫连韶华坐下。
“众卿平身。”
赫连韶华的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落在每个人的耳中。等到所有人都站好,兆盛公公这才宣读皇帝的诏旨。
在兆盛公公尖锐的声音宣读之下,武选也正式开始,不过在开始前,赫连韶华还是开口解释了皇帝今日不在的原因。
“皇上今日因临时要务无法亲临,但武选事关社稷,本宫奉旨主持,并由谢相从旁协助。”
大家都心知肚明,皇帝这个时候不可能有什么要务,可他们都猜不透发生了什么事皇帝才没有出现。
只不过武选一事缺了皇帝也要进行,大家进行抽签后就开始了。首先是剑术比拼,分别为骑射,步射与弩射。
比赛开始的时候,各家的护卫都来到了主子面前守着,深怕箭矢无眼,或是有人存心‘误伤’到在场的人。好在比赛还算进行得顺利,大约是武将们的比拼,大家骨血里都有着血性,赢的一方震天怒吼,输的一方也毫不气馁。
现场很热闹,叶芮看得也起劲,谢听澜似乎也来了兴致,问她:“这些人的射术可与你一比?”
叶芮想了想,目光寻到了渝州城旗帜下的那个皱着眉的男人:“渝州城的苦瓜脸,他能与我一拼。”
叶芮对自己的箭术还是十分有信心的,先不说力量,但是精准度,这广场中能够与自己实力不相伯仲的寥寥无几,其中那渝州城的苦瓜脸是其中一个。
苦瓜脸名叫谭夜,是来自渝州城的校尉,也是谢听澜的人,自己见过他。他在酒桌上说话不多,总是板着一张脸,也总是皱起眉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因着见过的人不少,名字自己有些记不住,后来跟谢听澜汇报工作的时候便叫他苦瓜脸了。
“不若我们赌一赌他会不会赢?”
谢听澜兴致来了,捧着手炉的手也有些紧张地拉住了叶芮,目光灼灼地看向她。叶芮本想拒绝,可是看到谢听澜难得有此兴致,便只能应了下来:“你想怎么赌?”
“我赌温州城的于朗能胜他。”
谢听澜说完,叶芮有些为难了,于朗的箭术也很不错,跟谭夜的箭术在伯仲之间,实在很难评断胜负。
“那我就只有赌苦瓜脸赢了。”
等等,赌注是什么啊?
还不等叶芮开口问,谢听澜便道:“如果我赢了,那你今晚要来陪我睡。”
叶芮有些无语,总觉得这个‘睡’字不简单。现在她常会陪谢听澜睡觉,可是因为太忙太累,躺在床上亲了两下就睡着了。谢听澜会特意提这件事,恐怕……
叶芮耳廓有些发热,又问:“我赢了呢?”
“那我今晚陪你睡。”
说完后,谢听澜心情大好地勾唇笑着。谢豺狼很少会露出这样的神情,尤其是在公众场合。
今日皇帝没来,她似乎真的比平日更加放得开。
叶芮:“……”
胡图:【……】
瞧瞧,连系统都无语了,这谁赢谁输到底有什么区别?这个狡猾又不讲道理的坏女人!
“如何?”
见叶芮没有开口说话,谢听澜扭头去看叶芮,眼底的兴味比看比赛的时候浓郁多了。
她分明就是在拿自己开心。
“我应下来便是。”
叶芮想着今天估计收场之后估计也会很累,自己去陪谢听澜估计也是一躺下就睡着了,能干出什么事来?
之后,二人便认真地看比赛,说实话这是一场没有胜负的打赌,结局都是一样的,可各个武将在箭靶前大显神通,也实在是比科举精彩得多。
赫连韶华也端坐着看,正要端起茶的时候,发现手里的茶杯有些轻,动作顿了顿。兆盛公公一见,马上弯着腰道:“奴才该死,奴才这就给娘娘换茶。”
“无妨,去吧。”
赫连韶华语气温和,兆盛公公喏了一句便去换茶了。此时,刚不知道去了哪里的沈追影从另一侧走上高台,并低声在赫连韶华耳边道:“娘娘,那孩子没了,星辰宫那位大哭了一番后晕了过去。”
“嗯。”
赫连韶华缓缓闭上眼睛,唇角却微勾,而后沈追影又道:“听说那位已经气冲冲地往清风宫赶了。”
赫连韶华并不觉以为,只是冷笑了一声:“在她耳边说几句闲话就按捺不住便罢了,首尾也没收拾干净,也算活该。”
清风宫与星辰宫一向不合,为了争宠闹过不少矛盾。清风宫那位是吏部尚书李家之女颜妃,星辰宫那位是工部尚书黄家之女静妃,都是高官之女,自是要争那百日红。
要她二人发生龃龉实在太容易,颜妃个性跋扈冲动,只稍稍在她耳边说点什么,再让谢听澜在朝堂上刁难一下李尚书,她便以为帝王的宠爱都落在刚怀上子嗣的静妃身上。
一来二去,再加上皇帝经常往星辰宫赶,她又如何能继续按捺下去?
至此恶念生,满盘皆输。
赫连韶华感觉到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便朝着谢听澜看去,见谢听澜询问的眼神,赫连韶华只点了点头,谢听澜的眼底便露出了愉悦之色。
颜妃谋害龙嗣之事,定会牵连李尚书,吏部定然会迎来一场地震,谢听澜安插在里头的庄玲珑和其他人便有了上位的机会,正是她掌控吏部的好时机。
赫连韶华目光落在广场上,红唇也微勾起来。
这段时间,那个男人一定很忙,自己也能偷得了闲,不必见他那般故作深情的嘴脸。
射术比赛以于朗获胜作为结束,所有人整顿休息一番,便会开始比武对战,这也是这次武选的重头戏。
武将们是靠着各个比赛的积分排名的,如今排在最高的自然就是于朗,其二是谭夜,接下来几人叶芮不认识,不过第十名还是谢听澜的人,幽兰城一个年轻指挥使。
看到这里,不得不说谢听澜的目光是很毒辣的,让自己见的人不多,而且也低调得很,但就有三人在前十名中,而且还独揽了前两名。
要说目光毒辣,自然得算上方才打赌之事,谢听澜赢了之后,她随即递过来一个暧昧的眼神,脸色还有几分得意。叶芮很少见谢听澜如此肆意的模样,便也不扫兴,乖乖认输了。
公公们送来了一些茶点,在他们把茶点摆在桌上时,银月和日曦盯得紧紧的,深怕上一次的事再次发生。然而这一次无惊无险,不过摆在桌上的那些精致糕点谢听澜是一口都没碰的。
大家吃茶点的时候,神武广场还是热闹许多的,说话声不断,也没有刚才那般压抑。叶芮左右看了看,见皇帝真没有要来的迹象,便低声问谢听澜:“那位真的不来?”
“后宫闹出了人命,他一时半刻是赶不过来的。”
谢听澜悠闲地喝着日曦递过来的茶水,目光透着一丝笑意,叶芮一看就知道这事儿谢听澜早就知道。
后宫之事谢听澜也能知道,那定然是高台上那位透的底,而且很大可能是共谋。然而,后宫出事应当由皇后去处理才是,为何是皇帝去了呢?莫非那件事于皇帝来说很重要?
“这是怎么回事?”
叶芮好奇了,怎么前方在演琅琊榜,后方就演起甄嬛传来了?
“那位耍了点手段事就成了,小事。”
谢听澜抿了口茶,茶香在口中四溢,今日的心情似乎又好了一些。今日谢听澜嘴角总是扬起愉悦的弧度,不同于往日的不屑与冷笑,今日的谢听澜心情不错,叶芮对此更好奇。
“你今日似乎心情不错?”
叶芮问道,谢听澜扭头看了过来,那眼神的灼热看得自己脸颊都开始发烫。
这眼底藏着的欲望也太明显了。
“今日有事能办成,又赢了打赌,自然是高兴的。”
叶芮听了后,方才那点点娇羞都一扫而空,反而是真心替谢听澜感到高兴。
若你日日都这般快乐才好。
比武对战正是开始,武将们两两分组在广场上对决。叶芮认真观摩,宫音徵说过,军中武人与武林中人的武功是不一样的。军中武人很多都是横练的硬功,而且力量感十足,有力拔山河气盖世的气势。优点很明显,那就是靠硬实力拿下战斗,而且军中武人意志力坚定,普通人无法轻易拿下他们。
反观武林中人更多是取巧之处,军中武人也有内功,那都是增强力量感和防御力的内功。武林中的内功倒是分门别类,不同的人修炼不同的内功,很有讲究,军中武人则是把同一种内功练到极致。
武林中还更多都以轻巧与灵活为主,宫音徵说了,多观摩军中武人的比武可以学会如何应对他们,也是修行的一种。
赫连韶华也看得很有兴致,她扭头看向谢听澜,见她与叶芮在说话,便笑着问道:“你瞧那叶芮,如今看来又如何?”
“回娘娘的话,她进步不少,比上次猎场之时已经不能同日而语。”
沈追影也一直有注意叶芮,她跟叶芮见面的次数不多,可赫连韶华数次提起她,连谢相也对她提拔有加,她便多留了神。
“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听澜的目光还是一如既往地毒辣,不过……”
想起今日早上给谢听澜送去的消息,赫连韶华的眼神暗淡了下来。正在成长的好苗子若是被巨大的风暴盯上,那也是白白浪费,最重要的是,她不能成为绊脚石。
赫连韶华收回眼神,抬头看着那火焰雄鹰的旗帜,目光变得悠远,不禁感慨一句:“若是那位长公主还在,这些武人定然很崇敬她。”
赫连韶华说话声不大,只有沈追影听得见,这还是趁着兆盛公公给她换茶点的功夫才有间隙与沈追影唠唠嗑。
“嗯。”
沈追影只是轻声附和,并没有多置喙什么。
反倒是赫连韶华的眸光沉了下来,思绪也变得悠远,长公主这个人,也早已经是被大燕百姓遗忘的人了。曾经有那么一首词诉尽了这位长公主的功绩——
赤马红颜征沙场,血染旌旗映日光。
巾帼银枪担社稷,长歌未负大燕邦。
再厉害的武人,为大燕再尽心尽力,殚精竭虑又如何?最终还不是败在女子身份之上。她曾卸红妆,披战甲,在青州沙场上抛头颅洒热血,就连从不向大燕低头的蛮夷数位部落首领都惧她如修罗。
蛮夷最精锐的兵,都曾因这位修罗女将而胆寒。
可惜,因有传言她有意夺去皇位,便被各方势力尽全力扼杀。
战场上没有人战胜过她,可她的意气风发却折在了那些迂腐又肮脏的思想上。
后来呢,为了打击她的旧部,渊帝决定不再给予青州军任何一点支援,让镇守边关的战士们自生自灭。好在青州城太守还算有本事,硬是撑了那么多年,青州军屹立不倒,蛮夷也不曾成功入侵。
如今青州城如同一处被划出大燕计划之外的城,没有任何援助,就连武选也不被召见,这是渊帝对当年青州百姓赞颂长公主的怒火和惩罚。
渊帝最小的妹妹,曾经惊才绝艳的女人,曾带领青州军力抗外敌而被册封为‘长公主’的女人,大燕史书上甚至都没有她的名字,就连长公主三字都不曾被提起。
这段历史,这个禁忌的人,谁还记得呢?——
作者有话说:接下来皇后的戏份会增加。
我还挺喜欢皇后这个人的,够狠够疯,暗戳戳那种疯。
[狗头]
第46章
火焰雄鹰旗帜飘扬, 在风中猎猎作响,如同彰显着大燕的铮铮国威。
比武已经落幕,所有武将列队在神武广场之上,为首的旗手高举着各城池的旗帜, 正凝神等待高台之上的女人说话。
此次武选, 远洲三城中的渝州城得了第一,温州城第二, 山河城第三。渝州城此次参赛的武将中, 得分最高的得以官升两级,其余三人界升一级, 温州城得分最多的两人官升一级, 山河城得分最多的一人官升一级。
获得魁首的渝州城将士, 和其余二城得分最高的三位将士还能拥有自我调配的权力。
之前,许多为了军功的武将要求调配去边疆南将军的麾下, 至今也的确攒了不少军功, 惠及家族者不在少数,可战死沙场者亦有不少。
这次, 大家都很好奇这些将士们会想要申请调配到什么地方。京城官吏之中,除了有公爵号和王爵号的拥有封地之外,其余人皆无封地。然而,他们的势力渗透到各城各镇,有以门生掌控的,也有意利益关系栓绑的,更有家族势力的。
现下这些年轻的武将选择的调配地区,也决定了他们将偏向何人派系。像卫国公的封地便是益州城,与京城临近,那三千益州兵的势力不可小觑, 若得良将,那将是如虎添翼。
又比如那中山王,封地在幽州城,有兵权三千,只是幽州城在京师以东的遥远之地,常年来除了一些流寇也并无什么战事,因此有抱负的武将一般都不会想去幽州城。不过,中山王给的奉银向来丰厚,因此也有武将为了改善生活而选择前往幽州城。
叶芮转头看向谢听澜,那人正悠闲地喝着茶,似乎一点也不担心她挑选的那几个武将会临时变卦。
此次,谢听澜是希望于朗能到青州城去,其余的人可以往边关打拼或在京城留驻。青州城如今几乎已经被朝廷放弃,谢听澜让于朗去青州城的意图是为何,叶芮还为想明白,也还没来得及问。
此时,赫连韶华在高台上嘱托兆盛公公说了几句鼓励的话,然后便让所有武将说出自己想要调往的城镇,兵部侍郎在一旁记录。此次自我申请调遣是无需通过城太守同意的,这是作为武将们决定自己命运的奖励。
没有意外,谢听澜的所有意属之人都去了边关和留在京城,而于朗则是自请去了青州城。至于其他的武将,各有各的选择,只是比较意外的是,此次选择去益州城与幽州城的只有一人,着实令人始料未及。
许多人都选择去了边疆禹州城加入南将军麾下,这结果也是大燕之福,至少武将尚有护国之志,不似朝中蠹吏在玩弄权术,动摇国之根基。
知道这个结果的卫国公也不禁铁青着脸,若非高台上还坐着赫连韶华,恐怕他已经怒极拂袖而去。
反观谢听澜唇角微勾,低头抿着茶,她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叶芮看向台上端坐的赫连韶华,她目光柔柔地看着脚底下那些年轻武将,看起来端庄又大气,不止镇得住场子,而且还有一股让人不敢造次的威势在。
只是她的威势并不强硬,她的威势如水,化解了场内所有的方刚之气。
武选顺利也安全的结束了,赫连韶华似乎有事要忙,结束后便马上离开了神武广场。皇后没有召见,谢听澜打算收尾之后就回府休息,未曾想有一个魁梧的男人一步踏出,朝着谢听澜单膝跪下抱拳。
男人长相端正,身材魁梧,浓眉如剑,眼神如炬,瞧着便是一身正气。
众人本以为结束了,却被眼前男人的行为拉去了目光,现场顿时鸦雀无声。
谁敢在谢豺狼准备收尾的时候还来叨扰,这简直是活腻了。在场的官吏多是看热闹的心情,然而谢听澜今日心情好,并为责罚,问道:“宁少将所求何事?”
