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阿芮——!阿芮——!”
胖妞朝着叶芮飞奔过去, 一手还拖着传令兵,若不是传令兵身板也算强壮,估计就要被胖妞拖行在地上了。
“喂喂!胖妞,你轻点!”
传令兵感觉自己的腕骨都要断裂了, 自从胖妞被叶芮魔鬼式训练之后, 这力气简直可谓是力拔山河气盖世。
传令兵被胖妞拖着来到叶芮面前,叶芮刚好练完枪法, 手上银枪似乎还有余震。传令兵给叶芮递过去一封信并道:“阿芮, 这是梁国的消息,请过目。”
叶芮马上查看皱巴巴的信纸, 打开一看, 脸色变了又变, 当下沉下气道:“我需要跟李校尉商量要事,胖妞, 你让小花代替我练兵。”
“没问题!”
叶芮马上去了议事营帐, 并跟李艳说了信中之事。
只见李艳站在沙盘之前,神色肃冷地开口:“也就是梁国无意派兵攻打南镇川?”
“是的。”
梁国皇帝本来已经想要出兵, 可他身边似乎有一个了不得的谋士,一番劝说之下,梁国皇帝便放弃了出兵。
也就是说,谢听澜的第一个计划失败了。
“此事需告知谢相。”
李艳说完后,想必张霆落那里也早收到了消息,现在估计也已经准备给谢听澜传信了。
“第二个计划……太危险了。”
李艳当初听到谢听澜说第二个计划的时候,打心底是不愿意执行的,可她左思右想,似乎也没有比这个更好的办法了。
就是稍微出点差错,都是要命的。
“若是有更好的办法, 谢听澜一定会说,想来第二个计划已经是目前为止最好的办法了。”
叶芮自然也知道危险,可是行军打仗哪有不危险的,这一路都踩在刀尖上,刀起是人命,刀落还是人命。
“那么就等谢相的指示罢!”
李艳对此又是期待又是担忧。‘造反’这两个字在她从军的岁月中已经刻在了骨子里,但是她没有这个胆量,没有这个号召力。
每每看着青州军的日渐衰退,看着皇帝对青州城百姓的不作为,把流血送命的士兵贡献不放在眼里,她便恨不得取他项上人头。她心中的‘忠’与‘义’都是留给青州城的,从来都不是给龙椅上的那位。
现在机会来了,她想抓住,却又害怕。李艳不禁感叹自己真的老了,实在是没有像叶芮这般年轻人的魄力和勇气,可她亦愿意给她们铺路,让她们与天家争一争。
随后叶芮又与李艳说了卡亚尼的事。如今蛮夷部落烽火连天,西蛮王也终于亲自出征,士气大涨,卡亚尼最近也倍感压力。
只是叶芮早些天已经送去了策略。蛮夷敬重西蛮王是因为他早年时的英勇善战,可如今他沉迷酒色已久,早已不复当年勇,只要卡亚尼把这些事传播下去,流言的风总会吹息他们燃起来的士气。
叶芮还记得当时自己是与卡亚尼面谈的,自己说完之后,卡亚尼脸色古怪,最后嘀咕了一句:“你们大燕的人果然诡计多端。”
“过奖。”
叶芮也不客气,因为她亦要卡亚尼害怕大燕,只有惧怕能让卡亚尼对大燕的觊觎欲望降低下来。
现在蛮夷内战争斗不休,自然是她们最想看到的画面,她们也遵守道义,给予卡亚尼很多策略上的帮助,至少至今卡亚尼的部队还没有输过。
这也是蛮夷一直无法攻破南镇川的禹州和张霆落的青州的原因,他们胜的并非蛮力,而是策略。
叶芮才刚出门,便见本该在练兵的鲁懿花走了过来,手里拿着厚厚的一封信:“信脚送来的,说是京城送来的。”
叶芮肉眼可见地欣喜,接过鲁懿花的信后,马上收到自己的怀里,抬眼看见鲁懿花贼兮兮的笑容,叶芮马上道:“练兵去练兵去!”
“好好好,练兵~”
叶芮没有亲人,每次信脚来送信她不会凑热闹。自从谢听澜离开后,京城已经寄来了三封信,这便是第三封,每次都是厚厚的,仿佛写了一本书一样。
鲁懿花想都不敢想,自己的小姐妹居然跟当朝那令人闻风色变的丞相谢豺狼有这般奇妙的关系。就连那些枯燥的文字都能让叶芮一天的心情好起来。
鲁懿花有时候想,那大概便是文字的魔力了,一笔一划都掌控着人的心情,即便它只是冷冰冰地躺在纸上,却印在心里。
反正……自己大概是不会理解的,她看太多字就会犯困。
是夜,叶芮回到自己的房舍看信。她还特意去洗了个澡,把自己洗得香香的这才拆开信来看,就像一个隆重的仪式感。
【见字如面。】
第一句便是这个,谢听澜的字迹依旧柔软中带着凌厉,一撇一勾都自带风采和气势。
见字如面,还真的见字如面。
开篇还挺正常,谢听澜交代了自己被皇帝停职的事,本来叶芮还有些担心,可见谢听澜接下来说了自己的悠闲生活,眉间的皱褶也舒展开来了。
谢听澜说了自己学着种花,可到底自己是没天分的,一开始把花都弄死了,后来才逐渐掌握窍门,花是没死但是总长得不好。她也总会看水池里鱼儿的游动,觉得它们好吃好喝长得胖嘟嘟的,也不知道它们会不会向往外面的世界。
又说了自己在学射箭,也多动了起来,每天都累得沾床就睡,生活也算踏实。
是了,她还说起了院子里的梧桐树,夏日是生机勃发,开出的淡黄色小花朵会散发阵阵淡香,带着阳光的味道。
现下秋季了,梧桐花又再化作一片金黄色飘落,下人每日扫每日都在抱怨,谢听澜就坐在叶芮的房间门前喝着热茶看着书,看着梧桐叶飘落,一天这就这么过去了。
谢听澜还提起了林婶,说是谢听澜给她找了个大夫看,寻了些名贵的药给她外敷,风湿的难受也总算缓下来不少。谢听澜还说到了日曦、银月和幻镜,都是一些日常,停职停得还挺自在。
等到叶芮翻到下一张纸,谢听澜说自己最近看到一本很是好看的书,给叶芮抄录了一些下来,还画了图……
【她指尖掠过那瓣花心,露珠滑落的瞬间,似是有一声极轻的叹息。】
叶芮:“……”
【滴滴答答的露水落下,她莞尔一笑,用舌尖轻触,惊扰了春天里的娇花。】
叶芮:“……”
说实话,有没有人来管管谢听澜,不要老是买艳书看,买艳书看就算了,为什么要给自己抄录,还要画下来!
以前甚少见谢听澜画画,可现在才知道谢听澜画功了得。每一个细节都栩栩如生,每一笔线条如同会动一般,看得人口干舌燥。
叶芮合上信件,深呼吸一口气,皱着眉暗忖谢听澜这个人真是一点正事不说,尽说荤话!
随后,叶芮又悄咪咪地打开了信件,翻了下面几张,都是抄录和绘图,越看越让她浑身发烫。叶芮索性把信件收了起来,然后放到自己的柜子里锁起来。
这个人真是给了点颜色就开染坊,自己原谅她了吗,就给自己送这种艳情词句和绘图来!
这个人简直……如虎似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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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由皇帝怎么保密,赫连韶华被发配冷宫的事还是传到了坊间,百姓纷纷议论皇帝不仁义,有了新人便弃旧人。
在赫连韶华被发配冷宫的事发生之前,坊间就传出皇帝日日流连在新纳的嫔妃那里,沉迷酒色,甚至在早朝上睡着了,荒废朝政。如今赫连韶华不知因何事被贬入冷宫,百姓自然都斥责起皇帝来。
在百姓的眼里,赫连韶华名声极好,即便之前赫连家发生了那种事,也没有动摇赫连韶华在百姓心目中的地位。
此前春节,赫连韶华还去过日照寺为百姓祈福,一连三日都在广场亲自布施食物,百姓自然是喜欢她的。此外,赫连端华继任家主之后,便常以皇后之名在大燕各城各镇布施,百姓感恩戴德,歌颂赞扬。
如今赫连韶华被贬,百姓反应很大,甚至有几个地方有了骚动,要求皇帝恢复赫连韶华的皇后之位。
皇帝知晓此事后勃然大怒,并把几个知晓皇后被贬的宫人都杀了,可这已经于事无补,谣言难止,众怒难平。
赫连端华没有什么动静,以赫连韶华之名的布施却没有停,每每听百姓问起赫连韶华的情况,她只是皱眉不语。
后来越来越多人骂渊帝是昏君,渊帝差点就要出动守卫兵把那些散播谣言的百姓杀了,最后还是被劝住。最近朝堂事多,卫国公草包的能力尽显,所有事都砸在自己身上,停职结束的谢听澜恰好又请了病假,偌大的朝堂居然无人可用。
渊帝的脾气愈发暴躁,不过在幕僚的劝说下他还是冷静了下来,并想要去把赫连韶华请回金凰宫。然而,赫连韶华拒绝了渊帝的邀请,并言自己辜负了皇帝,自愿留在掖幽庭。
最后渊帝拉不下面子再去请,只能任由百姓谩骂,而他日日都在批阅成堆的奏折,无暇顾及。
掖幽庭内,赫连韶华穿着厚厚的棉衣,一手捧着手炉,另一手悠闲地翻着书页。沙沙书页声传来时,外头哭喊的声音突然戛然而止,便见赫连韶华抬起头瞧来者。
管事嬷嬷手中的鞭子染了血,只见她匆匆走来,低头道:“娘娘,我已经教训过那贱蹄子了,保证她以后不会出言冒犯娘娘。”
赫连韶华的眉尾挑了挑,道:“不过是几句胡言,本宫并不放在心上,反正都沦落到掖幽庭里了,她想说什么便让她说吧,”
赫连韶华懒洋洋地说了一句,又道:“若下了重手,便着人救治,莫要闹出人命。”
管事嬷嬷欠了欠身,乖巧应下,然后把手上鞭子别在腰间便出去了。
见管事嬷嬷离开,沈追影这才开口道:“那梨妃污言秽语侮辱娘娘,娘娘为何要放过她?”
想起刚才梨妃说赫连韶华是个连女人都不放过的荡.妇,沈追影便恨不得掐断她的脖子。
“无妨,不过是无足轻重的人物,若是她死在掖幽庭,就怕污了本宫的名声。”
赫连韶华依旧气定神闲地看着书,方才外头的哭喊声传来她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也没有叫停,估计也是想要给她一点教训的。
教训过了,便也算了。
“如今正是非常时期,要稳,要定,一切都得等听澜从江南回来再说。”
两日前,谢听澜得知梁国无意出兵后,便让张霆落在江南相见,商讨接下来的事宜。只要等谢听澜的局布下来,赫连韶华便也安心了,如今在冷宫受这种污言秽语的羞辱又何妨?
对赫连韶华来说不痛不痒,若是要清算,现在也还未到清算的时候,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她去??做。
再说了,难得能在冷宫寻一丝没有渊帝的清净,赫连韶华还是挺欢喜的。这里样样不比金凰宫,这里没有最好的香,没有高床软枕,没有热腾腾的吃食,就连棉衣都是管事嬷嬷缝缝补补给自己送来的。
手中的闲书,还是管事嬷嬷从某个疯了的嫔妃垫在桌脚下取来的,这里样样不如意,可赫连韶华却觉得舒心。
知道渊帝因自己被贬之事和朝堂一片混乱之事而跳脚,她更是舒心。
“追影,这是一场正名之战。”
赫连韶华纤指翻了翻书页,目光落在书面的涂鸦上,这仿佛都是那个疯了的妃子一生的轨迹——杂乱不堪。
“听澜已经为那个男人做了太多的脏事,如今该让世人知道,谁才是真正的阴狠毒辣,又碌碌无为。”
赫连韶华的指落在涂鸦之上,远处还能隐约听见那个疯妃的喊叫,撕心裂肺的,可声音再怎么尖锐都刺不破这牢笼的。
没有本事与手段,就只能被其他人吞噬。
这个疯妃,赫连韶华是知道的,她是渊帝第一个纳的妃子。赫连韶华对她的印象是知书达理,是个书卷味十足的腼腆姑娘,见了自己总是恭恭敬敬的,一点礼数都不少。她会沦落至此,也并非犯了什么错,只是因为她爹也就是当时的户部尚书一个决策,害了旱灾百姓的性命。
她是被连坐的,可她估计到死都不会知道,那个减少六十万两赈灾银的决策并非她父亲所出,而是皇帝的意思,因为皇帝需要那笔银子培养青龙卫。后来出了事,旱灾灾黎饿死两万,皇帝便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了她父亲身上,并承诺会保全他的家人,那傻子才甘愿赴死。
可事实上又是如何?这疯妃的家人被抄家灭族,而跟皇帝有过夫妻恩情的这位姑娘没死,而是打入掖幽庭终生不可离开。
这可真的是生不如死。
“让管事嬷嬷好好给她……”
赫连韶华指了指手下的书本,续道:“整理整理,至少干干净净的,多分点吃食。”
“是,娘娘,属下这就去办。”
沈追影刚走过,便被赫连韶华拉住了手腕,眼皮掀起,带着十足的媚意:“早去早回。”
“……好。”
沈追影的心砰砰直跳,入了冷宫之后,赫连韶华似乎更为肆无忌惮了。因管事嬷嬷的帮助,这个院子清理的格外干净,谁也不能随意进出。
也因为四下无人,赫连韶华总是向自己索吻,总是如入无人之境般地缠过来,毫无道理地吻住她的唇,舌尖滑入她的嘴中。夜里更是放纵,若非沈追影次次都捂住她的嘴,怕是那柔媚之声会传遍整个掖幽庭。
可偏偏赫连韶华觉得,就算沈追影捂住自己的嘴,让自己把所有呜咽忍回去,都是一种情趣。
见沈追影颔首应下后离开,赫连韶华便收回目光,掌心轻轻在书面上抚摸过。
其实这本书是自己送给她的,她叫刘雨仟,封号为雨。
当初她初初入宫,因生性腼腆,总是躲在宫里不出来,自己便去探望她,并送了她这本闲书。
当时的自己尚未如燕穆所言的那般歹毒。那时候自己也算是真心对待刘雨仟,刘雨仟也是自己在后宫中感受到的第一份真心。她太过赤城无害了,那时候赫连韶华便断定她很难在后宫里生存。
只是世事难料,后来后宫嫔妃渐多,把她送到地狱里的不是后宫的勾心斗角,而是前朝的风云莫测。
方才书页上的涂鸦赫连韶华看得清楚,那分明是‘救我’二字,写得歪歪斜斜,字迹已不复当年秀气。
赫连韶华自认心肠冷硬,可见了这书中的字,又听远处那撕心裂肺的叫喊,也动了恻隐之心。
当年自己并非没有因此事与渊帝起过争执,只是自己仍旧势单力薄,没有话语权,最终只能眼看着刘雨仟送入掖幽庭,从此日日夜夜都在地狱中度过。
沈追影一刻后就回来了,还拿回来了一个包子,那是小炀子刚从掖幽庭外取回来的,难得还热着。
沈追影把整个包子给了赫连韶华,可赫连韶华却把温热的包子掰成了两半,一半给了沈追影。
“娘娘……追影不饿。”
“吃。”
赫连韶华的语气不容拒绝,沈追影也只好乖乖收下。
“追影,你说今年的第一场雪什么时候会来?”
赫连韶华咬了一口包子,目光落到窗外,那窗纸还是破的,前日才被管事嬷嬷用破布补上去堵起来。
“属下不知。”
沈追影总觉这句话有深意,她不敢妄自回答,何时下雪那是天意,如何揣测?
“本宫认为,很快就会来了。”
赫连韶华紧了紧手上的包子,语气沉沉地道:“那将会是一场红雪。”
被鲜血染红的雪——
作者有话说:我们谢相真是正经不了一点[狗头][黄心]
第82章
江南杨柳多嗔娇, 烟雨宛在水中央。
叶芮再一次来到了江南,她骑着马背上,听着马蹄她在湿滑的青石路上,遥望过去, 是杨柳飘荡时的娇媚, 又是小桥上凄美故事的开端。
这次,张霆落带了自己与红缨来与谢听澜见面, 为的便是梁国不出兵之事。虽然之前已经商量过第二种方法, 可保险起见,谢听澜还是需要来跟他们商讨细节, 因为这可是一步都不能走错的。
来到客栈, 栓好马, 叶芮还拍了拍马儿的脸,低声跟马儿说了几句话这才进去客栈。自从开始练习骑马之后, 叶芮真的觉得万物皆有灵, 切不可蔑视。
就比如自己的马驹,一匹通体黑亮的黑马, 只有蹄子是雪白的,每跑一步都像在追风踏雪,所以叶芮叫她小黑。
胡图:【……服了。】
叶芮:【让你猜到那还得了?】
胡图:【……你的脑回路,我很难猜到。】
胡图越来越觉得她俩的身份对调了,怎么叶芮就越来越气人了呢?
说回小黑,一开始小黑脾气暴躁,极难驯服。后来叶芮每次骑马前都会跟小黑来一次心灵对话,那时候胖妞和萧羽还说自己傻了,跟一匹马聊天。
后来,叶芮还真的靠着一张嘴驯服了最难驯服的小黑, 胖妞和萧羽悄咪咪地效仿,渐渐地这就成了自己队伍里的奇怪习惯。
每次骑马前,下马后,大家都会跟马儿说几句,现在对她们来说,马儿不是坐骑而是伙伴。
进入客栈后,饿极的叶芮用祈求的眼神看着张霆落,希望他能多叫点肉吃。最后,张霆落架不住叶芮哀求的眼神,咬了咬牙,正要叫小二端两斤牛肉的时候,小二已经把一叠叠精美的菜式端到他们桌上。
“小二,你端错了,我们还没点菜。”
说话的是红缨,她左右看了看,现下已过午时,吃饭的人潮已经离开,客栈大厅内加上他们也只有三桌人,小二怎么还搞错了呢?
“这些姑娘,我没有弄错,先前就有个贵人说了,若是见了一男两女,皆身着劲装,腰带佩剑,一人手持红缨枪,骑着马驹而来,那就给他们上这几道菜,她说一位叫叶芮的姑娘一定会很喜欢。”
小二说完,擦桌的布条往自己肩上一甩,嘿嘿一笑便继续忙去了。此时,红缨和张霆落同时看向一脸无措的叶芮,眼神里的探究不言而喻。
叶芮脸颊有些发热,心虚地避开他们的眼神,目光落在桌上的三碟菜式上,一碟是烧鹅,一碟是黄焖鸡,一碟是炒大虾。她本来还想着按张霆落的钞能力也只能叫半碟烧鹅,没想到现在把她想吃的都满足了。
很快,小二把一小桶白米饭也端过来了,给叶芮三人分了碗,让他们自便。
红缨看着眼前的菜式,问道:“你……跟谢相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种关心早已不是上级和下属该有的距离了吧?再想起之前在太守府议事时,谢听澜看叶芮的眼神,一颦一笑,一字一句都是与对待其他人不同的。
自己瞎了才会看不出来她俩有猫腻,若说她俩没有其他关系,她把自己的红缨枪吞下去。
叶芮也说不明白现在她与谢听澜的关系,见二人眼光灼灼,好像自己不说清楚就不能吃饭一样,她只能道:“很复杂的关系,我也说不清楚,可是我现在好饿,先吃饭啦,别说了!”
叶芮也不顾上下级的规矩,没有让张霆落先动筷,自己先动了起来,她向来不被这些多余的规矩束缚,张霆落也不在意。张霆落与红缨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也只能先吃饭,现在并非谈论这些轶事的好时机。
听起来,谢听澜已经早就到了江南,就是不知道现在人在哪里。她约他们在窥月客栈见面,莫非连住宿都已经安排妥当了?
张霆落暗自盘算,摸了摸自己腰间的钱袋,心中窃喜:或许自己可以省下一笔银子也说不定。
一顿饭吃完,叶芮还在心里打着分,烧鹅还是京城天福楼的好吃,但是这个黄焖鸡做得不错,大虾也很新鲜。刚喝完一杯茶,小二便走了过来,问了谁是叶芮后,便给了叶芮一把钥匙,道:“客官,这是聆潮姑娘让我交给你的,这是她为你订下的客房。”
说完后,红缨马上问:“那我们的呢?”
此时小二一脸为难,挠了挠自己的头,苦笑道:“那位聆潮姑娘只给叶芮姑娘订了房间。”
说完小二就走了,这一次张霆落和红缨的眼神再一次落在叶芮的身上,眼神甚至还带了一点记恨。
“你,你们别这样啊,有什么仇什么怨你们找她啊!”
