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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

    第21章 · 廿一


    徐恒打好的腹稿和措辞全忘了,又觉浑身血液逆流上涌,喉头咸腥,抑不住倾身呕出数道鲜血。


    他看着血珠在自己面前喷溅,满目殷红。


    许是一下血亏多了,竟眼发黑,阵阵眩晕。有那么一霎徐恒觉得自己要晕死过去,他努力张大双目,甚至不惜咽下荤腥,咬噬舌尖,迫使自己清醒——他还不能死。


    要先杀了王玉英,让她死在自己前面。


    突然,莫名的紧张和心悸在徐恒胸腔里强烈涌动,他本能抬眼,果然,对上王玉英的视线——她在偷瞄他,但一对视就别首避开,转看荆野。


    荆野接下王玉英目光,眉头蹙起,因为猝不及防,没能及时掩住眸中疑惑。


    荆野思忖须臾,站到王玉英前面,帮她挡住徐恒。王玉英却抬手轻轻扒荆野。荆野回头看王玉英,让开,改站在她身侧,与之并肩。


    一系列动作十分短暂,徐恒冷冷睹着,荆野看样子完全没有领会王玉英的意思,但自己仅止一霎对视,就猜到王玉英想做什么——她仗着和荆野皆有一副好身手,在掂量他带来的人手,倘若能敌,就趁乱逃窜!


    好、好,她真是好样的!胆敢不忠不义,抗旨欺天!


    她晓不晓得这是罪加一等!


    徐恒齿在口中暗磨一下,他不能等了,一定要立刻、马上杀了眼前二人。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以为能逃到哪去?”徐恒冷冷晲着王玉英,提醒眼前这个得意忘形的蠢女人,“莫忘了,抗旨是诛九族的大罪。”


    王家是没人了,但征西将军有多少徒弟、属下和友人尚存于世,他们的家人又存多少,她就算不清楚具体数目,也能估摸个大概。


    “徐恒!”王玉英的怒声喊得徐恒心头一跳。


    她昂首直背,梗着脖子,声音大得像在用他吵架:“一人做事一人当,你要杀要剐都冲我一个人来!”


    她没想到会牵连爹爹的旧部,她跟他们都好些年没联系了!


    他们当中大部分人守了一辈子边关,刀口舔血,怕耽误旁人,没有成亲,后来拿不动刀了就解甲归田,现在他们都是上了年纪,手无寸铁的百姓!要是徐恒真拿众人开刀,冤魂累累,她九泉之下以和面目面对列祖列宗?!


    徐恒睹见王玉英终于有了波动,一张脸不再镇定、从容,他藏在袖下的拳头微微颤动。


    “不关英娘也不关旁人的事,都冲我来!”荆野也喊。


    徐恒藏着的拳头抖得更厉害。


    他阴鸷盯紧王玉英,只和她对话:“放心,朕会成全你——”他合唇,目光扫过王玉英尚未完全系好的道袍,披散的青丝,以及那两条稍微一晃就能瞧见的腿,不由得眉蹙更深,太阳穴跳。


    “先给朕把衣裳穿好。”徐恒出口的字句慢得像是怕咬到舌头,须臾又下令,这回语气更生硬,“耳坠摘下来。”


    王玉英皱着眉瞟徐恒一眼。


    徐恒紧紧盯着她。荆野也开始穿箭袖,徐恒深吸口气瞥他一眼,继而又重将视线落到王玉英身上,不再移动,目光如炬。


    王玉英别过脑袋,整衣、而后才走到妆台前,顺便对镜摘石榴耳坠。她惦记着那些叔伯,心里说一点不憷,那是假的,但面上却努力镇定,绝对不能叫徐恒瞧出端倪。


    见镜中自个的脸色太苍白,怕露怯,赶紧抹了两下胭脂。


    徐恒死死盯着,阴得似黑云压城,又像要吃了她。


    王玉英无视他,摘耳坠、束发,穿戴好后站起垂手、徐恒突然漠然抬手,朝她头上一指。王玉英想了想,回看镜中,原来是冠子没戴好,稍微偏了那么点——就几厘,两步以外就发现不了了,只有近在咫尺,面对面的人,才会觉得失仪。


    鸡蛋里头挑骨头!


    她在心里暗骂徐恒,挑衅地在他身上上下扫视——他蓑衣碎发,无比邋遢,哪来的脸指责她?


    徐恒显然明白她的讥讽,脸色愈加铁青。


    在王玉英看起来,他的脸呀,比死了爹娘,不对,比死了贵妃还难看。


    徐恒转看向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他下令的声音里也混着冰渣子:“进来。”


    习武之人耳力远胜常人,其实雨停不久,众侍卫就辨出院内有三人呼吸,但由于三人皆未言语没人,因此侍卫都以为第三人是废后的婢女。


    皇帝一唤,六侍卫齐刷刷携带礼物翻墙,进到袇房后全傻了眼,其中一名侍卫来不及反应,竟捧宝箱单膝跪在徐恒面前。


    徐恒认出那箱子里装的刚好是他精挑细选的头面,嘴角控制不住抽了下。


    他狠狠拂袖:“将玉京妙静仙师、武威将军荆野槛回京师,打入诏狱暗牢!”


    众侍卫听得心惊,那诏狱里的暗牢可是死刑犯待的地方,自古就没有活着出来的。王玉英亦听得心乱了一拍,但很快镇定——自知难逃一死,只要徐恒答应她不牵涉旁人,她甘愿赴死。


    她扬起下巴,又想徐恒要押就押,说个槛回二人即可,念那么多名号还要分开来讲,真是多此一举!


    侍卫这厢,因着皇帝展露了鲜少见的冷峻和戾气,皆觉重重压迫,甚至有点喘不上气。


    夜里还似亲人的天子,这会却天威不可冒犯,亦让他们重新意识到君心难测。


    侍卫当中一人,曾同荆野说过两回话,同食一回,眼下却连一句“荆将军得罪了”都不敢出口,上去就果决执行皇帝命令,扣住荆野手腕,拧麻花般往背后反剪,同时将他脑袋按下。这一系列动作不仅极痛,还具有浓烈的侮辱意味,荆野担心地看向王玉英,果然,侍卫也同样粗.暴对待,荆野立马剧烈挣扎,那一句“你们别这样对她”还未来得及吼出口,就听王玉英先骂道:“不长眼地狗奴才!”


    她反扣住侍卫手腕,一扭就松了绑,接着啪地一声扇在侍卫脸上:“谁给你的胆子,竟敢虐我?!”


    她本已默许被缚,现在不允了:“别碰我,我自己会走!”


    侍卫脸上热辣,心想这废后真真作死,昔年皇帝就曾被她掌掴过,如今她当着皇帝的面再掴人,这不是揭皇帝伤疤,火上浇油?还自己会走?只怕走不出这破房子,就被皇帝就地处死!


    挨打的侍卫最先看向皇帝,却发现皇帝垂着眼,稍稍压低下巴,一言不发,侍卫不由得怔了一下。


    其余的侍卫也陆续看向皇帝,同样怔了怔。


    侍卫们最终只缚荆野,另两人跟在王玉英身后,一左一右各半身距离,不似押解,倒像随侍。


    王玉英经过徐恒身边时主动扭头对视,希望当今天子能说到做到,绝不迁怒无辜百姓。


    徐恒冷眼,面色寒如白刃:“今日之事绝不可向外泄露半个字,否则格杀勿论。”


    侍卫们迟滞一霎,反应过来这话是对自己说的,当即应喏,不惜起誓。


    徐恒没再开口,她好歹做过皇后,下旨不允外传完全是为了维护国体。


    他准备和王玉英、荆野一道走,却无意识摆身照见妆镜,才发现自己额上不知何时凸起一道青筋。


    一定要杀了她,他磨着牙想,就算不为了天家颜面,她也必须死。哪个男子能忍此辱?寻常男子遇着妻子红杏出墙,都要把她浸猪笼,何况自己是乾纲独断的九五之尊。


    王玉英,留不得了。


    徐恒负手出屋,再次瞥见院中躺椅和挨着的圆凳,还有那几上酒菜,这会看明白了,原是良辰吉日,美酒佳肴,真把后院当鹊桥了!


    “陛下,这些怎么处置?”侍卫大着胆子询问那些本来准备送给废后的礼物。


    “先搬回宫。”徐恒交待完,愤恨地迈大步子。侍卫早开了锁,一众人等皆从后院出去,上百级台阶途,接着穿斋堂、吕祖殿。松树后方,戒堂前面突然探出个道姑脑袋,又缩回去。


    徐恒和侍卫眼力皆优,均瞧出这坤道的鬼鬼祟祟,侍卫们是主子不发话,不敢擅开口,徐恒则早拿定主意——玉清观众人亦要缄口,不惜代价。


    徐恒眼里这道姑已经半死了。


    他从松树边经过,目不斜视,道姑却不再躲藏,主动从树后蹿出来;“陛下且请留步!”


    这道姑正是扶一。


    昨夜告退后,她和抱一立马就有讨论和揣测皇帝夜访玉清观的原由。


    二人深恨王玉英,本能往坏处想:皇帝嫌恶废后,驱逐道观犹不解恨,要来改判流放三千里。


    扶一清晨来做早课,却踏破铁鞋无觅处,正好撞见后院一行人——王玉英走在侍卫当中,旁边还押着个男人,当今天子走在后方,隔得老远就能感受到他周身散发的冷气,似数九寒冰,那盯着王玉英的一双眼却能喷出火来。


    扶一暗惊又暗喜:还真应了她们猜测,王玉英果然要被押去流放!


    仇家遭难,她恨不得放鞭炮庆贺,又想挨了那么多顿毒打,一定要落井下石,十倍还击。


    因此一鼓作气,追到徐恒身后叩首:“陛下,仙师恶行累累,贫道要告发!”


    王玉英比徐恒还快反应,回首瞪来,因为被打多了,扶一竟本能缩肩后退。


    徐恒顿足,前面押解王荆二人的侍卫们立刻也不敢移步。


    徐恒转身睥睨扶一,唇角旋起:“你莫怕,朕替你做主。”


    扶一则斗胆窥了眼天颜,见皇帝一脸阴森,愈发笃定他对废后厌恶至极:“陛下可千万要替贫道做主,这仙师可真是恶贯满盈。”


    说完,她的心忍不住轻跳一下,白日里见到的皇帝和昨晚一样惊艳,她之前从不知道世上还有这般俊逸的男子,又想到皇帝方才说要为自己做主,止不住心脏乱跳,骤生贪恋。


    徐恒却已扭回头,吩咐前方侍卫:“尔等先回京。”


    “喏!”六人当中四人押解王玉英和荆野,另二人留下来护卫皇帝。徐恒再转回来,冷冰冰回看后院,侍卫当即会意,催促扶一:“陛下命你进院说话。”


    四人前后回到院中。


    第三回见躺椅挨着圆凳,徐恒设想那一场因暴雨戛止的,她和某人的七夕夜宴,顿时胸闷气短。他想自己一定是怒火上头才这样。


    他的视线在躺椅和圆凳间来回瞟了一趟,竟择躺椅坐下,微分双腿,摘下斗笠,放到边几上。


    他想,正好,本来就打算审讯道观众人,弄清楚王玉英和荆野是何时开始苟且的。


    一念到苟且这词,就如针扎。


    一定是恨的、恨的,早晚剐了王玉英泄愤!


    徐恒心里强调,面上俯瞰重新伏跪的扶一,沉沉开口:“什么恶行,你说详细。”


    第22章 · 廿二


    扶一特意整理了下衣襟,将相对来说更为优越的左脸侧对皇帝,方才吸吸鼻子,拿出往常哄观主的手段:“回陛下,仙师自打住进我们玉清观就飞扬跋扈,横行霸道,贫道好生生的走路,却不知怎地碍了仙师的眼,抓起贫道就是一顿暴揍!后来她揍人成了习惯,稍有不顺就对大伙非打既骂。大家都畏如瘟神,却又因为身上没功夫,抗争不得,苦不堪言。最后还是观主为了全观上下安危着想,将仙师移居后院,旁人不敢靠近,咱们观里才终于消停了些。但是——”扶一偷觑皇帝一眼,管它白的灰的,统统抹成黑的,“贫道有回大着胆子途经后院,隔着墙就听见她在骂陛下您!”


    下一霎,扶一伏跪磕头:“陛下饶命!贫道绝对绝对不敢妄言,是真真听见了!奈何贫道不是那仙师对手,不然早上前维护陛下,死也愿意!还有,其实贫道早就觉着后院不对劲,像是有男子进出,可慑于仙师淫.威,一直不敢说……”扶一边哭哭啼啼边偷窥皇帝,果然,皇帝的脸色变得更难看,甚至泛起杀意。


    扶一心中狂喜:王玉英,你这回死定了!


    她最后再来一个伸臂匍匐:“陛下您可要为我做主啊!”


    “还有呢?你们不与她来往,她日常怎么办?”徐恒冷着一张脸追问。


    扶一先愣,不知皇帝缘何关心这个。她轻蔑勾起唇角:“能怎么办?自生自灭呗!她做了那么多恶,老天总要报应一回吧?不然也太不公。”


    轰隆!


    徐恒骤然抬手,拍裂身侧边几,上头的酒壶杯碟碎裂一地,斗笠在地上滚了一圈又一圈,连隔壁那张圆凳都被掌风带倒。他额上青筋突突直跳,她们竟敢孤立王玉英,排挤她去遐方绝域!


    她那么活泼一个人,平常爱交友,喜攀谈,却被与世隔绝了三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孤零零挣扎于幽僻囹圄。


    是他没有护好她,让她在宫里受委屈,出了宫还受委屈。


    徐恒的心像被只手揪起,胃里像被棍子乱搅一样难受,他快速站起步出后院,侍卫连忙追上,同时回望院中,瞧着被吓得瑟瑟发抖的扶一问:“陛下这女冠……”


    徐恒苍白的嘴唇张合,冷漠吐字:“诛杀无忌。”


    少顷,后院响起一声短促惨叫,旋即归于平静。


    天气阴冷,松风穿堂过。


    徐恒火速下令封锁玉清观,再将所有女冠拘进灵官殿,他自个坐上交椅,细细地审,越听越心痛,越了解越自责,原来这三年,尤其后两年她过的竟是这样的日子。他亏欠她的实在太多,徐恒突然觉得王玉英在这种困境下寻找荆野慰藉,也情有可原。


    他二人在后院互相扶持,是为了活下来,眼见非实,也许二人未必行过男女之事,未必存着男女之情。


    王玉英一定还有一个他不知道的苦衷。


    “尔等待在这里好好地想想!”徐恒浑身上下散发着遮天蔽日的戾气,声若雷霆,“仔细回忆仙师这三年在观里做了什么?下过几回山,见过你们哪些人?尔等又是如何对她,与之相处,每一日每一道细节,想清楚了,逐一禀明,一时一刻不可漏报!”


    他睥睨伏跪的一众坤道,心头愤恨:这帮人欺负了英娘,他一个也不会放过,要全帮她讨回来。


    “从现在开始,朕审的每一个字若向外人泄露,格杀弗论,就地正法!”他再次强调。


    徐恒步出灵官殿,殿门旋即紧闭并从外反锁,徐恒手提起圆领袍,三步并做两步下山门。


    回宫路上他一边策马一边思忖:兴许真冤枉了王玉英?