宁烈是方才渝州城的魁首,他已自请去边关守国,就连谢听澜亦不知他如此跪下,是欲求何事。
“丞相大人,末将不才,听闻大人麾下的银月姑娘乃高手中的高手,末将恳请大人允许末将欲银月姑娘切磋一番!”
字字铿锵有力,叶芮这下也看起热闹来了,她扭头看向一脸平淡的银月,连眼神都未曾变过,好像被发起切磋之人不是她一样。
“哦?”
谢听澜低倒是没想到有这般结果,她道:“宁少将之求本相可以答应,不过虽是切磋,若不添点彩头,岂不是失了点趣味?”
坏女人!
叶芮腹诽了谢听澜一句,就是不知道这个坏女人又在想些什么压榨眼前这个老实巴交的宁烈。
宁烈这个人叶芮知道,就是铁了心要去边关的。之前听说卫国公的人请了他两次都没有成功,天天就在客栈的院子里练武,就是个实心眼的。
如此老实的人,又怎么能玩得过谢听澜?
“听凭大人的意思。”
宁烈铁了心要跟银月打一场,还任凭谢听澜开条件。叶芮心里叹了口气,觉得宁烈此人真的傻得可爱,怎么被谢豺狼吞的估计都不知道。
“如此罢……”
谢听澜思索了一番,开口:“你若赢了,本相便送你一把趁手的兵器,你若输了,本相只要你在出发边关前与本相逛一逛这北辰坊如何?”
叶芮:“?”
叶芮听了后,总觉得哪里不对,这话说的怎么这么像谢听澜以公谋私,邀请未婚男性与自己同游坊市?
这成何体统!
叶芮的耳朵红了,宁烈的脸也热了,他支支吾吾了几息,这才应了下来。此时,在场的人禁不住交头接耳,纷纷朝着谢听澜看去,心中皆有计较。
莫非谢听澜铁树开花,看上了这精神小伙?
叶芮当然知道那些人在想什么,甚至都有人在嘲笑谢听澜是个老姑娘,她有意,宁烈也未必愿意。
有点后悔练功太勤奋,耳力变好了,听了不该听的事情了。
见宁烈应下来,谢听澜便道:“银月,去吧。”
“是,大人。”
银月面无表情地应下,然后在神武广场中挑了一把木剑,站直迎战。宁烈眼神灼灼,手里持着木抢背在身后,盯着银月时难掩兴奋,像是难得找到了强劲的对手。
叶芮还想着谢听澜刚才的话,心里七上八下的,又见谢听澜看向那宁烈看得如此入神,心里更加酸溜溜的了。
说出这般令人遐想的话,无论基于什么目的,叶芮都不喜欢。这跟在自己女朋友面前大肆宣布自己要跟另一个人约会有什么区别?!
越想越气!叶芮脸色都沉了下来。
比赛怎么结束的叶芮不知道,反正最后银月赢了,只是她手里的木剑也断了,最后似乎是用寸命拳赢了半招。
好嘛,逛北辰坊,你去逛北辰坊,你就开开心心地去逛吧!
后来真的收尾了,谢听澜约了宁烈今日酉时出游,武选也正式结束了。
估计真的是累着了,谢听澜在回去的路上便在马车上睡着了,一句话都未曾与叶芮解释。日曦与银月守在马车外,内外一片安静,只剩咕噜咕噜的马车轮子碾过青石路的声音。
叶芮觑了一眼熟睡的谢听澜,脸色又沉了下来。
有些人的心思,当真难猜。
回到府内,谢听澜需要核批所有武选的后续公文,一直在书房没有出来。叶芮又开不了口去问谢听澜为何要与宁烈出游,最后便回到自己的房间,盖上被子呼呼大睡。
有什么烦恼是睡一觉不能解决的?如果有,那还真是睡不着!
叶芮闭着眼,可脑子里乱糟糟的,谢听澜只让日曦陪同她酉时出门,自己就这么被华丽丽地抛下了。
为什么抛下自己,难道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
气!好气!气得头疼睡不着!
**
酉时,谢听澜换了一身素雅的淡蓝色交领长衣就出门,掌中手炉没有放下过,身边跟着日曦一人。
“大人……”
日曦思索了一番,还是决定告诉谢听澜:“方才叶芮并没有用膳。”
平日里最喜欢用膳时间的叶芮今日没有出现在饭厅,日曦去叫她了,她只说自己有些不舒服不饿,便把日曦打发了。
今日谢听澜疲累,是在寝房里用膳的,因此也不知道叶芮今日没有出现在饭厅里。
听到日曦的话,谢听澜皱了皱眉,低声问:“为何?”
“她说身体不适,不饿。”
日曦心里澄澈,今日谢听澜与宁烈一事的动静不小,且还让人想入非非。今日神武广场回来后她出门办事,那些谣言都已经传到谢听澜要与宁家结亲了,还有更离谱的说谢听澜强迫宁烈入赘,反正此事已经沸沸扬扬。
谢听澜沉默了半晌,走路的动作也慢了几分,最后只叹了一口气,什么都没说。
“大人,为何要与那宁烈出来?”
日曦记得,宁烈并不在谢听澜的名单内,她说过此人认死理,太老实,此时并不予考虑。
谢听澜呼出一口浊气,道:“叶芮被那位盯上了。”
“什么?”
日曦紧皱着眉头,提着灯笼的手也紧了紧。
“你曾问本相,为何与叶芮之间总差点什么,除了因为我这残躯不知何时消陨,还有便是与本相亲近之人,除了会成为本相之软肋,那人也会成为众矢之的。”
谢听澜从很早以前就知道自己不配谈感情,在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前,她无法肆意地生活。可老天惯会开玩笑,叶芮就这么闯了进来,就像一头蛮牛般把自己的向来封闭的情感之门撞得破破烂烂。
“你大概也不会忘记,自己刚入本相谢府之时,遭遇过多少针对与危险罢?”
日曦听了之后,缓慢地垂下头,握住灯笼的手也不禁冒出一片潮意,开始发冷。
那时候她刚入谢府,因为性格沉稳,谢听澜十分器重她,在外人看来便是十分亲近。再后来,她遭遇过几次袭击,有一次甚至被偷袭成功,打晕后被抓到一处偏僻的房子里。
好在银月机警,及时把自己救了出来,并把那些人杀得一干二净。经此一事,谢听澜对自己虽好,可始终保持着距离,日曦明白她的用意,只是这样的谢听澜未免太过孤独。
“如今盯上叶芮的并非卫国公和中山王,而是那位,他若出手,本相亦不能保证能够护叶芮周全。”
谢听澜拢了拢自己的裘袍,怎么说起这件事,感觉比刚回来那会儿还冷了呢?
“大人如何知晓的?”
这件事甚至都没有传到自己的耳力,今日看来谢听澜兴致还不错,没想到还有这么一桩事。
“今日一早皇后便把此事告知于本相,让本相自己思量。”
谢听澜顿了顿,又轻叹一口气,道:“皇后如此说,定不希望我因叶芮而出差错,亦相信本相有能力化险为夷,当然她估计对叶芮也是有期盼的。”
说到这里,谢听澜的眼底泛着些许光芒,像是从这不好的消息中找到些许安慰。
“只是本相相信,若到时候那位真以叶芮掣肘本相,以皇后的性格定然会让本相弃车保帅,她不会帮叶芮,因为无人可以阻挡我们的道。”
谢听澜说完后,紧了紧手中的手炉,抬头看了眼北辰坊那繁华的灯光,寒风中来往的人,还有那热闹的嘈杂声,皆把她从思绪中拉回现实。
今日武选刚结束,来瞧热闹的商人与武者依旧在京城停留,坊市比往常还要热闹,有些本该打烊的店铺依旧灯火通明,趁此赚上一笔。
“所以大人,你才演这一出戏吗?”
在神武广场上与叶芮有说有笑,为的是让皇帝的眼线知道谢听澜并不避讳与叶芮亲近,坦坦荡荡。后来又当众提议与那宁烈出游,显然便是告诉那些皇帝的眼线,她与叶芮大大方方并无私情,而她谢听澜亦非不开花的铁树。
“嗯……”
谢听澜的一声应充满了无奈:“本相的路只能如此,若要护她,在外就不能太亲近,只能暂时……委屈她了。”
“大人大可以与她说明白,叶芮并非不明事理之人。”
日曦还记得刚才去唤叶芮吃饭时,那张恹恹的脸色,眼睛还红红的,那着实令人心疼。
“若告知她,亦不知道她会做什么傻事企图帮本相,那人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本相……不敢赌。”
不敢赌,谢听澜终于尝到了有软肋的滋味,一丁点可能会失去她的可能性都不敢赌。叶芮会气自己亦是对的,明明不能太过亲近,可自己总是抑制不住要把叶芮留在身边的念头,也控制不住自己会被叶芮牵引的情绪。
可她又始终不能给叶芮一个踏实,她的世界本就没有踏实的方寸之地,她的世界如履薄冰,走错一步皆是万丈深渊。
皇帝始终拥有这个国家最高的权力,他若是把叶芮召入宫中或许用其他办法把叶芮困在他的身边,谢听澜自己又该如何自处?
挡路者,必杀之,这句话更像是一份投名状。
若叶芮变成了她道路上的挡路者,自己真的可以杀她吗?谢听澜叹了一口气,自己面对叶芮时早已不是那个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谢豺狼了。
“那位对本相的猜忌渐深,他未必会信,甚至可能会将计就计,撮合本相与宁烈。”
日曦听了后,脸色大变,压低声音道:“大人,若真如此,那可如何是好?”
“本相无法生育在世人眼中便已是最大的罪过,宁家说到底是将门之后,若是将本相指婚给他们,在他们眼中多少有辱将门之名了。”
谢听澜说完后,自己都忍不住笑出声,笑这世间都是如此迂腐到发烂的思想。
“只要宁烈无意那便可以了,因此此次北辰坊之行,尤为重要。”
谢听澜的容貌如何才学如何她自己自然是知道的,多少世家子弟觊觎自己却碍于自己的身体和凶名而却步她亦是知道的。
然而,宁烈是个死心眼的,这事儿怎么也得说清楚,利用是利用,可界限也得划分清楚。
“属下知道了。”
日曦应下后还是忍不住回头往谢府的方向看了一眼,希望那人尽快振作起来才是。
夜色低垂,京城的冬夜又冷又干燥,不知还有谁的心在发颤,发凉。
**
“末将知道的。”
白鹤楼的厢房内,宁烈弯着腰朝着谢听澜恭敬的抱拳,脸上皆是敬意。
谢听澜见此,抿了一口茶,也算是松了一口气。
跟宁烈谈话一番,谢听澜发觉宁烈倒也没有情报中那么不懂变通,至少在自己面前,他从未露鄙夷之色,不似那些瞧不起女人的武将。
这次也算是自己看走眼了,她早该明白在宁烈向自己要求与银月切磋时,这个人的思想便是不同的。许多武将都不愿意与女人交手,他们瞧不起女人,也觉得与女人交手有失男人的风度。
宁烈不一样,在他眼里银月就是个纯粹的武者,没有女人或男人之分,这一点,谢听澜很喜欢。
“宁少将倒是少见的,态度有礼。”
谢听澜说完后,宁烈先是疑惑了一下,随即想起母亲的嘱咐,马上明白过来:“大人,往京师之前,末将的母亲便说过许多关于大人的事迹,说大人是可敬之人。”
谢听澜挑了挑眉,显然有些意外,脑海里马上找到了宁烈母亲的名字——田温柔。与名字不符的是,田温柔此人原来是个武林中人,后来嫁给了宁铁炎,才退出了江湖。
谢听澜着实不知凶名远昭的自己居然还受到了如此推崇。
因着没有招揽宁烈的意图,谢听澜对宁家的事了解亦不多,此时倒是有几分悔意了。
“私事说完,容本相问宁少将一个问题。”
“大人请问。”
宁烈又把身子压低了些,恭敬地等待谢听澜的询问。
谢听澜放下茶杯,抬眼看向那鲜衣少年,恍惚间想起了山间那一个月有过的刹那念头。
“宁少将的抱负是什么?”