叶芮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她又怎么知道谢听澜的区别对待这般不加修饰呢?她不是纯纯给自己拉仇恨吗?罢了罢了,反正不痛快的只有张霆落和红缨,自己还是……挺欢喜的。
吃饱饭叶芮就有点肾虚,按照钥匙上挂着的小牌子来到了天字一号房。江南的客栈还是讲究的,装修都十分风雅,走廊上都挂着不知名画家的山水画,还摆放着一些绿色小盆栽,在秋天能看到这般翠绿,店家也算是用了心的。
就是见这摆设,见这菜式,还没打开房门叶芮便觉得房价估计不低,张霆落要肉疼了。
本来红缨说要跟叶芮一间房的,可是小二一听便马上跑了过来,说聆潮姑娘吩咐过房间只能叶芮一人住。红缨听了后只能看着张霆落耸了耸肩,她也没法子给张霆落省下一笔钱。
就在张霆落还在跟掌柜在讨价还价的时候,叶芮已经在打开房间了。
咔嚓——锁头打开了,叶芮推门进去便能嗅到一阵淡淡的栀子花香,还带着很熟悉的,是谢听澜皮肤沁出来的冷香。
叶芮狐疑地看了看自己钥匙上的小牌子,然后又抬头看了看房间外写的,的确都是天字一号房。
怎么会有谢听澜的味道?难道……这本来就是她的房间?!
开门便有一个画着江南美景的屏风,她绕了过去,果然看见里头早已摆放了个人物品,尤其是妆奁上的雕花梳子和口脂,那是谢听澜的东西!
睡床前还有一个屏风,上面就整齐地挂着一件墨绿色的长裙。是谢听澜常穿的款式,上面还有青竹暗纹,这下叶芮基本完全确定了,她被谢听澜安排得明明白白的了。
莫怪不让别人与自己同住,原来便是这样的用意。
她把自己简单的行囊放到圆形的木桌上,然后悄咪咪地往窗前的屏风后看去,谢听澜不在。
叶芮也不知道自己期待什么,好像期待这个人还会给自己惊喜地出现在房间里。期望落空,不过叶芮也不失望,看样子谢听澜就在城里转,今日便能见面。
胡图:【我就说你们缘分未尽,你还不信,说我是神棍。】
胡图又在假哭,叶芮已经习惯了,便也不理会它的假哭,道:【是是是,你最棒了。】
胡图:【嘿嘿,必须的。】
胡图立马停止了假哭,然后道:【不过我是来给你主线任务的。】
叶芮:【终于有主线任务了,我还以为你真忘了。】
自从自己成为校尉,枪术也已经提升到中级,后来胡图便一直没有给自己主线任务,她差点都忘了自己还有个系统,不做任务会变成宇宙垃圾。
不得不说胡图这个系统松弛感满满的。
胡图:【成为都指挥使,拳掌直接跳过初级来到中级,失败的话……会成为宇宙垃圾,为期三个月。】
叶芮一听便知道这个任务很重要,她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胡图说失败的话会成为宇宙垃圾这代价了。
自己现在是青州军的校尉,算是六,七品的官,然而都指挥使相当于张霆落的职位了,属于正三品,这也跳跃太大了,而且是三个月内。
若说都指挥使和张霆落的青州元帅有什么不一样,那便是都指挥使很大概率是直接听命于朝廷的,毕竟这个头衔叶芮在青州城这么久都没有听过。
叶芮叹了口气,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大感头疼。
是自己闲太久了,胡图上头看不过眼直接给自己来个越级挑战吗?
胡图:【也不无可能,我给你投诉热线,你打过去骂它。】
叶芮:【你对你上头就这么多怨气吗?】
胡图:【……打工人哪有不疯的,就算打工型系统也一样。】
叶芮摇头苦笑,果然打工的怨气就连系统都避免不了。就在叶芮坐了下来,想要倒杯茶喝时,突然听见外面大街一阵骚动,还听见兵器交接的声音。
她神经一紧,马上打开窗户去看,便发现一个白衣飘飘的女子手持长剑,怀里抱着一个面色惨白,胸口染开血迹的女人。这站在对立面的,是一群男人,为首的手里同样拿着长剑,气氛剑拔弩张,江湖纷争又起。
月仙子怎么跟这些人起冲突了?而且为何赫连端华受了伤,那些人是冲着月仙子来的,还是冲着赫连端华来的?
叶芮没有马上出手,倚在窗边静观其变,沉住了气。
如今她不好出手,毕竟此次来江南是偷着过来的,若是正要出手,那也要戴上面具才是。
双方举着剑吵了几句,月仙子与扶着赫连端华离开,可是却被那帮男人团团围住。百姓纷纷退避三舍,却又忍不住伸长脖子去看,都想瞧瞧这到底在打什么。
从双方的言语中能够知道,那帮男人是江南的一个小门派,因着产业被赫连端华吸收,让他们失去了收入来源,这才动了杀机。
断人衣食犹如杀人父母,更何况是小门派内还有数十人要养,莫怪他们会对赫连端华动杀机。在他们看来,月仙子只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他们便劝月仙子莫要多管闲事。
奇怪的是,赫连端华身边本来是跟着一个男人的,虽然只见过一面,但是从吐息与步伐来看,叶芮知道那个男人是个高手。今日怎么不见那男人守在赫连端华身边,莫非是因为她要与月仙子谈私事,把人支开了?
叶芮还是没有出手,月仙子依旧把赫连端华紧紧护在怀中,只见她低头看了一眼赫连端华胸口的伤口,眼中又多了几分焦急。
“我不愿与你们为敌,若你们执意要拦住我,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月仙子一手揽住赫连端华,一手持剑,怎么都放不开手脚打的,尤其此时的赫连端华还受了伤,更不宜有任何大动作。
“不出手么?”
此时,熟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只见谢听澜戴着帷帽款款而来。她穿了一身淡紫色的长裙,门关上后她便摘下帷帽,黑白相间的长发随意披下,只随意得挽了一个小髻。
她把帷帽放到桌上,与叶芮的包袱紧贴着,然后迎着叶芮欣喜的眼神走了过去。她一手穿过叶芮的侧腰,手紧紧掌在叶芮的背上,给了叶芮一个不可理喻的拥抱。
谢听澜的声音垂在叶芮的耳边,道:“我想你,叶芮。”
些许银丝带着青丝扫过叶芮的脸颊,传来阵阵发香,好像还带了烟霞院那棵梧桐树的味道。叶芮恍惚间好像想起一件事,她似乎还没有跟谢听澜说她们之间是什么关系,这样搂搂抱抱的成何体统?
铮——!
一声剑鸣打乱了此时暧昧的节奏,叶芮像是在一场梦中惊醒,稍微推开谢听澜,然后扭头去看楼下的情况。谢听澜咬了咬唇,眼底露出些许嗔意,可见叶芮专注的侧脸,便也不与她计较了。
楼下已经打起来了,那些人的武功虽然不及月仙子,可说到底月仙子手上还有一个人,很快就落了下风。
“为何不出手?”
谢听澜与叶芮同时倚在窗边,冷眼看着楼下打得热火朝天,也没看热闹的激情,只是很淡很淡地看着,像是在看一出早已知道结局的好戏。
“赫连端华身边的侍卫不见了,我好奇。”
叶芮已经不是当年的黄毛丫头了,赫连端华这等人物,早已遭遇过这么多的恶意与刺杀,怎么可能防不住这些糙汉子?
尤其时刻跟在她身边的男人还不见了,这才是最奇怪的。
“现在倒是精明许多。”
谢听澜的目光落到叶芮的侧脸,那张总带了几分戾气的绝色脸蛋柔和了一些。她勾起叶芮的尾指,低声道:“你若是坏了赫连端华的好事,怕是会惹麻烦。”
此话一出,叶芮马上明白这很可能是赫连端华设的局,而入局的便是月仙子林霜秋。
“这女人心眼子真多,月仙子怕是怎么都逃不过了。”
狗血又老套的苦肉计,但是受用就行,赫连端华不止经商手段了得,连感情里的小手段也掌控住了。
莫怪作为同盟的谢听澜是一点都不怕赫连端华会出事。
一开始月仙子并不想对他们下死手,毕竟同在江南烟雨之下,也算是半个同门。后来他们愈发咄咄逼人,月仙子也动了杀念,局势很快变扭转了过来。
叶芮见胜负已定,便也没有看下去的欲望了。谢听澜大概也看出来了,伸手就把窗户给关了起来,外头的嘈杂声像从近变远,清净了许多。
窗户关上后,叶芮看着谢听澜狡黠的目光,啧了一声,笑道:“你也是有八百个心眼子的。”
又是准备食物,又是给她备房的,都是为了与自己共处一室。
想起藏在自己上锁抽屉里的那些摘录艳句,又想起那些画功了得的绘图,叶芮忍不住白了谢听澜一眼。
“你不想我吗?”
见叶芮就要往桌边走去,谢听澜拉住叶芮的手,像个固执的小孩,总想得到一个答案。
叶芮看了谢听澜一眼,眼角微翘,匆匆一瞥什么都不说,吊足了谢听澜的胃口。
谁让她以前总吊自己胃口呢,现下也算是风水轮流转了。
只是谢听澜没有让她如愿,这下不是拉住她的手了,而是抱住了她的手臂,像个狗皮膏药一样粘着:“想不想?”
谢听澜抬颌,红唇贴着叶芮的耳边说话。叶芮脸色红了红,扭了扭头避开谢听澜的‘攻击’,并道:“大燕朝堂可知他们的丞相像个孩子般粘人?”
“只让你知道。”
谢听澜轻笑一声,低了低头,鼻尖在叶芮的肩膀上嗅了嗅。不知道是不是一直在草原,即便是秋天,谢听澜也能感觉到叶芮身上那清新的青草味和阳光的味道,那就像大自然把所有最干净的气味都赐予了她。
“你方才去哪里了?”
叶芮这次没有挣开,长袖之下其实她半边身子已经在发麻发烫,被谢听澜紧贴着的部分像是被什么魔法侵蚀了一半,再好的内功都冲不破这桎梏。
“怎么,担心我跑了啊?”
谢听澜知道叶芮在转移话题,可她就是想逗逗她,想看看她有些无措的模样。谢听澜眸光一凝,看着叶芮脸上的赧色和一闪而过的闪缩,好像那沙尘与鲜血满布的战场并未带走这个人面对自己时的真心实意。
真是装不了一点。
“爱说不说。”
叶芮正要抽离,不能再跟谢听澜这般腻歪下去了,可谢听澜显然没有要放过自己的意思。
“我去买书了。”
听到‘书’这个字,叶芮就联想到很多不能过审的内容,她觉得自己不纯洁了!
胡图:【本来就不纯洁。】
叶芮:【滚!】
“之前买的书……都看完了。”
谢听澜说话间还带了几分妩媚的笑意,暗示着汹涌的欲望随着秋风而来,落在这江南烟雨之中。
“我抄录的,你可喜欢?”——
作者有话说:小叶子:喜欢喜欢,可太喜欢了,但下次别这么寄了。
[狗头][黄心]
第83章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妖精, 那谢听澜肯定就是最可怕的那个。
艳词艳句对于叶芮来说影响力并没有那么大,可这是谢听澜一笔一笔写下来的,想象到她写下来时那含水的美眸,酡红的脸颊, 或许脸上还有沁出些许细汗。
一如她动情时的模样。
叶芮只是想象, 都觉得心神难宁,觉得夜特别漫长。她把那些信纸都收在了抽屉里, 像是困住了一头猛兽, 可每每自己心绪难平时,总会覆上那粗糙的锁头, 犹豫不决。
最终她还是放弃了, 图惹想念。
你不想我吗?
叶芮心里苦笑, 那又岂止是想,这个人在自己心里点了一把火, 任由火势燎原, 她却不顾不管,还问自己这火烧得好不好。
好?那是汹涌。
叶芮这次抽开了手, 哼了一声:“虎狼之词。”
她真的觉得谢听澜在表达欲望这方面是个很好的领导者,她毫不掩饰自己的欲望,一如她不掩饰自己在风云中藏着的野心。
皇帝会忌惮她是正常,这个人就如尖刺,扎破这世间的许多迂腐假象,撕裂皇权下的腐败根结。她凶名远播,人人都说她凶残成性,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人,在停职的期间整个朝堂就乱成了一锅粥。
昏君不仁,真正的佞臣当道, 渊帝治下的大燕正一步步走向毁灭,而本来百姓口中那个凶残的谢豺狼却成了他们的救世主,都为她回归朝堂之后带来的稳定而叫好。
好生讽刺。
“这种事,憋久了是会生病的。”
谢听澜的唇正要吻上叶芮的脸颊,却被叶芮不着痕迹的避开了。谢听澜失落地叹了口气,她怎么就忘了这个人特别能忍呢?
“我觉得还好,莫不是谢相忍不住了?”
“是忍不住了。”
叶芮:“……”
她本来只是调侃一下谢听澜,怎么就忘了谢听澜在此事上面特别的实诚呢?
就在二人还在拉拉扯扯黏黏腻腻的时候,门外一阵敲门声传来,居然是日曦的声音。
日曦也来了!!
叶芮脸上浮现一丝喜色,这倒是让谢听澜有些不满了。她看见自己时也不见这般外露的喜色,简直气人!
谢听澜拉起叶芮的手就咬了一口,不轻不重,可叶芮还是下意识地‘嘶’了一声。见谢听澜一脸愠怒,叶芮脑筋转一转就明白过来了,当下忍住笑,先给日曦开了门。
日曦一见叶芮,脸上弯起一个温柔的笑容,就像每次叶芮睡迟了她来喊叶芮起床一样,从来都没有责备。
“你这小混蛋。”
日曦伸手拍了拍叶芮的额头,然后才道:“人都在了,大人,现在便要议事了么?”
谢听澜这才正色起来,走到叶芮的身边,并道:“唤他们都来此处罢!”
说完,日曦颔首离开,不过离开前还是白了叶芮一眼,那一眼包含了许多意思,当然还是有怨怼的,可叶芮却看到了更多的是日曦从来都内敛的喜悦。
等到日曦走后,谢听澜这才道:“见了日曦就这么高兴?”
她的眉头挑着,大有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然而叶芮看了却觉好笑,这个人怎么愈发像个小孩?
“你是在吃醋吗?”
叶芮还记得之前问谢听澜这个问题,谢听澜总是不回应,总用她高超的话术敷衍过去,回想起来,还是挺失落的。
追问过几次的糖果始终要不到,最后得到了,这糖果还会是甜的吗?
“是。”
谢听澜的话让叶芮心底泛着一丝苦涩和酸意,谢听澜见了又道:“醋得想咬你。”
手侧的些许湿意和咬痕突然就鲜明地冲散了心中的苦涩,她豁然觉得原来迟来的糖也可以是甜的,只要那个人是谢听澜。
“此次来江南打算逗留多久?”
叶芮边说边坐到桌边,这下那个人终于不拉住自己不粘着自己了。坐下后,叶芮终于可以给自己倒一杯茶解一解自己的口干舌燥。倒出来后,叶芮闻到了熟悉的茶香,那是肉痛的感觉,她记得是自己买回去的幽兰玉芽的味道,透着潮湿浅淡的清苦味道。
“七日。”
谢听澜答道。
叶芮听罢,抿了一口茶,涩中回甘,茶香在口中荡开,仿佛周身都铺满茶叶一样,味道霸道但又很快散去,让人忍不住想要再尝一口。
“这是你送我的茶叶,我带来了。”
谢听澜说完后,叶芮差点呛住,突然有一种谢听澜正拿着针线去缝补过往时光中空白的地方,为之补上一点又一点的鲜艳颜色。
叶芮又抿了一口茶,没有说话,说起来她真的没有和谢听澜一起喝过幽兰玉芽。
为什么呢?
大概是谢府里有太多好茶,林婶在谢府已有十年,都成了品茶高手,不好喝的茶她绝不端出去。幽兰玉芽虽然也是好茶,但是在谢府也不一定轮得到它。
“怎么把它带来了,江南也有不少好茶。”
就像在谢府里一般,好茶多的是。
谢听澜看着白瓷杯中深橘色的茶水上漂浮的茶叶,苦笑道:“以往这茶放在府里总是舍不得喝,后来发现只有把茶泡开了,你送我的茶才会有意义。”
舍不得喝?
叶芮有些惊讶地看着谢听澜,那人似乎还沉浸在某件事里,并未注意到自己疑惑的眼神。
“前段时间林婶说想你了,就泡了你送的茶喝,那时候我才意识到很多东西本身是没有意义的,只有我们赋予它们意义这才有了意义。”
谢听澜抿了口茶,那片茶叶在她的舌尖来回游荡了一番,像是把某一段时光尝了又尝,滋味总是不一样的。
谢听澜抬眼时才发现叶芮在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复而又恢复了从容的模样:“怎么,不好喝?”
“好喝。”
叶芮尝第一口的时候觉得苦涩,没想到尝第二口的时候竟觉有些甘甜,原来有些故事有些声音伴着入喉会有不一样的滋味。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张霆落洪亮的声音传来:“老远就闻见了茶香。”
二人同时看去,便见张霆落和红缨一左一右地从屏风后走来,日曦把门关上,守在门前,并不让任何人靠近。实际上,谢听澜已经定下了整条走廊的房间,除了为了要跟叶芮好好叙叙,也是以防旁人偷听。
日曦住在走廊最靠近阶梯的那一间,叶芮和谢听澜则是住在最末端的一间,日曦想即便自己想要偷听些什么‘闺房秘事’那也是偷听不到的。
四人坐在了房间里,张霆落抬头看了一眼,瞟见内室屏风上挂着的墨绿色长裙。叶芮不穿裙,为了行动方便一般都穿劲装或长衣,而且她的包裹还放在桌上,这房间显然是谢听澜的。
“你怎么还没找到自己的房间啊?”
张霆落都跟掌柜的讨价还价一番了,叶芮还没找着自己的房间吗?难道这么急着来找谢听澜闲聊?不对,谢听澜回来的时候自己还在楼下看了她一眼,叶芮又怎么知道谢听澜的房间是哪间?
“这是我的房间。”
叶芮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面不改色,岂料一旁的谢听澜又补了一句:“也是本相的房间。”
叶芮:“……”
这下真的是什么都藏不住了,谢听澜真的是恨不得立刻昭告天下她与自己的关系。
红缨和张霆落怔了证,张霆落也适时住了嘴,然后僵硬地转移话题:“那么接下来我们第二个计划要启动了对吗?”
“对。”
谢听澜言简意赅,目光扫过三人,正色道:“做好准备,这将是最关键的一战。”
商讨一直持续到黄昏,他们把所有细节和可能性都讨论好之后,张霆落和红缨才从谢听澜的房间离开。
不,那也是叶芮的房间。
等到二人离开后不久,叶芮便去沐浴了。回来的时候就看见了满桌的饭菜,又是红烧圆蹄,蒸鱼,烤鹅什么的,叶芮顿时就把不要跟谢听澜同房的念头抛却脑后了。
跟谢听澜同房有肉吃!
谢听澜早就坐在桌边等着叶芮,叶芮也不耽误,放下洗浴的用具后也坐了下来,吃饭这事儿绝对不能耽误!
“可喜欢?”
“喜欢喜欢!”
叶芮在营里实在很难大鱼大肉地吃,这一次来江南她本来是瞄准了张霆落的钱袋的,可没想到谢听澜才是那个大金主!
二人很快就吃了起来,毒解了之后,谢听澜的胃口其实已经好了不少,可怎么都吃不胖,还瘦了下来。这一次叶芮仔细打量过,谢听澜长了些肉,更有风情,脸色也更好了,比上次在军营时好了不少。
只是她那一撮撮的白发却怎么也没办法变成黑发了,那如雪般藏在黑宝石中的头发就这么成了谢听澜的独特记号。也因此她每次出行都得带着帷帽才行,只有在青州她才能肆无忌惮地展现自己更真实生动的一面。
青州没有皇帝的暗桩。
之前是有的,不过有张霆落和慕雪的把持,那些暗桩都被找了出来全部处死,而且残忍地做成了人彘,杀一儆百。
第一个人彘出现的时候,便动摇了其他暗桩的心,他们的慌乱和心虚成了他们的催命符,此后便再无暗桩敢来。后来张霆落和孙忠整顿了青州军的录取程序,严格地把控着自愿从兵的人的背景,慕雪推荐的一般都是直接录用的。
至于谢听澜安插进来的人,估计也是慕雪同意才放进来的,也就是说,慕雪早就给谢听澜开了一条小道,让她铺路。
一边恨不得谢听澜死,一边又暗中给谢听澜铺路,这个女人真是矛盾。
“作甚?”