    细细想来,她和荆野极有可能是被观中诸道陷害,比方烧刀子里下了蒙汗药,二人昏迷,在不知情地情况下被坤道们扒了衣裳,摆到同一张床上。


    其实什么也没发生。


    徐恒想衙门要判斩首,得过知县堂审、知府复审、按察秋审,再到刑部和内阁会审,最后由皇帝裁决,这样才能最大程度上避免冤假错案。他怎么能单凭在一间屋子里瞧一眼,就不分青红皂白给王玉英判死刑?!


    他差点做了昏君!


    徐恒刚过宫门不久,就见到听闻皇帝回宫,主动来迎的庆福:“陛下您回来了。”


    徐恒眺一眼,继续前行。他始终垮着脸,和满脸堆笑的庆福形容鲜明对比。


    庆福觉出异样,也不敢笑了,敛容碎步追赶。主仆俩前后凑近御书房,徐恒前脚刚跨过门槛,日常通传的内侍就匆匆跑近:“报——副相求见。”


    “让他写一份石洪灾情的折子上报,朕现在没空见他。”徐恒话音落地,后脚也跨过门槛落地。


    内侍应喏,正要转身通传,徐恒突然吩咐:“庆福,这事你去办。”


    庆福一怔,随后道了遵命离开。徐恒继续往前,绕过书桌,在圈椅上坐定。他先传唤两年前撤去的暗桩,重审重查,软硬兼施,众暗桩坚称不曾见废后与旁的男人有牵连。


    徐恒沉吟良久,屏退暗桩,继而传唤那俩从玉清观一道回宫,此刻也候在门外的内侍。


    二内侍单膝跪地,口称陛下。徐恒抓着扶手,背往后靠:“提审妙静仙师。”


    王玉英许久才来,自跨进门起,徐恒就一眨不眨盯她的走姿,而后目光上移,胶在王玉英脸上——如果她说袇房里他瞧见的不是真的,另有隐情,只要她说,他就信。


    毕竟那些暗桩也说没有,不是吗?


    “武威将军缘何会在你房中?”


    徐恒询问,声音回荡,心也缓慢却强烈地跳动,他紧紧盯着王玉英,渐屏呼吸。


    王玉英淡淡回话:“不就是男男女女裤.裆里那点事。”她斜晲徐恒一眼,忍不住补充,“孤男寡女躺床上能做什么?难不成效仿陛下和贵妃娘娘,大被谈天?”


    徐恒两排牙齿在紧闭的唇后死死咬着,此刻他已不再计较她的粗鄙,因为眼前这个女人话的内容更残忍——她真是蠢呐,他都给她机会了,本来只要顺坡下驴,骗一骗他,就能保全她那条小命。


    徐恒禁不住眼泛晶莹。


    “你的玉呢?丢了吗?”他一字一句的问,难道她忘了他俩的誓言吗?竟真同别的男人苟且?


    此刻徐恒突然希望眼前的王玉英消瘦、蜡黄亦或惨白,这样就可以证明她跟别男人在一起只有苦头吃,可她还是一样的气血丰盈。


    王玉英仿若没瞧见徐恒眶中湿润,神色没一丝触动,语气无半点缓和:“我丢了又怎样?陛下还不是上浮游山前才找出来?”她往前倾身,“你敢发誓平时你也有佩戴?如果没有佩戴你不得好死暴毙而亡——”


    “够了!”徐恒用拳捶桌,胸口剧烈起伏,圆睁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王玉英反倒冷静下来,止了声,合着唇对视徐恒,她早就悟了,不是自己刻薄、泼妇,太过强势,是他没有道德,不知忠贞为何物,不仅经不起诱惑,还自大可笑,虚伪自私!


    是他先背叛了山盟海誓。


    一声又一声,是徐恒沉重的呼吸在房中飘荡。


    良久,他喉头极艰难地滑动了下,别着头,不看下首:“朕晓得你总是先开口,再思忖,冲动之下,说的违心话,朕……不怪你。”他顿了顿,深吸口气,复又吁出,“情也一样,你未曾细想细分过骨肉之亲、朋友之谊与夫妻之爱,便容易一时糊涂。你和他之间,是求救命的人抓着一根稻草,是两个人蹲在火堆旁取暖,有知遇、有慰藉,有感激,兴许还有同情和一时冲动——”徐恒讲到这又顿,咽下喉中酸涩,“但大抵不是男女之情。你仔细想想,是不是弄混淆了?”


    徐恒说完看向下首,以为会看到一张发懵的脸,却发现王玉英面上无一丝迷茫,她挑着眉冲他蔑笑:“陛下当民女和您一样呢?不管面前是人是鬼都同情。”


    徐恒好不容易调整好的呼吸陡然加重,脸色重变阴沉。


    王玉英轻轻道:“我愿意同他欢好,自然是喜欢他的。”


    至少看着顺眼,不排斥,且荆野还有青春紧实的身子吸引着她。


    她没有再瞥上首,不知道徐恒在听到她这句话后,突然张大了嘴——听到她爱上了别人,他突然变得不会呼吸。


    徐恒将两瓣唇分至最开,却依旧觉得气息稀薄,他蜷起身也没缓解心痛,她以前、她以前是不是也是这种感觉?


    王玉英半晌才注意到徐恒的异样,她微微扬起下巴,眼里只有三个字:别装了。


    徐恒觉得很可悲,每一次他都能读懂她的眼神。


    他缓慢站起,绕过书桌,走向王玉英。


    “你不怕朕杀了他?”他边走边咬着牙问,感觉眼前又开始发黑。


    王玉英猛地回望徐恒一眼,然后马上收回目光。


    仅只一霎的紧张却彻底激怒徐恒,近在咫尺,他揽着她的腰埋头就亲,将一触碰,王玉英就恶心反胃,全力挣扎。徐恒的胳膊却越箍越紧。她试图抬手点穴,却被他预判捉住——这世上不是只她一个人会功夫。


    王玉英不住摆头躲避亲吻,他的唇就落在她脸上任意一处,毫无章法,只要他能触碰到。


    他吮得那样狠,连自己也不晓得是情.欲还是发泄,王玉英挣脱不得,被封住唇那一刻,她毫不留情咬了徐恒一口,差一点咬到他的舌头,最终落在唇上。徐恒下唇即刻破皮,腥血溢进二人口里,他居然还继续吻。王玉英惊心骇神,从前床笫间他是个极温柔的人,如有出格,会从开始到结束皆征询她的感受,从来没有这样粗暴蛮狠。


    王玉英手从胸膛和胸膛的缝隙间挤进去,一寸寸挪着抵上徐恒胸口,接着运起十层掌力,重重一击。


    徐恒松手,两脚立着齐往后退,数步距离方停。他晃了晃身,分不清口里变多的血到底是唇伤还是内伤。


    “你疯了!”王玉英怒不可遏。


    徐恒却笑,咽下口中腥血,清晰吐字:“朕没疯,敦伦是夫妻第七礼。”


    王玉英皱眉、愣怔,继而忍俊不止:“还没疯?说什么胡话呢,你自个想想,你我还是夫妻吗?”


    徐恒骤然呆滞。


    刹那间,他的气焰迅速败退,脸色恍白,痛苦、难过、委屈、绝望和悔意在他眸中走马灯似闪过,最后将两只胳膊举至胸口,攥着空拳高呼:“来人,来人!给朕把她打入诏狱!打入诏狱!”


    〓 作者有话说 〓


    明天要上夹,要延迟到晚上11点更。然后从后天开始都是每日早六点更新,我们提倡不熬夜,早睡早起!


    第23章 · 廿三


    方才领王玉英来的那四名侍卫旋即跑进来,将废后“请”回诏狱暗牢。徐恒脚似生了根,一挪不挪,仅身扭头转,视线追随王玉英移动。他眸子黑得不见底,仿若深渊,要恶狠狠把她吞噬。


    侍卫们皆眼观鼻,鼻观心,从玉清观到御书房,他们一日之间知晓了太多秘辛,恍觉剑也横到了自个脖上。


    侍卫离开书房时轻轻带上了门,徐恒却仍杵着——他明知道国事为重,应该重新坐下,把王玉英抛置脑后,批阅堆积了一天的折子,可就是控制不了自己,不住地想,不停地气,根本平复不了心绪。


    徐恒胸膛亦不断鼓动。


    他在原地伫立良久,庆福传话回来,瞧见皇帝像具石雕抵不过着,愣了下,而后猫起腰来,轻声提醒:“陛下。”


    徐恒嗯了一声,自觉好转,绕过书桌坐下。庆福却疑惑:皇帝的步子几时走得这样慢?简直是挪。


    徐恒拿起最上面那本折子,摊开来阅览,待庆福研好朱墨,徐恒取下毫笔,笔尖沾了沾,而后朱批。他的字迹工整,骨力遒劲,批注清晰且富有条理,批完一本,暂将笔搁置架上。


    好似一切恢复如常。


    庆福却觉得房中太安静了,皇帝整个人的气质都是下沉的,沉得他心慌。


    间隙,庆福照例给皇帝奉茶。


    徐恒手扶上盏壁时朝水面瞥过一眼,呷完一口,却又再瞧——茶汤黄绿明亮,看着的确是日日喝的雀舌。


    但雀舌合该香气浓郁,味道也重,他却闻不到任何气味,入口也觉是水。


    “今日沏的什么茶?”徐恒询问。


    “回陛下,仍是雀舌,没有变过。”


    半晌,徐恒似不信:“给朕瞧瞧。”


    庆福只得用山水托盏端来茶壶,揭开八瓣菱花的茶盖,端到皇帝眼前。里面浸湿的雀舌芽头似剑,在壶中旋转,浮起或沉淀。


    半晌,徐恒喉头极艰难滑动了下。


    他抬手取看新的奏折,放到桌上,双手捋平,仿佛茶的事就此揭过。


    但这本奏章批到一半时,他又突然停笔,叮嘱庆福:“叫膳房中午别做了,朕没胃口。”


    庆福迟疑片刻,还是应了喏,下去通传。


    哪知到申时,徐恒还是这句话,晚膳他也不吃了。


    庆福一下急得渗汗,饮食活人之本,皇帝粒米不进怎么行?


    皇帝去了一趟玉清观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不是那废后又不敬皇帝了?竟让皇帝变得如此憔悴!


    徐恒瞧出庆福,也知道自己合该吃点,可真一口也吃不下,虽然什么都没吃,却觉食物从尾一路堵到喉咙,全没消化,难受得要命。


    良久,徐恒轻轻叹气:“拿点酒来吧。”


    酒?


    这个节骨眼皇帝要喝酒?


    庆福好生担心,却不敢阻拦,只问皇帝想喝什么酒。


    烧刀子吧,徐恒心里立马接口,但又灰败地想,不必事事学她。


    “随便什么。”徐恒觉得自己在同庆福正常对话,听在庆福耳力却觉皇帝一字又一字皆在叹息。


    庆福给徐恒上的蔷薇露,是御酒里劲道最小,最不容易醉的。蔷薇露晶莹无色,庆福按规矩用一只缸豆红混姜红的水晶杯盛上四分之三,酒面泛起涟漪,真似满架蔷薇一院香。


    徐恒抿上一口,还是水味,觉不出酒。


    他淡淡开口:“拿鹦鹉杯来。”


    庆福心头一跳,鹦鹉杯用鹦鹉螺壳所制,“鸬鹚杓,鹦鹉杯,一日须倾三百杯”,常有“倒不尽的酒杯”之称,皇帝如此吩咐是要贪杯了。


    庆福愈发担心,却依旧不敢言,重新找来个白壳幻彩拂鹦鹉螺杯,比方才斟得少,仅止三分之二,想就这个法子令皇帝酌情饮酒。


    待他斟完放下酒壶,徐恒晲一眼:“斟满。”


    庆福见皇帝如此坚决,只得斟满。徐恒又下令:“上一整坛来。”


    庆福未抬首,用余光偷瞟皇帝一眼,先伸脖后缩肩,最终还是捧来一坛未开封的蔷薇露,一并放到桌上。


    徐恒命其退下,他独留房中,平静举起螺杯——蔷薇露而已,怎么可能醉呢?


    他不过是心里不痛快,想畅饮。


    徐恒唇触杯沿,抿了一口,怎么还是水?幽幽又想,头回喝烧刀子还是酒楼搭讪王玉英,他差点被辣出眼泪,却又自知不能在心爱的姑娘面前出丑,抑下不适,一面饮酒一面与她攀谈。那一天喝下整整一壶,回去烧了好久的胃。


    后来,是北疆呼呼的风让他适应了烧刀子。


    徐恒想到这,仰脖灌下一大口蔷薇露,你瞧,别的酒也行,他也不是非烧刀子不可。


    她说什么男男女女那点事,她怎么什么话都讲得出口?没一点羞耻心!


    还说喜欢、愿意,有多喜欢?


    徐恒脑海中不自觉浮起瞧见的,王玉英枕着荆野胳膊的画面,真就那么愿意么?


    他没法不去设想二人搂抱赤诚,亲密无间,他俩做那事时会述说怎样的情话?会亲吻吗?还有那一对石榴耳坠,那时候也佩戴,不怕咯着她!


    她在荆野身.下会沉迷吗?比跟他在一起还愉悦?


    徐恒想象得越来越详细,画面令他剔骨削肉般巨痛,却自虐地止不住一想再想……


    徐恒攒眉捂住胸口,左侧从肋骨开始,半边脸一直到脑袋,实在太疼了。


    他蜷起五指,从捂变抓,告诉自己别再想了,却控制不住。于是他一杯又一杯斟蔷薇露,企图用酒缓解疼痛,可想还是想,疼也更疼,无限放大。


    他想起庆福临走前那欲言又止,生怕他喝醉的模样,呵,庆福又不是不知道,自己恪守成规,这辈子唯一只醉过一次,就是大婚。


    因为他实在是太高兴了,谁敬的酒都一饮而尽。


    那一日府里满目红,红绸沿着屋檐装饰,似流光垂下,灯笼本来就是红的,还要贴喜字。洞房里那对红烛极粗,燃了一晚上都没燃完。他的新郎袍服亦是正红,还有成套的乌皮靴、彩革带,他知道应该迎亲那日再穿,却按捺不住,在成亲前偷偷试穿了好多次,演练如何迎王玉英进门,又如何与她对拜,每一回都有新的激动。


    掀开她的盖头时,他禁不住唇角抽动,她实在是太美了、美得整个人起一层柔光,某说大眼,就连一对睫毛都像星星。


    他明知此刻夸赞会显得放浪和轻浮,却还是仍不住呢喃:“英娘,你今日实在是太美了。”


    这样美的女子是他的新娘,他是这世上最幸运的男人,为什么不能炫耀?