**
谢听澜回府之时,手脚都快冻僵了,可她并没有回去自己的听澜轩,反而随着日曦一同去了烟霞院。
叶芮的房间依旧灯火通明,日曦看了一眼,不作叨扰,一语不发地回去自己的房间里了。
谢听澜的裙摆拖着今日从北辰坊捎来的寒意站在门口片刻,最后才抬起素白的手敲了敲门。
“叶芮,是我。”
谢听澜的声音有点抖,裘袍似乎已经裹不住体内散发的寒意,只要意志一松懈,她的牙关就会禁不住地打颤。
里头一片静默,谢听澜垂眸叹了口气,虽说好今日她要陪自己睡,可如今自己竟也有开不了口让她来陪自己。
就在谢听澜准备转身,门却倏地被打开,谢听澜还未反应过来便被里头的人拉了进去,撞了满怀的酒香味。
是那坛自己亲手重新封存的碎星的味道。
砰——
门又快速被关上,自己被瞬间压在了门板上,紧紧贴在身上的是足以融化自己体内寒意的温热怀抱。
叶芮把头埋在谢听澜的肩窝,什么都没有说,双手却倔强地揽住谢听澜的纤腰,像是要把这个人圈在自己的领地里。
“叶芮……”
谢听澜紧紧抓住叶芮背后的衣物,把她压向自己,脑子里却慢慢都是今日赫连韶华给自己送来信件的文字。
【穆已盯上芮,好自为之。】
寥寥数字,却让谢听澜心情大骇,如同落入冰窖之中。渊帝名燕穆,谢听澜绝对相信赫连韶华的观察,她已给过自己很多次示警让自己规避了很多危险。
这一次她更是不能出差错。
她的势力越是坐大,帝王越是猜忌,她身边的危险便会越来越多。现在帝王还需要自己去制衡朝堂,要达到控制自己的目的,那就是控制自己所在乎的人。
“谢听澜。”
叶芮的声音有些黏腻缠绵,显然是有了些醉意,呼在谢听澜脖子上的气息灼热非常,像是印上了湿热的吻。
“为什么?”
叶芮问,她离开谢听澜的怀抱,抬起头,眼角有些飞红,像是哭过了一样,眼底还氤氲着水汽。
谢听澜紧咬着牙关,伸手覆上叶芮的脸轻轻摩挲,一遍遍安抚:“不过是与他商议一些事,你怎么乱想呢?”
谢听澜的心在隐隐作痛,比寒意侵蚀骨头的感觉更难受,这一刻她突然明白了——叶芮是她唯一致命的软肋。
叶芮垂下眸,头歪向谢听澜的掌心轻轻蹭动,低声道:“你有事瞒我。”
那双染了醉意的美眸好似比任何时候的澄澈,看透了那人复杂的脸色之下,藏了不愿说的事。
谢听澜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维持着微妙的关系,不让叶芮离开自己,却也不让叶芮踏实地靠近自己,谢听澜知道自己很卑鄙。她怕叶芮完全投入在其中会藏不住,她也怕自己会藏不住。
爱意,又怎么能藏得住?这是最易暴露的危险。幸福就在咫尺,可她却如隔天涯,不可触碰。
“我……”
谢听澜只说了一个‘我’字,最后却什么都没有说出口。她所有的话都成了无法言说的秘密,她凑近叶芮的唇,吻住,把所有的秘密都藏在这个吻中。
浅吻如同安抚,又像撩拨,柔软的红唇轻碾几下,谢听澜便道:“我乏了,你不是说要陪我是就寝吗?”
谢听澜的声音发涩,看着叶芮专注又委屈的眼神,这么多年来突然有了想哭的冲动。
不是早就知道自己不能拥有感情了吗?可她却也执着地不想放手了。
“好”
叶芮听了谢听澜的话,眼眶又红了一圈。她突然将谢听澜横抱起来,怀中的人先是吓了一跳,随后察觉到不会有危险后,便乖乖地把头靠在叶芮的怀中。
“我很坏对吧?”
在去听澜轩的路上很安静,寒风凛凛,只余叶芮踩在青石路上的轻巧脚步声。两人的纠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的好像就只有这漂亮的飘然衣袂,月色照不进的深处,始终遥遥相望,触碰不到,更靠近不了。
叶芮抬头看向黢黑的天空,无边无际的,顿生一种无力的寂寥感包围全身,抽干了她的力气。天地这般辽阔,竟然也求不到谢听澜的一句‘喜欢’。
也等不到她的解释。
房子里还残留着今午点的栀子花香味,叶芮把谢听澜放在床上,正要抽身之时她却被叶芮拉住。
“吻我。”
谢听澜的声音软得像水,勾着人一探她的情欲深处,那是燎原之地。她就像一个渴极了的沙漠旅人,渴求一瓢水来救她的性命,她急需一瓢水来让她活着。
“谢听澜,我真的恨死你了。”
话音落下,叶芮的吻结结实实地落在了谢听澜的唇上,带着怒火与不解,带着委屈与寂寥,狠狠地蹂躏着她的唇,撬开她的牙关,与之软舌纠缠。
就像她们的关系,纠纠缠缠,剪不断理还乱,却始终不敢碰一颗真心。
叶芮的吻逐渐往下,掌住了那玉石腰带的冰凉,就在灼热的吻落在最致命的咽喉时,谢听澜发出了一声脆弱的呜咽声。
无人知晓,权势滔天的谢丞相是如何红着眼承受着那人唇舌的抚慰。无人知晓,恶名远昭的谢豺狼是如何似小兽般嘤咛着,被攻击着最脆弱柔软之地,无力反抗。
她青丝银丝散乱地披在榻上,不知为何却想起了枕头边的那本蓝皮书,正要扭头去看,眼前却被覆上冰冷的细腰带。
正是自己腰间那一条,叶芮把它绑在了自己的双眸之前,遮蔽了视线。她忽然想起,山间小茅屋里,那个人蒙着眼触碰着自己的腰带,指尖都在发颤,是害怕也是克制。
如今谢听澜明白了,明白了欲望是如何在黑暗中疯狂滋长,埋在心中的种子刹那间就开满了花,满腹都有??蝴蝶飞舞。一处又一处的颤栗都是被吻过的地方,她五指紧抓着衾被,稳不住心跳,也稳不住气息,脑子有好多画面闪过,张张脸都是叶芮,全是叶芮。
“谢听澜。”
叶芮掌中尽是潮意,指尖掌控着沾了露水的花瓣,像是握住了一团湿滑的棉花。
“我们只求今朝。”
我不奢求了,至少这一刻,我不想奢求了,奢求心会疼。至少此刻你所有的反应都是真实的,那就足够了。
叶芮的眼眶红了又红,她庆幸自己蒙住了谢听澜的眼睛,她什么都看不见,她不会知道,在她潮意尽染的时候,自己一脸苦涩,苦大仇深。
这是个破碎又激烈的夜晚,花蕊染满了露水,谢听澜是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不必靠着火炉也能浑身发热,甚至鬓角还出了些汗,余韵未尽。
叶芮从后抱着依旧在轻颤的谢听澜,她未有把谢听澜蒙眼的细腰带除下,谢听澜也没有除下。
待到余韵尽了,谢听澜才觉得刚才天旋地转,浮沉不断的世界慢慢地归位,那处还在发麻,像是在告诉她刚才她与叶芮都做了些什么。
谢听澜哑着声音问道:“为何不进来?”
她眼角的泪意被腰带遮住,心里道:攀上极乐之时,原来真的会流泪的,书中所言也不尽是骗人,只是……她没有进来。
叶芮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抱住谢听澜,低声道:“睡吧,你该累坏了。”
“嗯……”
谢听澜的确累坏了,在她入睡前,她想着来日方长,或许有些事是需要循序渐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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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谢听澜所料,渊帝知道谢听澜在神武广场与宁烈的互动之后,便在朝堂之上起了撮合之意。
然而,宁烈却拒绝了渊帝的好意,言语间都是自己要远赴战场,无心儿女私情。这些都是谢听澜教宁烈说的,宁烈也表现得滴水不漏,渊帝想到谢听澜的身体状况,最后也只好作罢。
只是那日早朝之后,坊间便有流言传开来,说是谢听澜中意宁烈,甚至求皇帝赐婚,可宁烈却严词拒绝。求婚不成,谢听澜一瞬间成了京城的笑柄,都说她想男人想疯了,还言语刻薄地说她是个短命的,自然无人想要她,美若天仙也无用。
还有人说她手段残忍,入了谁家的门就是谁家的不幸,如此心如蛇蝎之人,就是个丧门星。
然后那些人又说到了城南谢府,说谢听澜为相之后都未曾帮衬过自己的家族,如今谢家更是一蹶不振,碌碌无为,如此无情无义之人,谁要谁倒霉。
叶芮在街道旁的茶铺里喝茶,手里的茶杯几乎要被她捏碎,太阳穴突突突地在发疼。
叶芮咬着牙忍耐怒火,心里道:卫国公那些个卑鄙小人,抓住点尾巴就散播这种流言毁人清誉,为了针对谢听澜,他们可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一旁两个嚼舌根子的纨绔说得正开心,可迎上叶芮的眼神时顿时就住了嘴。再看她腰间挂着的谢府腰牌,吓得茶还没上就放下铜板走人。
叶芮第二次有这般强烈的杀人冲动,第一次是面对雨斌,这次却是面对口无遮拦的平民百姓。这段时间,日曦一直告诫自己莫要与那些嚼舌根子的人置气,谢听澜遭受的非议一直都很多,不差这一点,只要不伤及利益便无需理会。
悠悠众口,是非难分,且其中还有人在背后操控,舆论传播最是快,堵得了一张嘴,又如何堵住百张嘴?
谢听澜是真的不在意,日子依旧如常,只是宁烈离开的那日,她还是亲自去了一趟。
叶芮对此并没有质问谢听澜,谢听澜亦没有解释,两人有默契地清楚明白有些界限在哪里。
不过叶芮还是会生闷气就是了,一直逮着胡图吐槽这件事,胡图都已经处成她的好姐妹了。
她们依旧会做亲密的事,谢听澜的真诚也只会留在床上,可每当谢听澜问她为何不进来,叶芮便会反问她为何不碰自己,两者皆没有答案,一如她们如同迷雾一般的关系。
京城下雪了,叶芮现在内功修炼已经略有小成,她踩在细雪之上,采买些东西便回谢府给谢听澜运功调理身体,只是一路上心情不太好。
最近她出去市集心情都不好,大家都在说谢听澜,都在说不好听的,她气愤,却又不想给谢听澜添麻烦。
武选结束后不久,宫音徵和日曦已经从大宝赌坊把长生草带了回来,只是缺了阎王花,此物始终被封存在库里,始终不见天日。如今算了算,距离武选结束其实也不过过了十日,叶芮却觉得这十日好漫长,漫长得像这场好像永不停歇的落雪冬日。
叶芮突然觉得好笑,她怎么突然就演起苦情戏来了。
胡图:【可别说,你要是演起苦情戏来,我可能会被逗笑。】
叶芮:【滚吧你,就你多话!】
胡图:【我是来提醒你,主线任务很可能已经要来了,你要打起十二分精神。】
叶芮一直都记着她的主线任务是剿匪。然而,她多方打听也未曾听过毓山出现过山贼,这任务就像凭空变出来的,她也不知道怎么完成这任务。
回到府内,叶芮给谢听澜运功调养身体,一个时辰后才结束。结束后,叶芮收起贴在谢听澜消瘦背上的掌心,谢听澜便顺势躺下,靠在叶芮的怀里:“这是这些年来我过得最舒服的冬日。”
谢听澜汲取着叶芮身上的干净味道,衣衫摩挲,发丝缠绕,此刻的她们亲密无间。
每次冬日,谢听澜都觉得自己冷得要死去。这是第一次她觉得冬日原来也可以暖呼呼的,也可以不必承受刺骨冰冷的。
叶芮紧了紧怀中的谢听澜,轻叹一口气:“可一直不解开这毒,该如何是好?”
谢听澜听了后,美眸缓缓垂下,长睫隐去眸中的晦暗,苦笑道:“那便生死有命,我已经跟天争过命,可若还是活不了,那便也只能认了。”
“你别再说死了。”
叶芮不爱听,总觉得谢听澜早就做好了自己会死的打算,好像这个世间早已没有她可以留恋的,包括自己。
“若是死了,你的愿景又该如何?”