就在叶芮第二十六次看向自己的时候,谢听澜都觉得有些不自在了,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问道:“我脸上有什么?”
“没有。”
叶芮讪笑了一声,本想继续低头吃饭,可还是忍不住问:“谢听澜,你有打算把头发染黑吗?”
“没有。”
谢听澜斩钉截铁地道,她低笑了一声,把一块圆蹄夹到叶芮的碗里:“不是你说的么,白发又酷又帅。”
是这么说没错,当时是为了安慰谢听澜才说的,可是若是白发长在谢听澜身上,那也的确是又酷又帅。
“那是,那还是不要染黑了,白发也好看。”
那也算是她一路忍耐过来的印记,一缕缕的白是她一步步踏过的薄冰,忍过的伤痛,吞过的委屈。
留着挺好,不为纪念,只为有一日走到目标尽头时,她可以释然地展示自己的一切。
“第二个方法,你有信心吗?”
谢听澜问,目光落在叶芮吃得正香的脸上,看她吃饭总觉得饭菜都特别香。一开始在毓山养伤之时,谢听澜其实吃不惯那些清淡的食物,每次咽下去都是为了活命。可与叶芮同桌吃饭后,那些本来味道一样的饭菜也变得滋味了许多。
当真奇怪。
“什么信心不信心的,我们顶峰相见!”
叶芮哈哈笑了两声,谢听澜莞尔一笑,没有再说什么。随后谢听澜提出要同游江南的市集,叶芮同意了,她也想好好逛一逛江南,她喜欢这里。
节奏是慢的,马车也是慢的,杨柳飘扬,好像连石桥上那斑驳的痕迹也变得温柔了起来。它温柔地细数着这座城的岁月,数过桥上人的脚步,数过春去秋来,一直陪伴着这座城的人,孤独又温柔。
叶芮和谢听澜并肩走在江南的青石道上,一人戴面具,一人戴帷帽,衣袂缠绵,一阵清风吹来都好似都让衣衫沾上了杨柳的柔媚。她们穿过了黄昏时依旧拥堵的市集,走过仿佛藏着秘密的小巷,又走到一些店铺去看,倒也没买什么。
回来的时候,市集的摊主已经开始收拾,有些挑着扁担步伐轻快地小跑回家去,那里有一盏温暖的灯火在等着他们。
路上,谢听澜还是买了酒,让叶芮提着,酒坛子就在叶芮手中一晃一晃的,正是之前赫连端华搭讪她时要送给她的江南醉。
“酒量有变好么?”
谢听澜问,一句话淹没在即将垂下的夜幕中,让叶芮有一种错觉,刚才谢听澜说话了吗?
然而,她清楚谢听澜是说话了的,只是这个问题让她有些窘迫。军营禁酒,除非有什么大胜仗,或大喜事,比如策反卡亚尼那次,叶芮才喝过那么一次,酒量怎么可能会好?
胡图给自己的奖励数值中有剑术,刀术什么的,就是没有酒量。
胡图:【怪我咯?】
叶芮:【罢了,怎么能怪你呢,怪我自己咯!】
谢听澜见叶芮不说话,脸色变了又变,脸上出现一点赧色,便知道她的酒量没有长进了。
没有长进,正好。
回到客栈,谢听澜就打开了酒,让叶芮一起喝,一开始叶芮还在推拒,后来见谢听澜有些失望,她还是不忍心地坐下来喝了。
我总是心太软。
心里话才想到这里,叶芮的脑子里居然播起了音乐,这可吓得她马上叫停:【糊涂!!别播音乐!】
胡图:【我还以为你想听《心太软》。】
叶芮:【滚滚滚!】
看着酒坛的红纸上写着娟秀的‘江南醉’三字,叶芮又想到了那日在客栈院子里与赫连端华的相遇,她怎么都想不明白赫连端华怎么认出自己的。
“告诉我,赫连端华怎么在江南认出我的?我想你一定知道她与我在江南相遇的事。”
谢听澜正挽起袖子端起白瓷杯的动作顿了顿,随即便见她红唇微勾,水泽柔润的唇勾出狡黠的笑意来。叶芮浑身打了个冷颤,觉得这一抹笑让人毛骨悚然又带着把自己吃得死死的风情。
“临行前我告诉了她一些事。”
谢听澜收起笑意,目光专注地落在叶芮的脸上,含着水光的美眸像是今日黄昏时在石桥下那小河反出来的光。
“我告诉她你走路时有一个小习惯,那便是走几步之后手总会往自己的大腿外侧摸什么,像是找什么。”
叶芮无语了,那是因为她习惯了自己在现代时那条修身西装裤的口袋,走路时总喜欢插着口袋,有时候是因为冷,有时候纯粹就是想装酷,避开一切想来问无聊问题的同事。
“我告诉她你吃饭时总会先挑青菜吃,然后再吃肉。”
叶芮继续无语,那是因为自己习惯了喜欢吃的留到最后吃,而且先吃菜再吃肉有利于她保持身材。
“我告诉她你坐下时,身子会往左边倾斜一些。”
叶芮听到这里,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这个习惯是因为每次在书房练字时,谢听澜就坐在自己靠左的位置,自己也会不自觉地往她靠近。
若是谢听澜没说,自己也未必会知道原来自己身体的记忆这么强大。
“我告诉她你习惯把匕首别在左边的腰间。”
“我告诉她……若是遇到这么一个人,那么就试探试探,赫连端华便会知道了。”
谢听澜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叶芮,像在庆幸自己没有忘记她任何一个小习惯。
叶芮把谢听澜的字字句句咀嚼下来后,突然觉得一阵后知后觉的酸楚,原来谢听澜一直都把自己的一切看在眼里。
自己不经意间的习惯,甚至自己都没有察觉,谢听澜却记住了。
“其实我说了好多,但赫连端华说你当时戴着面具……所以,那就不说了。”
谢听澜苦笑着喝了口酒,江南醉仿佛带着江南空气般的甜腻,落到自己喉中,又觉得喉咙一阵滚烫,像极了客栈大厅里烤的那把小火。
“……你们这些女人,心眼子真多。”
多得穿透面具看见了自己,多得就连自己走路的姿势都成了马脚。叶芮突然有一种荒谬的想法——
就算自己变了模样,谢听澜也能认出自己来——
作者有话说:谢相默默地记下了很多小叶子的习惯[狗头][红心]
第84章
酒是一种很神奇的东西, 对叶芮来说,刚喝的时候总觉喉咙滚烫,滋味不太好,可是等到自己又喝一杯, 便觉顺口得多。从胃部涌到头顶的热意, 就像一双精妙的手在拆开结构最复杂的理智。
叶芮手里拿着白瓷杯,悠悠听完谢听澜说自己日常的一些小习惯。那并非精心编排的陷阱, 不过是观察已久的俘获。
厉害的并非赫连端华, 而是谢听澜对自己的了解。在江南,赫连端华的眼线远比谢听澜多得多, 自己从一进城开始其实就已经在赫连端华的掌控之中。
随着自己的举动跟谢听澜的描述越来越像, 赫连端华才找到了自己。那……赫连端华岂不是知道自己听她墙角?
不会吧?
叶芮想着, 低头喝了一口酒,心中有些难安, 可想了想赫连端华至今没有对自己做什么, 想来是不会报复自己了。当时她整副心思都在月仙子的身上,怕是没注意到自己才是。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酒, 又扭头看向谢听澜饱含水光的美眸。这个人怎么喝了酒之后,整个人都像成了这江南中孕育出来的妖精一样,水汽满满的?
叶芮突然想起了在凤凰军营里庆祝策反卡亚尼成功的那个晚上,觥筹交错之下,她看见谢听澜和胖妞聊得火热,胖妞手舞足蹈的,恨不得把自己的话具象化让谢听澜看个明白。
“我们从苍茫酒馆回来那日晚上,胖妞跟你说了什么?”
胖妞也真的是胆子大,谢豺狼凶名在外,而且皱一皱眉都能成就一脸生人勿近地模样, 这个人是怎么敢去搭话的?
“我问她你在军营里都是什么样子的。”
此话一出,叶芮马上明白过来,哪里是胖妞找人搭话,明明是她找胖妞搭话!
谢听澜的眼光太毒辣,萧羽胆子小,估计不敢透露那么多,刘庭守规矩,估计也不会透露。胖妞与鲁懿花跟叶芮感情最好,可鲁懿花说到底也是个将才,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她亦能拿捏,而且谢听澜打心底不喜欢她与叶芮凑得那么近。
那么便只剩下胖妞这个人了。此人热情大方,是个有话直说的性格,最是好下手。
“我问她你刚进营的时候是怎么样的,操练时是怎么样的。”
说到这里,谢听澜低笑了一声,白瓷杯送到嘴边一口含了半杯喝下:“她说你洗碗时老像个不服管教的孩子,脸黑黑的,但又不敢反抗。”
叶芮:“……”
胖妞,我谢谢你。
“跟胖妞打的那一架,正好发泄你的不甘了吧?”
叶芮的眼神亮了亮,迎上谢听澜笃定的眼神,突然有些感动。她那时候就像是个叛逆的孩子,做着自己不喜欢做的,后来打了一架就舒服了,可她没想到有人能看穿自己,理解自己。
“嗯。”
叶芮本来自己去到军营至少能随军出去打一打敌人,结果一直在后厨洗碗,这太憋屈了,一身武艺都没有用处。
“她说你操练的时候特别认真,尤其马步扎得特别稳……”
叶芮无语了,真的快别说了,银月给予自己的阴影又回来了,谁知道一开始银月指导自己练基本功之后,自己很长时间双腿都在打颤。
“还说你跟后厨炊事班班主容大姐混得特别熟,每次容大姐都会给你多点肉。”
叶芮听到这里就忍不住骄傲起来了,跟林婶相处过后已经有经验了,知道怎么夸饭菜好吃,这一套用在炊事班容大姐身上一样管用。
“可不是,炊事班可是掌管了整个军营的命脉,关系必须打好!”
说完,叶芮高高兴兴地就喝了一杯酒,还给自己续了杯。谢听澜垂眸看了一眼,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接着道:“她还说你脑筋灵活,第一次遇上克罗人就打得他们片甲不留。”
也不知道是酒精作祟,还是因为看到谢听澜眼底的欣赏之色,叶芮觉得高兴,特别高兴,喝了一口酒之后道:“那也是阴差阳错,不过用片甲不留来形容也不假。”
说完,叶芮不自觉地微微扬起下颚,像一只高傲的小猫一样。
谢听澜接下来陆陆续续地说了一些事,等到叶芮再也倒不出一滴酒来,她才停下来。
“唔……没酒了。”
叶芮不满地皱了皱眉,心里想着这么好喝的酒怎么就没了呢?谢听澜怎么就不买两坛呢?
叶芮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指了指倒在桌上的酒坛子,有些委屈地道:“你怎么就不多买一坛?”
谢听澜掀了掀眼皮,眼中并无醉意,却始终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媚意,她目光扫过倒在桌上的酒坛,再落到叶芮潮红的脸上:“一坛足矣。”
叶芮努了努嘴,有些不满,一手支着脸,叹了口气低骂谢听澜抠门。谢听澜倒也不生气,只是道:“你可以用内力驱散醉意的,可你没有这么做,那我就默认你愿意借着醉意听我说话了,是吗?”
叶芮皱了皱眉,叹了口气,半醉半醒地道:“你这个人聪明得让人讨厌。”
谢听澜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这是夸还是贬,不过她也不纠结在此,便缓慢地开口:“之前不愿与你建立关系,是因为我觉得自己是个将死之人,还因为我随时都会死在阴谋之上,我给不了你承诺,我怕我的骤然离去会让你痛苦。”
谢听澜太明白骤然失去的感觉有多痛苦,雪夜写满了她对失去的恐惧。
叶芮眉心的皱褶越来越紧,也不知道她是听明白了还是没听明白,只是她始终没有说话。
“皇帝命你讨伐山贼的事,我从那位那里得知皇帝有意借此治你的罪,把你囚禁,你若在他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谢听澜顿了顿,深呼吸一口气,道:“先不说这件事如何影响我,你若落到他手里,你受什么罪,什么时候放都是他的一句话,根本不需要理由,我想你是不会想知道那些狱卒是怎么对待女囚犯的。”
叶芮依旧没有说话,只直盯着谢听澜看,醉意化作了水汽染在叶芮的眼角,凝成了一滴欲垂未垂的泪。
“赐你军杖是逼不得已,我知皇帝一定不会让你死,我说得越重,他反而会越对你失去兴趣。”
谢听澜动了动自己手上的白瓷杯,里面没有酒了,想要喝上一口都没办法,确实是买少了。
“我知你定会怨我,我无法求你原谅,我能做到的是尽量分散皇帝的注意力,让他焦头烂额,引其他势力崛起,让他不再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可是……”
谢听澜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因为接下来的故事关于离别,一场像是让自己经历了生死一般的离别。
“在衙署区说出的那句话并非本意,我不能走错一步,即便是自己人,我亦不可透露半分。”
叶芮依旧看着谢听澜,看似很认真,可眼底染上的醉意又让人不确定她是在听还是出了神。
“日曦一开始来府中时也与我亲近,后来遭到了仇家的暗算差点被抓走,是银月及时发现把人救回来的。”
谢听澜最后一个字节落下后,叶芮的神色多了几分愠怒,为她脸上的潮红又添上了几分生动。
“那时候我觉得,我是注定孤独的,我前往愿景的路上注定了充满荆棘。”
谢听澜说完后,美眸暗淡下来,然后瞥了叶芮,无奈地叹了口气:“谁知道遇上了你,好像很多事都变得不同了。”
叶芮这时候开了口,染了水泽的红唇轻启:“什么不同了?”
“我不想死了,想活着。”
谢听澜苦涩的勾了勾嘴角,那并非一个笑意,更像是自嘲。
“那个寒毒太磨人了,发作时我总觉得自己会死去,可每次都死不去,胡思乱想时会觉得这是老天在惩罚我,可想了想,我有什么好惩罚的?”
谢听澜顿了顿,看向叶芮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死水地道:“你不知道我有多少次觉得自己若是死去,也算是一种解脱。”
叶芮藏在袖中的手紧了紧,没有说话,心却像是被掏开了一个洞一样,风呼呼吹过就能穿透过去,蔓延整个身体,让她遍体寒透。
“后来我不想死了,想活着,可我又怕上天不放过我。”
谢听澜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没有再说什么,二人就这么沉默了几息,直到叶芮开口:“现在呢,为何又敢给我承诺了?”
叶芮人是晕乎乎的,但思绪是清醒的,谢听澜说的每一字每一句她都能听清楚,也能明白谢听澜的难处。
她以前是能自己想明白谢听澜的难处,可现在看着谢听澜脸上苦涩的模样,自嘲的笑好像成了她脸上一道难看的疤痕。听她平淡地叙述这一切跟自己去思考时的感觉是完全不同的,自己思考就像想象别人世界里的狂风暴雨,可现在她真切地看到了谢听澜经历狂风暴雨后的疮痍。
那是真实的,扑面而来感觉到的绝望感。
“因为我不想错过,我已经失去太多了,世上无两全,那我便弃了我一身倨傲与理智,追回我珍惜的姻缘。”
谢听澜顿了顿,她道:“母亲离世前我分明已经察觉到了她的死意,可我没有阻止,我就这么任由自己失去了她。”
谢听澜不喜欢冬天,冬天好像就意味着死亡,意味着失去。在冬天,她失去了母亲,自己的性命也总在边缘上,最后也在冬天失去了叶芮。
“我不想再做同样的抉择,失去人生中重要的人。”
谢听澜目光落到酒杯处,叹了句:“还真是买少了,叶芮我……”
谢听澜还未说完,唇便被充满酒香的柔软堵上,扑面而来的是欲醉未醉的朦胧感。叶芮的长睫就在自己眼前,触碰到自己的肌肤时,谢听澜感觉到了些许的潮湿,像江南的空气,扫过都是温柔的。
一个浅淡的吻封住了沉重的话语,叶芮往后撤的时候,谢听澜却追了上来,双手环住她的脖子,深深地吻在叶芮的唇上。叶芮被谢听澜热烈的气息包围,她胡乱地扫了扫桌上,指尖只碰到冰冷的酒坛子,最后落在了谢听澜温热的肩膀上。
久违的唇舌急切地纠缠在一起,说不上来是谁更渴望这种唇舌交缠的时刻,每个换气的间隙都那么掐到好处,每次情动时的证据都是一声深喘。
“谢听澜……你是不是又套路我?”
叶芮是有些醉了,自己冲动吻上去的那一刻她并没有后悔,只是谢听澜追吻过来便纯属意外了。只是这个意外也不算是意外,当自己的指尖扫到在桌上滚了滚的酒坛子,叶芮便惊觉谢听澜不止是想要跟自己敞开心扉说话,还想要做更大胆的事。
她怎么还会认为谢听澜会像在太守府那个晚上守礼呢?
这坛酒和刚走过的市集与小巷又怎么会是意外呢,分明便是蓄谋已久的筹谋。
“是又如何?”
谢听澜眼底还有未散的忧伤,此时此刻欲念渐浓,扫走了许多不愉快的往事。
叶芮把谢听澜抱了起来,步步走向床榻,轻轻放下谢听澜,双手支在她两旁,一张潮红的脸洒下来的是灼热的欲念。谢听澜一点都不挣扎,反而勾起一抹笑:“小怂货,这次倒是挺主动。”
想起来,以前每次云雨,多多少少都得谢听澜勾一勾,诱一诱,除了离别前的那一个晚上,谢听澜觉得那更多是发泄与愤怒混杂着欲念沉入欲海之中。
“谢听澜,我们是什么关系?”
叶芮说完,正好有一缕披在她背后的青丝滑落到脸颊边,谢听澜抬首拉住她束发的发带。叶芮束发的手法没有变,只要拉住一处,就能把整个发带拉下来,叶芮说这是方便自己解开发带的,现在是方便谢听澜解开她的发带。
发带一摘,叶芮的青丝随即披散下来,披散的秀发还能看见束发那处有一圈压痕。叶芮喜欢绑马尾,不喜欢繁复的发髻,头发披散的时候总会有压痕,那都是谢听澜熟悉的弧度。
叶芮的青丝落到谢听澜的颊边,像是把她们包裹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细说着暧昧。
“爱人。”
谢听澜微微扬颌,再说了一次:“你是我的爱人,我谢听澜的爱人。”
谢听澜眼看着昏暗的视线中,从叶芮的发丝间透来一丝丝烛光,正好映在叶芮氤氲着水汽的美眸上。
“这一次,敢进来吗?小怂货?”
叶芮没有说话,一如刚才谢听澜在说自己的难处自己的抉择甚至自己的母亲时,她没有说一句心疼,却满眼都是心疼。
这一次,她没有说敢或不敢,那一吻都是果敢,是莽撞是冲动,也是求而不得许久后的如愿以偿。
花露似潮,香汗满布……
谢听澜轻唔了一声,回身去看身后抱着自己的叶芮,一手覆在揽在自己腰上的小臂。
“疼吗?”
叶芮问,绵密的吻落在谢听澜的脖子和肩膀上,她张嘴轻轻咬在谢听澜白皙的肩膀上,舌尖尝到了一丝咸味,那是谢听澜沁出的薄汗。
“深一点,叶芮。”
再深一些,融化我的灵魂,融化我的躯体……
“谢听澜……”
叶芮的脸满是红潮,嘴角还沾了刚才留下的花露,都是谢听澜的味道。
“我们是爱人关系。”
真好,这一次我终于被坚定选择了,真好谢听澜。
“我喜欢你。”
谢听澜的声音在发抖,身体也在发抖,她只能紧紧贴着叶芮的胸前,寻找一丝可依靠的着力点。
“好喜欢你。”
叶芮手指的动作骤然停下,便能听见谢听澜的一声难耐的叹息。叶芮吻住谢听澜的耳朵,低声道:“谢听澜。”
“我也喜欢你。”
好喜欢。
**
客栈大厅大早上没什么人,秋季天气寒凉,人们裹进被窝里就不想起来,倒是习惯了恶劣环境的张霆落和红缨起了个大早。
见小二靠着柱子睡觉,柜台上一盏烛火照着掌柜快垂下来的眼皮子,张霆落欲言又止。他只是想吃个热包子,这下又不忍心叫醒魂都入梦乡的两个人。
红缨已经练过一□□了,现在正精神,发现倒出来的茶是冷的,随即便喊了小二一声。小二瞬间被惊醒,惯性地拿起手边的茶壶,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就笑着走了过来倒热水。
张霆落不禁感叹生活不易,大家都不容易,虽然自己囊中羞涩,最后还是给了小二两个铜板小费,并让他取些热包子来。
热包子来了,红缨也不怕烫,直接上手就拿,掰开后包子内腾升一股轻烟,肉味四溢,让人食指大动。
“对了,叶芮怎么还没下来?我们不是说好这个时辰下来吃早饭吗?”