    王玉英用红袖捂嘴,难得的显出羞涩态。


    他记得自己压低脑袋,久久凝望着床上的新娘,然后抿了一下,唇几折入口腔,从来没有这样迫切想亲吻一个人,头稍歪就吻上去。王玉英伸长脖子迎合他,这个时候了她竟然不闭眼,脸上全是笑意。


    眼睛,不,整个人都在发光。


    这是他俩最漫长、最青涩的一个吻,喜烛的光渐渐放大像太阳,照着他俩。


    ……


    徐恒边饮酒边回忆,眼角变得既冰冷又潮湿。


    庆福蹑手蹑脚进来时,空气里全弥漫着酒味,不知发生什么,鹦鹉螺杯竟跌落在地,皇帝闭眼趴在桌上,攥着酒坛的坛口,里头空空一滴不剩。喝光了蔷薇露的皇帝酩酊烂醉,俨若睡着。


    庆福心先一紧,继而轻轻叹气——也好,这段日子皇帝就没睡过整觉,正好趁着醉酒让他好好休息。


    他蹲下来,先拾起螺杯,又担心皇帝头枕右臂久了会发麻,轻托起皇帝脑袋,把胳膊挪开,放到一侧。皇帝仿若酣睡的婴孩,顺从没有抵抗。


    庆福接着去拿酒坛,皇帝却突然屈起五指,死死抠着坛口边沿,反将空坛抓紧。庆福无奈,轻唤了两声陛下,皇帝双唇蠕动,似鱼吐泡泡那般含含糊糊嘀咕,庆福一个字也没听清。他俯下.身,右耳凑近皇帝唇边,仔细辨听了会,皇帝醉梦中喃喃自语的是“终于娶到你了”,“我们白头偕老”之类,听得庆福肉颤心惊。


    最终,庆福在心底长长叹了一口气,放弃挪走酒坛。他找了件龙纹披风给皇帝搭上,避免受寒,然后自己就在旁边默默守候。


    寅时一刻,皇帝仍未醒,往常这个点就该准备上朝了,庆福先轻后重呼唤皇帝,皇帝却始终趴桌上。庆福纠结半晌,咬了下唇,上手推皇帝胳膊,连着三下,皇帝才悠悠转醒。


    庆福赶紧跪下:“陛下恕罪,奴一时情急冒犯圣躬!”


    徐恒睁开眼茫然了会,眸渐凝神,方才道:“起来吧。”


    庆福起身。


    徐恒亦知晓该上早朝,自然而然要坐起,却发现右胳膊压久了一动就麻,没法动弹。他记得刚成亲那会,王玉英趴王府的大石头上睡觉,也是以臂代枕,等他下朝她醒了,要坐起扑来,却发现手麻腿麻,似哭似笑向他央求:“夫君快拉我起来!”


    徐恒到现在还记得自己奔向王玉英时的焦急心情,他一边询问她的身体状况,一边扣紧王玉英双手。她放心的把两只胳膊乃至整个人都交给他,他怕伤着她,捞她起来的动作特别轻柔,她却依然囔囔:“哎哟哎哟,轻点、轻点!”


    后来他赔不是,把她抱回卧房后又给亲手揉了好久的身子。王玉英一面享受一面突发奇想,说将来他要是麻了,她也这样照料他。彼时,徐恒淡淡一笑,自觉做事三思后行,既然知道用胳膊做枕头会麻,那就一辈子不可能做出枕胳膊的事情。


    没想到真有这日,她却不再帮他。


    徐恒看着空荡荡前方,心头怅然。


    “陛下。”庆福瞧出端倪,要扶徐恒,徐恒却摆头拒绝:“不必。”


    庆福闻言仍伫着,似要看护,徐恒便让庆福退后。他自觉不会倒,但胳膊确实没法垂下,就这么屈肘悬空,用另一只手扶着,缓慢站起。


    庆福也没闲着,转出去端来一盘子丰富早膳。徐恒正撑着桌子绕出来,见状动作一滞,他醉酒后胃更不适,拒道:“早上不吃了。”


    庆福做了两手准备,放下盘,从面片小菜里单独捧出一碗热乎汤水:“陛下这还有醒酒汤。”


    徐恒重瞥向庆福手上,待会要上朝,醒酒汤倒是可以。


    “放那吧。”他重新坐下来喝汤。


    一碗热汤缓慢下肚,他觉得胃里舒坦了些,脑子也更清醒,眺眼滴漏,而后吩咐:“庆福,安排下,朕要沐浴。”


    他跑了一趟浮游山,身上脏污更兼酒气,不洗洗换身熏衣待会上朝失仪。


    庆福微怔。


    “抓紧。”徐恒说着起身,能不用手撑了,但右臂仍屈。


    去汤池已经来不及,庆福赶紧布置,不一会抬着木桶、香汤、捻巾等等的内侍们鱼贯而入。先皇在时沐浴洗漱皆隆重,有近百宫娥服侍,到了徐恒这里,倡导节俭,精简不超过十人,且屏风围好后,内侍全部退下,他亲力亲为。


    今儿这情形,庆福怕皇帝脱衣裳不方便,想帮忙,徐恒却坚持:“朕自己来。”


    他独自进到屏风里,单手解系带,脱衣,宁愿麻烦自己。


    又怕耽误早朝,胳膊不灵活还不敢怠慢动作,未沐浴先渗汗。


    沐浴完,后橱里的屏风木桶撤走,内侍仍在打扫湿地,徐恒已坐到镜前梳头戴冠。庆福在旁欲言又止,被徐恒从镜中眺见,起先莫名,继而反应过来,缓缓盯向镜子——镜面亮如清水,映出一位两颊微陷,眼下黑青,唇与肤巨无血色的君王。


    两鬓也忽生数根白发。


    徐恒这才后知后觉自己一夜之间变得如此憔悴。


    “陛下,郑相求见。”外头内侍尖声尖气启奏。


    徐恒蹙眉,郑扬之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上朝尚早,单独召见却又太晚。


    他右手食指在桌上点了下,竟然担心郑扬之知晓王玉英回宫,又要撞柱。


    “让他进来。”徐恒还是宣了郑扬之。


    第24章 · 廿四


    小郑相紫袍玉带,衣冠齐整,丰神异彩,那两瓣张张合合的唇比袍上绣的仙鹤冠子还红:“臣郑扬之叩见吾皇。”


    “免礼吧。”皇帝心里与郑扬之不讲这些虚礼,主动开口:“石洪——”


    “石洪之事——”郑扬之亦启唇,与皇帝的声音不约而同撞到一处,双双听不清。


    郑扬之垂首,侧身,请君王先讲。


    徐恒则莫名暗松口气,发现郑扬之要聊的是石洪后,中气都足了:“石洪可有再爆发?救灾如何了?”


    “回陛下,周遭民众已尽疏散安置,受损河道山体也在加紧修复,暂无人员伤亡。就是来往京畿陆路输送因着绕道,会迟缓一、两日。”


    徐恒颔首,又奇怪,昨日自己命庆福回京,通传的是郑扬之和工部尚书张晔擢两位,怎么连着两次皆只郑扬之一人求见?


    疑惑一闪而过,随即被徐恒抛掷脑后,他向郑扬之强调:“若绕道耽误了民生,可让户部拨款。眼下近秋收,凡因石洪受灾良田,皆应免税,如受损严重,还应救济。”


    “臣——遵旨。”


    徐恒再点头。


    半晌,郑扬之一直躬身杵,不见告退,徐恒心忽然虚了下,稳了稳,嚅唇:“扬之,此番救灾你辛苦了。”


    郑扬之抿了下唇,在片刻沉默后突然冷不丁问:“陛下,他们说您昨日罢朝是因为出京了?”


    他的红唇衬一对微挑凤目,冶艳似妖。


    徐恒心一沉,自己千防万防,哪怕昨晚一时激动,对着王玉英大呼小叫时,门外也就那俩侍卫,连庆福都不曾听见。


    难不成是那俩侍卫泄露出去?


    徐恒顿起杀心。


    迅速垂眼,掩住情绪,透露给郑扬之那人兴许只见君王出城,并不知晓详情。


    “朕是去祈福了。”徐恒低着头回。


    “是哪家佛寺?”郑扬之似乎将“佛寺”二字咬得极重。


    徐恒猛地抬头看向下首,郑扬之旋即掀袍,单膝跪地:“臣愚钝僭越,词色失当。实因关切圣体,忧心国事,诚惶诚恐,请陛下治臣狂悖之罪,臣犬马寸心,再不敢犯天颜!”


    半晌,徐恒旋起唇角,面上浮现无可奈何的笑,还微微摆首:“朕没去成啊,刚出城就赶上暴雨,给朕浇得折返,而后又遇石洪,桥突然之间就被冲塌,朕无法渡河回宫。好在庆福先过了桥,朕赶紧叫他回去知会你等,应对石洪。”


    这话说得毫无破绽,郑扬之深深望上首一眼。


    徐恒敛笑,嗓音沉痛:“无故罢朝,朕会下罪己诏。”


    郑扬之亦不苟言笑,埋首朗声:“天灾无常,非人力可测。陛下途中遇此险情能安然无恙,已是江山社稷之福,又岂能将非人力可及之过归于己身?陛下若真下罪己诏,恐非敬天之道,亦是臣等万事莫赎的罪过。”他顿了顿,沉声,“是臣失言。”


    上首沉寂,徐恒许久没有应声。


    于是郑扬之重复认罪:“是臣一时似中了邪,词色失当,无事生非,冒犯天颜!”


    这话却令徐恒遭了棒喝,脑子空白一瞬,接着紧紧攥住椅子扶手,灵台一片清明——是了,是这样。


    他呢喃:“你不必再自责,朕知你不是故意冒犯,最近的确有邪祟。”


    郑扬之顿觉莫名,自己随口一句套话,皇帝怎么突然扯到怪力乱神?


    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禁不住眉毛跳了下。


    上首徐恒却又绕回石洪:“暴雨石洪后要注意防疫。”


    郑扬之压低眉毛:“臣遵旨!”


    这回应的比上回干脆。


    徐恒摆手:“快去处理吧。”


    “臣告退。”


    郑扬之走不久,徐恒就命庆福去宣那批随皇帝上玉清观的侍卫。


    时间紧迫,只找来仨。三人一路小跑到御书房,领皇命。


    皇帝徐徐开口:“尔等将玉清观上上下下细细密密地查,找找看,有没有什么邪道踪迹,妖法密坛,切不可漏一处,亦不可令人知晓,一定要给朕揪出来。”


    郑扬之一句无心之言点醒了他,王玉英一定是中了邪,才会和别的男人搂搂抱抱。


    玉清观有邪祟。


    道士们都会画符的,或是哪个坤道给王玉英贴了傀儡符,操控了她的行径。她的一切所作所为,乃至昨日提审说的那些刺痛他的话,皆非真心。


    当然,他绝对绝对不是为她脱罪找理由,他还是那句话,案子要多审多调查,不能单凭王玉英的片面之词就给她判死罪,他差点又成冤判错判的昏君!


    徐恒想通以后赶着上朝,天微放亮,能见数朵白云慢悠悠从天上飘过,仿佛前方巍峨的垂拱殿在呼吸。


    他自己好像也能重新呼吸了。


    徐恒下朝后自然是赶回御书房批折子,霞光渐淡,天色转暗,他瞥了眼窗外,缓慢搁笔。


    庆福当即上前询问:“陛下?”


    徐恒沉吟少顷:“朕出去走走,不必跟着了。”


    庆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有一霎怀疑皇帝还醉着,但也不敢说什么,低低应声:“是。”


    徐恒点了点下巴,负手出御书房。天很快全黑下来,宫灯照路。他想王玉英身上既然有邪祟作乱,现在天黑会不会更危险?且马上要到中元节了。


    徐恒不放心,想去暗牢瞧瞧。


    走到诏狱时天已浓黑,他又没提灯火,轻叩狱门,开门的牢头眺一眼吓到跌倒:“陛、陛下?”


    拜了以后赶紧把皇帝让进门。


    徐恒冉冉下阶,牢头则急匆匆知会上司,不多时侍御史和一众狱吏皆赶来,对着徐恒三跪九叩。


    徐恒抬手,轻声:“莫声张,朕去里边瞧瞧。”


    说着便从大堂往下走。


    牢房大半修在地下,越行越深,侍御史等皆小心翼翼跟随其后,按理进诏狱探监都得搜身,严禁夹带,但皇帝就特例特办,毕竟他才是掌管诏狱最大的头,一众狱吏皆辅佐皇帝行事。


    最近的两排牢房叫官监,又以戌排序号,称为戌牢,再往深是亥牢、子牢,戌亥子三个时辰,天色是越来越暗,牢里亦是越来越黑,当中癸亥和壬子更是水牢。


    那黑水引了一道渠,还往下.流,渠上架着座吊桥,桥对面便是诏狱最深、最隐秘的暗牢。


    诏狱直属皇帝管辖,徐恒又怕泄露玉清观丑事,仍只差遣差那拨侍卫看守王玉英和荆野,牢中狱吏俱不知晓,亦不敢打听暗牢狱情。


    所以徐恒让狱吏们不必跟了,他独自过桥,桥下黢黑一片,听得轻微水声,阴恻恻恍似人死之后渡奈何。


    徐恒每走一步吊桥都会晃荡,他想,这里这么阴森,潮湿王玉英怎么受得了?方才一路走来,还瞧见了老鼠,空气里也弥漫着血腥和腐肉臭味,万一她感染了疫疠之气怎么办?她以前就伤过身子……对了,刚刚还有见犯人被拷吊手脚,裸露的上身全是鞭笞痕迹,他们不会也对王玉英用刑吧?


    徐恒一下子慌了,在桥上快步似跑,吊桥晃荡得更厉害。


    下桥不待受礼,脱口就问侍卫们:“你们没用刑吧?”


    侍卫们微微一愣,单膝跪下回话:“回陛下,臣等仅只羁押,并不曾上刑。”


    徐恒频频点头,暗道那就好,那就好。


    侍卫便要向皇帝禀明这几日的狱情,徐恒却将食指放到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想亲自去瞧。


    也没让这几名侍卫跟随,独自再往深去。


    离羁押王玉英的牢房越近,徐恒心跳愈慢,动作也愈轻,他身上有功夫,刻意一敛,脚步无声。


    暗牢亦按时辰排序,编为丑牢,一共乙丑、丁丑、己丑、辛丑、癸丑五间,隔一条走道分成两排,王玉英关在丁丑牢,荆野关辛丑牢,隔道相对。


    这会荆野正同王玉英说话,王玉英原本靠墙坐着,听不大清,便起身要往牢门口走,荆野忙阻:“你别走了,累的,坐着说就行,我走近些。”


    他自己快步走到牢门前,两手紧紧抓着栏杆,身子也几乎贴上:“方才的牢饭我留了两个馒头,你要是饿我就给你丢过去。”


    王玉英勾唇:“一共就两个馒头,敢情你一个没吃啊?”


    “我不饿。”荆野一笑,又道,“你别走了,快坐下。”


    王玉英方才席地坐下:“我不饿,你自己吃吧。”


    她没什么胃口,说真的,心里还在发憷,怕徐恒食言,还是要杀她七八九族。


    几分懊悔,自责犯蠢。


    因为一眨不眨,始终凝视王玉英,所以昏昏暗牢里荆野也能瞧清她神色变化。他脸上的笑也跟着消散,片刻,闷声道:“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王玉英摇头,她跟荆野是相互的,徐恒非要治她的罪,她自己不怕死,也不怕荆野死,担心的是那些无辜的人。


    “你说陛下会怎么杀我们?”王玉英唇角挂着淡笑问荆野,“凌迟和五马分尸哪个更疼啊?”


    徐恒身子就藏在不远的乙丑牢后,闻言顿觉难受,人心不是木石,是肉长的,枉自己刚刚还寻思把她从暗牢里提出来,换间兰芷之室。


    徐恒抬脚想要现身,却听荆野轻唤:“英娘。”


    徐恒身形一顿。


    荆野续道:“英娘,你在听吗?”


    俄顷,王玉英回:“你说,我听得见。”


    徐恒将顿在半空的脚缓慢收回,仍隐牢后。


    荆野高声,铿锵有力:“英娘,不管是凌迟还是五马分尸我都甘愿陪你!但、但我有一个心愿,我、我……我死前不说出来死不瞑目!”