叶芮问,谢听澜却笑了笑,从叶芮的怀中翻身,直勾勾地看向叶芮:“我相信你亦会为此而努力的。”
叶芮一听,啧了一声,然后笑道:“我才不会,你若是不在,我便去浪迹天涯,不理这世间变化如何。”
谢听澜也低头笑了笑,并不去拆穿叶芮话中真假,准备下床去书房继续处理公文。
然而,谢听澜才穿上靴子,日曦便急冲冲地来到了听澜轩,在门外道:“大人,圣旨到!”
圣旨到?这还真的是叶芮来了谢府之后的头一回。
叶芮只见谢听澜脸色变了变,眼神变得阴翳莫测,随后才应了一句:“本相现在就出去接旨。”
谢听澜来到大厅前,来者是兆盛公公,他手里拿着一卷金黄色的卷轴,见了谢听澜便弯腰行礼。
“丞相谢听澜接旨——!”
兆盛公公掐着他的嗓子说完后,谢听澜便带着众人半跪下来:“微臣谢听澜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毓山近闻匪患滋扰,害生扰俗,民瘼甚深,朕念邦国社稷,黎庶生计,苟有祸害,朕不能不察。朕特派精锐守城军前往,然将领人选从缺,朕意属谢卿之护卫叶芮。叶芮勇略兼全,神武广场忠心护主,品行高尚,朕今特仗汝以平乱,钦此——!”
叶芮嘴角抽了抽……
怎么说呢,彩虹屁真是一堆一堆的,不过主线任务这不就来了吗?叶芮一边欣喜,一边又觉得疑惑,怎么皇帝会特意让自己出此任务,他意欲为何?
叶芮下意识地看向谢听澜,那人迟迟未接旨。
不看还好,这一看叶芮整个人头皮都在发麻,谢听澜的脸阴沉得像是九幽来的恶鬼,低着头不说话的模样,像是在思索下一个要把哪只游魂野鬼吞入腹中。
“微臣谢听澜接旨。”
谢听澜这才抬起纤白的双手把那圣旨接下,抬头之际嘴角已经挂上了笑意:“劳烦公公来一趟。”
“谢相折煞奴才了。”
兆盛公公惶诚惶恐地后退一小步,然后又说了几句皇上夸赞叶芮品质的话,最后才道:“叶姑娘,三日后辰时在南门门口出??发,希望叶姑娘能够凯旋归来。”
叶芮听了后,上前一步礼貌作揖道:“谢公公告知。”
说完后兆盛公公拂了拂他手上的拂尘,嘱咐谢听澜好好休息后便离开了。谢听澜把兆盛公公送到门口,等到再也看不到宫廷来的那些人的身影后,谢听澜变脸似的整个人阴沉下来。
日曦在一旁也皱着眉,唯有叶芮还沉浸在她终于可以做主线任务的喜悦中。
“你们怎么啦?”
叶芮小心翼翼地问,岂料却收到谢听澜的一记眼刀。见叶芮一脸无所谓的样子,谢听澜的眉头紧紧皱起,眼神更锐利了。
叶芮:“?”
谢听澜拂袖而去,冷哼一声:“傻子。”
叶芮:“?!”
干嘛骂人!!——
作者有话说:[狗头][狗头][黄心][黄心]
谢相:我怎会喜欢上一个傻子!
叶芮:??
第47章
“大人。”
日曦跟着谢听澜回到了书房, 门关上后便给正气头上的谢听澜倒上一杯热茶。房内仿佛氤氲着一股低压空气,压得日曦有些透不过起来,倒茶的手都不禁抖了抖。
谢听澜坐在太师椅上,握住圣旨的指尖都在泛白。她沉默不语, 耳边只有倒茶的声音, 还有她咬着牙时额头上浅浅曝露的青筋。
“他在威胁本相——!”
还是没有忍住,谢听澜怒火中烧, 把手中的圣旨往墙上一扔, 发出一声闷闷的声响,可怜地掉在地上。日曦见了, 吓得脸色青白, 马上半跪下来安抚道:“大人, 让音徵跟着去,能保叶芮安全。”
谢听澜的胸脯正剧烈地欺负, 头一阵阵发晕, 压了压怒火才道:“他试探本相,是否对叶芮特别, 一定会派青龙卫跟着,音徵若出现,定会坐实他的猜想,届时叶芮就是他可握住的最大胜算。”
谢听澜闭上双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续道:“如此大费周章,看来最近他是得了某方的支持,才会想要对本相动心思。”
“他为何会如此笃定?”
日曦皱着眉,明明坊间都已经把谢听澜和宁烈的事传遍大街小巷,可为何皇帝还是会把冒头指向了叶芮?
“不是笃定,他不过是在赌, 且是不会输的一场赌博。”
谢听澜语气愈发沉郁,她伸手端起茶水,送到嘴边却没有喝下,只道:“能以叶芮为掣肘自然是好事,若无法成事亦无妨,他多多少少是要试探本相对此的态度,才会派兆盛公公前来。”
那个练了火眼金睛的老东西,定是要瞧一瞧我究竟有何异常!
“大人,你说他得了某方的支持,究竟是谁?”
日曦明白谢听澜所言,皇帝与谢听澜一直都是互相利用的关系,他要谢听澜为自己干脏事,制衡朝堂,同时亦是选中了谢听澜的背景薄弱,还是个随时会被毒折磨死的女人。
如果有一方大家族愿意示弱,能为皇帝所用,那么皇帝就不必那么忌惮谢听澜了。他如此明目张胆的要对谢听澜的身边人动手,这种试探又何止是试探叶芮是否是谢听澜的软肋,更是试探谢听澜的底线和忍耐度。
现下他还不会放弃利用谢听澜,若是能抓住谢听澜的软肋,那么他就能更好的控制谢听澜这把锋利的刀了。
他想要两手抓,日曦倒也想知道是谁愿意为他所用。
“本相猜是卫国公。”
谢听澜顿了顿,冷笑道:“最近卫国公被本相制衡得狠了,定也会对皇帝释放出些许善意企图拿回一些掌控权,只是不知道他承诺了皇帝什么。”
日曦突然福至心灵,并道:“大人,我让幻镜去调查。”
“嗯。”
谢听澜应下后,日曦又问:“大人,那叶芮怎么办,她一人身处守城军与青龙卫中,定然双全难敌四手。”
谢听澜皱起眉头,重重地放下手中的茶杯,热茶溅到手指上也并未所感,她的一切感知仿佛都被怒火给隔绝了。
“此次,叶芮不能得到任何支援,一旦露出任何破绽,她会更危险。”
日曦听罢,沉默了下来,总觉惴惴不安。想到叶芮孤身一人要与守城军一同入山,山贼如虎,青龙卫如狼,她腹背受敌,这可如何是好?
“大人,不如好好与叶芮说,她定会明白大人的苦衷的。”
日曦始终觉得有话要好好说,否则最易产生误会。
“日曦,保护她最好的办法,便是让皇帝知道她于本相来说只是个可有可无的护卫,否则试探只会一次再一次。”
日曦再次沉默,见谢听澜美眸间一闪而过的痛意,心更是揪了起来。她想起当初入府之时,谢听澜与自己说过一句话——本相是一个准备失去一切之人,你害怕吗?
害怕吗?当时日曦回答不害怕,这些年来,谢听澜凭借着自己的才智与运筹帷幄,始终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即便其中有过必须服毒的惊险,可谢听澜始终撑了下来。
可如今,日曦才真切地感觉到了谢听澜说那句话的含义。
所谓的一切,是她所在意的人和事,这些她都不能拥有,她注定孤独。
“唤叶芮过来罢,本相与她交代入山的事宜。”
此时的谢听澜已经冷静下来,只是眼底依旧透着阴冷,仿佛恨不得一剑把那男人杀了。
“是。”
日曦把掉在地上的圣旨捡了起来,放到桌上的边角上,这才转身离去。
谢听澜的目光落在那金黄色的卷轴之上,眼底再次透出狠厉的寒意。
**
宫墙高筑,绿瓦铺墙头,飞檐望天吼,一阵冬日的寒风吹过深宫的大地,正走在回廊上的男人拢了拢自己的裘袍,苍白的头发也随风而动。
卫国公慕容瑜双手揣在袖中,走出回廊后,一旁的男人给他打了把伞,遮住了细细飘来的雪花。
“大人,那叶芮当真与那女人有私情?”
男人名唤安诚,乃慕容瑜最得意的门生,如今在刑部当个左侍郎,算是年轻一辈中实干能力不错之人。
慕容瑜冷笑了一声:“不确定,可谢听澜那女人肯定有磨镜之癖。”
说到这里,慕容瑜的眼神暗沉了下来,低声说了一句:“否则飞鸢当年也不会……”
不过一个抬眼,慕容瑜便一扫眼中的阴霾,眼底又铺上了阴冷之色:“那叶芮杀了雨斌坏了中山王的好事,此次无论如何都得让她吃点苦头才是。”
安诚颔首应是,听到‘飞鸢’二字,他的神色也沉了下来,染了一身的寒意。
“若她真的与那疯女人有私情,那么就是意外收获了。”
慕容瑜的喉间发出两声笑,一副瞧好戏的模样,嘴角勾起的弧度渐渐有了深意。
“正巧那位也想敲打敲打疯女人,这不正好?”
慕容瑜笑意更深了,一旁的安诚也连忙点头称是,可随即又问道:“可是大人,此次答应那位把几个小家族的人安排到内阁中枢位置,不会影响我们的布局吗?”
“哼,那些人能掀起什么风浪?小家族始终是小家族,十年如一日的毫无长进,能有什么作为?”
慕容瑜不屑地笑了笑,一旁的安诚继续颔首说是。二人沉默地走在宫中的青石路上,慕容瑜抬眼看向飘雪的天空,眼神悠远,慢慢地红了眼眶。
“飞鸢最喜欢下雪,最喜与本公在雪地里追逐玩耍……”
慕容瑜的声音渐小,最终似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没有再开口。
安诚沉这一张脸,看着被细雪零零散散覆盖的青石路,想起那个活泼又善良的少女,她笑起来仿佛能让人把全世界都交予她。
可……她为何偏偏要爱上谢听澜。
那分明是个恶鬼——!
**
“我知道啦,会小心的!”
叶芮到书房练字,听到谢听澜说此次渊帝意图不纯,让她万分小心,叶芮便也一口应下。
那一道圣旨还放在书桌的角落,压在几份公文之上,谢听澜提着狼毫正在批阅公文,眉眼依旧泛着一丝显而易见的怒气。
“你为何如此生气?还……骂我。”
叶芮有些委屈的,好不容易终于等来了主线任务,自己高兴一下怎么了,居然还被眼前这个人说傻。她不是不知道此次皇帝目的不纯,可就算目的不纯她也得去,倒扣二十点敏捷诶,自己岂不是学轻功无望?
“此次毓山之行分明有诈,你怎还傻乎乎的?”
谢听澜记得自己教了叶芮不少,还给她看了不少书,难道这些知识叶芮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我自然知道有诈,可我亦没有抗旨的权利,若是抗旨或要求换人,反而会给谢府带来麻烦。”
叶芮耐心地解释,不过她当然不会告诉谢听澜自己的主线任务就在毓山之上,龙潭虎穴她都得去一趟的。
胡图:【莫名有一种悲壮感是怎么回事?】
叶芮:【你就看看你们给我的都是什么任务!】
胡图:【那我帮你写投诉信给上头……等等,投诉号码是哪个来着?】
叶芮:【……罢了。】
叶芮差点气笑了,如果这个时候叶芮还笑出声,谢听澜也不知道会不会气得翻桌而去。
“此次无论如何我都得去,那位会指明要我,恐怕也是试探我于你的重要性,又或者因着长生草阴差阳错因着我而落到你的手上,想拿我撒气。”
叶芮说完后,眼见谢听澜的脸色缓和了下来,她笑道:“我会小心为上,吃的喝的都自己带着,绝不碰他们的东西,也会找日曦要几颗解毒丹和疗伤药,莫要担心。”
谢听澜看着叶芮把话说完,方才的怒火虽还残存,可心到底还是落了地,没有那么不安了。
只是,谢听澜很清楚这只是开始,只要皇帝另有帮衬,那么他就会不断找自己麻烦,目的就是驯化自己,让自己不再有其他不轨的心思。
这些事,她不打算告诉眼前这个傻子,她自己尚且没有很好的解决办法,若是走错一步,怕是要让这傻子陪葬的。
她的道就是这样,连贪一份温暖和爱意都是奢侈。
“好,不担心。”
谢听澜的反应倒是有些出乎叶芮的意料之外,本以为她还会嘱咐几句,然而她却只是轻巧地应下,如同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有点过于冷淡了。
“你身体可有不适?”