实则,现在天都还没亮全,不过还是卯时,只是他们习惯了这么早起,红缨还想着吃饱了出去逛逛,回来再跟叶芮练练枪。
“我也不知道。”
若是在军营里,张霆落指定是要生气的,迟到就意味着要吃军杖,军中规矩可是一分一毫都不可怠慢。然而,既然已经离了军营,张霆落也就没有那么多规矩了,只要有好吃的肉包子就行了。
过了一会儿,叶芮依旧不见人影,反倒是看见谢听澜的随从下了楼,跟他们点头微笑后便去了厨房。
“那位姑娘的武功也好高。”
红缨一边吃包子,一边回想日曦的步伐与气息,最后又总结了一句:“不过应该比我还差了点。”
张霆落白了红缨一眼,道:“丫头,你怎么老想着武功,就不能好好休息吃顿饭?”
“不行,我可不能被我师妹超越了我。”
红缨又吃了一口包子,目光落在靠在桌边的红缨枪上,银光冷硬,像极了她师妹那张毫无情绪的脸。
“你俩走的道已经不一样了,谁超越谁又有何关系,你就是太执着了。”
张霆落待红缨如女儿,在军中很多功夫都是他亲自教红缨的。还记得她来投军的时候才十四岁,就背着一柄比自己身量不知道长多少的红缨枪,一脸倔强,目光如刃,不似普通人家的女儿。
后来,张霆落才知道她是藏剑阁的传人,可偏偏喜欢用枪不喜欢用剑,气得自家师傅撂下狠话,说练枪没出息要废了她的武功。她就此逃了出来,她那个深受师傅喜爱的师妹也追了上来想把她劝回去,可都没能打动这个少女。
最后,她入了军营,张霆落见她资质上佳,便亲自培养,到如今二十二岁,已是一营校尉,也是一个小将军了。
“没有执着,我只是要证明给师傅看,我即便练枪,也能比黑鸦有出息。”
张霆落收回了眼神不再劝,他知道劝不动红缨。这个人改变了很多,唯一不变的便是她那死倔死倔的性子,认定了的事情就不会再改变。
因此,他都没敢跟红缨说现在黑鸦就在慕雪的麾下办事,藏剑阁也早已隐世不出。黑鸦这么做,也不过是想要知道自家师姐过得如何,在慕雪身边办事,她能得到最准确的消息。
黑鸦也知道红缨的,若是红缨知道自己暗中关心她,那一定会大发雷霆。
那依旧如少年一般火热的自尊心呐!——
作者有话说:来了来了我来了[狗头][黄心]
第85章
不多时, 叶芮终于下楼来了,她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迎着大厅窗户透进来微亮的晨光,显得神清气爽, 意气风发, 好像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一样。
叶芮坐了下来,看着桌上的肉片, 蔬菜, 生鱼粥,还有一笼热包子, 问:“你们吃这么丰盛啊?”
“是那位让她的随从给我们加的菜。”
红缨指了指那笼肉包子:“我们本来只吃这个。”
听罢, 叶芮嘿嘿笑了笑, 然后非常愉快地开吃,一点也没昨日的窘迫。红缨见状, 也夹起一块肉, 目光落到楼上紧闭的大门,问:“那位和她的随从修仙吗, 都不吃饭的?”
在喝着茶的张霆落差点呛到,他目光幽幽地落在叶芮脖子上那浅浅的紫红色痕迹上,轻轻地用脚尖碰了碰红缨的脚。
可红缨无知无觉,都还没等叶芮开口回应,她便接着问:“你脖子怎么了,这般冷的天气还有蚊子吗?”
她指了指自己的脖子,示意叶芮脖子同样的位置上有痕迹。叶芮抬眼之际,略显窘迫,便见红缨接着道:“可这更像是被打了,你跟那位切磋武艺了?那位也习武?”
不是说那位身娇体弱, 走三步抖得喘一喘,日日都告病在府内吗?居然还能打伤叶芮,莫非深藏不露?
不对,之前自己观察过她,无论是步伐,吐息,还是动作,她都不像是会武的。
红缨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叶芮都没来得及回答,红缨的思绪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正当叶芮的脑子飞速运转,想着怎么搪塞过去时,楼上传来谢听澜的声音:“我只知你是个武痴,未曾想连旁人的闺房秘事都想打听?”
谢听澜说得从容,就像说着今天的天气如何一般,瞬间让红缨涨红了脸。要知道现在这个世道,对于这种闺房秘事还是十分小心翼翼的,谢听澜这么大胆的,红缨还是第一次见。
她又怎么知道……她怎么可能知道嘛!
红缨抬眼去看谢听澜,只见日曦跟在她身边一起下楼。谢听澜也穿着一身黑色,不过她穿的是长裙,肩上还披了毛茸茸的披巾,脸色红润像是火凤林里饱满的果子,可眼底却有些倦意。
她手上还拿着帷帽,刚落到楼下便戴上了,都没来得及让人欣赏那张充满危险与风情的脸蛋。
她带着日曦一同坐下,也不客气地吃了起来,第一块肉却是给叶芮夹的。红缨见叶芮像个傻愣子一样笑,目光落到她脖子上的痕迹,脸又红了几分。
以前在军营也不是没有听人说过男女之事,男男的,女女的也听过。只是在军营,她一门心思都放在了操练和杀敌上,对这种事总是兴致缺缺的。
谢听澜倒是……坦坦荡荡大大方方的,没有军营里那些臭男人说起这些事来总让人觉得猥琐不舒服。
“你们何时离开?”
谢听澜问,扭头看向门外,晨光已经越来越亮,外头已经开始听见行人与摊主的交谈声了。整座城都在苏醒,烟雨也被晨光照散,朦胧间一如慵懒的美人将醒未醒时的状态。
“后日,我们不能离营太久。”
张霆落来此也是匆匆赶来,恰好现在蛮夷那里无事,也偷得了闲。
谢听澜显然有些失望,她还以为自己能与叶芮多待几日,没想到后日便要分离。她还需留在江南与赫连端华商讨商业上的支援,说起赫连端华……
谢听澜又看向门外,恰好看到一个女人穿着紫色长裙走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精瘦的男人。赫连端华目光一下就锁住了谢听澜与叶芮二人,一只腿踏入门槛便朝她们笑了笑。
赫连端华眉眼生得妩媚,却又经年磨砺出来的锐利,这气质若放到现代来说在公司怎么也是个‘总’级别的人物,叶芮真的很难想象她装疯卖傻时的模样。
见她健步如飞的样子,看来胸口的伤并不严重。
“又见面了叶姑娘。”
赫连端华走来时很自然地就坐下了,坐到了日曦的身边,一副自来熟的样子。可她气场太强,让人不敢说出责备的话,红缨是个胆子大的,还不等谢听澜开口,便听她问:“这位姑娘是你朋友?”
红缨说话是看着叶芮的,叶芮‘额’了一声,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回应,红缨怎么一直给自己送命题?朋友自然是说不上的,可说不是朋友又有点失礼,要不下次点了红缨的哑穴算了。
“我们有过一面之缘,朋友的话,或许以后会是。”
还得是赫连端华表现得更为大方,她声音温和地道:“在下姓赫连,此次来是给诸位送点东西。”
话音刚落,她身后的男人便把手上的小箱子递给了张霆落,然后赫连端华笑道:“这是送给你们青州军的见面礼,也算是给慕雪姑娘的见面礼。”
说完,赫连韶华又站了起来,似乎准备离开。来匆匆去匆匆的,像是有什么事情要忙。
张霆落讷讷收下,都还没搞清楚状况,听到这个人姓赫连的时候,他的脑子已经停止运转了。
此人断不会是赫连韶华,那位在深宫之中不可能来到江南这里,那么眼前这位便是最近赫赫有名的经商奇才赫连端华。
虽然他们身在青州城,可是赫连家家主易位这件事轰动全国,自然也传到青州城。更令人震惊的是这位家主是个女人,这可是继谢听澜成了大燕的丞相后又一个令人震惊的事。
赫连家少说也已经经历了三代皇帝,家族的势力根深蒂固,没想到最后却是被一个装了痴儿三十年的女人夺了去。此人的手段了得,风行雷厉还狠辣,不用一个月便已经把整个赫连家都掌控在自己的手上。
张霆落低头看了眼手上的箱子,有点沉甸甸的,又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沉。不知道里头是什么,可他们与赫连家向来没有交情,这个人怎么就来了,还送了东西呢?
张霆落刚要把箱子退回去,便听赫连端华道:“相信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住诸位一切顺利。”
赫连端华最后扫了谢听澜和叶芮,笑道:“二位很登对。”
谢听澜停了,心情颇好,也露出了今日第一抹愉悦的笑容,目光扫了一眼赫连端华的脖子:“你与那位也很登对。”
说完后,赫连端华转身就走,还扭头给那个男人吩咐些什么,拐个弯很快就不见了人。
红缨半张着嘴没有说话,脑海里还想着刚才的画面……刚才赫连端华的脖子上……好像有跟叶芮一样的痕迹。
这是怎么回事?!
刚才赫连端华一句话就完全点破了叶芮和谢听澜的关系,叶芮也没了之前的别扭,大大方方地默认,还朝着谢听澜笑了笑,笑得红缨感觉毛骨悚然。
“大人与她相识?”
张霆落还估摸着要不要把小箱子送回去,来历不明的东西他可不敢收,尤其他还不认识赫连端华这个人。
“嗯,可信。”
谢听澜没有多说什么,也不准备解释什么,张霆落不再问,而后谢听澜又补了一句:“那小箱子拿回去吧,不要白不要。”
“好。”
既然谢听澜都这么说了,张霆落便信谢听澜一次。说起跟谢听澜的相处也算是一个很奇妙的过程,一开始张霆落对这个人人口中的谢豺狼是有敌意的,认为她不过是一个玩弄权术,不知民瘼为何物的人。
后来,张霆落发现谢听澜是真的有实力,一纸停战协议,寥寥几句话便把卡亚尼策反,还预判到了卡亚尼会提出的条件,让青州军准备充足。
在几个商讨计策的过程中,张霆落发现谢听澜的思路十分清晰,走一步想十步再算一百步,这种能耐当非常人也。
最近听说皇帝企图打压谢听澜,勒令她停职十日,在府内思过。在百姓都在赞扬皇帝这个决定的时候,朝堂却开始如断梁倒柱一般倒塌。卫国公根本没有能力处理这些繁杂的国事,皇帝沉迷酒色,朝政混乱。
很快百姓对谢听澜的评价都在改变,都说谢听澜在的时候,至少没有那么多的问题。等到谢听澜病假结束正式回到朝堂之后,便已经是大半个月后了,而她也仅仅用了十日便让朝政恢复了正常。
谁有实力,谁在办事,百姓这下也算是看在眼里了。
明明是停职却打了个翻身仗,这可把皇帝气得不轻但又无可奈何。
张霆落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突然就想起了粉蠹虫这玩意儿。粉蠹虫蚕食树身,树身外表并不容易看出端倪,等你发现时,或许树身里头已经被吃空了,只剩下躯壳。如今的大燕朝堂便是只剩躯壳的树,皇帝的昏庸与心胸便是这粉蠹虫。
张霆落目光落在戴着帷帽的谢听澜身上,心里暗道:这个人会是那个伐木人。
把这些朽木腐木统统砍去。
吃完饭,谢听澜就拉着叶芮去逛早市。早市比午市更有生活气息,这个时候就有很多菜农,鱼贩和肉贩子开摊,摊子上都是新鲜的食材。这种新鲜食材的味道混杂着不远处那个大婶卖的豆浆油条味道,成了这烟雨中最真实的烟火味。
谢听澜对这些市集的兴趣不大的,可是身边牵着叶芮,似乎看什么都觉得有新意,路过鱼摊的时候,谢听澜还问了都是些什么鱼。最后她买了一尾鲈鱼回去,准备拿给客栈厨房做鱼汤。
这一次,她们再一次来到酒铺前,酒铺的伙计刚开门,见到谢听澜和叶芮便马上过来招呼:“两位姑娘,江南醉还满意吗,还要多买一些回去送人吗?”
这些伙计在认人方面便是厉害,已经成了他们的本能,很快就认出了两人,准备招呼两人进去。叶芮想到昨夜借着醉意的冲动,明明听见谢听澜求饶喊停自己都没停下来的事,便有些心虚。
“今晚还要酒吗?”
谢听澜转身靠向叶芮,隔着帷帽在叶芮的耳边低声问。叶芮好像听明白了谢听澜话中的意思,顿时深吸了一口气,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
你今晚还行?
你有觉得不适吗?
今晚还要?
好像每一句话都是不能过审的存在,若是在房间里她还能问,当着外人,她可一句都不敢说。
“看来是不用了。”
谢听澜笑了笑,跟酒铺的伙计说了几句后便跟叶芮一同离开了。离开酒铺,她们来到了一家茶铺,谢听澜深谙茶道,挑了茶叶,叫了壶好茶后便坐下来休息。
现在茶铺里没人,茶博士正在煮茶,她便挪到谢听澜身边问:“你有觉得不适吗?”
谢听澜的眼神怔了证,意味深长的目光落在叶芮的手指上,道:“知道我会不适,那你还发了狠地……”
还没说完,叶芮便瞬间捂住了谢听澜的嘴,并道:“嘘……”
叶芮愈发心虚地看着茶博士,总觉得他老往这里看来,可分明她与谢听澜说话已经小声了。
“那……那你今晚还要?”
叶芮慢慢松开谢听澜的嘴,谢听澜有些无奈地靠在叶芮的身上,道:“你后日便走,我们要珍惜这段时光。”
因为接下来便是腥风血雨,步步为营,怕是没有如此悠闲的时光了。谢听澜与叶芮十指紧扣,软着声道:“难道你不想?”
咕噜——
叶芮的喉间上下滑动了一下,迎着谢听澜带着妩色的美眸,她感觉自己的长睫都在抖,也不知要抖落多少不可言说的欲念。
“谢听澜,我们先不说这些。”
叶芮马上转开眼,不敢再跟谢听澜对视。也不是怕谢听澜突然吻过来,而是怕承认自己对谢听澜的欲念太深,深得自己都不想离开这个藏了许多温柔梦的江南。
啊!自己好没出息啊!
很快,茶博士就送茶上来了,还介绍了一番茶叶的产地,水的品质,还有火候,与谢听澜偶尔也能说上几句。说完后,茶博士这才回到柜台,继续眯着眼看他柜台上那本账簿。
谢听澜和叶芮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而是说起了这街道的哪家铺子有质地不错的裘袍卖,快入冬了,谢听澜想给叶芮买点裘袍,让她在军营也能暖和些。
买完裘袍,叶芮和谢听澜旁若无人地手牵着手走在大街上,迎着秋季的寒风送来一阵阵杨柳的味道。
“今年的冬天。”
叶芮突然开口,然后紧了紧谢听澜的手,迎着谢听澜好奇的目光继续道:“会不一样的。”
不会再失去,不会是书写悲剧的风雪,而是……
而是成就你愿景的第一步。
**
近日掖幽庭中已经少了许多疯狂的吼叫,听说那个疯了的废妃在赫连韶华的照顾下恢复了一些神智,已经不会胡乱吼叫了。
今日阳光正好,刘雨仟坐在发出吱呀声的木椅子上,乖乖地看着眼前的书,然后又悄悄地瞅一眼赫连韶华,像是个害怕师长的孩子。
“你如此瞧本宫,又如何看书?”
赫连韶华对旁人的目光最是敏感,她感觉到刘雨仟的目光,圆溜溜的,不带一丝杂念地看着自己。本来已是皇权下一块破破烂烂的布,如今缝合起来,洗干净,倒也见得到以前的几分模样。
如今刘雨仟只听赫连韶华的话,像个孩子,而且她害怕沈追影,因为犯错的时候都是沈追影管教她。
刘雨仟的声音有些嘶哑,因为经年的嘶吼和哭泣导致她声带受损,已经无法恢复了:“姐姐,看书不好。”
“为何不好?”
赫连韶华放下书卷,这书卷还是小炀子从外头给自己带回来的,算是一本还不错的闲书。
“书读多了,就要嫁给皇帝啦!”
刘雨仟的话让赫连韶华的眼神暗了下来,只见刘雨仟继续道:“皇帝不好,我不喜欢,不喜欢这里。”
“终有一日,本宫会让你出去的,再忍忍。”
赫连韶华顿了顿,又道:“读书不是不好,不好的是这迂腐的世道。”
说完,赫连韶华的脸色从阴转晴,笑道:“你可喜欢看烟花?”
“喜欢喜欢!”
刘雨仟拍着手整个人几乎都要跳起来了。
“那日后我会给你放烟花看,看完就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这个牢笼。”
“好啊好啊!”
刘雨仟一直在拍手,被赫连韶华这么一哄,又高高兴兴地开始看书了。如今刘雨仟的头发已经洗干净梳得整齐,她不喜欢盘发,也不喜欢束发,说是头发盘美了就要见皇帝了。
赫连韶华听着便也由得她了,反正掖幽庭没有什么规矩,她亦没有规矩,披散着头发也挺好,她不该受这样的罪。
不多时,沈追影回来了,赫连韶华便让管事嬷嬷带着刘雨仟出去玩会儿,把人支走了。
“如何?”
赫连韶华问,目光慵懒地抬起,看着沈追影那总是正正经经的脸,唇角又不自觉地勾起。
这个人也是有不正经的时候的。
“一切顺利,谢相已经在回途,不过家主可能……会再待一段时间。”
听罢,赫连韶华叹了口气。若放在以前,她定然是要生气的。可现在将心比心,赫连韶华还是能理解她姐姐的,只要不影响计划即可。
“没想到梁国不愿出兵,本宫还以为梁烨这个男人多少还有点真心。”
赫连韶华说完后,见沈追影的脸色变了变,随即招了招手让沈追影到她跟前来。
“莫吃醋,都只是计划。”
说罢,赫连韶华冷笑一声道:“当年一面之缘,他对本宫的倾慕闹得人尽皆知,倒是给本宫带了不少麻烦,现在也是个谨言慎行的帝王了,已非当年不知轻重的太子了。”
“无妨,本宫相信听澜的第二个计划会成功的。”——
作者有话说:谢谢OrangeTW的深水[狗头][红心]
第86章
“叶芮……”
花露尽染凝脂手, 半捻花瓣入掌心。
谢听澜抬头看向叶芮,潮红的脸蛋染着妩色,紧皱着眉头,把薄汗都拢聚在了一起。
“疼吗?”
谢听澜有些紧张, 这比她第一次上朝堂还紧张, 可是那种紧致感让她无法自拔,好像瞬间就上了瘾, 掉入了这用黑夜编造的陷阱之中。
“不疼。”
叶芮伸手拂过谢听澜的脸, 指尖划过谢听澜发烫的脸颊,烫的热的, 真好。以往在谢府云雨之时, 即便谢听澜再情动, 身体总也会带着一丝凉意,现在是热的, 完全热的, 比自己还要热。
是被欲念烧过的身体。
“明日你便要离开了。”
谢听澜伏在叶芮的肩上,呼出一口潮湿的气息, 道:“我等你回来。”
“嗯。”
叶芮一声回应从喉间发出,随后便是连绵不绝地轻哼与压抑的求饶。握惯了狼毫的指有茧,??几乎把自己逼得疯狂。
这一夜,叶芮感受到了那疯狂的极乐,这一夜,她们不知天地为何物,直到窗外透来一丝微光才渐渐停息。
叶芮的吻落在谢听澜消瘦的蝴蝶骨上,然后慢慢地吻到了她的腰窝,感觉到谢听澜的一阵颤抖后这才停了下来。
“好好休息吧,谢听澜。”
“嗯……”
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
**
皇帝引一万余江湖人士入京, 最后被杀,被驱逐,有些更是不再参与京城权斗,逃了个无影无踪。
不足一个月,这一万余人竟是无一人在留在京中,朝阳派也四分五裂再也不成气候。皇帝在江湖的势力已经被瓦解,这张底牌已经被毁了,不能再用。
渊帝坐在书房之中,看着眼前繁复的奏折却一份都看不进去,明亮的龙袍映出他满眼的红丝。他扶着自己的额头,脸上的须根尽显他的疲态,只见他烦躁地把手上一份奏折扔了出去,吓得兆盛公公连连说着皇上息怒,然后把奏折又捡了回去。
兆盛公公不知道渊帝烦恼的是什么事,他已经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如此,愤怒,烦躁,甚至会拿身边的宫人出气,就连自己也被他扇过一个耳光。
如今他不敢问,不敢说,只安静地待在一旁像个木头人。
渊帝脑子里想的是自己的皇权,他深知自己不能只依靠青龙卫,南镇川就算要帮自己也不能及时回来,他必须要再组建一支属于自己的军队。若是重新组建,那必定耗费许多人力物力,如今百姓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已经怨声载道,因此不可行。
他也有想过与卫国公合作,把他益州城的三千士兵纳为己有。然而,此人的野心颇大,而且爪牙众多,与他合作如同与虎谋皮。中山王的幽州士兵更是不可考虑,此人分明就是冲着他的皇位来的。
其他小势力根本不成气候,自己捧起来的小家族亦还未成长起来,偌大的大燕他居然无棋可用?