    “你说。”


    荆野情不自禁朝王玉英再靠近,却被栅栏拦住,铁链和铁栏杆双双作响,他的声音亦因情动哽咽:“英娘,死前你应承我吧,下辈子嫁给我,我俩名正言顺,光明正大地做夫妻!”


    “你做梦!”皇帝一声暴喝响彻整座暗牢。


    第25章 · 廿五


    徐恒原本苍白的脸完全涨红,气得肩膀震颤:他休想!休想!


    他攥拳,几欲跳脚,走到辛丑牢门口又恨不得捉住荆野狠狠地揍,他竟胆敢肖想王玉英的下辈子!


    徐恒转向丁丑牢,想劝王玉英千万不要答应荆野,却冷不丁瞅见她冷漠侧颜,她瞥都不瞥他,一个眼神都不给,徐恒所有的话一下子全堵在喉管里,讲不出来。


    昏暗间,他横在王玉英和荆野当中。


    少顷,徐恒突然转身,脚下生风回大堂,龙颜大怒,对着那群侍卫一顿训斥——他们都是一群饭桶吗?作甚么把王玉英和荆野关得这样近?


    侍卫们受着君王的盱衡厉色,心里抱屈:暗牢就么几间房,自古以来都是左侧男囚,右侧女囚,当中隔一条走道。


    徐恒骂了一会,吁气喘气:“自即日起,将玉京妙静仙师提出诏狱,移拘仙临阁。”


    说罢拂袖往回走,一路直出诏狱,侍御史率众狱吏跪地恭送,徐恒一声不吭,连个平身都没回。


    明月高悬,皎皎流光照在徐恒身上,他心里也变得亮堂堂通透,彻底明白自己就是舍不得王玉英死,哪怕她一次又一次欺君!


    昨日他要挟完她才宣侍卫进屋,就是怕别人听到,不想给她安罪。


    他藏在袖中的手一直在抖是因为就没有想过真的伤害她的亲友,他就是怕她跑了,让她有所忌惮。


    他首先考虑的竟不是天家颜面,而是如何保全她的性命!


    这样的女人,这样一个丢尽了他的脸,让他受辱的女人,他还在为她考虑,甚至礼物带回宫时有那么一丝期盼以后重新送给她。来天牢也不是担心什么邪祟,纯粹因为想见她。


    他真是贱吶,贱得他自己都臊得慌!


    君子怀德,小人怀土;君子怀刑,小人怀惠。小人只顾眼前安逸,缺乏道德,君子守法循矩,一视同仁,小人则贪图己利,罔顾道德和法律。


    他为着她,也成了眼盲心瞎的小人。


    有团火一直往徐恒心口燎,刺着四肢百骸皆痛,哼,他虽然舍不得她死,但也别指望他原谅她!


    *


    徐恒走后不久,侍卫就进暗牢。王玉英和荆野都跟豹子似的,冷冷盯着他们这群爪牙。


    侍卫开丁丑牢的锁,解开绕在栏杆上的一圈又一圈铁链,哐当冰冷乱响。俩侍卫亲自进入暗牢,躬身抬臂,朝王玉英做了个请的手势:“仙师,跟我们走一趟吧。”


    王玉英毫不意外,徐恒走的时候那般恼羞成怒,怨气冲天,肯定下了处决她的旨意。


    她慷慨赴死,却听对面辛丑牢中脚链手铐一齐震响,荆野突然晃了下栏杆:“英娘!”


    王玉英回首侧望,荆野直直迎上她的目光。王玉英见荆野神色平和且坚毅,便知他也猜到她就要被处决了。


    今朝诀别,他亦有自绝于暗牢,追随她去之意。


    王玉英忽生不忍,凛然神色,嘱咐荆野:“听我的,你一日不见我尸骨,一日不可暴殄轻生。”


    她笃定经历方才那一遭,皇帝绝对不愿意,也不可能在同一个地方处决他俩,这样荆野就可以带着希望,尽可能的活下去。


    荆野也明白,威风凛凛的八尺男儿泛起泪花,将栏杆攥得死死的,咬牙应允:“保重。”


    多保重,王玉英点头,心里泛起一股荒凉。


    过吊桥,往上行,出诏狱,仰头见一轮将圆明月,恍若隔世。


    “仙师,这边请。”侍卫们依然不敢束缚王玉英,只前面引路,身后跟随,将她沿路围在当中。


    两侧花木越来越葱茏清秀,一汪清流从石隙中曲折倾泻。王玉英熟悉宫中,不由拧眉——这是上飞龙山的路。


    飞龙山最初是一三层楼高的土坡,本朝高祖修建宫殿,飞龙山刚好在西北角,高祖思及“西北有高楼,上与浮云齐”,就未移平,反在飞龙山上叠砌太湖石,将一座山修得峻秀奇情,又在顶上建临仙阁,一旦起雾,恍若置身仙宫。


    为了更逼真些,高祖后面的太宗皇帝拆掉了临仙阁的木头,全部用汉白玉代替,内里陈设奢费。徐恒北疆一回来就直接登基,王玉英也从贫苦妇人一跃当上皇后,说不得意、不兴奋,那是假话。她好奇这座皇宫,激动得恨不得一日逛尽,徐恒见她高兴,没有阻拦,却也怕她失仪,一路跟着护着,帮她善后。


    王玉英一跃钻进临仙阁,瞬间呆愣——白玉壁、琉璃床,嵌宝宫灯,暖香浓浓,做隔断的水晶帘亦晃了她的眼。


    徐恒分明也会武功,却不纵身,稍稍提袍,冉步拾级,因此进临仙阁比王玉英慢了不止一拍。她瞧他这副模样,晓得他又要叨叨诸如“当了皇后不比从前,要注重凤仪”,“行步端方,周遭时刻有眼睛盯着”之类,但兴许是一路上徐恒已经叮嘱多了,这回换了种说法:“怎么跟个猴似的?”


    王玉英左耳进,右耳出,犹处震惊中:“这是哪里?”


    徐恒便讲述临仙阁渊源,又说王玉英没去过宝珠山,不知道山上比翼宫有些殿比临仙阁还奢华。


    王玉英禁不住感叹:“世上还有这么多宝地!”


    窗前摆的琉璃雕花贵妃榻,上铺狐裘,她往上一坐,既柔又暖,甚至能让人完全忘掉北疆的严寒,再朝下俯瞰,整座禁宫皆能瞧着,人渺小像蚂蚁,树木仅有小指粗。


    “真想天天住这。”王玉英想到什么说什么。


    徐恒却规劝:“富贵莫骄奢,骄奢则祸至,英娘,我们以后还是不要再登临仙阁了。”


    王玉英侧首,不瞅下方,专盯徐恒,明明他打量阁中时眼里也有喜悦和贪恋,却口是心非,这番说辞。


    什么祸至?


    怕群臣进谏,史官给他记一笔?


    王玉英不明白,先帝大兴土木,时常被谏,但我行我素,最后还不是安安稳稳当了一辈子皇帝。


    彼时王玉英与徐恒亲密无间,直接挑破:“张三的感受你顾忌,李四的也在意,天天当老好人你不累吗?”


    有时她真觉得他优柔寡断,令她生出拳打棉花的无力感。


    徐恒旋起唇角,面上和和气气,主动站到贵妃榻旁揽住她的肩:“初登帝位,根基不稳,君子处高,更应惧倾败……”他看向窗外,“朕其实是赶鸭子上架,诸事无经验,理应多听相国、太尉他们的建议,再则父皇临终亦叮嘱朕纳谏匡正,任贤辅德。”


    王玉英完全转过身来:“可是天下有法,天子之为尊啊!”


    徐恒倾身要关窗户,王玉英起身方便他行动。


    徐恒关好窗后索性坐上贵妃榻,他想抱王玉英坐自己膝上,王玉英却道:“坐过去点,我没位置了。”


    徐恒无奈一笑,挪身让她挨着自己。


    他附耳,用只有二人听得见的声音道:“其实我在北疆时,没想到有朝一日能登帝位。你说得对,天下法以天子为尊,但也得以人为本,明政无大小,眼下我不谦让,真斗起来,必生内乱,遭殃的还是老百姓。”徐恒缓慢摇头,呢喃,“非国之利。”


    “是啊,我爹也常说,做人一定要忠君爱国,然后他们当兵的最希望是没仗打!”她点了两下脑袋,仿佛说完这番话就能说服自己赞同徐恒。


    徐恒的五指从王玉英指缝间穿过去,扣住,一同放在膝上:“有些话我只对你一人讲,千万别说出去。”


    她也扣紧他的手:“放心吧我平时是忍不住,但这回保证不大嘴巴!”


    徐恒方才轻道:“有些事,徐徐图之,来日方长。”


    “那得多久啊?”王玉英不禁追问,“两年、三年,还是五年?”


    徐恒和煦一笑:“起码十年吧。”


    “这也太久了!”王玉英感叹,绕来绕去他还是优柔寡断,又心疼他,忍气吞声,活生生被钳制,“那你得受多少气啊!”


    “我一个人受气就行了。”徐恒侧身双手捧起她的脸,目光在她脸上流连缱绻,“可不能委屈我家娘子半分。”


    片刻,他垂下双臂,微下巴,漾起笑意:“朕愿用舍弃一己奢欲,换仓廪实,万民无饥,愿用自个窝囊,换天下安康,国家有利,何忿面折廷争?愿夙夜孜孜,挣得海晏河清。哪怕要这样秉持二、三十年,朕亦无憾,‘功成——”徐恒顿了顿,“不必在我’。”


    他低头,似乎不好意思想挠:“当然朕也有私心,希望百年以后史书上说的都是朕的好话。”


    王玉英越听越认真,禁不住凝视徐恒侧颜——眉眼深邃,鼻梁挺拔,神色谦和坚毅,这是这个国家的新君王,他年方双二,风华正茂,志气与夙心长存!


    她突然更懂爹爹教诲的忠君爱国,心里起了一阵风,希冀迎风渐涨,又觉得和徐恒同处在一艘扬帆的新船上,终有一日,直破沧海。


    那时候她信心十足,默默许愿:自己一定会陪着徐恒,助力实现他的夙愿,哪怕燃烧她。


    可现在,王玉英边上台阶边寻思,这临仙阁里是不是重新布置了?


    她可不信她做了那些事后,徐恒还能邀她享福。王玉英甚至有点怀疑现在的临仙阁里放着十八种酷刑器械,他要一边给她行刑一边睥睨禁宫。


    想想有够变.态的,她禁不住抖了下。


    王玉英在临仙阁门前顿足。


    “仙师,请。”


    侍卫似请实催,王玉英深吸口气踏入,瞬间呆住——因为唯一一回进临仙阁被震撼到,所以印象极深,这玉壁雕栏、琉璃水晶,完全没有变化。


    已被人事先打扫擦拭,纤尘不染,煌煌宫灯,犹如白昼。


    王玉英警觉观察周遭,正提防着,忽然进来两名宫人,正是她在坤宁宫最后提拔的那拨。俩宫人当年连名字都是她取的,一名卷雪,一唤霜天。


    三年前送别王玉英,涕泗流涟,此刻重逢,亦是一见抹泪。


    卷雪和霜天屈膝行礼,哽咽不成句:“娘娘别来无恙。”


    王玉英即刻纠正:“我早已不是娘娘。”


    手上迟疑一霎,才将二人扶起。


    她心中疑云更重,思来想去,只能解释为行刑前都要给犯人吃顿好的,所以徐恒“恩赐”她人生最后一晚好眠。


    二婢服侍王玉英,得心应手,有备茶水,但没有勒令她喝。


    王玉英沉吟须臾,主动提问:“你们沏的什么茶?”


    “回娘——回仙师,是安神的枣仁。”


    王玉英唇角动了动,已笃定茶里添加蒙汗药,徐恒“仁慈”地令她无痛无知到地府。


    她发现自己到这一刻,最担心的仍是牵连阿爹旧部。袇房内徐恒那句“朕成全你”和多年前他在临仙阁里的振振有词交替在她脑中浮响。


    半晌,且信,也只能信了。


    “给我倒一盏。”她说的时候犹自镇定,但等茶真端到手上,还是抖了一下,心没节奏地乱跳。


    死到临头,谁能不怕啊!


    她默默调整了呼吸,可无论怎样,心里还是发毛,干脆眼一闭一饮而尽。


    卷雪及时递上擦嘴绢帕,王玉英摆手:“用不着这些!”


    也不管宫人在场,躺倒床上,安静但不平静地等死。她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克服恐惧睡着的,只觉做了一个温暖、干燥、舒适的梦,和暗牢比起来,天上地下。


    翌日清晨,王玉英自然醒来,第一件事是摸脖子。那俩贴身婢在床边守了一夜,旋即问安,又要伺候王玉英梳洗,王玉英起身后环视周遭,缓了好一会还掐了自己一下,才确定不在梦中。


    她再次摸向脖颈,怎么自己的脑袋还在脖子上呢?


    霜天正给她梳妆,见状赞道:“仙师秀颈皎皎,无一丝一缕皱纹,芳华不老。”


    王玉英心里嘀咕一句那是不可能的,任谁低头脖颈上皆有纹路,而后继续思忖徐恒为什么还不杀她?


    她比阁中宫人先察觉动静,余光射.向门边,早上竟又来十余宫人,也说日后服侍她。


    王玉英眉头紧锁,之前提审羁押皆只那几禁卫,可见徐恒忌讳泄露丑事,怎么突然敢声张了?


    他几时再提审她?


    正想着,听见几句参见陛下,万岁万万岁之类,王玉英斜晲过去,徐恒大步流星入内,虽摘冠冕,但身上还穿着赤黄朝服。


    王玉英上下打量徐恒,试图看穿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徐恒亦端详王玉英,住来临仙阁后她气色好了许多,人就是要睡好觉。他也是莫名其妙,见她气色好了心里竟然舒坦了些。


    他不自觉朝她走近一步,视线始终胶在她脸上。


    王玉英膈应他的凝视,心里的厌恶越来越浓,禁不住呵斥:“你瞅什么?”


    这语气不遵帝王,阁内宫人皆吓得屈膝。


    徐恒注视王玉英的眸光变冷,抬手屏退所有宫人。


    阁中一瞬仅剩二人,两厢伫立。


    第26章 · 廿六


    徐恒朝王玉英再走近一步,面沉如水,语气也阴沉:“今后你就住在临仙阁里,不必再回玉清观。”


    王玉英眉头一皱,且不谈他那不容置啄的语气令人不爽,就是她非妻非妾,凭什么拘她?


    她这样想的就这样讲出来:“我又不是你的妃子,作甚拘我?”


    徐恒听到“不是”、“妃子”这两词时,太阳穴连着跳两下:“不拘你,难不成放任放你继续出去招蜂引蝶,秽乱宫闱,再辱天家?”徐恒深吸口气,负起两手,“你以为朕想瞧见你?朕是怕你再污朕清名,辱及宗庙,为换个宫闱清静,才将你禁足宫中,从今往后,你行止坐卧皆在朕之目下,寸步不离!”