叶芮问,莫非是又犯病了?不应该啊,自己才用内力给她调理了身体,按往日的经验来说,应该几日内都不会犯病才是。
“没有。”
谢听澜说完后,又道:“这三日你就不必来练字了,好好练武准备。”
“……好。”
叶芮回头离开时还回头看了一眼谢听澜,那人正垂眸看着眼前的公文,认真得让人不忍心打扰。
总有什么不对劲,可叶芮一时之间没有办法品出来。
**
不过叶芮还是很认真去准备毓山剿匪的事前工作的。她不止日日练武,把寸命拳和拨云开天都练娴熟,还去了武器铺买了些轻薄但防御性好的防具傍身。
比如那件蝉翼护甲,是用金丝蚕蚕丝做的,穿在身上寻常兵器倒是无法轻易刺破这护甲,穿上也没什么重量,十分适合女性穿上护身。
有了护甲,叶芮还买了防御性更好的指袒,还有护腕,也算是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
此外,叶芮还跟日曦要了些丹药。解毒丹的形状很小,可以带上一袋子,日曦嘱咐叶芮每日早晚吃上一颗,药效正好可以维持十二个时辰。只要不是很特别的毒,这解毒丹一般都能解开,也就是说只要不是倒霉遇上特别的毒,那么叶芮只要早晚吃一颗就能百毒不侵。
还有一些外敷内服的疗伤药,日曦都用轻便的锦囊给叶芮装上,顺便教叶芮怎么在锦囊封口打上一个特殊的结。日曦说了,只要有人碰过锦囊,都打不上一模一样的结,这样叶芮就要知道防范了。
不得不说,跟在谢听澜身边久了,日曦也十分谨慎,事无巨细都会嘱咐叶芮,生怕叶芮一入山就被鬼魅活剥生吞了。
说起谢听澜,这两日她都不见谢听澜,她似乎很忙,一直都在衙署区办事。
叶芮只是觉得有些反常,谢听澜最近怎么很冷淡的样子,难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没有吧,最近自己可没有惹事,就是练剑的时候不小心把院子里幻镜新买的石雕劈坏了……
胡图:【幻镜回来会不会杀了你?】
叶芮:【没事,日曦会保护我的。】
胡图:【……是我,我得气死。】
叶芮:【你一个系统居然还有这么丰富的情绪了?】
胡图:【可不是嘛,我们系统很人性化的,必要时还能当你的贴心小棉袄~比心!】
叶芮浑身冷颤,并调侃道:【贴心不贴心我不知道,你这小棉袄很可能会把我闷死。】
胡图:【……】
说起来,幻镜已经许久没有回来了,不知道究竟在执行什么任务。自己吃饭的时候提过幻镜,可是日曦和银月都不想多说的样子,叶芮便再也没问过了。
神神秘秘的。
出发前一晚,谢听澜依旧在衙署区办事,听日曦说皇后娘娘邀她入宫一聚,今晚怕是不会回来了。
谢听澜很忙,叶芮一直都知道的,可是自己明日即将带着一个小队去毓山剿匪,她……都不回来看看自己吗?
那句不担心,就真的这么不担心?
叶芮叹了口气,提笔继续在一本空白的书上写着字。这两日她把自己运功的心得全都写下来,在《浴火功》的基础上再加以改良,让《浴火功》更加贴近《炙心功》。
昨日宫音徵白天来时,叶芮就请教过她编写功法的心得,宫音徵也一一教与她。问到叶芮为何要把炙心功写下来时,她只道自己此去不知道多久才回来,冬日难熬,希望府内有人可以修炼这门功法,帮助谢听澜度过难熬的寒季。
叶芮意属之人当属武功最高的宫音徵,宫音徵本想推辞,可在叶芮的劝说之下,宫音徵亦担心谢听澜的身体,便应了下来。多个人会这门功法,也多个后备计划,总不能把谢听澜的身体全赌在自己身上。
本来功法法门是每个武者的秘密,然而叶芮对此并不在意,并把所有的心得都写在了现在这本书上,宫音徵也不得不感叹叶芮的无私。
无私归无私,可是武林秘籍真的很难编写啊!!
叶芮一手抓住自己的头发,一手握笔艰难地写着,把自己所感受的用最简单的办法表达出来,这样宫音徵也能更快就练成。
叩叩——
叶芮写得脑壳疼的时候,门被敲了敲,她马上放下笔去开门,打算吸一口新鲜空气。
门打开,日曦穿了一身月白色的交领长衣站在门口,迎着月色,又添了几分温柔。
“这是烟雨楼院使托我交给你的。”
日曦把手中的信交给了叶芮,然后又道:“还有一事要我嘱咐你。”
叶芮讷讷地接过信件,疑惑这慕雪寻自己又有什么事,莫非回心转意了,愿意降低条件把阎王花交出来了?
“嗯,你说。”
叶芮把心收到袖子里,耐心等待日曦说话。
“明日你要小心一个叫唐言的守城军队长,守城军中应当还有一个青龙卫,他不会轻易暴露身份,此二人武功颇高,而且心思深沉,务必多留心。”
日曦说完,叶芮便见幻镜穿着一身丫鬟的素色衣服走过,还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呵欠:“累死了累死了。”
她就这么回房间了,没想到出发前一晚,还能看到幻镜出现。
莫非这个情报就是她带回来的?
“我知道了,一定会小心的。”
“嗯。”
日曦担忧地看了叶芮一眼这才回去房间,叶芮马上关上门,打开信件看看慕雪那大狐狸是不是回心转意了。
然而,并不是。
信中只写了她知道皇帝派她去毓山剿匪之事,她信里写了山寨的位置,还画了一张图仔细地把山寨的出入口的标记好。她还提醒了山寨的寨主擅长什么武功,怎么破敌,并让自己千万小心随行之人,莫要听信他们的话。
大狐狸这么好心,居然关心起自己的小命来了?!
不,她肯定得要报酬,等毓山回来之后再寻一寻她,免得算起账来她坐地起价——
作者有话说:日万日不动了,接下来要去参加闺蜜的婚礼,得忙个几天,存稿得好好保护。
第48章
深夜的衙署区内依旧灯火通明, 这个时辰仍然留在这里公干的不是被上头压榨,便是有焦头烂额的差事还未解决。
然而,凡事都是有例外的,比如兵部衙署堂阁内坐着的那位大人, 便是有不得已的原因需当留在衙署区内。谢听澜看着刚从皇宫内送出的公文, 其实也只是一些琐事,可这等琐事在这个节点落到自己的手上, 那就不寻常了。
自皇帝下旨要叶芮去毓山剿匪后, 总有一些不太重要但琐碎费事的公文落到自己手上。谢听澜明白皇帝在试探自己,他想看看自己在叶芮和这些琐事之间如何选择。
试探一个接着一个, 谢听澜有些心力交瘁, 而刚送过来的公文还夹杂着赫连韶华送来的一张纸条, 里头只有短短数字——【皆为试探,忍耐。】
谢听澜两只纤长的纸夹着纸条放到烛火之上, 顷刻纸条便化作了灰烬。
就在此时, 她身后的窗户晃动,一道黑影已然落在了她的身边。
“烟雨楼可已送去了消息?”
谢听澜问, 并没有去看隐约,而是提起笔,慢条斯理地审读着眼下的公文,深怕其中有什么纰漏。
“已经送去了。”
银月答道。
“她要什么报酬?”
谢听澜落笔写下核批,银月接着道:“她……不要报酬。”
谢听澜挑了挑眉,皱着眉看向银月,烛火把她半张脸照得轮廓分明,隐在阴暗中的半张脸却让人辨不出神绪。
“这是何意思?”
银月听到谢听澜冷下来的语气,心不禁一滞,思虑一番便把与慕雪接触的事情都说出来:“她看起来很担心叶芮, 说叶芮是她的朋友,这个情报无偿。”
谢听澜的暗红蟒袍在烛火的照耀下显出几分阴沉,过了几息,谢听澜才道:“本相知道了,一切都准备好了吗?”
“该吩咐的日曦都已经吩咐下去了。”
银月说完后,谢听澜摆了摆手,不一会儿窗户又动了动,银月便已经消失在原地了。
昏黄烛火之下,谢听澜看着眼前的公文出神,上面的字她一个都看不进去,它们好像拢聚成慕雪的模样。
慕雪,你到底想做什么?
**
冬日辰时的阳光并不那么的热烈,天空反而因为欲落雪而变得灰蒙蒙的。叶芮奉命陪同守城军去剿匪,她并没有主导权,甚至连个官职都没有,到了南门那些士兵正眼都不看自己一眼。
叶芮自然也不在意,让来送她的日曦回去后,自己便翻身上马,回头看了熙攘的街道一眼。
她……还是没来。
“叶姑娘,可还有什么事?”
说话的人是唐言,也是这次小队的指挥。他身量很高,身材魁梧,浓眉大眼的,有一种不怒自威的威严。
“没什么,只是目送日曦回去。”
叶芮的确还走在街道的回途之中,叶芮收回眼神,夹了夹马肚,来到唐言身边,并道:“唐大人,此次乃我第一次执行这般任务,若有什么做得不对之处,还请指出。”
唐言本来了绷着一张脸,可见叶芮如此客气礼貌,脸色也缓和了几分:“自然,走吧!”
唐言夹了夹马肚,威风地走在队列之前,叶芮紧随其后,从南门出了城,往毓山而去。
此次队伍只有三十人,可按慕雪给自己的情报,山寨里有百余人,即便是训练有素,这以少打多的战役总觉不妥,更何况那地方还是那些山贼的主场。
叶芮心里不禁道:皇帝真的有心剿匪,还是心思全都放我身上了?
此去毓山需半日,众人在三元镇稍作休息,想起某件事的叶芮跟唐言说了一句要去书铺后便暂时离开了。唐言以保护之名跟着,叶芮也无所谓任由他跟着,反正自己没打算跑,至少在剿匪之前她是不能跑的。
再次来到熟悉的街道,还有那熟悉的书铺,贼眉鼠眼的老板走了出来招呼叶芮和唐言。自己换上一身劲装,肤色变白之后,这个老板果然不认得自己,也不等老板介绍铺里的书,叶芮一手搭在老板的肩膀上。
“老板,你还记得曾卖给我三本艳书吗?”
唐言在一旁,听到叶芮说这句话,脸色也红了几分,没想到叶芮说话这般直接,一点都不拐弯抹角。
老板见叶芮腰牌,知道她是谢听澜的人,顿时吓得站都站不稳,只能扶着一旁的书桌:“大,大人,您看这来来去去那么多人,小人实在记不住。”
“你当初骗我是个猎户不识字,竟然卖了三本艳书与我,简直可耻!”
说起这件事,叶芮依旧愤恨难平,若非这个不老实的老板,自己又岂会被谢听澜逮住笑了那么久!
唐言在一旁哑口无言,叶芮揪起老板的衣领,怒道:“你做生意不老实,今日就给你一点教训!”
说罢,叶芮一掌打在书柜子上,掌中内力涌动,瞬间迸发而出,书柜顿时发出一声巨响。只见一道深深的裂痕从书柜底部裂开,失了支撑的书柜轰隆倒下,上面的书也纷纷掉落,扬起一阵带着书味的尘灰。
唐言目光一滞,后退了一步,目光怪异地看了叶芮第一眼。叶芮这才把脸色铁青的老板放开,看着倒了一地的书,解气地了笑了笑。
本来这一掌要打在这老板身上的,只是自己内力控制尚未精准,若是把人打死了,到时候不止会愧疚,还会难逃律法。
虽然愤恨,但此人只是个贪小便宜赚点蝇头小利的奸商,罪不至死。
“这算是小惩大诫,若让我知道你还坑骗他人,我定有办法让你的生意做不下去。”
老板皱巴着一张脸,吓得差点跪下,眼底有泪地道:“小人再也不敢了,小人再也不敢了。”
本来已被吓得脑袋一片空白,可老板脑海里突然冒出了一个皮肤麦色的女猎户模样。他又怎么知道那个傻乎乎,连银子都算不清楚的女猎户今时今日竟会成为那谢豺狼府中的人?
真是人不可貌相,命运无法测量。
见书铺老板吓得都快腿软了,叶芮便也消了气,又警告了几句这才和唐言离开。踏出书铺,叶芮便拉着唐言说话:“唐大人可能不知道,我以前是个猎户……”
叶芮说起自己那简单的身世,只简单地说了自己无意中救了谢听澜,这才被谢听澜带回拂去,隐去那一个月的相处时光。
唐言认真听了一番,然后道:“叶姑娘必有过人之处,谢相才会如此重视。”
重视二字落到叶芮耳中顿时让她警钟大响,不过她也不慌,笑道:“唐大人言重了,在下没什么过人之处,京城人才济济,人才辈出,我也只是算一个无名小卒罢了。”
叶芮说完,唐言也不再说话。回到驿站休整一番后便继续出发毓山。两人互相套话,叶芮已经确定刚才一番谈话之后,唐言定会对自己做些什么。
日曦早已把这次目的地的路线画了给自己,唐言也并未绕路,大家风平浪静地到了山脚,下马入山。
途中,唐言曾递来几次吃的喝的,叶芮一开始拒绝的,可想到一直拒绝下去怕是会引起唐言的猜忌,便吃了一块饼,随后又悄悄地吞了一颗解毒丹。
日曦说过了,自己的灼炎气息能够化解很多毒性,如今加上解毒丹的话,自己几乎是百毒不侵的。
从京城到三元镇,唐言对自己爱答不理的,可是自己在书铺出手之后,唐言便开始给自己分点吃的喝的,这倒是让叶芮试探出来了。
唐言并非因为自己武功不俗所以开始尊敬自己,而是害怕自己的武功会阻碍他达成任务。吃过那块饼后,唐言时不时会朝自己看来,叶芮依旧一副轻松模样,这让唐言十分疑惑。
然而,唐言不会知道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已经落在叶芮的眼中。
果然,看来剿匪是假,对付自己才是真。叶芮甚至还想到了一个可能性,若是剿匪不成,唐言把责任全推在自己身上,皇帝有很多机会和借口将自己治罪,囚禁起来。
套路真是一环套一环的。
入了山后,叶芮便好奇问:“唐大人,你可有什么作战计划?”