不,还有一颗棋子。
“兆盛公公。”
听见皇帝幽幽地叫自己,兆盛公公浑身一震,躬身回应道:“奴才在。”
“朕要微服出巡,去见赫连端华。”
是了,朕还有这一颗棋子,赫连韶华在自己手上,和赫连端华总不能不管不顾。之前凭借着赫连韶华的关系,赫连端华给他送了不少银子来,若赫连端华的条件是让赫连韶华离开冷宫,赐回册宝,那自己就算把她绑亦要绑回金凰宫。
“喏。”
兆盛公公急急忙忙去安排,不敢耽误。
**
赫连端华时昨日才回来京城的,今日便已经急急换上端庄的长衣去天福楼赴约。
与皇帝见面,赫连端华总如一个机关算尽的商人,事事讲求利益,皇帝也喜欢跟她谈判,这种讲求利益的人最好合作。
“皇上想要得到属于自己的军队?”
赫连端华有些惊讶,便问道:“可城内军队少说也有两万,皇上想要组建军队为何不跟朝臣商量?”
渊帝听了后,忍住冷笑的冲动,连眼角的皱褶都带着不屑,心里嘲笑赫连端华始终是妇人之见,不知朝堂险恶,竟是问出这些话来。
“朕寻你做此事,定然是有道理的,若朕要组建一万人的军队,需要多少银子?”
从秘密招兵买马,再到奉银粮食,装备,这一切少说也得有千万两,是国库现下拿不出来的数额。为了培养青龙卫,渊帝已经动用了不少国库银子,如今若是再动用,储备的银子便不够了。
所以他想到了赫连端华,赫连端华出个几千万两银子组建他想要的军队那肯定很容易,大不了到时候给她一个无实权的封号便好了。
这种商人最容易对付。
“皇上,先不说银子的事,组建一个军队,还是一个一万人的军队并非易事,时间至少需要数年时间才能成事,皇上何不调动一支队伍回来呢?”
渊帝的眼神暗了暗,他也想过调动南镇川的军队,可如今梁国蠢蠢欲动,若是此时调回南镇川的军队,削弱了军力,定然会为人诟病,南镇川那个顽固老头也一定不愿意。
“没有可调回的军队。”
渊帝说完,正要让赫连端华直接给银子,可赫连端华的下一句话让他顿住:“皇上,是有可调回的军队的。”
“什么?”
“青州军。”
此话一出,渊帝怒极要拒绝,却听赫连端华道:“草民去江南做生意期间,听说青州军最近不太平,好像是因为征兵太难,青黄不接已经有反叛那青州元帅的声音存在。”
赫连段华说得笼统,却瞥见皇帝眼底闪过一丝明亮,阴鸷的眼底浮现了笑意。
“草民亦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可青州军不服管教之事已经流传已久,若非皇上仁义,念他们为大燕百姓流血,他们亦不能发展至今。”
赫连端华顿了顿,道:“若是他们之间有矛盾,皇上,有现成的军队可召回,这比重新培养一支军队来得快,只要皇上需要,草民自当奉上银子支持。”
赫连端华一句接着一句的说得渊帝心花怒放,虽然他脸上不显,可摆弄拇指上玉扳指的动作越来越快,显然心情很不错。
“朕自会再打听。”
一句话已经警告了赫连端华话只能说到这里,余下的他自己会知道怎么做。
赫连端华自然能听出这弦外之音,她只是笑了笑道:“若能帮上皇上的忙,不知皇上可否让皇后离开掖幽庭?”
赫连端华提出了要求,皇上亦不意外,见赫连端华如此委曲求全的模样,他又觉一阵舒畅。
“朕知道怎么做的,此次赫连家主的提议很好,东风坊那里,你便挑几间空店铺,朕只会让人替你安排好。”
赫连端华感恩戴德地跪了下来,道:“谢皇上——!”
就在她低下头的瞬间,一抹阴冷的笑意落在她的唇角,像极了即将到来的冬天。
**
“当真如此?”
承天殿内,皇帝目光如炬地看着台阶之下躬身作揖的男人。他穿着一身朱红色的朝服,头戴乌沙,手里捧着的木笏遮住了他的脸。
“回皇上,经微臣调查,事实确实如此。”
李因答道,在空荡荡的承天殿里显得格外铿锵有力。他是皇帝当初塞进科举的人,许如冠被当场拆穿舞弊之后,李因便捡了个大便宜成了状元。
科举之后,李因便顺势进入了吏部,从此步步高升,如今已经是吏部尚书令,也是皇帝的心腹,即便是尚书亦要敬他几分。几日前,皇帝命他调查青州军之事,有了结果后便来跟渊帝报告了。
“想不到……当年那个小护卫叶芮,居然去了青州从军。”
渊帝对此还是有些忌惮,说到底叶芮本来是谢听澜的人,难保她会拒绝站在自己这一边。
“回皇上,当时叶芮被谢相赐了军杖,虽然是救了回来,可是亦与谢相反目成仇,此事衙署区不少同僚都能作证。”
李因顿了顿,又说了一些在衙署区内各方对谢听澜打听叶芮之事,谢听澜的回答实在令人心寒,即便是救过自己的性命,可那也始终是个护卫,烂命一条。
当时军杖剩了小半条命被背回谢府,谢听澜便当已经还清了叶芮的救命之恩,从此两清。
“后来,叶芮负气出走,并到青州从军,势要打出一番名堂来,而今也已经是一个一营校尉,实力不容小觑。”
李因依旧躬着身,看不见皇帝脸上愈发愉悦的神色,只闻他继续道:“如今青州军士兵人数告急,不少人因为得不到应有的奖赏和军功有了退役的念头,更有者想要叛出张霆落的掌控与南镇川交好,其中便有叶芮与红缨两营。”
皇帝依旧没有开口,唇角微微勾起,低喃了两句:“天助朕也。”
“若皇上问微臣,叶芮与谢相的关系,微臣认为是势同水火,叶芮若是被召回京中,想必也会是对付谢相最尖锐的矛。”
皇帝想起当时在承天殿对谢听澜的试探,谢听澜的无情甚至都让自己有些惊讶。叶芮会心灰意冷也是正常,那可是自己用命去守护的主子,最后一句二十军杖差点被夺了命。
若非自己及时减刑,改成了十军杖,恐怕叶芮早已魂断皇城了。
真是一点恩情都不顾,谢听澜,你真的是个忘恩负义的家伙。
“依你所见,朕应该如何策反他们,召他们回京?”
李因听罢,眸光抬了抬,却只看见龙椅之上那明黄色的袍子,昏暗的殿内这一抹金黄显得有些刺眼。
“回皇上,依微臣所见,若叶芮是想要赌一口气,那么她回京后,安排她管理兵部事宜,削弱谢相的权,那叶芮定然会对皇上感恩戴德。”
李因脸色平静,脸上无喜无悲的,目光从那明黄色的龙袍上收回,落到自己的脚尖。
“如此……甚好,不过朕还想试探试探他们,朕的圣旨,便由你与兆盛公公带去青州城,替朕看看,他们是不是真的内部分裂。”
皇帝的语气冷冷的,像极了藏在潮湿黑暗林子中的毒蛇。
“喏。”
李因身躯再躬一躬,随后才一步步退出空荡冰冷的承天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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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李因带着兆盛公公带着圣旨来到了青州城,并与叶芮进行了密谈。随后李因便挑了个时机,当着张霆落的面,要把叶芮的凤凰军和红缨的玄武军召回京城。
张霆落没有当场应下,而是进行了质问。叶芮与其吵了起来,并言张霆落挡了自己的青云路,当下便要与张霆落动手。然而,最后动起手来的并非张霆落和叶芮,而是鲁懿花与叶芮。
兆盛公公从情报中知道叶芮在军中与鲁懿花最好,然而因为叶芮要走的道与青州军渐行渐远,鲁懿花与她的摩擦便越来额越多。
就在太守府内,叶芮与鲁懿花动起武来,招招夺命,最后叶芮一剑刺破了鲁懿花的左胸,血溅了一地,这可吓得兆盛公公腿都软了,差点跌坐在地上。
最后鲁懿花生死未卜被抬走了,而张霆落与叶芮决裂,决定放行,接了圣旨。青州军不服皇权已并非一日两日的事,如今在圣旨之下,张霆落亦要纠缠一番,这简直是蔑视皇权。
兆盛公公已经决定了要把张霆落的所作所为都禀报皇上,让皇上尽快解决了这些乱臣贼子。
叶芮和红缨带着自己的士兵往京城去了,青州军被召走了两个营,顿时士气低落,校尉一个接着一个去质问张霆落。
刚被抬走的鲁懿花还在太守府的客房内,她胸前染了一大片的血,味道腥臭,熏得她皱起了眉。
“就说了不要用真血,叶芮非不听。”
鲁懿花边脱下铠甲边抱怨,只见她胸前有一袋破裂的血包,还往外流着腥臭的血。想起叶芮这一个月里每日都对着火凤林的树练剑,每次刺入树干都只有一寸深,这一寸深她日日夜夜的练,就怕会刺中自己。
刚才那一剑,刚好一寸深,剑尖正好刺破了铠甲和血包,在自己的皮肉之前停了下来。
这一剑足够精准,因为若是刺破了自己的皮肉,恐怕就会直接割断自己的心脉了。
本来鲁懿花说弄点假血算了,火凤林里有一种花,泡水之后水的颜色与鲜血无异。然而,叶芮非要把猪血弄来,特意去猪圈里求人家给了些猪血,说假血不够逼真。
行吧,现在是成功了,只等着接下来的计划了。
等她清理好之后,打算把铠甲和内衬都丢掉,因为那股味儿怎么都洗不掉,她实在是受不了。就在自己手里挂着铠甲和内衬时,门被敲了敲。
“是我。”
是慕雪的声音。鲁懿花有些窘迫地在原地转了转,慌张地把手里的铠甲和衣衫都挂在椅子背上,这才去开门。她只开了一个小缝,像做贼一样露出半张脸:“怎么了?”
慕雪就是来看看鲁懿花,看样子她没有受伤,就是不知道怎么堂堂一个将军此时此刻就跟做贼一样鬼鬼祟祟的。
“没什么,倒是你,是偷了张霆落的帅印还是偷了孙忠的太守印?”
此话一出,鲁懿花马上站直,门也开了大门:“胡说——!”
一股味儿从门内钻出,鲁懿花见慕雪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吓得她马上又把门关成一个小缝,道:“身上染了猪血,有点臭,你还是别过来了。”
慕雪噗嗤一下笑出声,倒也不介意,不过她目光闪过一丝狡黠,笑道:“你真以为猪血是这个味道吗?”
“啊?不是吗?”
这的确比较腥臭,好难闻。
慕雪像是想起了什么,便道:“我那日……见叶芮鬼鬼祟祟地从火凤林弄了点山猪屎来。”
鲁懿花:“……”
慕雪:“……”
随后,在慕雪铺天盖地的笑声中,鲁懿花尴尬得无地自容,甚至现在就想提着枪赶上叶芮的队伍把她戳死——!
叶芮,你这个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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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嚏——!”
叶芮打了个喷嚏,浑身凉了凉,一旁坐在马背上的李因慢慢靠近:“叶将军可是着凉了?”
“没有的事。”
叶芮依旧挺直着腰背,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心里着实有些紧张。虽说自己现在演技变好了,可现在所有人都在注视自己,这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可不好受。
尤其是这个李因,他是科举的状元,又是皇帝的心腹,自己不得不防。
叶芮又看了一眼李因,岂料却在李因脸上看到一抹笑意,那笑意带了几分妩媚,完全不似他之前的作态。她还记得李因带着兆盛公公来到自己密谈的时候,俨然就是一个强硬的谈判家,完全奉行皇帝的旨意,是个硬茬。
岂料在瞬间的笑意间,叶芮竟品出了一丝古怪,一个大男人露出女儿家一般的妩媚笑意?!
可转瞬,李因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叶芮,依旧是那副冰冷的模样,好似刚才那一瞬的笑意是叶芮自己的错觉。
叶芮目光又回到前方,队伍浩浩荡荡地往京城而去,已经要入冬了,天气寒得风吹来都觉锋利。
京城啊……没想到我狼狈地离开,如今却浩浩荡荡地回去。
这算不算是……光宗耀祖?
胡图:【?】——
作者有话说:[狗头][狗头]谢谢OrangeTW的深水[红心][红心]
第87章
行军至江南, 兆盛公公实在受不了途上的舟车劳顿,便让大伙停在江南休息,叶芮只能在城外扎营休息。
说起兆盛公公,这个人时不时都会看向叶芮, 他以为叶芮没有察觉, 可叶芮习武之后对他人的目光特别敏感,尤其还是兆盛公公这种带着几分探究与打量的眼神。
分明便是皇帝派他来监视自己的。
叶芮看向在一旁整顿队伍的李因, 不禁苦笑, 看来皇帝也没有完全信任这个心腹,得派另个一心腹来监视。说皇帝缺心眼吧, 也真是缺心眼, 心眼都用在这些事情上了。
不过一路上, 叶芮很是照顾兆盛公公,见他累了就递水, 见他饿了就给吃的, 还说了几句好话奉承,这可让兆盛公公心花怒放, 高兴极了。
以至于来江南之前的几天,兆盛公公都没有再用那种探究的眼神看自己了,还时不时过来找自己说话,俨然把自己当成了‘好姐妹’。见自己每次夸他的时候,兆盛公公都会掩嘴轻笑,那种打从心底感到的快乐是真实的。
叶芮不鄙视兆盛公公,他不过是迂腐时代下的牺牲品,在皇帝面前甚至都不能堂堂正正做个人,倒也是可怜,只是叶芮亦不同情他。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当初收留古盛入宫,让他行刺谢听澜的人,恐怕便是他。即便是皇帝的意思,可他说到底是皇帝的爪牙,大家各自为政,只能说道不同不相为谋了。
安排好所有事后,叶芮再一次进城,想要买一些江南醉回去,为此她还攒了不少钱。
要入冬了,江南的天气像是被披上了一层薄薄的玉一般,节奏似乎更慢了,就连马车牛车都是慢悠悠的,时光好像在这里变得好慢好慢。
石桥之上,正有几个女子穿着厚重的裘袍,手里握住书卷,边与同伴说话边指着小河不知道说些什么,画面美得似一幅画。又见好几个公子坐在路边茶铺,抬首看着桥上的姑娘,好像要把这一幕风景看成一首诗。
就在此时,叶芮看见不远处一袭白衣的女子撑着一把描绘了江南山水的油纸伞走了过来。她腰间别着一把长剑,白衣上有银丝描绘成的祥云暗纹,只见她美眸一抬,便如冷月窥人。
“月仙子?”
叶芮唤了月仙子一声,月仙子认出这是自己的救命恩人,马上上迎两步,道:“原来是姑娘。”
叶芮身着贴身软甲,软甲上尚有青州军旗图腾,月仙子一下便知道叶芮的身份了。
“原来姑娘是军中人。”
月仙子看向叶芮的眼神有些复杂。之前赫连端华在江南寻人,说是要找一个叫叶芮的人。后来,赫连端华把人找到了,并跟月仙子说起这件事,种种特征结合起来,月仙子便知道赫连端华要找的人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好在赫连端华寻人并非为了寻仇,月仙子这才安心了些。
“初遇你时不是,不过在下运气尚佳,糊里糊涂就从了军,能混口饭吃。”
叶芮客气地说了一句,月仙子只是浅笑,一语点破:“姑娘武功如此了得,在军中能够占一席之地亦是寻常,运气便也做不得数了。”
说完,月仙子顿了顿,续道:“姑娘,先前有人寻你,他们……没对你做什么罢?”
叶芮听及此,便知道月仙子是不知情的。本来想着不愿说太多,然而她实在是很好奇她与赫连端华的故事,便想着半真半假地说一些自己与谢听澜的事,哄诱月仙子说出自己的故事。
说故事当然要寻个好地方,叶芮这便到酒楼开了一个包厢,吃点东西喝点茶,说点好故事。
叶芮便简短地把自己如何跟谢听澜相遇,后来在谢府中如何互生情愫,当然这当中去除了很多人心黄黄的内容。再说到后来二人因为一些不得已而分开,最近才重修于好说了一遍。
叶芮也算是个说故事高手了,挑挑拣拣的,完全没有提起谢听澜的计划,当做话本在说了。月仙子听得入神,听到二人不得已分开的时候大概是共情了什么,叶芮发现她还红了眼,一脸无奈。
“叶姑娘,你认为对方欺骗了你的话,如何才能原谅?”
月仙子是害怕的,每次被欺骗,她灵魂的一部分好像被切割开来,留在了那段时光了。观月道人说她太执着,人始终要往前走,而且人是不可能不犯错的,这视乎你要怎么放过自己,放过她。
月仙子明白这些道理,可想到赫连端华扮作痴儿那段时光,与现在运筹帷幄,手段频出的人仿佛是两个人,让她割裂的灵魂怎么都无法缝合。
“仙子,说实话我也讨厌欺骗,可我更害怕错过。”
叶芮当起心理治疗师来了,为了吃瓜,她也是拼了。不过她大概知道赫连端华和月仙子之间的龃龉,就看看能否解开月仙子的心结了。
“赫连端华是与其他人有情感纠缠?”
叶芮虽然知道,但是还是要装一下不知道,便用这个问题做切入点了。
月仙子摇了摇头,苦笑道:“若她不忠贞,我便也不会如此纠结。”
忠贞并非欺骗,而是背叛,赫连端华若是背叛,月仙子定然会跟她恩断义绝,一刀两断,权当自己有眼无珠了。
月仙子随后说了她欺骗自己是痴儿的事,叶芮自然知道,但也只能当做自己是第一次听。
“仙子其实不必纠结。”
叶芮顿了顿,笑道:“以往是你照顾她,关心她,处处为她着想,你已走了九十九步,那痴儿朝你走了一步。如今便让她走个九十九步,你往前一步便好,若是她连那九十九步都走不完,仙子也不必再留恋了。”
月仙子听了后,心中豁然开朗,不过依旧疑惑:“可我依旧不知道,她如何才算走了九十九步。”
这段时间,赫连端华对自己极好,虽说会耍些小心思,比如上次佯装自己受了伤,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贪了一晚上的欢愉。气是气的,可是每每想起赫连端华动情的模样,看她一遍遍软声软语地叫自己原谅她,自己就怎么都气不起来。
“你呢,你是什么时候决定与那位重归于好的?”
月仙子说完后,叶芮还真的认真回想起来,然后想起了那日自己从黑魔林累极回来,榻上醒来,见谢听澜坐在自己的身侧,红着一双眼,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看。
她还记得,自己掀开眼皮时,谢听澜眼底那一抹激动的亮色,很浅很淡,却又暗藏汹涌。
“有一次我受伤了,她……那种担忧不假。”
叶芮实在无法想象谢听澜失控是什么样子。以前听过喜欢是无法克制,爱是克制,可叶芮倒是觉得反过来。喜欢是克制,爱是无法克制,因为都藏不住,尤其是眼神,尤其在生死时刻,情绪的无法自控是必然的。
“人在面临失去的时候,才会露出她真正的模样。”
因为面对失去时真正的害怕和恐惧会撕去你一层皮,让你痛不欲生。比如自己在日照寺的阶梯上痛哭控诉,比如月仙子为护赫连端华而露出的杀意,又比如知道自己有危险时谢听澜的疯魔。
爱可以让你感觉到幸福,可它同时也是一把尖刀,会让你撕去保护自我的皮囊,露出最原本的模样。
爱一个人,就是撕去那层保护皮,用原本的模样去拥抱彼此。
叶芮离开酒楼的时候有点后悔自己实在太厚道了,应该多挖一点月仙子和赫连端华的秘事才是!怎么自己就真成了一个知心友人,替她排忧解难了,我的瓜呢!