    “那你把我关诏狱里,别关后宫!”王玉英马上道。


    徐恒侧身瞥她,又转过去,又侧身,连着两三回方才接话:“你以为朕不想严惩你?史笔如铁,朕还不想留下暴虐之名!”他再盯王玉英一眼,语气幽怨:“‘刑不上大夫’,何况宫闱。”


    王玉英啧啧两声:“你是要做仁君,可你今日宫中拘我,明朝你的好大儿太子就要杀我。”


    她记得江梅所说,徐恒答应封她的儿子当太子。


    徐恒蹙眉,自己哪来的储君?


    虽然有从宗室里择贤立嗣的打算,但那是将来,明里暗地他还从未对谁说过要立太子。


    他摁下心中异样,面现愠色:“朕哪来的孩子。”


    王玉英眉毛挑高,原来他仍然没有子嗣吗?江梅的孩子没生下来?


    她心里不免快意,奚落道:“那还不赶紧和你的亲亲贵妃再生一个?”


    徐恒以审视的目光凝视她,抿了下唇:“朕说过她不会有子。”


    王玉英仅怔须臾,就堪破迷障——别做出那副好像是为了她的表情,令人作呕!


    她径直讥讽他:“也是,真生出来催你的命。”


    这是徐恒最隐秘提防的事,朝廷内外任谁也不会戳破,唯有她,直截了当把这脓疮挑穿。


    徐恒顿觉痛快,不气反笑。他也忆起昔年阁内,同王玉英倾吐的那番肺腑之言,恍惚间昨日重现,依然还是她离自己最近。


    王玉英看眼前男人怎么突然就微微一笑了?莫名其妙,心里发毛还犯恶心。


    她索性转身,背对徐恒,眼睛随意眺着窗外,口中决绝:“反正我不会待在宫里,陛下若强留就是一具尸身。”


    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


    徐恒缓慢踱向窗边,越凑近王玉英气息越低,如黑云压城。他俯瞰禁宫,沉寂半晌,突然转身振袖:“来人,把那棵树砍了!”


    王玉英愕然,顺着徐恒骨节发青的食指眺去,才发现他要砍东南角的一株树。


    这树从临仙阁下眺仅芝麻大小,不定睛看根本注意不到,她虽然看不清是棵什么树,但人家郁郁葱葱地长着,徐恒什么毛病,突然就不顺眼喊砍喊伐?


    王玉英思来想去,觉得徐恒是把在她身上吃的瘪发泄到一棵树上。?????? ?????????


    疯子,此树何其无辜!


    徐恒的视线在王玉英脸上晃荡,看来她一点不记得梅花与格桑之争。伐完这一棵宫里就再也没有梅树,他撑着栏杆往下俯瞰,别扭地提醒她遍处尽是格桑花。


    王玉英也没留意格桑。


    她脸上有一种毫无裂缝的平静,深蹙的眉头又流露着对徐恒的不满和嫌恶。


    徐恒见过她毫不吝啬地表达爱意,也见过她歇斯底里,可还是头一回瞧见这种平静的厌恶。事到如今他要还觉得她能念一点旧情,二人尚未走到穷途末路,那纯属自欺欺人。


    徐恒的心脏突然一抽一抽。


    他两手皆藏进赤黄朝服的袖子里,冷冷开口:“你若不答应活着留在宫中,便是抗旨推诿,目无君上,朕即刻杀了荆野。”


    王玉英还是没理会,徐恒发现自己竟有一丝莫名窃喜——她也不是那么在乎荆野。


    但心还是绞痛,齿碾着话:“抗旨谋逆,亦该十族连诛坐死。”


    王玉英猛然回头。


    徐恒的视线些许模糊,稍扬下巴,使面朝上:“虽说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没有民抗君令的道理,但如果你如约留下,所有事情朕都可以一笔勾销。”


    在王玉英眼里他这姿势透着浓浓的傲慢,她怒目圆瞪徐恒,她是被废的,休书尚在,嫁娶自由!他本来就是强权!


    什么“乾纲独断,言出法随”,什么“帝王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她现在恶心死了这些史书上的字句!


    徐恒之前答应了不会动她爹的旧部,先说九族,现在变成十族,越来越过分!


    就知道这人狗改不了吃.屎,言而无信!


    王玉英一声冷笑:“徐麒郎,你就只会用无辜之人要挟我,黔驴技穷,算什么男人,算什么明君!”


    徐恒旋起唇角,发现被道破后自己心里竟然没有一丝羞愧或难堪。


    是,他就是无可奈何,出此下策,那又如何?


    他一会寻思这一大堆人都比自己重要,心中泛酸,一会又觉耳顺——她终于没再冷冰冰的只称呼陛下。


    徐恒觉得自己大抵是疯了,居然继续道:“还有武威将军的同僚也会一并连坐。”


    王玉英不仅眼睛陡然睁大,肩也一耸,她不信,这人不至于杀光满朝文武!


    却瞧见徐恒墨眸里一点光也无,扯着嘴角,最关键的,他垂下的右手中指扣在食指上。


    她一生有两回见过他杀人。


    头回还没去北疆,他监斩,在扔令箭前右手中指始终扣在食指上。


    还有一回,是从北疆回京,路遇“山贼”,他中指扣食指后,安慰了她一句别怕,然后就把那群贼全剿杀了,出手果决,面身上全是血,地上亦赤红一片,血肉横飞。


    王玉英垂眼紧瞅徐恒右手,心直直下坠,但还想做最后挣扎:“陛下如今不肯放手,只是因为瞧见我了和武威将军,那一点大男子的独占欲和自傲作祟,觉得自己碰过的女人不能让别的男人再碰。”她对视徐恒,古井无波,“倘若三年前被逐去玉清观的不是我,而是旁的任何一个妃嫔,陛下袇房撞破,亦会生执念。”


    是吗?徐恒心里默默接话,如果袇房里瞧见的是继后、淑妃、江梅?他一个个想过去,发现完全没有撞破王玉英时的惶恐和心痛。


    他心里清楚是不一样的。


    徐恒再次启唇,斩钉截铁:“朕意已决,无复多言。”


    半晌,王玉英深吸口气,给自己打气:“那你我要好好谈谈,我不稀罕,更不可能居于后宫。要留宫里我也只住外廷,你也不准碰我,且你再不能伤害阿野,不能伤害任何一个我在乎的人。”


    她说着说着就不怯了,还渐渐生起一股往后定会寻着机会,再挣出宫去,必不被他困一辈子的笃定。她要好好谋划……


    徐恒却是额上青筋重冒出来,鼓得越厉害,待到后面什么阿野、在乎,青筋突突直跳。他的齿在紧闭地唇后反复碾,最终重重一咬:“可以,朕应承你。”


    王玉英却还紧张地锁着徐恒眼睛。


    他晓得她这是信不过他,不由得眼往下瞥,在王玉英紧抿地唇上扫了一遭,挑起唇角,冷道:“‘尔无不信,朕不食言’。”


    王玉英垂眼,徐恒说的最后八字出自商汤讨伐夏桀的檄文《汤誓》,后面还接着一句:尔无不信,朕不食言。尔不从誓言,予则孥戮汝,罔有攸赦。


    你们不要不信朕,朕不会食言。但如果是你们不遵守誓言,朕定将处死你们和你们的妻儿,绝不赦免。


    王玉英偏头:“知道了。”


    她终于应允,他合该高兴,可心里却仍闷得喘不过气,一点喜悦也无。


    “陛下。”庆福门外轻唤。


    徐恒心知是有政事,不方便让王玉英听见,却仍负手沉声:“什么事?”


    门外庆福安静须臾,道:“陛下,郑相求见。”


    徐恒攒眉,这才下早朝,他还没去御书房呢!


    郑扬之急不可待,是要来找王玉英的麻烦?


    “叫他御书房外宣听。”徐恒说着转身要走,却忍不住再瞟王玉英一眼——她还偏着头,无甚反应。徐恒心道不稀奇,她都不在意自己,更不会理会郑扬之的消息。


    徐恒心一横收回目光,步出临仙阁。


    郑扬之并未依诏等在御书房,反而候在山下。徐恒最后一级台阶刚落地,郑扬之就迎上来:“臣郑扬之参见陛下。”这回不绕弯了,开门见山,“听说陛下将玉京妙静仙师重迎回宫?此举——”


    郑扬之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皇帝果断抬手,示意先听自己讲。


    郑扬之垂臂垂首,微微躬身。


    徐恒叹了口气:“朕前日不是遇石洪被阻了么?无奈避灾玉清观,才知观中生活清苦,尤其仙师长居的后院,箪瓢屡罄,潮湿阴寒,可以说恶劣至极。且朕才晓得,仙师两年前害过一场大病,从此往后身体大不如前。”


    郑扬之眨了两下眼,将脑袋垂得更低。


    徐恒叹道:“仙师虽然有失,然幽闭日久,已思己过,其情可悯。上天有好生之德,朕既为天子,亦是人夫,更应顺承天意,念其旧德、嘉其悔悟。将仙师移回宫中,非是私情,实为照应,只盼她身体早好,安宗庙,睦宫闱,卿毋复多言。”


    郑扬之扑通一声,双膝跪地:“臣斗胆叩请陛下三思!昔年逐妙静仙师,昭告四海,天下皆知。如今迎回岂不是朝令夕改?有损公器亦有损陛下天威!”


    徐恒沉默须臾,语气加重:“扬之,人要常怀恻隐之心。”


    “非是臣不近人情,实乃此妇性情暴戾,劣迹斑斑;骄纵跋扈,睚眦必报。昔年不仅凌虐嫔御,怨声载道于禁苑,更屡屡顶撞陛下,侵犯圣躬,视天威如无物!今若重归,犹如纵虎归山,必致宫闱不宁,只怕会再度伤害陛下!臣伏望陛下顺应朝纲,依旧逐仙师出京。”


    徐恒脸色难看,尤其以恶评王玉英那几句最为不悦,事到如今已是自己批得了王玉英,旁人说不得:“一日夫妻百日恩,就是寻常人家,听闻前妻疾重,病弱无依,也没有见死不顾的道理。朕记得前岁有登州王氏,带着瘫痪夫君改嫁,与后夫一道奉养,数年如一日,州府上报,满朝赞叹,皆说仁心义举,感天动地,民之表率。当时彰奖其德,赐了王氏一栋‘贞义双全’的牌坊,还是经你督办。怎么朕顾念旧情接回仙师就不行?难不成朕之胸襟仁义还不如一村妇?”


    第27章 · 廿七


    郑扬之伏跪:“是臣失言失察,请陛下治臣重罪。”


    徐恒抿唇:“起来吧,朕没有责备你的意思,但人之常情,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郑扬之起身无声。


    有番话徐恒从前常对郑扬之讲,后来因为劝不动,无济于事,他许久未提,此刻重说起:“扬之,你为什么总要和她过不去呢?堂堂副相,饱学之士,栋梁之材,跟个眼皮子浅的妇人计较什么?”


    徐恒真不明白,郑扬之怎么对王玉英的成见这么大!


    其实他还想斥一句“做臣子的要尽忠本职,方为臣道”。这是他的心里话,但人前宽厚惯了,终未出口,只道:“朕还有事,你也去忙吧。”


    “臣——遵旨。”


    徐恒负手绕过郑扬之,去往御书房。


    照旧处理政务。


    他批了几本折子,悠悠叠摞桌上,转而吩咐庆福,让传诏狱的侍卫。


    庆福不多话,径直通传,待那侍卫来了,徐恒又下令:“提审武威将军。”


    他实在不愿见荆野,一见就浑身难受、尴尬,他想起那兵痞子说王记炸丸是买给边关的相好,呵,原来不是那相好还住边关,是边关认识的相好,是王玉英!


    徐恒磨牙,又记起自己还为荆野作嫁,改了石榴耳坠……真是一桩桩一件件,哪哪都气呐!


    王玉英不让他杀荆野,那他就把荆野阉了,割得干干净净,然后再发配岭南,无诏不得回京!让他一辈子不男不女,困于蛮荒之地,和王玉英天涯海角,永不复见!


    但转念又想,答应王玉英的不是不杀,是不能伤害,不仅一刀割不得,岭南瘴气多,万一荆野有个三长两短,王玉英也要恨死他。


    遂改为革职软禁京中。


    但荆野来了,徐恒不忙下旨,继续慢条斯理改奏折,一本接一本,任荆野跪在房中。今日折子多,不到三更批不完,那荆野也跪到三更。


    杀也杀不了,害也不能害,他总要出一口胸中恶气吧?


    荆野憨得很,只想到皇帝要杀自己,跪了近半个时辰,才缓慢回过味来——皇帝在变相罚跪啊!


    荆野心底轻蔑一笑,并不觉折磨,因为从玉清观离开时他默默穿上了王玉英送的护膝,这两日待在暗牢护膝不离身,此刻也仍绑于腿上,柔软的像云,暖和的像太阳,他完全感受不到地砖的冰冷和坚硬。


    荆野低头,像打量情人那样凝视他的“保护神”护膝。


    徐恒又批完一本奏章,要摞上去时无意识朝下瞥了一眼,低头,收回目光,再瞥——荆野正巴巴瞅什么呢?


    一对护膝?


    他凝视护膝的眼神温情脉脉,跟他看着王玉英时一模一样!还有什么不明白?!


    这是王玉英做给荆野的护膝!


    她竟、竟给别的男人缝制贴身衣物!


    不知羞耻!徐恒想着轻放手中折子,却不受控重重一摔。


    行伍之人对声音异常警觉,荆野旋即抬头,徐恒被瞅个正着,面上一讪,复板起脸,下令:“解下你腿上护膝。”


    金科玉臬,不容置喙。


    荆野心骤揪紧,心不甘情不愿,想抗旨,却又担心抗旨带来恶果,有点慑服。


    他纠结半晌,最后心一横——袇房暗牢,已经和皇帝硬碰硬好几回了,还怕什么!


    遂腰背挺直,咬字用力:“恕臣不能从命,此乃臣心上人送臣的第一样礼物,生死不离。”


    徐恒恍觉钝刀又在心上割了一块,就知道又是自取其辱。他抓起一本新折子,掐得紧紧,迫使自己动作和神色皆沉静,不失天威。


    良久,还是不甘心,眼瞅奏章,笔批奏章,看似忙碌间随口一句:“你以为她在乎你吗?”


    荆野原已垂首,闻言倏然抬头。


    徐恒搁笔,噙笑俯瞰下首:“今早朕说要取你性命她都不在乎。”


    荆野眸中闪过一丝晦暗,而后重变明亮,他冲上首抱拳:“臣愚钝,不晓得什么大道理,但知道一国之君不应当骗人。”


    徐恒心一沉,以为他打诳语?一朝天子有必要东坑西骗吗?


    徐恒想起很久以前王玉英缝制的,那条最终也没有送到他手上的腰带。


    “要不要同朕打个赌?”他问荆野,眸子幽深,乍闪亮光。


    同袍兄弟间经常打赌,荆野习以为常,竟不假思索接话:“赌什么?”


    “你再让她给你做条腰带,不许提赌约。倘若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应承了你,朕就不管这对护膝了,仍可戴在你膝上。倘若她不答应——”徐恒眸光变厉,语气亦加重,“护膝即刻捣毁,再不要奢望得她一物!”


    荆野听完,既侥幸又莫名,皇帝本可径直下令,从他膝上扒下护膝销毁,却给了他一个保留的机会——还给他一个可以和王玉英再见面的机会!