叶芮声音不大,可在这安静的山里便显得有些突兀了。这里离自己以前在毓山住的地方很远,几乎是另一方天地,叶芮自然是不识这里的山路,一切还得小心为上。
“我们先找个地方扎营,明日一早我们就攻上去。”
唐言把一张地图递给了叶芮,叶芮接过后把地图打开,唐言用朱砂画了山寨的位置,跟自己得到的情报一致。
“山路难行,叶姑娘若是觉得不适,可告知我们。”
叶芮听了后,往身后穿着厚重铠甲,走得气喘吁吁的守城军看了一眼,便道:“无妨,以前便走惯山路,唐大人不必担心。”
唐言脸上闪过一丝狐疑,却没有再说什么,最后他们在一处较为空旷之地扎营休息。叶芮自己住一个小营帐,只是她并没有马上进去休息,反而跟唐言说了自己要到处看看。
此地离山寨还算远,而且根据慕雪给的情报,山贼的巡逻范围是不会来到这里的,唐言还是会挑地方的。
看来唐言还是有所准备的,可只带三十个兵,真的能把那山寨给捣了?
还是他本就打算此次剿匪不会成功,把一切罪责都推给自己?
无论是什么原因,叶芮都下了一个定论,那便是这群人靠不住,最终还是得靠自己。然而,自己一个人又如何对抗整个山寨?
不能力敌,只能智取了。
叶芮在营帐附近走了走,唐言一直跟着,说是怕叶芮有什么闪失,他无法向皇上和谢听澜交代。
说得倒是好听,自己若是有什么闪失,你才好向皇帝交代。
叶芮回头看了眼那些闲散的士兵,顿时有了一个念头:“唐大人,我有一个主意。”
唐言皱了皱眉,并没有打断,叶芮便说了下去,一脸神秘兮兮地道:“我们去刺探敌情。”
唐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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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叶姑娘……”
唐言依旧跟在叶芮身后,却被叶芮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他二人藏在黑暗中,以杂草与树干遮身,叶芮还能闻到有一股淡淡的尿骚味,估计这里就是那些山贼随地解手的地方。
夜里,群山黝黑如兽伏,山寨依山而立,栅栏森立,火光星星点点,像蛰伏在山中的鬼火。叶芮躲在树后去瞧,寨门高立木栅,嵌在大门两旁的火炬烨烨生辉,昏黄火光映出守门山贼腰间的凛凛刀光,偶尔传来山贼大声说话的声音。
叶芮极目看去,寨内有零散的粗陋屋舍和木棚,有狗只走过,还见到三三两两外出的巡逻小队。
说起来,叶芮至今未见青龙卫,她凝神感受过也感觉不到守城军之中格外特别的气息,她不敢大意,此人隐藏了身份伺机而动,她始终要保持警惕。
他们想让这次的剿匪行动失败,叶芮偏不让他们如愿,剧情若是一直跟着他们编写好的走,那自己就危险了。
得制造点意外才行。
“我试试混进去,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叶芮此时此刻觉得,进入这山寨比留在营地更加安全。她话音刚落,起身便走,唐言想要抓住她却只碰到了她的衣袂。
叶芮是当猎人出身的,而且修炼内功后,夜里的视力比以往更好,她快速地离开了唐言的身边,唐言小声叫她也没能把人叫住。
见事情已不受控,唐言想了想,马上往回走,脚步很急,像是要去找什么帮手一样。
叶芮也走得很急,托赖于慕雪送来的情报,这山寨什么地方防卫最薄弱,哪里有个隐秘的入口都写了出来。
不知道慕雪是怎么知道的,这也忒厉害了,仿佛她就睡在这寨主的床底日日偷听。
胡图:【有没有一种可能?】
叶芮:【什么?】
叶芮一边跟胡图对话,一边绕着山贼走,留意信中所写的堆砌柴木的地方,那里便是山寨的隐秘入口,也是山寨遇袭时逃亡的地方。
胡图:【寨主睡的床没有床底。】
叶芮的脚步顿住,紧紧咬住牙不让自己笑出声。
真的救命,有个较真的系统那该怎么办?
胡图:【啊,你开玩笑的吗?】
叶芮:【不然呢,你能想象慕雪那个女人睡在那又脏又臭的床底?别说床底,这寨子恐怕她都不会踏入一步。】
胡图:【也是。】
叶芮终于在寨子后面找到了那个堆放柴木的地方。堆放柴木的一旁有被破布挂起来遮住了什么的栅栏,那里估计就是隐秘入口了。
叶芮小心翼翼地靠近,然后躲在一人高的柴木之后,确认那破布后面没有什么动静之后,便撩开破布顺利混了进去。
到底不是什么有纪律的组织,这隐秘入口附近并没有人,这是一处堆放杂物的地方,都是山贼搜刮来的物件,不能换钱的就都堆在这里。木柴制的东西就拿来烧火,铁制的就拿来重铸成武器,还有一些破破旧旧的物件和衣服随意地堆放在一角。
叶芮找了杂物堆躲藏起来,注意着不远处来回的人都在说些什么,都要往哪里去。她没有忘记要找一个叫鲁懿花的人,只是不知此人是谁,为何会在这个虎狼盘踞的山寨之中,莫非是被山贼掳走的人?
她仔细观察之后,发现山寨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而且他们很多都受了伤,有些仗着拐杖,有些绷带缠身。比起山寨,这里更像是一个收留伤员的村子,这着实太奇怪了,按理来说,山寨里不该会有这么多的孩子和老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叶芮看了一眼角落的衣服,她随意找了一件破旧的套上,然后便大摇大摆地从杂物堆里走了出去。她低着头走在山寨里,这里已是山寨内部,能听到孩子的说话声,还能听到老人家在门前坐着小声说话。
这真的是山寨?
叶芮抬头去看,找到了山寨里最高的那间屋舍,那里应该就是寨主住的地方了。她正要走前几步,一个小孩冒冒失失地朝她走了过来,目光左右探寻,见到自己眼神还亮了起来。
“花老大需要人帮忙敷药!”
那小孩话音刚落,便拉住了叶芮的手:“姐姐,你去帮忙花老大敷药吧,现下所有女人都在厨房,实在忙不过来。”
“我?”
我?!——
作者有话说:剧情章,没想到吧,送去的情报是谢相安排的。[狗头][狗头]
第49章
叶芮很懵, 脚步踏在山寨的沙土之上,然后又步步朝着用竹子建搭而成的台阶,吱呀吱呀的声音让叶芮稍稍回神。
她的手依旧小孩拉住,那小小的手还有些冷, 那孩子看起来不过七, 八岁,如今那焦急的模样却像极了为孩子操心的母亲。
“我……”
妈啊, 她只是想来刺探敌情, 怎么现在莫名其妙就打入敌人腹地了!
“姐姐,你一定也是平安村来的吧, 见你没有受什么伤, 现在搭把手吧, 老大的后背受了伤,我又不会包扎……”
那孩子说着说着, 声音都哽咽了, 叶芮不好再推辞。虽然这种意外让自己紧张得头皮发麻,可总不能寒了孩子的心。
“好, 我给她好好上药,别担心。”
花老大,难道就是寨主?不对,我一个女人给一个男人上药?叶芮一直以为寨主是男人,可来到最高的房舍门口,闻到里头的一阵香气,叶芮才恍然大悟。
是自己太过刻板印象了,山寨的寨主也可以是女人啊!
“老大老大,我找了个人来帮你上药!”
小孩没有打开门,而是往里头喊了一句。里面烛火摇曳, 隐约可见一个女人消瘦的剪影,她扭头去看周遭的环境,似乎没有人敢靠近这个地方,其他人都远离这间房舍之外活动。
“好,进来罢。”
果然是个女人。
小孩谢过叶芮之后,叶芮便小心翼翼地推门进去,脑子里一直回想着慕雪给她的情报中关于寨主的武功。情报里说了,寨主擅长拳掌与刀法,路数变化灵活,缺点是下盘不稳,攻其下盘能取胜。
房间很简陋,一张硬榻,一张矮桌,一个小柜子,连张椅子都没有,女人就这么背对着大门,身子用尽力气地撑在桌子上,支撑着身躯不倒,背后有两道触目惊心的血痕,把米白色的麻布衣都染红了。
老天!
叶芮一下子就把脑子里的事抛之脑后,然后走到女人的身后,道:“你这什么伤?”
妈啊,流这么多血,我都幻痛了!之前受过伤的地方好像都隐隐作痛起来,太可怕了。
“是刀伤……”
女人说了句,然后把桌上的小瓶子挪了挪,道:“劳烦你帮我上药。”
叶芮拿过那小瓶子,打开闻了闻,刺鼻的药味传来,熏得叶芮五官都皱了起来。这是很廉价的止血药,之前她去药铺就隐约能闻到这个味道,很难闻,也见好几个清苦人家来买过。
这东西止血效果如何叶芮不知道,但女人的刀伤很深,这东西的效果怕是……杯水车薪。
叶芮犹豫了片刻,还是把女人递过来的药瓶放下,她刚要取自己腰间系着的锦囊时,女人已经拆开了自己的腰带,简单的衣衫一滑而落,可背部的血迹粘住了衣服,没能脱下来,痛得女人闷哼了几声。
叶芮看着都觉得疼,浑身都在发麻,她问道:“你可有剪刀,我给你剪下来。”
女人有些窘迫地道:“……我没有其他衣衫了。”
叶芮:“……”
不能剪,那硬生生撕下来吗?那岂不是要疼死?
“我能忍,你动手吧。”
叶芮掌心都在发凉,你能忍我不能忍啊!!可是女人都说了没有其他衣衫,若是把衣服剪破,难道要人一直光着身体吗?
最后,在女人几度痛得差点昏厥过去之后,衣衫终于除下。因为常年习武,女人的肌肉结实,皮肤麦色,因着上身不着寸缕,也一直没有回头去看叶芮,只用一只手挡在胸前。
伤口有点深,皮肉外翻,血还在流,出血虽然不多了,可若是动作太大,那肯定是不行的。
叶芮思索了一番,没有用那廉价的止血药,而是拿出自己锦囊里日曦给自己的疗伤药。她先是用女人身旁的那桶水给女人清洗了伤口,然后再用自己的疗伤药给女人敷上。
女人忍着痛,等到叶芮终于把药都上好了,她才把绷带放到桌边,让叶芮帮自己包扎。
叶芮刚拿起绷带,女人便问:“你是谁?”
语气骤冷,叶芮顿时警钟大响,一手拿着绷带,一手拿着自己腰间别着的紫刃戒备。
叶芮的沉默让女人更加警惕,语气中多了几分杀意:“你是朝廷来的人?”
“不算是。”
叶芮这才开口,又道:“你别乱动,我现在无意伤你,或许我们可以好好把话说完。”
叶芮松开紫刃,目光如炬地主意着女人的一举一动。看起来女人现下是没有办法对自己出手的,除了背后这伤势,叶芮还注意到了女人手上多处淤青,气息不稳,估计还是受了内伤的。
“外面的人都说你们是山贼,可我见你寨内男女老少皆有,且收留了很多伤员,这是怎么回事?”
叶芮边问,边给女人缠上绷带。女人倒也还算配合,并没有乱动,只闻她冷笑一声:“山贼?呵。”
过了两息她才继续开口:“朝廷军队去平安村征税,平安村本来就是贫困之地又如何交出税来,那些朝廷军队边扫荡了平安村。”
“我们闻讯而去,与官兵发生了厮杀,最后把官兵打跑了,便迅速把幸存的村民都接到山寨里。”
叶芮听着觉得这件事很不可思议。平安村应当就在毓山附近,也算是与京城临近,天子脚下居然还有官兵烧杀掠夺之事,没有王法了吗?
女人咬了咬牙,愤恨道:“是那谢豺狼下的令,该死的!”
女人想起村子里的惨况,村民身首异处,血流遍野,屋舍都起了火,人们的惨叫几乎响彻天际。那些官兵却依旧高高在上地坐在马背上,铁蹄踏过尸体,视人命为草芥,实在可恨!!
叶芮听到此事乃谢听澜下的令,顿时皱起眉头:“不可能,她不可能做这种事!”
做这样的事对谢听澜来说毫无利益可言,她没有必要这般屠戮百姓。难道……
“那些官兵口口声声说是谢豺狼下的令,又怎么可能不是!”
女人握紧拳头,伤口在激动之下又渗出了些许血水,叶芮马上摁住她的肩膀:“莫要激动。”
她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道:“耳听未为实,此事我们先不谈,告诉我,你们真的是山贼?”
又是屠村,又是山贼,这两件事先后发生,像是被计算好的一样。屠村说是谢听澜下的令,如今剿匪一事又把谢听澜的人,即自己卷入进来,这分明就是要把污名都按在谢听澜身上。
那群守城军压根没有打算剿灭山贼,这里若是留了活口,而且他们只要知道自己来自谢府,那岂不是更坐实谢听澜是个十恶不赦之人。
这显然是皇帝布的局,不,准确来说是皇帝铺的路,他欲把谢听澜包装得更加可恨可恶,让天下人都怨恨这个杀人不眨眼的谢豺狼。日后若是要除去她便有更多的借口,这是为了日后他过河拆桥而铺路。
呵,狗皇帝!