胡图:【吃瓜不专业户。】
叶芮:【还真是,吃瓜最专业的应该就是幻镜了。】
说起幻镜,叶芮倒真是有些怀念了,她可以易容成任何人的模样打听情报,是真正的吃瓜专业户。
罢了,至少她现在知道月仙子和赫连端华都是互相在意的,就是有坎还跨不过去,懂的都懂。
她与谢听澜其实也是拉拉扯扯了一段时间才和好,坚定地选择了对方。只是这条路还没走完,一切都还不算稳定,她还有最大的考验。
回去受册封,完成她的主线任务后,她有预感接下来的任务就更加艰巨。
她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真的要入冬了,这个冬天真的会很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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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军凤凰军,玄武军浩荡入京,群臣皆为震愕。
众人皆知青州军与皇帝素来不合,为了不落人口实,皇帝一直没有对他们动手,只是置之不理也已经足够致命。有些人等待青州军消亡,有些人去拉拢,可没想到青州军竟有两支精英军队被召了回京。
皇帝亲自下的诏书,这说明这两支军队愿意隶属渊帝,效忠渊帝。
在凤凰军和玄武军还未来之前,京城已经有人听到了风声,多方打听,自然也知道青州军发生了内部分裂,有些人更是派人去拉拢,却还是被皇帝捷足先登。
卫国公是其中派人去拉拢的,如今见皇帝兵力增强,自然是心有不甘,可他之前因为贪图眼前利益已经跟中山王闹翻。现下虽还未完全失势,可也已经很难撼动皇帝的势力了。
中山王最近更是沉寂,不过他最近暗中拜访过逍遥王爷燕非晏,只是灰扑扑地从王府里出来,想来是十分不顺利。
青州军回朝,逍遥王爷得知这个消息也入了京,不过他只带了几个随从,说是回来瞧一瞧京城的昌盛。
皇帝有兵在手,自然也不会在意这个无权无势又无兵的弟弟,青州军回朝之日,他还允许燕非晏以朝臣身份出现在承天殿中,以观皇威。
承天殿中,朝臣身穿朱红深蓝朝服站在两旁,龙椅之上的男人穿着金黄色的龙袍,在他右侧正是之前被打入冷宫的赫连韶华。只见她脸色如常,气色似乎比之前还好,端庄如神女,坐在凤椅上自带威仪,比那酒色熏心的皇帝更具上位者的威势。
谢听澜就站在朝臣队列的最前方,手里捧着玉笏,眼观鼻鼻观心的一脸平静。反倒是卫国公一脸烦躁,眼珠子左右转了转,而后目光又落到谢听澜身上,见她神色冷静,不禁皱了皱眉。
很快,叶芮和红缨穿着一身黑色铠甲大步走入大殿,受到了所有人的瞩目。
叶芮步步踏在玉石地板上,心情还是挺微妙挺复杂的。上一次来这里,气氛如乌云般压在头上,谢听澜与皇帝的互相试探,寥寥几句话便夺了自己半条命。
那时候的自己,手无寸铁无权无势,是个任人宰割的鱼肉,说起来还是很狼狈的。
这次回来,她身披战甲,带着皇帝巩固自己势力的野心而来。她头颅抬得高高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人,最后在谢听澜身上停留了两秒。
两位女将军到朝堂上来,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曾经的长公主,只可惜那已经是不可提及的禁忌了。
叶芮和红缨站在殿前弯腰抱拳,齐声道:“末将参见皇上——!”
谢听澜微微扭头,看向叶芮的侧脸,今日的她还上了点口脂,看起来十分有精气神,意气风发的。再看一旁的红缨,今日她收起了平日的洒脱,一脸冷肃,目光如炬地看向那玉石阶梯。
“好好好,都是朕的爱将!平身!”
皇帝的心情显然不错,一旁的赫连韶华倒是无甚表情,只是勾着唇,端着最标准最端庄的姿态。
兆盛公公接下来打开了圣旨宣读册封二人一事,皇帝封叶芮为都指挥使,掌管回朝的所有青州军,封红缨为指挥同知,辅佐叶芮掌管青州军。
此外,皇帝特赏二人在城北的一座府邸,让她们可以在京城落地生根。
叶芮这个都指挥使还直接掌管兵部事务,不止架空了卫国公,也架空了谢听澜。朝中有心眼的都明白,叶芮是个没有背景的,还是个女人,在青州城能够得到这么多人追随定也有她的能耐。
没有背景,又有能耐,在分裂之时对皇帝俯首称臣,旁人怎么看都知道这是皇帝最好用的一把刀。这不,一刀割伤了卫国公,又一刀砍伤了谢听澜。
要知道,兵部乃六部中的重中之重,皇帝让叶芮这黄毛丫头来掌管,想必此人不通晓之事还是会让皇帝决策,兵部之权最终还是会落到皇帝手上。
也就是说,调动任何兵力,只需要通过叶芮便可,不必再经过谢听澜。这等同于让谢听澜失去了对城内兵力的监管,其权力被大大削弱,这倒是让其他臣子喜闻乐见。
“叶芮,没想到上次一别,你竟已成了将军回来。”
叶芮听了后,背后都觉隐隐作痛,只是她脸色如常,还挤出一丝笑容:“还谢皇上当初的不杀之恩,末将叩谢皇上!”
叶芮正要跪下,皇帝马上制止:“不必多礼,平身。”
随后,皇帝又夸了叶芮和红缨几句话,最后嘱咐她们了一些事,无非都是提醒她们要忠君爱国,最后二人才入了列,站在了武臣那一边。
叶芮站在武臣的最前列,比卫国公还要前。卫国公脸色一沉,其他臣子都想说叶芮和红缨不知规矩,可皇帝扫了一眼后并没有什么表示,就连卫国公也不敢发作,其他人更加不敢了。
谢听澜抬了抬眼,捧着玉笏踏前一步,道:“叶将军这样也未免太失礼,这不是你该站的位置。”
此话一出,大家纷纷面面相觑,复又抬眼看向皇帝,最后纷纷低下头来。
皇帝没有说话,身子一歪,兴致勃勃地看着事情如何发展。
“谢相教训得是,是末将失礼了,末将离京太久,都忘了规矩。”
叶芮把‘离京’两字咬得很重,最后才和红缨慢悠悠地往卫国公身后站去。
短短两句话,众人都听出来二人之间的暗涌。入京之前,大家都打听过这个叶芮,也有人认得她,她正是谢听澜以前的手下。后来不知何故离京远走,如今归来,见她与谢听澜针锋相对,想来当初离京定然大有内情。
卫国公在暗自盘算,目光落在谢听澜身上许久,最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垂下了眸。
“叶将军日后注意些便是。”
皇帝只是简单的劝了一句便轻轻将此事揭过。叶芮还看见了传言中的逍遥王爷,他约莫四十,穿着朱红朝服站在谢听澜身后,俊俏的脸上已经留下了岁月的痕迹,有四分像慕雪,最像的是他玩世不恭的眼神,捧玉笏的动作也没个正形。
而后便是朝臣上奏的环节,朝堂上你一句我一句的,吵得不可开交,很多时候都是谢听澜一句话盖棺定论,结束了那些没有意义的争吵。
本来枯燥无味的早朝,叶芮听着谢听澜如何逻辑清晰地把那些草包怼回去成了莫大的乐趣。退朝后,叶芮和红缨命礼部在天福楼设宴给二人洗尘,出席者为自愿性质。
自愿这两个字就特别有意思了,朝堂上皇帝摆明了就是力挺叶芮和红缨的。如今为她们洗尘,自愿出席的自然便是对皇帝示好,这其中的心思,大家都看得明白。
当晚,谢听澜和卫国公都没有出席。
谢府大厅内,烛火通明,映得地板一阵阵发亮,也映的谢听澜的一双美眸熠熠生辉。只见她一身黑衣端正地坐在主座,手上捧着一杯茶,轻轻吹拂几下后,这才慵懒抬眼去看。
“不知卫国公深夜到本相府中,所为何事?”
坐在太师椅上的男人一头亮白的头发,微笑之时脸上浮现不规律的褶子。他目光凛凛地看着眼前的女人没有说话,一时之间整个大厅静得可怕。
想不到他们斗了这么多年,今日竟是自己第一次踏入谢府。
第88章
叶芮实在是不喜欢应酬。
觥筹交错间藏着的试探还有不遗余力的恭维都让她觉得疲惫, 还不如让她去军营里跑几圈干脆。
说起军营,她带来的士兵已经正式编入了守卫军中,直接受她指挥。守卫军其他的将领都有来,不过自己算是官高一级, 因此他们也算客客气气的。
洗尘宴结束后, 叶芮和红缨便结伴回去城北的那座将军府了。刚到京城的时候,她们已经在将军府里歇了一晚上。这座将军府不算大, 毕竟只有两个人住, 配给了几个下人,但叶芮都不甚喜欢, 因为一看便知道他们都是皇帝派来监视自己和红缨的。
将军府就两个三个院子, 一个院子是叶芮的, 一个院子是红缨的,还有一个院子是大厅, 迎客用的。这排面虽然不比其他大家族的宅邸, 但是说到底是临时收拾出来的宅邸,也算是过得去了。
将军府也在北辰坊附近, 而且从天福楼回府还会路过谢府。叶芮用内力散了些酒气,路过谢府的时候,还能看见谢府挂在大门两边的大灯笼灯光将散未散,昭示现在时辰已经不早了。
紧闭的大门,还有大门牌匾上那大大的‘谢府’二字都让叶芮有些留恋。叶芮记得她刚来那会儿,连‘谢’字都不会,因为谢听澜不教。
“这里就是谢府?”
红缨也顺着叶芮的眼神看了过去,她还以为宰相的家有多富丽堂皇,雕栏玉砌,没想到居然只是普普通通的府邸, 比街头那员外家还小。这上面写的不是‘丞相府’,说明谢听澜没有住在皇帝送她的府邸。
想来也是正常,毕竟皇帝送的宅子里都是他的眼线,谁想住?谁让她们一穷二白,如今也只能被迫遭人监视了。
“嗯。”
叶芮应了一声,收回眼神后便继续与红缨走在寒风中。入冬的京城又干燥又寒凉,虽然穿着大裘袍,可叶芮依旧得用内力抵御,把双手都藏在了袖子里。
路过谢府不远之后便是北辰坊,现在已经是子时,店铺和小摊主已经打烊了,青石路之上除了些许风声外,都静悄悄的,没有半分东风坊的热闹。
二人并肩走在路上,红缨不断地抬头去看,不禁感叹京城果真是京城,不禁楼宇林立,就连普通的店铺都比青州城的气派。
“谢府有客人。”
平日谢府子时之前就会熄灯,谢绝访客,今日那大灯笼还亮着,显然是还有客人在里头。
叶芮幽幽说了一句,红缨皱了皱眉,低声问:“谁?”
叶芮的脑子转了转,想了今日朝中的明潮暗涌,很快就想明白了:“估计是快要失势,急着要找人联盟的人吧!”
红缨并不清楚朝中局势,叶芮这么说,她便也先听着了。
她抬眼看向天空,一点点星光散落在天上,乌云半遮月,看得人沉郁:“明明是同一片天,总觉得京城的天没有草原的好看。”
“你这是思乡情切!”
叶芮调侃了红缨一句,然后低头看向黑漆漆的道路,冷声道:“京城不比草原。”
“草原用刀杀人,京城用计杀人,我们当步步为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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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芮入职之后,除了每天去军营操练一趟,便要去衙署区办公。一开始还真是有些手忙脚乱,可是公文中夹杂了一份谢听澜悄悄送来的信,里面告诉叶芮遇到什么情况要怎么批,一些流程要怎么做。
不过谢听澜也提醒了,不能把事情做得太好,要寻皇帝要点意见,否则就会太惹人怀疑了。
叶芮看着信中那熟悉的字迹,心里甜滋滋的,忙碌了一早晨的火气都瞬间降了下来。她敛起微扬的嘴角,本来想把信收起来,可想到会被发现,最后还是烧了。
挺可惜的,没想到在京城都要见字如面。
叶芮批了好一些公文,红缨就已经一脸委屈地来到了叶芮的面前:“我不要再看这么多字了,让我去军营吧!”
红缨和鲁懿花有个共同点,就是不喜欢看书,红缨还算好一些,可是已经看了一个下午了,她自然就难受了。现在半个人伏在叶芮的书桌上,然后又马上站了起来,闻着墨味她都想吐了。
“行了,你去休息休息吧,去市集给我买点吃的,啊,对了,就是云莱客栈附近那家葱油饼,顺便帮我给大婶问好。”
“好嘞好嘞!”
红缨如获大赦,转身就走,头上红色的发带都在飞扬,不过一个抬眼的功夫,人就不见了,门紧紧地关着。
叶芮愣了愣,然后不禁摇头苦笑,真是打工人听到可以不用干活跑得比谁都快。
叶芮看着眼前的公文,也有些批阅不下去了,便出门走走。虽然她是新上任,可到底是在边关厮杀过的,又得皇帝重视,即便是女子,大家也同样敬她三分。
只是不曾想,她才踏出兵部,便见谢听澜迎面而来。叶芮差点收不住眼底的欣喜。今日的谢听澜穿了一身朱红朝服披了件白色裘袍,黑白相间的发丝挽正,身后跟着庄玲珑和日曦二人,见了叶芮,却也是如同没看见一般,抬着头颅高傲地走了过去。
反倒是庄玲珑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叶芮寻思着想要跟谢听澜说上两句话,随即拱手作揖,道:“卑职见过谢相。”
谢听澜果然停了下来,只见她回头看了叶芮一眼,冷哼了一声:“叶大人日理万机,这些虚礼就不必了。”
说完,谢听澜就要走,然而叶芮却笑了笑,道:“若不行礼,怕是谢相又要说卑职不知规矩。”
衙署区的街道上有许多人来来往往,谢听澜的出现几乎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如今她与叶芮三言两语间的针锋相对全都被听了去,众人当下当然没有反应,只是走远了便开始交头接耳起来。
“叶大人果然好记性,那叶大人莫要忘记了今日要交给本相的公文,若是交不上,便请叶大人挑灯努力了。”
说完后,谢听澜终于走了。然而叶芮愣在了原地,低头的时候才露出一丝疑惑的神色。
她有什么公文是要交给谢听澜的?
要交给她的今天早上不是都交上去了?叶芮突然有了一种没有写作业被老师勒令放学后留下来的恐惧感。
然而,她很快就明白过来了,今晚……谢听澜要来寻她?
想到这里,叶芮已经克制不住兴奋,在街道上冷着脸走了走,就像个叛逆的孩子,你越说要做,我越是不做。
她俩针锋相对的时候很快就传遍了整个衙署区,叶芮也见识到了流言的威力,本来她俩只是说了几句话,到了黄昏的时候,已经传到她俩水火不容,差点打起来了。
叶芮真的想吐槽一句:在座都是读书人,我们文明点好吗?
胡图:【就因为是读书人,想象力丰富,流言传起来才更离谱。】
叶芮:【说的也是,以结果来论证的话,你对。】
胡图:【那必须的!对了,这次我是来给你发主线任务的。】
叶芮:【你说。】
叶芮黄昏的时候才回到自己的堂阁,想到谢听澜一会儿要来,她都没有心思批阅公文了。
她应该没有会错意吧?谢听澜会来的吧?
胡图:【别想谢听澜了,先听主线任务。】
胡图还特意清了清喉咙,叶芮甚至都不觉得它有喉咙,真是跟人类在一起久了,什么怪毛病都学了去。
胡图:【斩杀中山王,成功的话箭术提升至特级,失败的话做宇宙垃圾。】
斩杀中山王?!
叶芮瞳孔都在颤抖,不过很快她就冷静了下来,这似乎也在情理之中,先斩了这些小的,再斩大的。
叶芮:【行,明白了。】
叶芮才应下,外头就有人敲门了。她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整理好自己的一身深蓝朝服,深吸一口气,然后再去开门。
门一打开,一阵冷香伴随着寒风吹来,只见谢听澜一脸寒意地站在门口,堂阁外走动的官员放慢了脚步,就想看看这两人又会发生什么摩擦。
“叶大人好大的本事,竟敢让本相等你公文核批等这么久?”
谢听澜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都落在堂阁外的院落之中,有些想看热闹的甚至驻足下来,弯腰拨弄着花花草草,目光老往这里飘。
“谢相,你也知道卑职初来乍到,有些事情自然是无法一下子处理好的,不若谢相进来喝杯茶,等一等?”
叶芮说完后,谢听澜冷哼一声,冷笑道:“你以为本相很闲么?”
啊?不进来吗?就特意来骂我两句吗?
不,叶芮不死心。
“谢相自然是忙的,不若谢相进来歇一歇,谢相一直站在门外,显得我不懂规矩了。”
外头的人听得认真,却听谢听澜冷笑一声:“好,本相看你还要耍什么花样!”
谢听澜动怒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她真正发怒的时候不会冷着一张脸,反而会笑,笑中带着狠厉,那代表她已经动了杀意了。外头的人多多少少与谢听澜都接触过,见此他们不禁毛骨悚然,都知谢听澜已有怒意。
砰——!
门关上,外头的人身躯震了震,再也听不见里头的动静。
谢听澜上前一步,双手靠在叶芮的肩上,一个浅浅的吻便这么落在叶芮的唇边:“小混蛋,就不怕露馅?”
谢听澜的声音很低,叶芮感觉到一阵温热的气息扑打在自己的唇上,又麻又痒,让她多日来的思念之情愈发浓烈。
“怕我露馅又这般热情,谢相才是真的胆大。”
叶芮小心翼翼地微微抬颌,亲了亲谢听澜的唇,也算是解了些许相思之苦。
“叶芮,我好想你。”
谢听澜放在叶芮肩上的手滑到她的腰间,然后紧紧把她搂住,红唇吻在叶芮的唇上,舌尖轻点撩拨。
“这里是衙署区,外头还有人看着。”
叶芮有些紧张,又害怕又想要,掌心都止不住在冒汗,可又不愿意放开谢听澜的腰肢,难道这就是偷情的感觉?
“我知道,否则……”
谢听澜话说到这里便没有说下去,只是唇与唇之间黏黏糊糊的说了这么一句。
否则什么呢?
叶芮好想知道,又不想知道,她怕自己也想。
叶芮又吻了吻谢听澜,感受着谢听澜唇齿间的温软和香气,最后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中山王将有异动,你一切小心。”
什么异动叶芮没有问,现在叶芮满心满眼都是谢听澜。真的好想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就这么抱着谢听澜坐会儿。
然而,谢听澜没来得及坐下,便已经要走了。
她走到书桌前翻了翻,找到一份自己需要批阅的公文后,便道:“你都未说想我。”
叶芮听罢,先是一愣,随后上前两步,垫着脚吻在谢听澜的额头上:“想你,很想你。”
谢听澜心中的甜意都化在了嘴边,最后嘱咐了一句:“不要相信衙署区的所有人……除了我。”
谢听澜不会让自己的人来寻叶芮,只有对叶芮有所图或者想害叶芮的才会接近叶芮。
“明白了。”
谢听澜依依不舍地松开叶芮,拿着公文打开门,一阵冷风呼呼吹入,谢听澜只留下一句话:“日后叶大人办事还是这般拖沓,别怪本相不留情。”
外头的人听了马上低着头离开,叶芮看着觉得他们像是夹着尾巴的狗,不禁佩服谢听澜的威慑力。
谢听澜离开了,叶芮走到了门口朝着谢听澜的背影作揖:“谢谢相提醒。”
随后叶芮便目送着谢听澜的背影离开,碰一声关上了门。
忽然,叶芮便想起了一件事——我的葱油饼呢?!!
**
城外密林中,兵器破空声强如虎啸,红缨枪锵的一下与长剑相碰,发出尖锐的声音。
红缨举着红缨枪后退了几步,脚跟踩在了有个油纸包上,里面酥脆的葱油饼也被踩碎了。只见她目光如炬般地看着眼前的黑衣女子,冷笑道:“看来师妹这些年的武功也没有落下。”
“师姐的也没有。”
黑鸦收剑入鞘,并道:“我来并非为与你决高下,藏剑阁掌门之位,你继承还是不继承?”
“不继承。”
红缨一口回绝,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也不会继承,藏剑阁怎么办?”