    想到这,荆野心跳加快,面上的表情也抑制不住起了变化。


    徐恒睹见,自己也觉得这赌约滑稽,兴许想验证什么吧。


    荆野心跳愈快,语气愈迟疑:“可是臣——”


    “朕会安排你跟她见一面。”徐恒猜到荆野想说什么,冷脸打断,讲出这句可真难受,钝刀又把他的心当磨刀石。


    “武威将军荆野,行止有亏,屡失臣礼,深负朕望,但朕念尔旧日微功,不忍重罚,即日起革去一切职爵,废为庶人。赐京西宅邸,闭门思过,一应起居由内廷司照料,无朕亲旨,不得擅离。”


    荆野以后没机会再自称臣了,徐恒心想,又觉自个真赐了荆野一栋宅院,以德报怨,他的指腹在奏章上摩挲。


    *


    王玉英在临仙阁继续住了两日,才被请移外廷。这是西所的一间上房,院内松柏幽翠兼三、四盆景,进门瞧见那一扇六抹的隔断紫檀雕花嵌百宝屏风,她才依稀记起刚当皇后那会也进过这,但印象远不及临仙阁深刻。


    此番跟第一回见没啥区别,王玉英绕过屏风,仔细打量室内,家具虽未雕花,但都是紫檀和黄花梨,墙上挂着水墨写意野禽四幅,春鸭夏雀秋雁冬鸳鸯。


    冬季那幅,随意的横竖几笔是枯荷,鸳鸯两团;余下大半张留白全作积雪。


    王玉英瞅了两眼,觉画寡淡,转身打量桌上,铜仙鹤叼着未燃的线香,还有一个双环耳铜钵插着支金桂配白小菊。


    这才几日桂花就开了啊,她暗自感叹,思来想去,定是宫中暖室催发。


    王玉英其实还挺喜欢金桂的,低头细嗅,还往钵里瞟了眼,里面没有水土,看来这花每


    为免被发现,他不仅刻意收敛气息,且未点灯,密室黑得似洞,吞噬了所有色彩,唯余腰间一块白玉佩隐隐发光,可见微尘萦绕。


    王玉英嗅完桂花,又翻箱倒柜,把这日后要住的地方检查一番。


    忙完坐床沿歇歇,想着被关临仙阁时舍不得打碎那些珍宝,忍了两日没练功。这里院子宽敞,虽未带剑,但她可以出去打一套拳。


    突然,她觉察到有人进院,正朝门口走近。


    此人呼吸些许紊乱。


    是看守她的禁卫还是皇帝?王玉英已经朝门口走了大半了,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所以继续前行,瞧个究竟。


    绕过屏风见是荆野,她很明显错愕了下,继而心头一喜,又迫使自己压下喜悦,冷静再冷静,因为此刻荆野出现在此并不寻常。


    荆野伫立门口,个高人壮,快顶到门楣,他眼里全是对王玉英的思念和亲近,脚却在门槛外头生了根。


    “你越狱了?”王玉英分析完后问他。


    荆野摇头,关切道:“你还好吗?他们有没有伤你?”


    边说边上上下下,再次将她打量。


    “我还好,”她被关心后想起来反关心荆野,“你呢?有无受刑?”


    密室内因为漆黑,瞧不见徐恒脸色,只有玉佩周遭的光照见他骤然攥紧的双拳。


    “我很好。”荆野一听她关切自己就鼻酸眼热,情不自禁靠近跨过门槛,想将王玉英拥入怀中,却记起自己暗牢里数日没换衣裳,一身臭味,眼看脚尖抵脚尖了又后退两步,怕熏着她。


    王玉英猜到他的心思,其实她并不介意,反而有两分恸动,她细细看荆野,见他眼泪还在眶中打转,便看似轻松一笑:“难得再聚,别哭哭啼啼。”


    荆野一句反驳都没有,只忙着收眼泪,又吸了下鼻子。暗室中徐恒早将掌心掐出指痕。


    王玉英在桌边坐下,让荆野也坐,他掀袍时她又瞟了眼——暗牢数日,他身上的海青箭袖已瞧不出本来颜色,且不知何故失却腰带,松垮晃荡。


    方才荆野进门时王玉英就有留意,但那时未提,这会也没问出口,反而收回目光。


    荆野逮着她的打量,主动掀袍给她瞧:“腰带没了,但护膝还在身上。”


    王玉英抿唇一笑,并不排斥他此刻邀功。


    但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因为她发现荆野的举止很是怪异,他眼睛往下瞟了好几眼,手也垂着捏了又放,放了又捏,好像很紧张。


    接着,他挠了下鼻子,又像要撒谎。


    他想撒什么谎呢?


    王玉英正思忖,听见荆野央求:“英娘,我没了腰带,你像做护膝那样给我做一条吧。”


    荆野说完心里十分不安,本能抬臂想抓王玉英的手,但担心自己手脏,小心翼翼放到她旁边,指尖隔着数厘距离。


    王玉英却因这话心彻底下沉。


    寻常夫妻间,丈夫让妻子给绣条腰带,是自然而然,随口的事。


    但她和荆野不是夫妻。


    王玉英经历过的男人里,敢主动开口找她要这类小物的只有徐恒,荆野临到死才憋出一条遗愿,平时从不敢奢求。


    这明显不对劲。


    她在片刻的沉默里迅速理清头绪——荆野来之前应该拟过一个计划,给她挖了个坑,说完“腰带没了,护膝还在”那句,就等着她主动往下跳,应允“没事我给你做条新的”。


    可她没照章办事,一声不吭。


    荆野顿时慌了,主动向她求腰带。


    他太急了,露了馅。


    以荆野的脑袋和心眼,想不出这种事,背后定有人指点,亦或故意诱导、激将他。


    王玉英给徐恒绣腰带那事真的很久远,她又想了一会才记起来,心头一声嗤笑——他这是拿荆野试探她呢,看自己得不到的腰带荆野会不会得到。


    她要故意气死徐恒,主动捉住荆野的手:“好啊,我给你做。你如今住哪呢?我做好尽快给你送过去。”


    荆野眸耀如星,心里既得意又雀跃,鼻子再次发酸:“不急、不急。”他强调,“我现在住西街永宁巷最里面,没挂牌匾那家便是。你慢慢做,不要累着。”


    王玉英笑着松开荆野的手,原来徐恒把人拘城西了。


    暗室内徐恒脸色已难看至极,瞳孔紧缩,两颊和唇皆紧绷,似乎正死死咬着后牙槽,自己就是犯贱,又犯贱,自取其辱!他一动不动,仿佛被钉在暗室,荆野走了他仍阴鸷静默地窥视王玉英。


    她竟然拉开抽屉,先挑块布,接着取出针线剪子,坐下来给荆野缝制腰带。


    徐恒浑身冰凉,彻骨寒透,她就这么迫不及待!


    他再也抑制不住,重重喘出一声粗气。


    王玉英终于听着了呼吸,嘴角一旋,原来他就在隔壁呀!


    阴沟里的老鼠!


    徐恒亦知自己暴露,索性从暗室出来,闯进上房,他满腔的愤恨无处发泄,一脚朝着王玉英相反方向踢倒紫檀屏风。


    此刻他最恨的竟然是自己,为什么对其他人他都能笃定自己的判断,只有王玉英,会一遍又一遍替她辩解,而后验证的真相划得他满身伤痕。


    玉石原先在屏风上拼嵌成柿子和如意,取万事如意的彩头,如今随屏碎裂一地,徐恒一刹愣怔,只想着避免碎片伤到她,忘了这一踢暴殄天物,几分懊悔。继而又想,算了,碎就碎了,一切皆不如意。


    他抬首,发现王玉英嘴角挂着浓浓的讥笑,明显在欣赏他的恼羞成怒。


    徐恒瞬间冷静。


    他上前两步,抓起桌上才起个头的腰带,唰唰几道裂帛声,腰带碎成数片。徐恒愠道:“朕是不是告诫过你,不要招蜂引蝶,秽乱宫闱,再辱天家!你就不能安分点?这才几日,就在朕眼皮子底下给野男人绣腰带?”


    满室沉寂。


    良久,王玉英冷笑一声:“徐恒,你虚不虚伪?想要腰带就直说。”


    她觉得这跟强留宫中一样,无关情爱,是一种自己得不到别人也休想得到的占有欲,他当天子,霸道惯了。


    徐恒听见这话却是心中一软,缓缓看向墙上挂画,冬鸳鸯,到白头,酸意似涟漪泛起。他的语气也软了两分:“难为你还记得欠朕一条腰带。”


    王玉英不耐烦:“记是记得,但你能不能别拿出来说事,几颗陈芝麻烂谷子你是不是要念叨一辈子?”


    过了那个村没那个店,今时早非往日,还想她再送腰带?做梦!


    徐恒却缓慢怔住,这是自己从前对她讲过的话,时隔经年,回旋一圈,最后扎进他自己的心窝。


    徐恒再待不住,落荒而逃。


    早有侍卫候在院门外,随徐恒疾走:“陛下。”


    徐恒脚下不停,启唇冷问:“荆野呢,回去没有?”


    侍卫追得两脚生风,弓着背回:“他几个给押回去了。”


    徐恒快步过了御道,命侍卫牵来坐骑。上了马,出宫好一会,他才唇抿了下:“去趟西街。”


    侍卫们跟着皇帝打马,除了应喏不敢多言一字,但其实这知会太迟了,一行人都到永宁巷口了。


    巷子背街且窄,徐恒跳下马,三步并做两步走到顶头,荆野回家后烧水沐浴,将脏衣裳、脏污的护膝一并洗了,晾晒院中,这会正在柴房烧第二桶水。徐恒进院就见护膝随风飘,暗道天助我也。


    他扯下护膝,径直闯进柴房,荆野回首,尚处愣怔,徐恒已毫不犹豫将护膝掷入灶下火堆,护膝边沿的云雷纹顷刻就黑了一块。


    荆野暴跳:“你们作甚么!”就要扑进火里抢救。


    徐恒面无表情:“拦住他。”


    一众侍卫依命围住荆野,荆野以一敌众,暂时凑不近火堆,但火烧护膝很快。他急得脖颈通红,眼睛也红了,怒瞪徐恒:“陛下答应过我,如果英娘应承,就把护膝留给我的!”


    “君子一言都什么马难追,陛下怎能不守信用?!”荆野边打边喊。


    徐恒仿佛没听见荆野的大呼小叫,他只盯火堆,亲眼见到那护膝完全烧成灰,才觉胸中憋闷之气稍稍缓解了些。


    他看着荆野扑过去,不顾滚烫烈火,抱出那一堆灰。


    灰似黑沙,从指缝间溜走,荆野气得想哭。


    第28章 · 廿八


    “陛下!”荆野突然捧着灰唤。


    行伍之间,生死兄弟,都讲忠孝节义,荆野也深信不疑,笃定没得情义就没有金银财宝,出人头地。可此刻他却生出茫然,皇帝一个也不沾,怎么还富有天下,万人之上?


    他口拙得狠,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陛下,你、你食言!食言非明君!”


    此话一出,吓得禁卫们一瞬跪地,没一个还敢站着。


    徐恒转过身来,对着荆野,胸脯起伏了下:“对,朕就是昏君、昏君!”


    徐恒拂袖,夺门而出。


    申酉之间,永宁巷的青石板被阳光镀上一层金,徐恒绕至正街,货郎犹在叫卖。徐恒一跃上马,与货郎擦身,过去了,忽又勒缰顿足折返:“等等。”


    侍卫们不动声色挡住货郎去路。


    “客官要点什么?”货郎先问,而后才卸下肩头货担,放下手中拨浪鼓,“客官眼光厉害,咱们这都是一等一的好货。”


    徐恒马上俯视,不动不言,货郎便继续介绍:“您瞧瞧,这穗子如何?丝织的。马镫?你瞧这镫环,结实吧……还有胭脂,要不给家里娘子捎一盒?咱们家的货都不怕货比三家。”


    徐恒翻身下马,拾起货担里一对护膝。


    货郎忙道:“客官慧眼,这护膝都是本地最好的绣娘做的,你瞧这针线。七夕前才进的,客官运气好,再早几天都没有。”


    徐恒摩挲护膝边沿,噙起笑意,油栗褐,云雷纹,方才马上就觉得像,眼下一摸,愈发笃定是王玉英送给荆野的那种。


    就是,她哪肯费工夫给旁的男人绣护膝!


    她就是街上随意买的,敷衍荆野!


    徐恒心情大好,但仍不忘买下护膝,叫侍卫拿着走一遭浮游山,看看山脚那家杂货铺有没有卖一样的。


    侍卫马不停蹄,用了半天功夫比较回来:“陛下料事如神,那杂货铺里果然有卖一样的栗褐云雷护膝,连尺寸都相同。经臣打听,皆是七巧绣坊七月初一出来的同一批货。”


    徐恒听完,忍了好久,还是忍不住嚅唇轻笑。


    时已近戌,他仍决定去一趟西所,给王玉英通报这一喜讯。


    长空如墨,月洒流光。


    王玉英吃得迟,宫人才撤晚膳,院门和房门都开着,徐恒索性与端着盘碗的宫人擦肩,绕过屏风,进入房中。


    王玉英本在说笑,一见徐恒,脸即刻垮下。


    宫人们见皇帝来,转瞬全退出去。就剩王玉英和徐恒,她分外警觉:“三更半夜你来做什么?”


    将将一更,她说三更,徐恒胸口一梗,继而上下打量王玉英,愈看眸色愈深。他冷笑:“朕还不是那等偷香宵小,说一句话就走。”


    王玉英眼瞥地上,没好气道:“有话快讲有屁快放。”


    徐恒又心堵,强压下不快,今儿是专程来奚落她,看她好戏的:“送荆野那对护膝压根就不是你自己绣的。你在哄他、骗他。”


    王玉英眼珠转了转,缓缓抬头,冲徐恒莞尔:“哄又如何?”她语气轻快,“就是喜欢才愿意哄呀!”


    眼前这个嫌恶的男人她哄都懒得哄!


    徐恒心又开始一抽一抽,绞痛得厉害。


    “一句说完你可以滚了。”王玉英乘胜追击。


    因为牙关紧咬,徐恒的下颌线显得异常清晰,垂眼盯着桌上的铜钵,似在压下眼底冰冷又锐利的风暴。


    所有的话都变成硬块,堵在胸口。


    半晌,徐恒转身,他以为王玉英会阴阳怪气慢走不送之类,但她不仅没说,反而跟出来。徐恒诧异,思来想去,她不会是出来送他吧?


    这想法令他心头一颤。


    快走到院门口,王玉英突然开口:“对了。”


    徐恒将将后脚跨过门槛,即刻停步,心颤得更厉害,虽然压着嗓子,声音却仍因抖显得有两分飘:“怎么了?”


    王玉英语若连珠:“你有种把我门口的暗桩都撤了!”


    徐恒终忍不住:“你跟了一路就是为了跟朕说这?”


    “还有夜黑风高,关门防狗再不请自入!”王玉英说着砰的一声,重重关上院门。


    徐恒先因前面“还有”二字心重提起,又因后半句怒而转身,却迟王玉英半拍,只见两扇近在咫尺,差点关到他脑门上的门板。


    紧接着,门背后响起果决落锁声。


    徐恒盯了须臾门板,转回身,往前一步,再顿足,晲眼周遭,拂袖:“都撤了!”


    竟真撤去王玉英院外暗桩。


    这瘪吃得徐恒回了御书房心口尤自发闷,不仅恍觉有硬疙瘩,还堵着一块烧红的烙铁,喘不上气。


    完全没法批折子。


    他禁不住抬手揉了好几下胸口,没半点好转。


    庆福自然瞧见异样,想关切却不敢多嘴,过了会听见皇帝自个下令:“倒点茶来。”


    “喏、喏!”