叶芮很快就帮女人包扎好,女人这才转过身来,一张明媚又英气的脸出现在叶芮面前。她约莫三十多,皮肤麦色,双眸如星璀璨,头发高高扎起,脖子上还有一道旧疤痕,看起来就是在江湖上打滚了许久的人。
“我们不是山贼,不过是暂住在山里的武人,偶尔摘些材料到镇子去卖,而且还打跑了不少山贼,这寨子就是以前的山贼的,杂物堆里都是那些山贼搜刮回来之物。”
女人看着叶芮,眉头皱起:“原来你们把我们看成山贼。”
叶芮摇了摇头,脸色一样不太好,她道:“如今我这里的情况可能比你更加严峻,总之屠村之事并非谢听澜所为,我身在京城,多少知道一些事情。”
“你是谢豺狼的人?”
女人的直觉很准,见叶芮刚才数次为谢听澜说话,已经起疑。
叶芮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不该应下来才好,她道:“总之,此事她亦是被陷害的一方,我也被迫来到此地,奉命讨伐你们,可我亦是俎上鱼肉,不得已才摆脱了那些官兵潜入此处。”
女人自然是不明白叶芮说的什么,只觉她说话颠三倒四的,让人很难相信。然而,她刚才用了别的药为自己疗伤,并未趁人之危,女人暂且可以相信叶芮。
“我叫叶芮,我知道这次来若是不把你们剿灭,我回去定难逃罪责,可我现在已经决定了,我不会伤害你们,但你们必须离开这里,否则那狗皇帝终有一日会真的派兵来把你们剿灭。”
叶芮先吓一吓这女人,若是渊帝知道自己跟山贼接触过,而且能活着回来,那么栽赃谢听澜之事很快就会公诸天下,到时候他定会派人来灭口。
能灭一张嘴,那就多灭一张嘴。
“我叫鲁懿花,是寨子的老大。”
鲁懿花?!你就是鲁懿花!老天,那你就更不能死了!不然我的主线任务就失败了!
鲁懿花依旧没用放松警惕,她问道:“你为何要帮我们?”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我做不出把你们寨子荡平的事。”
叶芮说完后,从锦囊里倒出几颗疗伤药,并道:“这是上好的疗伤药,你伤势要好得快些才能带着这么多人走。”
叶芮不知道自己暗中让这些山贼离开后自己会面对什么,但是要自己亲眼看着这些老弱妇孺死在那些官兵手中,自己是万万做不到的。
“我要如何信你?”
鲁懿花自然没有把药吃下,她现在需步步为营,若自己出了事,这个寨子又该如何?
“我不知道你要如何信我,现在没有时间建立信任了,我还需要你助我一臂之力。”
叶芮想了想,现在没有最好的办法能够保全自己,但是能让伤害降到最低的,或许还只有一个办法。
“我需要你陪我演一出戏,我们来的只有三十个官兵,你们假意打一场然后逃离,最好把他们打得没有还手之力退兵归去,自己也好有个交代。”
叶芮顿了顿,思虑一番后,又道:“不必力敌,我们里应外合,用些陷阱让削减他们的战力,届时我自会带人下山。”
鲁懿花听了后一直没有说话,叶芮知道她还是不信自己,便道:“若你能安全离开,我又能安全活命,半个月后,我们就在京城的东风坊见面,且你莫要散布屠村之事乃谢听澜所为。”
鲁懿花拉住叶芮的手,问道:“你的话可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骗你我是小狗。”
鲁懿花听到这句话,先是一愣,然后噗嗤地笑了出来。明明刚才还说着这般严肃的话,是个深谋远虑之人,结果现在又如孩童般说话,此人当真有趣。
叶芮把地图抽出来,并跟鲁懿花研究战略,明日该在哪里设陷阱,自己又会把人引到什么地方去。
“总之我们离开之后,你们无论如何都要尽快离开此地,附近应当还有村庄落脚,你们分散走,不要聚在一起,否则太显眼。”
叶芮嘱咐完后,鲁懿花许久终于问出了一句话:“任务完不成你会怎么办?”
“不知道……听天由命,若是半个月后我没有去东风坊,又或许我没派人去,那我可能……遇到了什么麻烦,你去找烟雨楼找慕雪,就说是叶芮让你去找她的,寻她庇护。”
鲁懿花不能入谢府,因为叶芮不知道她的容貌是否被那些官兵见到过,认出来。若是要在京城找到另一个可以托付之人,那定然是慕雪,自己欠了她那么多,也不知道该怎么还这个情。
鲁懿花带着这么一帮人,又一穷二白的,必须有人接济,慕雪虽然看起来不像是做善事的,但为了完成主线任务,这个情怎么也要欠下。
不知道鲁懿花往后有什么作用,但主线任务这么给,她一定很重要,定要将她护下。
“好。”
鲁懿花应下后,随即吞下了一颗叶芮给的疗伤药,她什么都没再说,叶芮却也明白她的心意了。
叶芮离开了山寨,回去的时候发现唐言和另一个士兵正在寻自己,叶芮猜想那人应该就是伪装成士兵的青龙卫。叶芮无奈表示山寨戒备森严,她没办法潜入进去,随后就跟着他们回营帐了。
翌日,叶芮跟唐言假意讨论了攻上山寨的策略。不出叶芮所料,唐言并不听自己的劝告,执意要遵从自己一开始制定好的战略,而这策略也注定会经过叶芮和鲁懿花说的那条要布下陷阱的小径。
他们就在小径上中伏,双方展开了一场激烈的战斗。唐言显然没有想到贼人居然会出现在这个地方,并且埋下陷阱,当时他就后悔了,心里满满就只有一个念头,就应该听叶芮的。
几番打斗之下,贼人凭借着他们对山路的熟悉程度全身而退,叶芮为了保护士兵和唐言不慎受伤,好在伤得不重。当然,这也是叶芮为了演戏给唐言看的,要让她知道自己的心是向着他们的。
她期待唐言和那青龙卫尚有一丝良知,能够为自己说上几句话。
由于大家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最后只能中止任务回去京城。路上,叶芮回望如绿龙盘踞的毓山,心里希望鲁懿花和寨子里的那些人能够安全离开,同时也庆幸主线任务中并没有剿匪成功这一项,重要的是得把鲁懿花收入麾下。
他们才回到京城,兆盛公公的圣旨便已经到了,要他们全部入宫面圣。
区区一个剿匪行动需要渊帝亲自出面责罚?叶芮虽然觉得这都在意料之中,可是还是觉得皇帝这般劳师动众,着实有些可笑。
他要对付谢听澜,倒还真的把可以用的刀子都用上了。
叶芮的后背被砍了一刀,虽然伤口不深,但是在马背上颠簸了半天,还没时间上药,这下真的疼得冒冷汗了。
“唔……”
叶芮腿一软,差点往前扑去,好在唐言马上把人扶住,有些担忧地问:“叶姑娘没事吧?”
“没,没事,面圣要紧。”
叶芮脸色苍白,紧抓住唐言的小臂稳住身体。唐言皱了皱眉,想起刚才在山里叶芮为救自己被贼人砍伤的画面,脚步突然沉重了起来。
他扭头看向一旁的士兵,那士兵也皱着眉,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一样。
走过跃龙门,走过神武广场,叶芮愈发站不住,走不动,虽然用内力去支撑着,可京城的寒冬真的好冻人。
穿过了两个回廊,终于来到了承天殿之前,叶芮抬头去看台阶之上的那座宫殿。承天殿巍然屹立,檐牙高啄,殿顶覆以琉璃黄瓦,在冬日的冽洌阳光下折射出万道金辉,宛若瑞气萦绕。
上了台阶,入了大殿,脚下便是长长直往台阶的红毯,叶芮没有再抬头,只觉殿内安静得可怕,像是无人之地。她盯着玉砖地板,看着上面的花草图绘,迎接接下来不知光暗的命运。
“参见皇上——”
叶芮跟着所有人朝着台阶之上的人拱手作揖,男人没有应答,兆盛公公开了口:“都跪下——”
那尖锐的声音尤为刺耳,叶芮不想跪,膝盖怎么都弯不下来,随即便听见熟悉的声音传来,让她浑身一震。
“叶芮,为何不跪?”
叶芮猛然抬头,却又不敢把头抬得太高,只堪堪看到那暗红色的蟒袍,金玉腰带裹住纤细的腰身,还有那双黑色的靴子。
“皇上恕罪,草民背部有伤,并非不跪,只是动作稍慢一些。”
叶芮这才艰难地把膝盖曲下,然后跪了下来。台阶上的男人依旧没有说话,气氛一片死寂,一股莫名地压迫感正在逼近。
“皇上恕罪,此次剿匪失败……乃末将之过。”
唐言犹豫了片刻,还是把话说了出来,并道:“请皇上降罪!”
龙椅上的男人脸色闪过一丝疑惑,他皱着眉看向唐言,又看向唐言身后的那名士兵,那名士兵只是低着头,并没有接唐言的话。
“那群山贼屠戮村庄,残害百姓,你们此次剿匪不成,损了朝廷之威,那些匪徒岂不更加猖狂,民瘼何解!”
天子一怒,殿上鸦雀无声。
渊帝目光朝唐言身后的士兵看去,可那人依旧低着头不说话,渊帝更是横眉生怒:“区区山贼依旧无法拿下,你们是有何脸面回来见朕的!”
叶芮低着头,嘴角却勾起一抹冷笑,心里道:这狗皇帝真是把阴谋玩得够溜,在村庄里屠杀时说是谢听澜下的令,如今朝堂上又说是山贼动的手,讨尽便宜!
如今叶芮的希望都寄托在谢听澜身上,皇帝显然不打算放过自己,若非唐言担下罪责,恐怕皇帝一开口就已经把自己定罪了,又何必说那么多废话。
渊帝转眼看向谢听澜,并道:“爱卿,守城军乃朕麾下,朕必然重重责罚,叶芮乃你府下护卫,此次任务大败,又该如何?”
身穿暗红蟒袍的谢听澜面色平静,手中捧着玉笏,目光落到叶芮身上,不知是何情绪。
她转头看向皇帝,字字铿锵地道:“除贼失败,民瘼难解,损害军威——当罚!”——
作者有话说:我来了,这几天帮忙准备闺蜜的婚礼,很累,这是存稿。[爆哭][爆哭][爆哭]
第50章
“除贼失败, 民瘼难解,损害军威——当罚!”
谢听澜的声音清冽,响彻整个大殿,叶芮甚至能听到些许回音。每个字节都像刀子一样刺痛着自己。
我明白的, 谢听澜不能在渊帝面前保自己, 我明白的,可是为什么心还是会痛, 比背后那道刀伤还要痛。
“爱卿觉得该怎么罚?”
皇帝挑了挑眉, 似乎来了兴致,目光始终落在谢听澜的身上, 想要从她的细微表情上看出什么端倪来。而后, 他的目光落到低着头的叶芮身上, 看不到表情,却觉得她似乎摇摇欲坠, 双臂都在颤抖。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剿匪任务关乎民生与军威,那就以军规来罚。”
谢听澜的声音落在偌大的承天殿上, 总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震慑感。叶芮始终低着头,字字句句听进去,却又觉得字字句句都不认识,人晕乎乎的,魂魄像是被抽离了一样。
“无法完成军中任务,那便杖责二十,以儆效尤。”
谢听澜说完后,唐言脸色一白,转头看向叶芮,心里暗道:这人身子骨这般薄弱, 别说二十杖,怕是十杖都要撑不住的。
“哦?爱卿说的是廷杖还是军杖?”
渊帝依旧看着谢听澜的神情,没有看到他想要的表情,顿时有些失望。
“此次叶芮随军出发,那自然是行军杖。”
谢听澜说得轻巧,叶芮和唐言却已是脸色苍白,面露恐慌之色。虽然叶芮没有真正受过杖刑,可她看电视剧都知道,杖刑中最重的是军杖。
军杖侧重震慑,不似普通杖刑那般有分寸,这往往把人打死亦是常见,因此也有人称之为‘杀人杖’。
谢听澜这是想杀了我?!叶芮额头满布冷汗,一时之间不知道谢听澜此举为何,莫非为了不让皇帝掣肘,就连她也……
不对,谢听澜不会这么做的,不会的。
渊帝对谢听澜的决定也略显惊讶,他亦没想到谢听澜会对自己人下死手,不过这跟她的行事方式倒是十分相像。
那就是不留余地。
他眸光微敛,抓在扶手龙头上的手紧了又松开,正要开口时,唐言身后的士兵开了口:“皇上,叶姑娘曾在混战中救过卑职,卑职愿替叶姑娘受罚!”
“皇上开恩,叶姑娘亦救过末将,末将亦愿替叶姑娘受罚!”
唐言也开了口。
那一瞬间叶芮忽然想笑,没想到最后救了自己的,竟然是自己在混战中的假情假意。
渊帝看着台阶下的二人,脸色沉郁,目光逐渐落到叶芮身上:“叶芮,你可知罪?”