藏剑阁弟子本就不多,有资格继承掌门之位的只有红缨黑鸦二人,可此二人都无意。现任藏剑阁掌门已经百岁高龄,按他常挂在嘴边的话说自己若是不死,迟早都会被自己的徒儿气死。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红缨手中红缨枪抵地,沙土溅出,如同她眼中的火星子。
“你在京城做什么?你不该去寻什么绝世高手打一场吗?”
红缨是武痴,黑鸦更是,之前听说她追着一个叫雪狐的人跑,势要把人打倒。
“我自然有事要办。”
黑鸦说完后,打量了红缨一眼,道:“你这些年倒是没什么变化。”
“没心情跟你叙旧,我还要……”
红缨看了眼天色,又低头看了眼脚下的葱油饼……
糟了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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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都不让红缨给自己买葱油饼了。
叶芮在早朝时走神想着,耳边都是那些吵得不可开交的事,直到卫国公提起中山王,叶芮才把注意力拉了回来。
“皇上,微臣有事禀报。”
卫国公站了出来,皇帝一声准奏之后,他便说了下去:“微臣手中握有中山王谋反的证据!”
此话一出,朝堂上先是一片寂静,随后又听所有人面面相觑,窃窃私语,有者更是一脸复杂地看着彼此。
这朝堂上不乏中山王的人,卫国公这样做,就不怕中山王未死,他便先死在中山王的暗桩之下?
叶芮抬眼看向谢听澜,那人波澜不惊的,显然早已察觉到这件事。那日谢府的客人,叶芮便猜是卫国公,因为他急需同盟。只是她没想到,谢听澜竟然还给了卫国公如此一个艰巨的任务做投名状。
卫国公手中捧着几本折子,兆盛公公小心翼翼地接过后便呈上给了皇帝。皇帝半信半疑中还带了点兴奋,显然他也没想到中山王和卫国公会内斗至此。
皇帝翻开折子看了看,里面还有几封信,目光复杂至极。还未看完,皇帝的眉眼染上了怒意,一拍扶手,怒道:“中山王竟然养私兵,还在幽州赋重税,岂有此理!”
“把中山王押回来问罪!”
皇帝决定得很快,这简直就是一个除掉中山王的绝好机会,他怎么可能放过?
“他若是抗旨……”
皇帝顿了顿,目光落到叶芮身上:“叶将军,就由你带兵镇压!”
叶芮心头一跳,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事落到自己头上。她踏出一步,抱拳道:“末将遵旨!”
不过还是有人出来劝阻皇帝,说是要调查清楚才决定问罪,可惜皇帝意已决,谢听澜这次也站在了皇帝那里,这让皇帝心情十分愉悦。
好像一切都顺着他的意思走了,之前一切困难似乎都已经过去了。
早朝便在纷纷扰扰的情况下结束了,大家各怀心思地离开了承天殿。
退朝之后,谢听澜刚坐上马车,日曦便问:“大人,刚才属下见不少中山王的人慌张离去,想必是去通风报信的,不用阻止么?”
“不必。”
谢听澜拨了拨自己的宽袖,坐定。
“此次不止是为了打大老虎,还是为了除腐根。”
谢听澜目光落在微掀的窗帘外,见着外头行色匆匆的人,低声道:“不让他们急一急,又怎么知道这里头还藏了多少腐根呢?”
日曦恍然大悟,道:“大人,属下明白了。”——
作者有话说:在外人面前水火不容。
在堂阁里悄咪咪水乳.交融[狗头][狗头]
谢谢OrangeTW的深水![红心][红心]
第89章
传出中山王要造反后, 整个京城都炸了锅,幽州也炸了锅。御史台当日就离京派人去请中山王,然而他们连幽州城的城门都进不去。
在城外僵持了几日,御史台警告了好几次, 中山王依旧不开城门, 而且士兵都在城墙上戒备,最后御史台的人只能回去复命了。
中山王抗命不从这件事基本坐实了他要谋反的事实。然而, 知情人都明白, 这本来就是给中山王设下的死局。无论有罪无罪,他若是来京城乖乖受审, 皇帝亦不会放过他, 倒不如抗旨不从, 奋力一搏,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皇帝得知中山王抗旨后勃然大怒, 命叶芮立即出兵去征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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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皇名的叶芮知道自己不能不从, 只是她看着手上关于幽州的信息。她不在意幽州的兵,她在意的是幽州城内十二万的百姓, 战火一起,遭殃的肯定是百姓,而她的战旗是第一次对准自家的百姓。
她在思考任何可以降低伤亡的战法,可每次想到这次的枪头是对准自己人的,她便一阵心烦意乱,怎么都想不出来。
堂阁内,叶芮脸色冷凛的,把手上关于幽州信息的册子翻来覆去,不得其法。她可以把枪头对准蛮夷,因为那是为了守护青州的百姓, 守护大燕的百姓,可这次幽州呢?
她对自己原来守护的人刀枪相对,又是为了守护什么?那狗皇帝的皇权吗?
如此想想,叶芮便觉得五内翻腾,恨不得把那狗皇帝的脑袋削下来。
接到胡图的任务时,她没觉得什么,认为自己能机械一般地杀了中山王,就能完成任务。可如今中山王背后是千千万万的百姓,这把屠刀陡然变得沉重无比。
就在叶芮六神无主的时候,堂阁的门被敲响了:“叶大人,你每次都要本相亲自来催你交公文么?”
叶芮听到谢听澜的声音,脑中迷雾顿时消散,她急急忙忙地跑去开门,差点忘记要演戏。当谢听澜的冷香席卷而来的时候,叶芮才冷着一张脸道:“大人,下官已经在赶了,若大人真的等急了,不若就来监督监督下官?”
“哼,本相就看看你又要耍什么把戏。”
谢听澜就这么进来了,叶芮看到院子里走过的官员都向自己投来同情的眼神,她不禁想笑。她俩天天都这样针锋相对,水火不容的,也算是过足戏瘾了。
门关上后,谢听澜已经坐到了案前,兀自拿起叶芮的茶盏来喝,道:“我方才听到你兵部的人说,从朝堂回来后你就愁眉不展。”
说话间,叶芮已经落座,亲自给谢听澜手中茶盏倒个七分满。
“嗯,把刀刃对着自己人,我实在……有些烦躁。”
叶芮把自己的烦恼说了出来,然后又补了一句:“而且还是为了皇帝。”
谢听澜听了后,看着叶芮那阴沉的脸,不禁叹了口气:“叶芮,我要告诉你一个事实。”
“嗯?”
叶芮抬眼看向谢听澜,只见谢听澜道:“你为的不是皇帝,你此去不过是除去我们的绊脚石,也是为了切断卫国公的所有退路。”
谢听澜说完后,顿了顿:“你既与我们同道,那你得明白要改变世道,就得走过一条鲜血为花,白骨为铺的道路。”
叶芮藏在袖中的手陡然收紧,呼吸也变得局促起来,头皮在发麻。她一直都明白的,只是想到那些白骨是许多无辜百姓的,她就会变得如此纠结犹豫。
她明白这个道理,然而此时此刻她又得再重新理解这条路的残酷,走得越深入,越得明白代价的重量。
然而,谢听澜接下来的一句话,便让叶芮慢慢地冷静了下来。
“你忘了么,我们是同谋。”
谢听澜的手轻轻搭在叶芮的手背上,眼神坚定地道:“我与你一同想想如何打这场战可好?”
“好。”
叶芮反手握住谢听澜的手,紧紧地拉住她:“我明白了,谢听澜。”
叶芮已经不记得自己先是同谋再是爱人,还是先是爱人再成同谋了,两者已经无法分割。她现在也终于明白了……
心慈手软之人成不了大事,无法取舍之王改变不了世道,任何事情都有代价,这条路注定残酷。
谢听澜,我们是同谋,谋的便是撕扯开腐根烂枝后的新世道。
**
叶芮领命出征,在大半个月后就抵达幽州城,她先是劝降,走走过场,中山王定然不从。
中山王正式宣战,叶芮便率兵攻城,不过她并没有打算与中山王硬碰硬。毕竟攻城战,攻方肯定会死伤无数,所以叶芮采用了火攻。她从京城带了不少易燃物,为的便是攻城这一战。
幽州城空气干燥,加上入冬之后更为干燥,火攻最凑效,得趁还未下雪之前把幽州城给攻下。
叶芮眼看着一个大火球砸到城墙上,城墙顿时被砸出了一个个凹陷,士兵也被砸死或烧死,然后又换了一批人上来救火灭火,再继续射箭防守。
叶芮日日都能听见城内的惨叫尖叫,看着百姓想要逃窜却无路可逃,她便会觉得浑身发抖,心像是被撕扯开来一样。城门紧闭,天堂无门,地狱有路,火攻依旧在继续,幽州城日日都燃起浓浓的黑烟,熊熊的火光,具象化着城内百姓的恐惧与死亡。
叶芮郁结难解,但她不能停下来,因此她每日都会劝降,更会在城外运起内力苦口婆心地劝中山王投降,也借此扰乱军心和民心。
叶芮把攻心为上贯彻始终,也每日投火球警告,果然在五日后他们的军心就涣散得不行了。中山王不愿意就范,可将领中却出现了反叛者,他们不希望士兵继续打无意义的仗,也不希望百姓继续受苦。
他们不想谋逆。
就这样,幽州城内发生了内乱,自相残杀,叶芮索性连火球都不放了,每天就等着城内传来的消息。一开始只是小冲突,后来说中山王的哪个幕僚死了,后来死的人越来越多,城内乱做了一团,百姓也受牵连死伤不少。
叶芮听到这个汇报的时候,脸色沉郁了一整天,只是她也只能接受。这便是无法避免的代价,死亡成了权斗的主旋律,那些无辜的百姓都得领导者的行为买单。
幽州城内乱了十二日,最后幽州城的城门被打开了,一个满身血污的男人骑着马出来,马后还拖着一个身着白衣的老男人。只见那男人整个背部都拖拉出了血迹,惨叫声响彻,已有六十的脸上已无生气。
叶芮吓得不轻,马上让那人停下,不能把中山王弄死了,她还得把人活着带回去复命,况且她还有胡图的任务呢!
最后,中山王彻底败了,叶芮把所有幽州城将领带了回去问罪,并派人驻守接管幽州,安抚百姓,并给予受伤百姓最好的治疗。
此战不能说不费一兵一卒,叶芮打仗除了不得已从来不会正面硬刚,说到底只是把伤亡降到最低。这次少不了谢听澜的战术建议,她的建议倒也符合自己的战术特性,张霆落还说过自己像只老鼠,总是钻漏洞。
贴切是贴切,但老鼠的话真的大可不必。
中山王重伤被带回,幽州城所有将领归降,自领三十鞭作为惩罚。中山王在殿前对自己谋逆之意直认不讳,并嘲笑皇帝是个傻子,堂上无一人可用。
他先控卫国公忘恩负义,本也是自己的同谋,最后出卖同伴,是个不折不扣的白眼狼。他后控谢听澜以女子之身祸乱朝纲,野心昭然,皇帝识人不清,是为昏庸。
他控大燕江山落在一个无德无能的人手上,他控先帝有眼无珠,迂腐无能,非要把皇位传给无用的子嗣。
见中山王跪在殿前声声控诉皇帝,叶芮差点拍手叫好,还好她忍住了。
“燕穆——!”
中山王头发花白,来了京城之后他像又老了十岁,脸上的褶子多得吓人。他直呼皇帝名讳,看着皇帝黑成乌云的脸,继续道:“你玩弄权术,残害百姓,你以为你比我好得了多少?可偏偏你这种人却高高在上,凭什么!”
“凭什么我不能反——!”
中山王仰天大笑,皇帝怒极拍案,道:“一派胡言,竟敢侮辱朕,朕定要把你五马分尸!”
中山王花白的头发披散,红目通红,知道自己是个将死之人,便也无所畏惧了:“当年我不过略施小计,你为护皇位便杀了为疆土杀敌的妹妹,你说你可不可笑!可不可笑!哈哈哈哈哈!”
大家都知道长公主是禁忌,私底下虽然都会为之惋惜,有些也会觉得长公主最可惜的就是生为女儿身,否则当年或许就能获得不少支持。然而,当场这么说出来中山王还是第二人,第一人乃是南镇川的父亲南山虎,最后南山虎被迫退役,不久后便病死在家中,南镇川接手了整个边疆军队。
“来人——!把他带下去!”
皇帝拍案怒极,只是中山王并不罢休,势要把皇帝的昏庸全都说出来:“怕什么,燕穆你怕什么,干了那么多脏事难道还不敢提吗,长公主是你用强加的罪名杀死的,你年中吞了多少百姓的银子只为了培养青龙卫,你以为谁都不知道吗!”
“掌他的嘴——!”
皇帝呲目欲裂,叶芮却越看越精彩,恨不得买包瓜子边嗑边看。她抬眼看向谢听澜,只见谢听澜一脸冷凛凛的,没有什么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是不知道谢听澜在想什么,反正自己是把难过的事情都想了一遍才能保持脸色冷凝。
两个侍卫一左一右地把中山王架住,一个接着一个耳光扇在了那满是褶子的脸上。没几个耳光就出了血,可中山王依旧在大笑,大喊着:“昏君,你这个无能的昏君,大燕将亡——!将亡——!”
中山王被拖离了大殿,但依旧能听见他的撕裂的大喊声,仿佛是打在承天殿上的一道惊雷。
此时此刻,整个承天殿安静得可怕,所有臣子都低下了头,都希望拥有一双没有听过的耳朵。大家都知道那些禁忌,但是在皇帝面前听见这些禁忌,那就是大大不好了。
就在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怕小命不保的时候,只见谢听澜慢悠悠地踏出一步:“皇上,中山王胡说八道,扭曲事实,污蔑皇权,罪无可恕。”
皇帝本来还有许多黑暗的想法在肚子里转了又转,听到谢听澜的话后,他便庆幸了几分。
“若是把他拖到人前处斩,就怕他再次胡言惑众,不若便暗中将他处决,言他无颜面对列祖列宗,饮鸩自尽,这样可保他尊严,亦可保皇家脸面。”
说到底,中山王是皇帝的叔叔,即便割了他的舌头放到人前示众,说到底还是有损皇家脸面的。
“爱卿思虑周全,准奏。”
皇帝很快就被谢听澜几句话哄得妥帖,朝堂的气氛也很快活络了起来。
皇帝顿了顿,稍微缓和的目光看向叶芮,道:“叶将军,是你擒下中山王,那他就由你即日处决,有始有终!”
“喏!”
这不就是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了吗,叶芮哪有不应的道理!
不过……谢听澜的脸色怎么好像不太好的样子?
退朝之后,叶芮本来就要去牢房寻中山王,不过在身边纷纷扰扰的人群中,她感觉到了好多道投来的敌意目光。
那一瞬间,叶芮终于明白了谢听澜脸色变差的意思。中山王门生众多,安插在京城的更是不少,朝中就有不少他的人。
如今自己不止擒拿他归案,更是要亲手处决,这跟得罪了他所有门生没有区别。
刚才谢听澜的提议本来是要把仇恨拉到她自己身上的,岂料皇帝似乎觉得既然叶芮已经拉过仇恨了,不如所有仇恨都放她身上,让那些门生制衡自己这个刚立了军功之人。
好毒的计谋啊!
狗皇帝,刚才就该让中山王多骂他几句的!
就在这个时候,身着红色朝服的谢听澜裹挟着冷香从叶芮身后袭来:“傻子。”
叶芮:“……”
又被骂了。
**
天家的地牢比叶芮想象的还要逼仄,尽限一个人通过的阶梯,叶芮感觉自己走下去的时候都要缩着身子,不然会撞到头。
地牢里亦逼仄得可怕,就像是随意开发的山洞一样,完全不似电视剧里演的那么宽敞。
有些地方叶芮甚至需要弯着腰身才能通过,这地方狭窄得让人窒息,而且味道很难闻,各种排泄物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还有刺鼻的血腥味和药水味,那些药水味应该是用来冲洗血腥味的,结果越弄越臭。
牢房也没有电视剧里演的那么宽敞,是只能容纳三个身位的空间,有些犯人甚至都无法躺下,只能坐着,腿都不一定能伸直。他们需要在这个狭窄的牢房里吃喝拉撒和睡觉。
叶芮是震惊的,她没想到真正的地牢是这么个样子,别说关三天了,关半天叶芮都会疯掉。
越往里头走,牢房越来越大,过道却依旧狭窄,可听见一些犯人在痛吟,大概是刚被用了刑,这让叶芮觉得不舒服。
好不容易,终于来到牢房的尽头。
地牢的牢房也不是满的,不过很多犯人都堆在了狭窄的牢房里,往后较大的牢房有些是没有人的。她还能听见有人在牢房里窃窃私语,反反复复地嘀咕着什么,然后又放声大笑,这可把叶芮吓得不轻。
比鬼片还可怕。
狱卒把叶芮带到一个最大的牢房前,中山王正在里头,双手上了镣铐,双腿的镣铐连接着石墙。他就这么靠着墙坐下,脸上满满都是红痕,满嘴的血,肿得叶芮差点认不得她。
铁门打开,叶芮钻进去后,便道:“我奉皇命来杀你。”
叶芮没打算与中山王多说什么,却见他笑了笑,可大概是撕扯到嘴唇的伤口,很快就皱巴起整张脸。
传言中,中山王是个很体面的人,穿着得体,冠发得体,就连袖子都容不下一丝皱褶。现下他却是披头散发,身穿白色囚服靠墙坐着,即便嘴唇又是流血又是红肿的,可他依旧忍住不发出一声痛呼,保持着最后的尊严。
中山王算是个中规中矩的管理者,幽州这么多年的发展都不温不火的,可百姓始终没有挨饿。叶芮曾经好奇过,为何中山王能够得这么多门生信赖追捧,甚至除了卫国公之外,再无一人对他落井下石?
后来从谢听澜的口中才知道,中山王也算是个才情出众的人,对待门生也极好。虽然把他们安排进朝堂有他自己的目的,但是到底是为他们铺了青云路,一路帮衬教导。
他不是个出色的管理者,却是一个出色的老师。
当年先帝也曾考虑过中山王,可惜最后还是败给了旧制度的桎梏和私心,把皇位传给了自己的血脉,中山王才会如此不甘。
后来,他也改变了自己温润的处事方式,对待敌人用上了强硬的手段,越走越偏,更会使尽手段消灭自己看不惯的人,比如慕雪和谢听澜。他是迂腐世道的产物,思想守旧,以男子为尊,画地为牢,可说到底他只是败者为寇。
最后他是自愿投降的,束手就擒除了因为大势已去,他也不希望幽州百姓继续受苦,说到底那是他经营了十数年的城。大错已经铸成,不应一错再错,最后的亡羊补牢,便是用自己的性命补上的。
功也好,过也罢,他如今的身份也只是个败者,成了这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想不到……我竟败给一个女人。”
中山王忍着痛把话说得清清楚楚,一如他在朝堂上字字控诉,不露一点怯意。
“中山王很看不起女人哦?”
叶芮冷笑一声,看着中山王的眼神都带了不屑。
中山王只是笑了笑:“你们女人能干什么大事?那长公主再厉害,不也被我三言两语给解决了吗?”
叶芮挑了挑眉,双手抱胸,凝视着中山王,冷声道:“真可惜,可惜你要死了……”
日后的事你都看不见了。
叶芮一脸惋惜地大叹一声,又道:“你那龟儿子是被长公主斩杀的,你这老王八是被我斩杀的,诶你可别说,你看不起女人,一家人都折在女人手上。”
中山王的腿动了动,发出了清脆叮铃铃的声响,一如他眼中的怒意那般清晰。
“你以为你有多了不起?”
叶芮冷哼一声,接着道:“是个男人就了不起啊?你们男人能做将军,我们一样可以,你们男人能上朝堂,我们也一样能。”
叶芮冷哼一声,对于中山王的不尊重嗤之以鼻:“你一生最错的不是输给皇帝,输给卫国公,而是小看女人。”
“你什么意思?”
中山王抬眼看着叶芮,唇抖了抖,布满红丝的双眼紧盯着叶芮,恨不得把她千刀万剐,叶芮见了便觉舒畅。
“嘘……你已经没机会知道了。”
叶芮抽出别在腰间的剑,剑刃搁在中山王的脖子上,眼见着那满是脏污的脖子被芮锋剑划出一道小口子:“这一剑斩的不止是你,还是这世俗迂腐的枷锁。”
叶芮的剑没有颤抖,眼神也无比地坚定,她已经看到了这腐朽味被除去的曙光了。
“中山王,上路吧——!”