    按理雀舌浓郁,最通七窍,徐恒连着喝光两盏茶,却于事无补。庆福看他坐在那里,只是坐着,靠着靠背,手搭扶手,也不批奏章。


    半晌,徐恒吁出口气:“请个平安脉吧。”


    庆福旋即请来太医院院判,斗胆搭三指于真龙腕上,探出的脉略显沉涩,太医沉吟片刻,方道:“陛下这是肝气厥逆,上冲于心。《内经》有云,‘怒伤肝,喜伤心,思伤脾,忧伤肺,恐伤肾。’”


    院判讲到这阖唇,皇帝体内五情皆浓,犹正激战。


    院判迟疑少顷,方才重开口:“‘百病生于气’,陛下万乘之躯,天下之本,圣体康则国安民福。切莫因宵小琐碎之事,动怒伤身。不然长此以往,血瘀气滞,恐致心脉闭塞,发为真心痛。养生之道,贵在平和恬淡,陛下如能宽心静气,再调调养一段时间龙体,必能气血和畅,寿与天齐。”


    徐恒沉默片刻,应道:“知道了,劳太医费心。”


    他下旨赏赐院判两匹宫缎,又说太黑路远,让庆福亲自送一程。这般看重,院判自然千恩万谢,待人全走了,徐恒方才倾斜上身,肘搁在扶手上,手又撑着太阳穴——他定会好好调养,气什么气呢?倘若被王玉英气死,死在她前头,她岂不是更无法无天?


    徐恒自觉当年能熬到先太子夭折,日后也定能熬到比王玉英晚驾崩。


    ;   他起身,到绿纱橱后盘膝打坐,调理身心,没一会儿,吐纳尚未完全均匀,黄门内侍就来通传,说是有俩当初跟着去玉清观的侍卫求见。


    俄顷,徐恒喉头滑动了下,启唇:“让他们进来。”


    他还是想听听王玉英又作什么妖。


    俩侍卫进屋下拜时,徐恒已坐回圈椅,沉声询问:“这么晚了,还有何事?”


    滴漏已近子时,是正儿八经的三更。


    俩侍卫连忙回禀,原来经过数日审讯,玉清观众人已俱招清楚,现将王玉英观中三年起居行止,一日三餐乃至交谈过的每一句话,一五一十笔录成册。


    侍卫们趁夜驰骋回京,倘若手里的册子是块烙饼,从出炉到徐恒眼前,犹散发温热。


    他们反正即刻上报了,没有耽误一时一刻,至于君王何时查阅,那就是君王自己的事情。


    徐恒深吸口气:“呈上来。”


    轻轻的水滴声,滴漏提醒真正进入了子夜。侍卫仍屈着身,双手捧着,轻轻把册子放在桌沿处。


    接着无声后退。


    徐恒即刻抓起,从后往前翻,得知王玉英为买护膝不惜冒雨下山,衣襟沾雨,泥溅道袍,顿时又岔气,心脏连带着旁边的肋骨都疼。


    他恼得将册抛掷桌上,那册正面朝上自翻数页,最终摊平。


    徐恒无意识掠过,目光已移至笔架上,却忽然滞了下,挪回来重看密册。


    这摊平的一页上,白纸黑字,悄无声息地叙述:元嘉五年腊月初五。京郊初雪,是夜仙师后院不断传来窸窣响动,贫道等皆以为折竹,差俩小道查探,离近竖耳,却隐约听得低低对谈,到后来如泣如诉。刹那间,夜雪忽照窗上鬼影,二道吓致遁逃……


    墨字至此写完一页,戛然而止。


    徐恒眉眼阴冷,紧抿着唇翻页,这帮子坤道惊惧之下什么都招,竟在背页续写道:……而今细细回想,那鬼影分明是男子的窄劲身形。


    半晌,徐恒捏着纸的拇指和食指微微震颤,缓翻回前页,端详开头处记载的年份:元嘉五年腊月初五。


    这一日他也记得。


    元嘉五年十一月十二日,王玉英大病终愈,他心里的一块大石头也终于落下,不再源源不断向玉清观遣派太医。


    十三日,他命太医回撤,同时决意复立,下了旨意,却遭群臣谏阻,君臣僵持不下,直到二十三日郑扬之一头撞上蟠龙柱,天下哗然,这场纷争才以君王的妥协告终。


    他很难受,决定认命就此放下,这一世与王玉英缘尽情了。


    是壮士断腕亦是挥剑斩情丝,翌月四日他下令撤去浮游山所有暗桩,仿佛听不见她的消息就能断绝牵挂,不再管她就能真忘了这个人。


    五日,立新后卫氏,京中下了数日的鹅毛大雪终停见晴。为做节俭表率,往常冬天寝殿未生地龙,是夜帝后大婚,破例一回。他让卫后先睡,自己坐在床边,没有踏脚踏,赤足踩在地上,脚底能感受到浓浓暖意,心却冰冷荒凉,似殿外皑皑化雪。


    这时候王玉英才离宫一年零两个月,荆野尚在阳关戍边,要到一年零七个月后才调任回京。


    徐恒的肩膀倏地抖了下。


    须臾,阴鸷笼罩全身:“去查一下,山脚那家铁匠铺,具体是何时开张的?”


    侍卫办事还算缜密,来之前已将浮游山上下一并走访调查,当即回道:“回陛下,这个臣清楚,是元嘉五年腊月初六日!”


    第29章 · 廿九


    *


    徐恒进上房时,众宫人自觉告退,当中大部分离了院子,但卷雪和霜天是皇帝特意下过旨意,让贴身伺候王玉英的,因此二婢留在院中,全始全终见到王玉英骂皇帝,还给皇帝吃闭门羹。


    二婢七上八下,跪着不敢抬头,甚至恨不得把地盯出个缝,好躲进去。


    王玉英关门回身,发现二婢还跪着,不由轻道:“起来吧,夜里地上怪凉的。”


    卷雪和霜天站起,跪久了腿有点麻,但不敢揉,其中卷雪胆子稍微大点,满面焦忧看向王玉英:“仙师——”


    “若是要为陛下做说客,就不必了。”不待卷雪讲完,王玉英就打断。


    卷雪被说中,不禁讪然,但还是担心王玉英,和霜天对视一眼,这回霜天开口:“仙师还是莫要再惹陛下,倘若陛下震怒,又请仙师移居道观,如何是好?”


    巴不得走呢,王玉英旋即心里接话。


    但自知走不了,她和皇帝做了交易,这事卷雪和霜天不知情,她也不打算告诉她俩:“你俩别犯愁了,我没事。”


    王玉英背对二婢,嚅了下唇。


    她自幼在边关长大,除了娘亲,身边全是男的,都是他爹的兵。其实王玉英很渴望有同龄,尤其同龄又同性的玩伴,记得她爹的副将有个女儿,比王玉英大六岁,她喊阿姐。


    阿姐每年会随家人来探一回亲,在阳关住个七、八日。王玉英每年都很盼望阿姐来,甚至比过年还期盼。她掰着指头数日子,往往还差两、三个月,就迫不及待给姐姐布置客房,准备东西。


    九岁那年,又到一年一度阿姐现身的日子,王玉英天没亮就登上城墙,望眼欲穿,可等到天黑再天亮,始终不见阿姐身影。


    之后三天,阿姐依旧没来,失约了。


    王玉英恨恨写了一封绝交信,发誓等阿姐来了以后甩给阿姐,再也不做朋友了。但当天晚上爹娘告诉她,阿姐要准备嫁人了,副将军也要调走,以后都不会再来。


    王玉英蹲下来抱膝哭了好久,后来还是阿娘哄好她。


    所以她刚入主坤宁宫那会,也忍不住把宫人都当闺友、好姊妹,哪晓得她们那样背叛她。


    再后来玉清观……


    所以她现在很多事情不敢说,也不会透露给身边人了。


    她在玉清观时不做早晚课,但也修玄,八字四柱讲十神六亲,财旺则印衰,与母缘薄;而印旺则制食伤,又少子女,六亲总不能圆满;紫薇斗数十二宫位,煞忌总要落一个,或是夫妻,或是交友,不可能十全十美。


    这可能就是她的人生遗憾。


    所以王玉英现在也没有非要交朋友,觅知心的执念。


    “跟我一起做点事。”王玉英仔细检查卧房,旁的都好,唯独摘下鸳鸯画后背是个窟窿,暴露暗室。王玉英遂同二婢一道,将房中顶天的柜子挪来堵了,她还去暗室确认了一道,严严实实,再偷窥不了半点。再将暗室门砸坏,以后只能大敞,将徐恒踢坏的屏风搬去暗室,再出来时,她在院中停步。


    按理晚上打拳容易睡不着,但她好几日没练了,业精于勤荒于嬉,如果一身功夫荒废,就像野兽的牙齿和指甲老了,更任人宰割。


    所以她同卷雪、霜天下令:“你们先回房去,我要练拳,怕伤着你俩。”


    主子在坤宁宫时就经常练武,二婢习以为常,先回房打扫兼铺夜床。王玉英自在院中打了一套王家拳七十二式,当中有些路数还能化剑法。打完微微发汗,人果然更精神。


    进房中二婢仍守着,睁圆眼亦无困意。卷雪递帕子给王玉英,她一把接过,先擦脖颈,这儿汗攒久了最容易痒。


    “你俩平时有啥消遣?”王玉英接着擦人中、额头,“霜天,我记得你以前爱看话本子的,现在还看吗?”


    霜天不好意思点头,卷雪笑道:“她呀,现在看得更凶!”


    王玉英也旋起唇角:“那带来了么?”


    卷雪、霜天要服侍她,暂居偏房。


    霜天咬唇:“就带了一本。”


    皇帝旨下得急,仓促间仅捎带手头那本没读完的。


    “拿来我瞧瞧。”王玉英打算拿话本子打发时间。


    霜天赶紧回偏房,拿给王玉英。


    王玉英接过话本,拿在手中掂量,小开本青檀皮的宣纸,簪花小楷题着书名《杏客缘》。


    她起手翻了翻,一目十行,前头就说某朝某代,李家一门三代入仕,父子俩人先后官拜丞相,其中小李相年方双十,不曾娶亲,是满京贵女的春闺梦里人。又说卫翰林家嫡女有一贴身婢子,名唤春杏,某一日城东铺子给小姐买杏花饼,不慎撞到一人,正是马车坏了,步行回府的小李丞相。


    王玉英看到这胡乱又翻了一页,口中问霜天:“怎么看起这种本子了?”


    只怕这一整本都脱不了贵公子爱上女婢。她记得以前从霜天那里读过一本《三英战吕布》,还有本《二桃杀三士》,不禁感叹:“以前的多好看!”


    “这种时兴。”霜天答话,面上又一红,其实自己以前也最爱这种,只是坤宁宫里话本多,主子没留意。


    “什么时候都是这种时兴。”卷雪多嘴。


    王玉英笑笑没接话,别说,不感兴趣的本子看一会就犯困,她打了个哈欠,上床就寝。


    早晨起来梳洗,宫人如云,又来上早膳。这应该是御膳房单独给她开的小灶,七荤一素一汤一点,宫人们还要道一句“仙师请用,十全十美”。


    不仅荤菜是山羊野鸭、肥鸡肥牛、熏肘子、狮子头、炖鳖,就连那道汤都是牛油汤。


    谁一大早吃这么多肉啊!王玉英觉得徐恒不是想噎死就腻死她。


    她吃了不到十口就油得受不了,呼唤:“卷雪——”


    说时才发现二婢不在身后,正站在柱子前谈话。


    王玉英阖唇,卷雪与她视线对上,连忙屈膝。


    须臾,王玉英重开口:“拿茶来。”


    卷雪霜天忙上雀舌,重站回王玉英左右。


    王玉英捧起茶盏狂灌,方解两分腻。她没追究二婢开小差,就这么过去,可到了巳时左右,又见二婢站在院子里嘀咕,盆里的湿衣裳仅晾晒一半,还有一半仍在盆中。


    王玉英顾忌二婢谋害,神色一凛:“说什么呢?”


    二婢不知王玉英在身后,被吓得一抖,继而下跪:“娘娘饶命!”


    一着急,旧称都喊出来了,连忙改口:“仙师饶命,恕奴罪过。”


    二婢不敢隐瞒王玉英,一股脑全交代。她俩原先在坤宁宫当差,唯一能见着的男子就是皇帝,可来外廷王玉英这就不一样了,才发现有些大人下朝会途径门口。


    一连两日,每到给王玉英上早膳,就会四五文臣刚好走到门口,当中又以小郑相最为耀眼,鹤立鸡群。


    因为太好看,不仅仅卷雪、霜天二婢,许多宫人都忍不住偷偷打量。


    “起来吧。”王玉英失笑,“你们是见少了,能有多好看?”


    二婢徐徐起身,脖子仍缩着,心内则俱一愣,自家主子应该见过郑相,知晓长相吧?


    不知道仙师去玉清观后,有没有听说郑相撞柱阻止复立的事,二婢既畏惧王玉英和郑扬之间嫌隙,又怕不从实招,被王玉英罚得更厉害。


    她俩答得小心翼翼:“她们都说郑相万里挑一,仙师不知,不仅昨夜您读的《杏客缘》,还有《冷香传》、《三借姻缘》里的郎君,皆是世家公子兼相爷。”


    言外之意,小郑相是话本子里最受欢迎的原型。


    但都是她们说的,和二婢无关。


    王玉英翘了翘唇角:“空有一副皮囊又有何用。”


    二婢皆挑眉张目,主子又说惊世骇俗言论了。不过这回没关系,只有她俩听见,只要她俩守口如瓶,就没人能害到主子。


    不过说来,小郑相真的腹内草莽么?名声不像啊……


    还是嫌隙……


    卷雪和霜天犹自揣测,王玉英已淡笑转身,她前迈一步,抬手摸了下下巴。那一年她随父回京,亦是秋日,但比这会迟些,八月下旬,桂花已落尽。


    一行人抵达京郊,再走几十里就能进城,王玉英却突然打马凑近弓手,不借自取他的弓,并从箭筒中抽走一箭。征西将军瞧见大怒:“走的好好的,你这又要做什么?”


    王玉英没瞥她爹,拉弓对准天上:“再不救,这雁要被老鹰叼着了。”


    不知哪个队伍里落单的孤雁正往斜划过蓝天,它后头紧跟着眈眈老鹰。


    王玉英追逐孤雁老鹰,往南策马。老将军在队伍里吼:“你要上哪去?回来,给我回来!英娘,我们要进城了!”


    王玉英一句不理,往南风驰电掣。她想着救完大雁再同大伙汇合,然后给爹爹赔不是,反正爹对她心慈手软,最后都会原谅她。


    王玉英一直紧盯天上,弓弦紧绷,放箭,长箭带着尖厉啸声直冲云霄,紧接着又是一声鹰嚎,老鹰直直坠落。


    “小心呐!”


    王玉英听见吼声,心脏骤跳,扭头一看原来自己光顾着盯天上,不提防将撞上一辆回京马车。


    “吁!”王玉英勒缰并踩马镫站起,迫使马头右撇避开。


    “怎么不看路呢?吁——”那车夫也勒缰,油亮的黑马前蹄扬起,后头车厢跟着倾斜,转瞬就只有一个轮子撑地,王玉英怕那车真翻了,一跃下马,用弓去垫车。


    车厢来回晃了两下才停稳,车门都被荡开,车夫连忙冲车厢里问:“大公子您没事吧?”