叶芮把头压得低低的,从体内往外散发出的寒意让她浑身都在颤抖:“草民知罪,甘愿受罚。”
渊帝‘嗯’了一声,他看了谢听澜一眼,沉默了几息后,随即道:“叶芮乃爱卿的护卫,且曾为爱卿挡过刀,救过命,二十杖着实太重,十杖即可。”
渊帝此时脸色倒是缓和了些许,但依旧语带怒气:“唐言,你领军不力,失责败仗,自领军杖十五。”
“末将谢皇上开恩。”
唐言五体投地地拜谢渊帝,叶芮也跟着有样学样,身躯匍匐在地,背后那抹刺眼的褐红色就显露了出来。谢听澜的眼神动了动,抓住玉笏的手不仅带着潮意,还发起了抖。
“剿匪之事容后再议,你们都退下罢,朕要去御书房处理国事了。”
没有看到想要的结果,渊帝显然兴致缺缺,连谢听澜都没有留,都遣退了去。
此时,叶芮抬头与谢听澜对视一眼,谢听澜的眸光冷漠,与她对视之时却又倔强地不愿移开目光,直到两名宫廷护卫把叶芮一左一右地押走,谢听澜才收回眼神。
谢听澜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到跃龙门的,失魂落魄的她好像被抽干了力气。上了马车后,日曦还未开口,谢听澜手中玉笏便掉落在地,啪嗒地断开了两截。
“日曦……”
谢听澜的声音破碎,喉间还带着急促的哭腔。
“把府里最好的救命药都拿出来。”
日曦怔怔地看着谢听澜,呼吸也变得局促起来。
“是。”
**
冬夜寒风如刃,寒风之中,银月背着一个人正往谢府赶。细雪正飘下,一滴接着一滴的鲜血落到雪地里,如开在黄泉路上的彼岸花,妖艳凄凉。
叶芮双手垂在身侧,身体软绵绵的,出气多吸气少,身体却异常发热,银月感觉自己在背着一块烙铁。
银月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惊恐神色,脸色在月色下愈发惨白,身法如风,恨不得有什么捷径,能让她瞬间回到谢府。
“叶芮,叶芮,我们快到家了,你撑住!不要睡过去!”
家?叶芮恍惚中好像听到了这个字,她有家吗?
好像……没有的,她一直都没有家。
鲜血从她的衣摆滴落,她头发凌乱,几缕长发凌乱地因未干的冷水粘在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
她几乎要晕过去……不,其实她早在第五杖落下后就晕过去了,她是被冷汗浇醒,在寒冷刺骨的冷水之下,她硬生生又熬了五杖。
直到听见执行军杖的侍卫高喊一声:奉旨杖刑——数足!叶芮才彻底松懈下来,把内力全都散开,身体也就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失去了知觉。
痛吗,很痛,痛得叶芮几乎想直接做宇宙垃圾算了,就连胡图也被吓得哭了出来。
她实在不知道一个系统哭起来是什么样子的,可是谢听澜……你会不会为我而哭。
我还活着,对你来说是不是一个很大的阻碍?
叶芮在自己那朦胧的视线中看到了朦胧的亮光,那是吊在大宅门前的两个大红灯笼,早在这个时辰灯笼就该熄灭了吧……
怎么还亮着,是幻觉吗?
是不是要死了啊……可自己一条命,换了山寨那么多人的性命,应该是值得的吧?
叶芮呼出了一口气浊气……
谢听澜,你会不会为我流一滴眼泪?
**
东风坊依旧门庭若市,细雪寒风都无法阻挡这条街道的人潮和繁华,这里依旧是京城最热闹的地段。
院使把鲁懿花引到三楼门前时,脸露难色,并嘀咕着:“那傻姑娘怎么老给我这么艰难的差事。”
“什么?”
鲁懿花听见院使在说话,只是她顾着打量三楼的布置,一时没有听清,还以为她在跟自己说话。
院使摆了摆手,表示没事,然后硬着头皮进入了房间里。最近慕雪的脾气非常不好,心烦得很,院使总想着能避开就避开,谁料到还有人往枪眼上撞。
不一会儿,院使出来了,并让鲁懿花进去。
鲁懿花进去后,先是看到那让人烟花撩人的仕女图屏风,然后就听见慕雪那缠绵的声音:“你是何人,为何叶芮会让你来寻我。”
慕雪刚洗漱完没多久,正对着镜子梳头,眉头紧紧皱着,看也没看正慢慢走来的人一眼。
“慕姑娘好,是叶姑娘让我来寻你的庇护。”
慕雪梳头的手停了下来,冷笑一声:“庇护?”
“那傻子当我这里是善堂吗?”
慕雪紧了紧手上那雕花木梳,扭头朝着鲁懿花看去。鲁懿花穿了一身麻布衣,一张脸还算过得去,可这么冷的天也没多添件袍子,看来穷得叮当响。
鲁懿花见慕雪语气不善,想来自己也不该多打扰,寨里人的事也该自己想想办法。
叶芮说得没错,朝廷果然没打算放过他们。
鲁懿花带着所有人离开山寨之后,就分批去了不同的村庄落脚,干些农活为生。只是日子还是过得十分困苦,有时候医药费都凑不齐,只能看着平安村来的村民一个个伤重或病重而死。
她曾回去山寨看过,山寨已经被烧了,而且山寨之上还插上了飘扬的大燕旗帜,这是告诉其他人这个地方是谁捣破的。
“抱歉,是在下叨扰了。”
鲁懿花正要转身离去,慕雪把人叫住:“站住。”
她起身走向鲁懿花,伸手正要抓住鲁懿花的肩膀,鲁懿花下意识地回身去挡,两人几乎是同时扣住了彼此的手腕,招式竟是一模一样的。
“你怎么会军中的武功?”
慕雪虚着美眸问,目光在鲁懿花的身上打量了一遍。
“姑娘你又为何会军中的武功?”
鲁懿花没有回答,反问了过去,慕雪却笑了笑,道:“我走遍天下,什么武功都会一些多正常。”
“不对,看你的架势,这可不止是会一点。”
鲁懿花反驳慕雪,慕雪眉毛挑了挑:“你也是。”
二人对视着沉默半晌,然后有默契地松开了手,慕雪问:“说吧,你和那傻子是什么关系,为何她会让你来寻我?”
鲁懿花思虑再三,若是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很可能会找来杀身之祸,可眼前人是叶芮引荐,或许可以相信。
鲁懿花随即把自己的身份和来意都说清楚,慕雪的眉眼又多了几分愠怒:“原来如此,是那傻子故意把你们放走的……”
慕雪咬了咬唇,那傻子……
“慕姑娘,敢问叶姑娘如何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鲁懿花有去打听过,可是叶芮这个名字似乎并没有多少人认识,街边茶铺的茶博士也只知道她是谢府的人。
鲁懿花本来痛恨谢豺狼,可是叶芮确确实实救了他们,而且还说过屠村之事并非谢豺狼所为,因此鲁懿花对此又多了番思量。
慕雪听到鲁懿花问的,又觉一阵心烦,咬了咬牙,道:“剩半条命,半个月了都还没醒过来。”
鲁懿花一听,脸色大变,正要说什么,慕雪却道:“别说那些有的没的,既然那傻子做了这决定她自然得自己承担,就是……谢听澜那狗东西也贼狠,为了断了皇帝的猜忌,居然把事情推到这境地。”
慕雪说到最后声音渐小,鲁懿花却还是听得清楚,愧疚的话就不说了,她道:“有什么是我可以帮叶姑娘的吗?”
“我都帮不了,你能帮什么?”
慕雪一脸嫌弃地看了眼鲁懿花。两人都不问对方为何会军中的武功,对一些秘密都心知肚明地不多打听。
“谢听澜自然会把她救活,救不活,我就杀了她。”
慕雪说完后,鲁懿花好像明白了什么,问道:“你……喜欢叶姑娘?”
好女风之事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尤其鲁懿花在江湖中已经行走多年,江湖儿女皆不拘小节,很多都不受束缚,因此鲁懿花已经见怪不怪了。
“关你什么事?”
慕雪白了鲁懿花一眼,然后慢慢地走回到妆奁前,道:“我可以帮你们,不过也不是白帮的,我会分批把你们送到幽兰城,在那里为我办事,酬劳比现在肯定强得多……”
说到这里,慕雪瞅了一眼鲁懿花的装束,皱着眉道:“不至于连多一件袍子都穿不上。”
被慕雪这么一说,鲁懿花脸色一红,有些窘迫地扯住自己的衣摆。只见慕雪指了指自己挂在屏风上的裘袍:“拿去穿罢,还有,桌上还几个金元宝,去给你们的人添些御寒的物资,别到时候我还未筹备好,你的人就都冻死了。”
鲁懿花:“……”
此人心底不坏,可嘴却刻薄,真的是……让人无可奈何。鲁懿花依旧一动不动地站着,慕雪有些不耐烦地看向鲁懿花冷道:“让你拿去就拿去,若是那傻子醒来发现她托付给我的人都死干净了,那我还怎么拿到她的报酬?”
“好,谢谢慕姑娘。”
鲁懿花也不客气了,她的确需要物资,眼下没有可推脱的余地,日后给慕雪做事把这些都还上就是了。
鲁懿花扯过屏风上的裘袍,又拿了两锭金元宝,正要离去时,慕雪忽然道:“你那一身军中武功莫要随意泄露,否则容易惹来杀身之祸。”
“谢慕姑娘提醒,我清楚的。”
**
梧桐枝丫尽数光裸,直直伸向灰白天幕,残留的枯叶在风中簌簌而落,堆在青石路上,如散乱的思绪。
叶芮已经趴了半个月,也并非没有醒过,只是那只是醒来几息时间,又再次晕了过去。
日曦给叶芮的背,臀部和大腿上药,上面的伤痕不规律,如同皱巴巴的纸,让人看了心惊。上面的伤痕呈黑褐色,大片大片的淤青未散,好在这个人及时用内力护住了筋骨,这才没有骨裂致残。
然而,叶芮受刑时本就有伤在身,一路赶回受了风寒。后来又受了重伤,邪寒入体,伤上加病,元气大伤,高热反复,竟是半个月都没能完全清醒过来。
还记得叶芮回来的时候就只剩下一口气了,整个后背血肉模糊的,血和衣衫根本分不开,日曦硬是给她塞了几颗救命的药丸把人救了回来。之后就是漫长日复一日的救治,叶芮的伤都在身后,亦不能平躺,日曦一开始还熬了几个大夜,就怕叶芮气没喘过来。
“她今日如何?”
谢听澜刚下朝便赶了过来,身上的朝服都没有褪下,急急忙忙来到床边看一眼,看看那人有没有睁开眼。
“还是老样子,不过今日未曾发高热,算是个好消息。”
日曦刚上完药,正给叶芮合拢衣衫。每日早晨都是她给叶芮上药,其后的时间都是谢听澜自己来,躺着的人憔悴,站着的那个人也不见得有多少活气。
本来冬日就难熬,谢听澜这段时间总是休息不好,有时间就会来看看叶芮,照顾叶芮,不止身躯比以前消瘦,连脸色也如同女鬼,毫无血色。
若非宫音徵给谢听澜运功调理身子,怕是谢听澜早就遭不住,日曦又要多照顾一个人了。
叶芮被背回来的第二天,慕雪就差人来过,那风韵犹存的院使一改平日八面玲珑的模样,一来便劈头盖脸地对谢听澜一顿数落,还想把叶芮接到烟雨楼去照顾。
谢听澜那时候又发了一次火,言语威胁把院使赶走了,甚至威胁若是她们敢再来谢府,她不介意把烟雨楼查封了。
谢听澜自然有权利查封烟雨楼,只是这背后牵扯了太多人的利益,谢听澜这句话也不过是说一说。然而,日曦认为这也是谢听澜失去分寸的体现,人人惧怕的谢相,又何时说过这般赌气的话?
日曦明白谢听澜那么做的原因,可行军杖这可是会要命的,谢听澜又何必做到如此不留余地?若那唐言没有为叶芮求情,那么叶芮会不会就死在军杖之下?
谢听澜又有什么凭借知道叶芮能够撑下来,又如何知道渊帝会减刑?
这些日曦都不敢问,这日曦更加明白了谢听澜所行之道容不下旁的感情,注定了孤独。
日曦离开了房间,安静的房内只有谢听澜和叶芮二人。叶芮的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一样,可她胸口的每一次起伏都让谢听澜觉得庆幸又愧疚。
冰凉的指落到叶芮的颊边,把青丝撩到耳后,谢听澜呢喃着:“你会恨我吗?”
谢听澜想起那日被背回来的人,那沾满衣服的鲜红,呼吸不禁急促了一些,脸色好似又白了几分。
“可我不得不这么做,否则你真的会死。”
谢听澜想起赫连韶华那封信送到自己手上时,自己的无助与害怕。她已经许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若说渊帝这么多年来最精准的一次打击,那定然就是这次了。
在朝堂上责罚叶芮的每一字每一句谢听澜都还记得,那是她第一次这么痛恨自己的克制与演技。
在魑魅魍魉面前,多一丝情绪都是万般罪过——
作者有话说:来了!我来发刀子了!
闺蜜的婚礼筹备还在进行中,我还是很忙,评论之后会一一回复,爱你们![红心][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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