**
坊间传言中山王自知罪无可恕,饮鸩死于狱中,幽州城叛变一事也终于告一段落。
只是中山王临死前忏悔饮鸩自尽的事才传开来,坊间忽然就多了很多不利于皇帝的传言。
比如长公主的功绩被大肆宣扬,而皇帝又是如何谋害她的。
比如皇帝是如何把国库掏空养自己的护卫,无视民瘼。
又比如皇帝是如何为赋税而残害平安村村民的。
一时之间舆论的浪潮遍布,衙署区更有多人请辞,即便没有请辞也告了假,六部有接近一半都在瘫痪状态中,很多公文都卡住,没办法进行审批。
叶芮意识到中山王的影响力之后,才明白这并不是浪潮,而是海啸。自己破了幽州城,杀了中山王,岂不是成了众矢之的?
这些人做得如此明显,难道都想反了吗?!
叶芮坐在兵部的堂阁里,看着桌上摆着的七封辞呈,有种浑身发麻的感觉。
中山王都死了,这些人到底反什么反,还要把自己的前途都赔上去吗?中山王送他们上青云路,他们像在就叭叭地自己往下走,不知道这很可能是一条死路吗?
之前中山王被围,不见他们如此重情重义,现在倒是开始搞事情了?
谢听澜预料到吗?
叶芮一时之间没了主意,拿着手上的七封辞呈,正要去找谢听澜,只是刚站起来她就忽然悟了。
如果中山王的人主动请辞,那这个岂不是把自己人塞进去的好机会?
对卫国公来说,对谢听澜来说,对皇帝来说都是个好机会。这么个瘫痪对这些野心家来说根本不是灾难,而是机会!大家都在等这个机会,若是主动除去这些人反倒落人口实,现在这些人主动辞呈便是正中下怀了。
想到这里,叶芮马上让红缨把所有兵部五品以上的官吏都到自己的院子来。除去告假,请辞还有不在京中的,院子里一共来了三十二人。
大家身穿着或红或蓝的朝服有些焦虑不安地交头接耳,直到叶芮走了出来,众人才朝她行礼。
她之前跟日曦一起去应酬的时候就认得一些名字和人,那些都是谢听澜的人,这其中有大概只有十人,而且都是谢听澜的暗牌。
叶芮说明了最近京中的情况后,便决定了提拔人选,五个谢听澜的人成了三品官填补空缺,另外另个空缺给了平日里叶芮觉得办事不错的人。
把提拔报告写完后,叶芮就提着报告去见身在吏部的谢听澜给她审批通过。这么多人请辞告假,最忙的莫过于吏部,这几天叶芮都看见吏部的官员压力大到躲到街道的角落哭了。
想来谢听澜给他们的压力也是……真的大。
不过,叶芮一路上倒是听说了一些事,原来在自己出征的那段时间,京城加强了巡逻,尤其是各部官吏居住区的府邸前更是有重兵巡逻,这还是谢听澜奉命执行的。
想来皇帝也早有预料,先一步以兵力威慑,能动手就绝不动口,不让中山王的人轻举妄动。现下中山王逝去,他的门生才心灰意冷告假避祸,或愤而呈辞。中山王这次谋反按律例诛了九族,若是诛十族,这些门生早就丢了性命了。
可叶芮始终不喜欢这种律法,太过不人道了。
说回来,众官辞呈的事可是大燕的大事,就连皇帝也时不时会来衙署区看一看,毕竟民怨载道,许多地方请求都得不到回应,大家自然都着急。叶芮拿着报告到院子的时候,各部的官吏都在,大家急得团团转,就等着谢听澜开门。
过了一会儿,门打开了,又有两三个官吏抢着进去,关上了门……
叶芮看着眼前的人群,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她要是这么等下去,会不会等到天黑都进不去?
她本来是这么以为的,但是她小看了谢听澜的办事效率。人虽然多,但是解决得也很快,才过了两刻便已经到她了。
谢听澜显然也十分忙,叶芮进来她头也没有抬,便伸手指了指桌案,让叶芮把报告放下。
“你是……”
谢听澜还没说完,刚抬眸便迎向叶芮笑意盈盈的脸,本来板着的脸顿时就舒展开来。
“你迟了。”
谢听澜作状严肃,叶芮一脸委屈:“挑人也是需要时间的。”
叶芮把报告放到谢听澜的桌岸上,谢听澜笑着把报告翻开,扫了一眼后,眼神澄亮。
“我的小将军真聪明。”——
作者有话说:[狗头][狗头]这章修过哦!
第90章
“我的小将军真聪明。”
谢听澜毫不犹豫地在报告上签下了名字, 然后盖上了自己的印章。做完之后,她朝着叶芮招了招手,叶芮便绕过了那黑色的桌案来到谢听澜的身边。
谢听澜才张开双臂,叶芮便下意识地又往前几步, 让谢听澜把自己抱入怀中。谢听澜的头靠在叶芮平坦的小腹上, 双手搂住她的腰肢,轻轻地叹了口气:“真是不想让你走。”
谢听澜的脸转了转, 埋在叶芮的小腹上, 感受着那人身上干净如阳光的气息,平稳的起伏, 还有灼热的温度。
感觉到叶芮的小腹些微的抽搐与僵硬, 谢听澜低笑了一声, 却没有拆穿:“好想要。”
叶芮面对久违的亲密依旧有些愣神,她还在感受谢听澜体温与拥抱, 没来得及消化谢听澜的话, 只顾着用手抚摸她挽正的青丝了。
“想要什么?”
叶芮还在想,现在只要是谢听澜开口要的, 她都会拼命为她找来。
哎,美色误人,但她甘之如饴。
“想要……”
谢听澜抬了抬头,一双含水的美眸湿漉漉的,眼角还带了微挑,像是狐狸般妩媚,点缀了无可言说的春.色。
叶芮低头的瞬间就明白过来了,心跳霎时飞快,手心也在出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叫嚣着一样。
刚才进来时, 这个人还一脸冷凛凛的,现在怎么就一副春.色无边的模样?
这个人跟幻镜学过变脸吗?
即便叶芮想要把自己的思绪拉得远一点,克制住对这个人的欲念,可只要与之对视,所有的思绪都会被瞬间拉回来,捧住那一句‘我想要’。
叶芮随即半跪下来,一手扣住谢听澜细嫩的脖子,倾身上去吻住谢听澜的唇。唇与舌好像早有默契一样的纠缠,舌尖探出收回又轻扫而过,从喉间发出压抑不住的声音。
“叶芮……”
谢听澜轻轻推开叶芮,两颊潮红,鬓角竟还沁出了细汗。她的口脂已经被吃干净,而那人还舔了舔自己的唇,像是意犹未尽。
“我的口脂都被你吃了。”
说话的却是叶芮,谢听澜一句‘恶人先告状’还未说出口,叶芮便打断了谢听澜的所有思绪:“谢相能克制住不发出声音吗?”
谢听澜听罢,语噎了两息,这才用食指挑起叶芮的下巴,问道:“看来叶大人比本相还急切。”
叶芮拉住端起她下巴的手放到唇边亲了亲,道:“本想克制,可是……见到谢相的脸后又克制不住了。”
刚才谢听澜推开自己时,叶芮在心里告诉自己要结束了,可是当谢听澜微喘的声音和潮红的脸出现在自己面前时,叶芮忽然觉得自己怎么也克制不住了。
她的自制力变差了,变得好差好差。
“那叶大人想如何?”
谢听澜的眼底满是欲色,指尖的微颤就像是平静外表下的无法克制,她好想叶芮,也好想要叶芮。
“想要……谢相好好捂住自己的嘴。”
叶芮说完后,一手拨开谢听澜的下摆,眸中的光芒渐渐深幽,看得谢听澜期待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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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芮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时辰后,外头还等着两个老头。等她开门时,里头传来谢听澜有些低哑的声音。
“叶大人,若有下次,你给本相等着!”
叶芮朝着门内作揖,笑了笑道:“谢相莫气,下次定会让谢相更加满意。”
“滚!”
说完,叶芮马上关上了门,转身之时看到快腿软站不稳的两个老头,她点头笑了笑:“二位……自求多福。”
说完,两个老头吓得胡子都耷拉了下来,掉头就走,跑得比叶芮都快。
房间里的谢听澜衣冠端正,就是脸上的潮红和薄汗让一切看起来不那么寻常。她咬了咬唇,双腿并拢着,似乎在忍受着什么一样。那红主色的朝服下摆染上了些许深色的水迹,刚才那股热意尚未散去。
谢听澜想要平复心情,可是想到刚才叶芮是如何唇舌并用取悦自己时,她又觉小腹一阵收缩不已。
真是磨人,太磨人了,最可恶的是这个人……没有进来。
下次……下次她定要让叶芮好看!
京城的辞官风波很快就在谢听澜的带领之下顺利解决,并且谢听澜已经放话,此次辞官之人一律不予录用。也因此,有些后悔自己举动的人即便请吏部尚书喝遍了京城里的酒,都得不到谢听澜的再次录用。
除此之外,京城的流言愈演愈烈,长公主之名口口相传,她如何被皇帝用毒计害死的,如今怎么沉冤昭雪都成了百姓茶余饭后慷慨激昂的话题。
有人甚至写了话本子,树下桥上说书的都编了故事影射如今皇帝的恶毒。
皇帝为此龙颜大怒,并让人大肆抓捕这些污蔑皇家的百姓。冬日的大街上,可以见到装备齐全的士兵在巡逻,偶尔会拖着一个穿着布衣的百姓回去衙门,那些人嘴里还会高喊着‘皇帝残害百姓’,‘狗皇帝’之类的话语。
即便是指桑骂槐也会被一些有心的官吏抓走,比如城西的那个富商。因为富商曾经得罪了某个官吏,那个官吏就说他出言非议皇帝,最后把他抓走用刑,三日后才从牢房回来,然后举家搬离京城。
除此之外,武林势力似乎也在蠢蠢欲动,在百姓的怨声载道之下,似乎悄悄地形成了一股对抗朝廷对抗皇帝的势力。
京城乱象丛生,人心惶惶,皇帝似乎已经疯了一般,伪善的面目一旦被揭开,越想要补救面目便越是狰狞。
大臣们纷纷谏言,希望皇帝能够收回成命,不要再捉拿那些百姓,口头警告或罚银两即可。然而,皇帝一意孤行,这场混乱一直持续了一个月,才因为谢听澜的一句话而停止。
朝堂之上,一身深红朝服的谢听澜捧着玉笏,她悦耳的声音在这个朝堂上总能让人惧怕,如今却是让朝臣惶恐不安的心安定下来。
“皇上,越是逼迫,百姓的反抗情绪便会越大,即便皇上没有做过什么,百姓间的传言只会愈发激烈,皇上难道想自己的根基毁于一旦吗!”
声音不大,语气却重,这跟其他唯唯诺诺向皇帝谏言的人不一样,谢听澜现在大有一副你若是不收回成命,我便辞官不干的魄力。
反正叶芮是这么认为的。
朝堂上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一声,连平时跟谢听澜对着干的卫国公也没有说话。不过,自从中山王的事情之后,卫国公跟谢听澜在朝堂上的对峙倒是少了很多。
皇帝看着台阶之下那个单薄的身影,脸色逐渐不善:“你意思是朕做错了?”
“是。”
谢听澜不加一点修饰,一声回应后,整个承天殿的气氛降到了冰点,其他人面面相觑,不敢说话,就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现在大家倒是会当死人了,平时跟谢听澜争论的时候口才不是还挺好的吗?
“谢听澜,你好放肆——!”
皇帝怒指谢听澜,还未说什么,谢听澜随即低头下去,声音洪亮地道:“皇上,微臣是为皇上设想,可皇上,人言可畏,皇上发怒是正常,可该惩罚也惩罚过了,倒不如把惩罚换做罚款,说不定还能填补国库。”
听到钱,皇帝的脸色果然缓和了不少。近日因为整座京城都人心惶惶的,出来的人少了,南月坊的收入也少了,为此赫连段华还给皇帝修过几分书信。
银子始终是皇帝的死穴,他需要养青龙卫,需要银子,京城绝不能乱,是了,不能乱。
见皇帝的脸色缓和下来,谢听澜接着道:“微臣认为罚款此事多有漏洞,执法时难免会有私吞国库的老鼠,因此微臣想若是捉到贪污的官吏,立斩无赦。”
谢听澜说完后,皇帝直起了身子,脑子里想了一遍,最终还是向银子妥协:“爱卿说得有道理,是朕一时糊涂。”
听及此,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唯独卫国公目光阴恻恻地朝谢听澜看了一眼,意味不明。
“如此,便由叶将军带人执法,有百姓检举,若证据确凿可即可带回受罚,亦可随意调动刑部与御史台配合调查。”
皇帝到底是找回了一些理智,并把重任交给了叶芮,叶芮只能应下。其实此举也并非皇帝有多看重叶芮,只是因为很多时候人都会把仇恨放到执法者身上,叶芮最终会和其他同僚渐行渐远。
这就是皇帝要的结果,她要让叶芮孤立无援,只能依靠自己,成为自己最趁手的刀。
自上次之后,叶芮已经多少知道皇帝的把戏了,只是这皇命不接下也得接下,反正这狗皇帝也活不了多久了。
再忍一忍。
退朝后,叶芮便与红缨去军营点了些队伍去巡城,而在她们巡城之前,皇榜已经贴上说明了罚款一事。
这总算让慌乱的百姓安定了不少,不过还是有不少百姓不吃这一套,明里暗里都把皇帝骂了一遍。
不过叶芮说到底是百姓眼中的小英雄,没有强攻幽州保住了许多百姓的性命,平日在城内巡逻时与百姓关系也挺好,所以换成她来巡逻,百姓也放心许多。
这大概也是皇帝的用意,他不能把自己手上那把刀弄钝。
叶芮带着五人小队在街上巡逻,来到北辰坊的时候,大家都热切地给她打招呼,毕竟她也算是这里的老熟人了。
“诶诶,叶将军,这葱油饼送你吃。”
卖葱油饼的大婶在自己的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把包好的葱油饼送到叶芮手上。叶芮要掏银子,却被大婶拒绝:“不用了,你巡逻辛苦了,快吃吧!”
“不可不可,钱你必须收下。”
叶芮把铜钱推到大婶的手上,大婶推辞了几番才收下,脸色还有些不好意思,就好像是之前就收过钱了,现在又收一笔觉得不太好。叶芮也算是了解大婶,她是个很老实的人,心思都放到脸上,叶芮一猜便猜着。
她紧了紧手里的油纸包,知道里头定有乾坤。
等到午饭时间,叶芮寻了个角落吃葱油饼,也发现了油纸包里面的纸条。纸条打开后,里面写了‘酉时天福楼甲字厢房’一句话,是日曦的字迹。
叶芮纳闷,莫非有什么要紧事或者变故?要知道这里是京城,说到底是皇帝的地盘,谢听澜约自己私下见面,这也太冒险了点。
纸条叶芮用火折子烧了,随后便继续巡逻,酉时准时出席在天福楼,径自去了甲字厢房。门一打开,扑鼻的饭香传来,那昂贵的檀木桌边坐了一个陌生的女人。
叶芮当下就尴尬了,找错房间了。
“抱歉,找错了。”
叶芮还没退出去,那陌生女人便道:“是我。”
叶芮愣在原地,这不是谢听澜的声音吗?她抬头又看了看,那模样像个傻狍子一样,头歪了歪,像是在确认什么。那‘陌生女人’噗嗤一下笑了出来,道:“进来。”
叶芮有些不太确信,可还是进去了,有些拘谨地又看了那陌生女人一眼,小家碧玉的模样,连头发都是全黑的,怎么会是谢听澜呢?
大概是看出来叶芮的疑惑,‘陌生女人’便道:“戴的假发,幻镜帮忙易的容。”
其实谢听澜也觉得不舒服,每次想挠都想着不能把外面这层皮给弄破了,脸还被绷得紧紧的,真的想快点卸下。
“诶!”
叶芮这下乐了,走到谢听澜跟前双手默了默谢听澜的脸,耳朵,又摸了摸头发,触感果然都是不同的,好神奇。
“好了,快坐下。”
谢听澜也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才好,这个人像个好奇宝宝一样左捏捏右捏捏的,也不怕把自己的易容弄坏了。
叶芮听话地坐下,目光依旧直勾勾地盯着谢听澜。很难想象谢听澜长了一副小家碧玉的脸,她实在忍不住一看再看,连饭桌上的菜都不香了。
谢听澜本来还有些不自在,可是她很快就迎着叶芮的目光看了过去,眼角也泛起一丝笑意。
“你若是再看下去,我就要亲你了。”
这句话可把叶芮噎住了,叶芮马上收回眼神,有些赧意地端起一旁的茶杯就喝了两口,缓一缓自己的口干舌燥。
见此,谢听澜不禁调侃道:“在堂阁里敢对我做那些事,现在倒是装起正人君子了?”
叶芮听完,耳廓也红了红,嘀咕道:“谁让你这么诱人。”
谢听澜听罢,心里欢喜,倒也不介意叶芮说话能够这么直接,还希望她能直接一些。看着本来克制的人能够对自己说一些荤话,也是一种情趣。
“说正事。”
虽然还想逗一逗叶芮,可现在还是正事要紧,若是真的酱酱酿酿起来,恐怕正事会忘得一干二净。
“好,你说。”
叶芮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烧鹅吃,味道还是自己喜欢的,鲜嫩多汁还特别香,真的好好吃。
“卫国公应该很快就会起兵造反。”
叶芮听罢,吃饭的动作停顿了下来,问道:“这么快?”
“如今皇帝已失民心,只要再找个皇帝失责的理由,他就可以带兵杀入皇宫,我答应了可以协助他调动兵力。”
谢听澜抿了口茶,想起卫国公看见自己答应他的要求时压制的狂喜,她都觉得可笑。
谢听澜知道,卫国公以前是用自己的女儿去吸引其他年轻官吏的支持。慕容飞鸢死了后,他就给自己造了个慈父的形象卖惨,让那些曾对慕容飞鸢动心的傻子继续死心塌地地支持他,对付自己。
美其名曰报仇。
可别说,还真有不少年轻人吃他那一套。如今卫国公觉得自己在朝堂的势力渐散,他急着找自己同盟,就连慈父形象也不要了。
谢听澜说了自己对皇位不在意,为的只是证明自己,而慕容瑜听到就高兴了,说了好多好伟大的愿景,说会尊重女性在大燕的地位,还许诺他若成了皇帝,就让谢听澜继续当一人之下的丞相。
真是可笑,这种连自己女儿都能出卖的人,又有什么资格谈尊重女性?
“现在皇帝已惹民怨,若有理由杀昏君,那卫国公岂不是抢了理?”
叶芮觉得总不能让卫国公夺了理,若是他有理,那么她们的黄雀在后岂不是无礼了?
“傻瓜,历史是由胜利者编写的,理也永远在胜利者这一方。”
谢听澜说完后,叶芮愣了愣,忽然觉得自己想得太多了,大概是吃烧鹅吃傻了,不行,还是得多吃几块。
谢听澜摁住叶芮的手,道:“到时候你要小心。”
“青龙卫的实力依旧难以估量,不过……你的好帮手明日就到了。”
叶芮看着谢听澜眼底闪烁的光,顿时笑逐颜开:“谁啊?”
难道是鲁懿花?胖妞?萧羽?刘庭?她们默契极佳,若是能来,那么自己一定如有神助。
“鲁懿花和……”
叶芮的心提起来,看着谢听澜嘴角笑意渐深,可她就是吊着自己胃口,叶芮没忍住拉住她的手,祈求道:“快说嘛!快说嘛!”
胡图:【打了个寒颤,鸡皮疙瘩掉一地。】
叶芮:【闭嘴吧,你这个不知情趣的系统!】
胡图:【肉麻当情趣?】
叶芮:【滚滚滚!】
“慕雪。”
谢听澜这次没有再吊叶芮的胃口,她眼看着叶芮愣住的模样,目瞪口呆的,顿时有些不是滋味。
慕雪就这般让叶芮崇拜?竟惊得瞠目结舌,怎么就不崇拜一下我呢?
“不得了了,这简直就是诸神的复仇大战!”
叶芮尽量克制住自己的声音,赫连韶华,谢听澜,慕雪,这一个个的都跟狗皇帝有仇啊!
叶芮没留意到谢听澜有些晦暗的神色,抓住谢听澜的手道,让谢听澜从醋意中回神:“我一定会护着你。”
“我们一起倾覆这迂腐的世道——!”——
作者有话说:[狗头][黄心]
我应该会吧主cp和副cp的感情线全都在收尾和番外补全,当然少不了[黄心][黄心][狗头]
80-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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