    王玉英尚未瞧清车厢里人影,就先赔罪:“对不起对不起,不小心冲撞公子,是我不——”王玉英倏地止声。


    确定这车里坐的是位公子?


    这也太漂亮了吧!


    一双凤眼,睫毛纤长,就是整个人看起来病恹恹,脸色恍白,唇不仅没有血色,还有道道裂纹。


    是不是被她的冲撞吓坏了啊?


    但唇纹不是因为她吧……管它呢,先赔不是!王玉英想着就躬身,朝天上一指:“对不起,在下方才着急救雁,没瞧地上——”讲到这她又骤地止声,意识到不对。


    雌雄莫辨的男子分腿端坐,随她的解释散漫撩起凤眼,朝天瞥去——哪有大雁?乾坤朗朗一只鸟都没有。


    王玉英不好意思压低下巴,用没拿弓的那只手抓了下耳朵,小声解释:“雁飞走了。”


    半晌不闻应声,她想那男子大抵是恼了,便抬起头赔笑:“总而言之是我冲撞了您,要赔偿还是请大夫,我都全责。”


    王玉英发现男子早将视线从天上移下,一直在凝睇她。


    王玉英不知道躲,就大大方方接住男子目光,对视半晌,她渐渐觉得他的凤眼像涡旋,能把人吸进去……


    砰!男子突然关上车门。


    车夫会意,扬鞭打马,绕过王玉英。


    王玉英以为他彻底生气了,追着车喊:“对不起啊,我说了全赔你——”


    马车却越驶越远,王玉英追了一会,停步。


    回去她同父亲叔伯讲了遇着怪人,挨一顿说,大伙批评她毛躁莽撞,却又都担心王玉英受冲撞。


    直到确定王玉英没伤着,这事才过去,自此谁也没再提起,王玉英自个也不放心上。


    王玉英在边关从不关心京师事,是来京以后,才陆续听闻一些人物,当中就有郑氏的大公子郑扬之,但仅只听闻,不曾谋面。


    直到她结交了徐恒,某一日徐恒请她鸿兴楼吃酒,菜还未上,突然告知今日还要有一位朋友要来。


    “谁呀?”王玉英旋即追问。


    “便是誉满京师的郑相之子,郑扬之。”徐恒含笑注视王玉英,“他是我的挚友,我想把你介绍给我所有的好朋友认识。”


    王玉英面上一红,心不由自主跳快,却听耳边有女声唤恒哥哥,接着听徐恒问“你怎么也来了”。王玉英循声望向门口,一少女已扑入厢房,另有一年轻男子,离得稍远,仍伫楼梯口。


    王玉英一眼认出男子就是那日车厢里的乘客,原来他就是郑扬之啊!


    徐恒站起笑道:“我给你们介绍下,这二位是郑扬之和他表妹梅娘。”他又郑重介绍王玉英,“扬之、梅娘,这位是征西将军的掌上明珠王姑娘,她刚从阳关回京不久。”


    王玉英听着徐恒介绍,将郑扬之上下打量,发现他今日唇红了,整个人气色好了许多。她想天下无巧不成书,和这郑扬之还挺有缘分,又想把徐恒的朋友当自个朋友,站起冲郑扬之盈盈行了一礼,自报家门。


    直起身时发现郑扬之不苟言笑,眼里全是冷意,仿佛不记得她,王玉英笑仍堆脸上,尚未反应过来,就听郑扬之冷冷开口:“第一次听人讲官话这么重口音,果然是乡下来的。”


    王玉英立马敛笑回呛:“京城果然是包罗万象,我也是来了京城,才第一次见到这么不男不女的人。”


    “好了好了,你们这是怎么了?”徐恒一脸懵,当老好人一直劝和。后来郑扬之和江梅走了,徐恒私下犹劝王玉英,“扬之平日最是知书达理,今日许是来之前遇着了不顺心的事,一反常态把气撒到你身上,我替他给你赔不是。”


    第30章 · 三十


    那时王玉英笃信徐恒,心里头即刻饶恕了郑扬之:“好吧,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


    她更关心徐恒这个人,托着脑袋问他:“你结交的是郑相之子,那你是谁?”王玉英抓起茶盏,假装惊堂木一摔:“给本姑娘如实招来!”


    彼时徐恒就爱这股子辣劲,笑得眉眼弯弯,站起来对着王玉英作大揖,行大礼,博红颜一笑。他自揭身份,又说不该隐瞒,千错万错都是自己的错,求她原谅则个。


    王玉英才晓得眼前已颇具好感的许公子是当今圣人长子,肃王徐恒。


    她无意识右眺,突然瞥见早走了的郑扬之正透过门缝窥视,但再瞧第二眼,人又没了。王玉英赶紧告诉徐恒,徐恒转身开门,却只见来往食客,哪有半点郑扬之踪迹。


    徐恒料定王玉英看错,王玉英拧了下眉,也信了他。


    徐恒说此番是郑扬之唯一一回反常,王玉英也应了下不为例,可郑扬之下回还招惹她。


    王玉英同徐恒成亲前,和郑扬之统共讲了不到十句话,他却句句饱含敌意。二人一碰面就势如水火,唇枪舌剑,针尖对麦芒。


    不见面时,她也能在肃王府书房外偷听到郑扬之的败坏,说她配不上徐恒,万万不可在一处。王玉英气不过也忍不了,一脚踹开房门,指着郑扬之鼻子破口大骂,要不是徐恒拦着,强行将二人分开,她拳头就抡上去了。


    直到元嘉四年,王玉英入玉清观。


    起初,她不住后院,跟其她女冠一道居于地势高处,只不过单独一个房间。


    来观不过三日,她就痛揍扶一抱一,自此遭了孤立。


    王玉英一去斋堂用膳,女冠们顷刻散光,只有一个法号淳一的小道姑不怕她,不会跑,后来还一起用斋饭。


    王玉英自以为亲密,甚至允许淳一进房。直到某一日她发现自己带来的银票少了五十两,追问之下,才审出淳一出家前有一弟弟,缺钱娶媳妇,从王玉英这不问自取了五十两。


    王玉英苦笑摇头:“你为什么不事先同我说呢?你要借我会不允吗?”


    何必偷摸做贼?


    淳一吞吞吐吐:“我……怕,她们都说你很凶恶,我不敢找你借!”


    淳一万分委屈,仙师怎么能一直追查这五十两,咄咄逼人,闹这么大,这么难堪!


    现在观里所有人都知道她是贼了,仙师满意了吧?


    她们没说错,仙师真的穷凶极恶……


    淳一掩面痛哭,王玉英看了愣了又愣,生出一股无力感:自己怎么反成欺负人的那个?


    她摇了摇头,很快清醒,不是自己,是淳一既要实利又要牌坊。三人成虎,小道姑还是把同伴的话听进心里,对她起了隔阂。


    事后王玉英就同淳一疏远,一来还是有点被伤到,二来不喜欢这类把光明正大事做得偷偷摸摸、扭扭捏捏人。


    而淳一也开始用膳食时一见王玉英就抱碗溜,避如瘟神。


    再后来,不管王玉英何时去斋堂用膳,都再遇不着女冠,过了很长时间她才无意得知,观主早改了用膳地点,通告全观,唯独没知会她。


    观里的坤道也没有一个人来告诉王玉英。


    她安慰自己这是好事,这样就没人管她在斋堂食荤腥了。


    但那时远不及后来方便,上下山总有人跟踪王玉英,她只能找猎户买肉,要到一年以后才无人尾随,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只说她在玉清观第一年冬至,数九寒天,旧岁将近,却不知新年是否可期。


    她找猎户买了块腿肉,在观里翻出个许久未用的砂锅,洗刷干净,不漏水,就将就着用了。修道者不食五荤,她去山脚杂货铺买了葱蒜,可惜没杏仁卖,差这一味秘法,山煮羊不够糜烂。


    将就吃吧,王玉英在斋堂大快朵颐,侧门突然转进来一人。


    王玉英瞬间愣了下,还有女冠敢主动来招惹她?是哪个不怕死的?


    还是她们又联合起来,要使阴招?


    王玉英警觉地盯向门口,眼神如刀,却辨出来人不是观中坤道,再定睛,竟是作道姑打扮的郑扬之!


    哎哟稀客!


    郑扬之穿素白绸袄,盘妙常髻,戴妙常巾,素白飘带垂下,整个人气质如兰又朦朦胧胧,要是再抱个玉净瓶,里头插一片柳叶,就成观音。


    可惜他手里端着的是一碗斋饭并碗筷。


    王玉英不由讥道:“男作女,拜三清,欺上罔下,不怕大不敬?”


    郑扬之旋即回呛:“斋堂食荤腥,大快朵颐,仙师又有几分敬意?”


    他冷眉冷眼,端着斋饭徐徐走近王玉英,在她对面坐下。


    王玉英顿时吃不下饭,可明明是她先来,要走也该郑扬之走!于是她继续吃,还故意嚼得津津有味,恶心郑扬之。


    郑扬之也不走,冷着一张脸动筷、嚼饭。


    气氛压抑,剑拔弩张,二人却俱坚持到底,竟在同一张桌上吃完了冬至饭。


    连出斋堂门都是并肩一道,互不谦让。


    斋外十步,郑扬之先左拐,分道扬镳。但这并非出观路,反而逆向,王玉英好奇,不声不响跟上郑扬之,见他竟进了吕祖殿,跪在蒲团上,恭恭敬敬磕头。


    王玉英跨进殿中,奇道:“你真是来拜的啊?”


    郑扬之伸手一指墙上:“莫要粗鲁喧哗。”


    又骂她粗鲁,王玉英吸气,眼睛顺着郑扬之所指望去,除却吕祖泥像,还有前后两副对联,皆是吕祖名句:


    莫道幽人一事无,闲中自有静功夫。


    须知物外烟霞客,不是尘中磨镜人。


    王玉英突然灵台一闪,她其实不必要非要在斋堂吃饭啊,也不用住厢房受膈应!她看后院就不错,离众殿皆远,形若孤岛,还可以直接从后门出观。能独来独往,不用再与众道打搅。她做了物外烟霞客,就可以好好的练功,闲中自有静功夫,不再消磨时光……


    王玉英想完回神时,郑扬之早已离去,供台上放了一包东西,像是郑扬之留下的香油钱。她拆开油纸,里头是一把干杏仁。


    王玉英怔了片刻,一声冷笑,他要真想帮她,能做的事可不止这几颗干果!


    郑扬之后来扮道姑又来过一回,也许很多回,但王玉英只遇见一次。彼时她已想方设法,让观主把她“请”至后院,扫院子时忘关院门,瞥见郑扬之,立马上前数步关紧门。


    元嘉五年十月中旬,某日王玉英早晨起来,嗓子突然就哑了,咳痰,她以为是秋上火,多喝茶,转食清淡就会好。


    哪知越来越严重,嗓子连带着肺皆似刀片刮过,还干咳,尤其晚间,一躺平就喘不上气,只能坐着熬一整宿。


    如此咳了整整一个月,浮游山落夜雪,冷热交替,后院没炭,王玉英本想挨一晚明早下山买,可没到早上人就起不来了,四肢软似无骨。她把所有被子衣裳都扯来盖,却仍觉冷,但一摸身子,却烫得能煮熟鸡蛋。


    王玉英起不来,连喝水都没法喝,也没法再入睡,不住的冷颤和咳嗽。她睁眼瞧着帐顶,有一刹觉得自己会躺在这张床上,慢慢死去。


    后来实在是太高热,人直接晕厥,失却五感。


    再睁眼不知何时,虽然仍旧脑袋昏沉,但不那么冷了。


    王玉英艰难瞟眼,还好,还睡在床上。


    她惺忪的睡眼里还有个轮廓模糊,像洇了水的身影,似乎是郑扬之,还扮道姑,蹲在屋里生炉子,好奇怪,她瞧他的眉目都不是特别清晰,却能瞅见火燎了他的道袍。


    是梦吗?


    自己怎么会梦到郑扬之?


    王玉英抬手,发现降温的巾帕敷在自己额上。


    后来又时醒时昏,迷迷糊糊中能感觉到太医来了,还不止一位。


    等王玉英发了一身又一身汗,彻底退热,所有的人全不见了。


    屋内铜盆正燃,墙角垒了一排黑炭。


    数十日后,浮游山再次下雪,这是今冬的第二场还是第三场了?


    腊月初五半夜,王玉英亦有预感般悠悠转醒,袇房内虽未掌灯,但窗外夜雪明亮如昼,令她瞧见郑扬之坐在靠床头的床沿上,依旧穿那件被火燎坏一角的道袍。


    他的右手垂于膝上,左手则轻放在床上,食指勾着王玉英一撮头发,一圈又一圈,轻轻地绕。那缕青丝已全卷在他指上,他的食指却还在拨动。


    屋内暖意融融,王玉英盯着红彤彤燃烧的炭盆开口:“太医是你请的?”


    噼啪——火星子跳了一下,郑扬之应声:“是。”


    王玉英合唇不语,但始终睁着眼。


    郑扬之缓慢启唇:“他立了新后,今日大婚。”


    王玉英旋即反问:“告诉我作甚,难不成还想要我的贺礼?”


    郑扬之一声嗤笑。


    王玉英平静道:“我和陛下早路归路,桥归桥。”


    火星子又从盆中蹦出,接连发出噼啪声响。王玉英和郑扬之一躺一坐,皆默默瞧着、听着。


    少顷,王玉英鼻息轻哼:“郑扬之,你扪心自问,到底为什么要和我讲这些?”


    郑扬之没有回答,他一介文臣,不会功夫,却在此刻呼吸轻得几听不见。


    “其实你喜欢我吧。”王玉英的嗓子也很轻,像涓涓细流淌过平原,“你去北疆看我们那回,正赶上我从冰河里救起陛下。陛下没有大碍,我却受了寒,腹痛难忍。起初,陛下差使你去请大夫,他照顾我,你却回说人生地不熟,陛下只得匆匆离家,自个去请,将我托付给你。你当着陛下的面一脸不情愿,出门站到院中,说自己就在门外守着,倘若我真三长两短再喊你。陛下回来时你依然门外,因为我没有唤过你一声。但其实——”王玉英眼睛不自觉眨了下,“你中途趁我背身睡着,有进屋看我还好不好,有给我擦拭额汗,也有像现在这样坐床拨弄我的头发吧。”


    彼时王玉英身上伤重,睡不安稳,隐约有所察觉,却因没有十足把握,一直没有找郑扬之对峙确认。


    王玉英以为郑扬之会反驳,至少陷入良久沉默,然而几乎是下一霎,他就抬起那只没有把玩青丝的手,从怀中掏出一支金钗,掌心摊开,将钗缓缓往王玉英眼前递。


    细长双股,嵌了萤石和珍珠作小花飞燕,王玉英一眼就认出是自己曾经最喜欢的那支,可惜后来丢了。


    为什么丢的呢?


    她回忆片刻,方忆起是郑扬之告诉她江梅和徐恒指腹为婚,正择日议亲那天,她着急忙慌入宫找徐恒。和好以后,还是徐恒问今日怎么没戴钗,王玉英才后知后觉跑太快,金钗不知何时晃落。


    徐恒陪着她沿路找回去,都搜遍了,却连个钗影都没,之后王玉英难过了好几天。


    原来竟被郑扬之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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