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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 卅一


    原来他那时就起了心思,王玉英边想边用手撑着坐起。


    郑扬之一手捧钗,一手抬起,缓慢朝王玉英面前伸近。王玉英不解但也不怵,反正郑扬之不会武功,倒要看看他又打什么小算盘?


    是想摸她的脸么?


    没想到郑扬之轻柔扣住王玉英手腕,将她的手带着往他领口探入,似乎要她解他那件素白长袄的盘扣。


    王玉英眉头皱了下:“待会你不会要去告官,说我非礼你吧?”


    郑扬之悄然一笑,带着王玉英的往下走,他自己也压低下巴,将另一只手上的金钗放到王玉英掌心,然后轻轻蜷起她的五指,让她把金钗握好。


    王玉英仍锁眉,这是物归原主还是让她暂时代为保管?


    郑扬之没有答她。他抬起双臂至领口,麻利地自行解扣。一双不断动作的手在窗外夜雪的照耀下愈加苍白,十指纤长,骨节凸起,隐隐青筋。


    王玉英用审视的眼光睹着,渐渐旋起唇角,心道:他也太迫不及待了吧?


    郑扬之很快将长袄里衣皆褪至腰间。


    王玉英旋起的唇角却逐渐撇下,浑身凝固——白袄白衣散落床上,几乎完全覆盖她的天青色被褥,就像窗外的雪也下到了床榻上。许是因为常年不见日光,郑扬之脖颈以下的肌肤比他的脸更白,酷似皓雪,在白茫茫一片中唯有他心口那个英字与别处不同,黄一点、灰一点,才像人的皮肉。


    这字应该刻很久了,沿着笔画皆有皮肤凸出,每一笔上下两侧不断延展竖向的小突起,犹如鱼骨刺,细看狰狞。


    王玉英灵光一闪,倏地低头看向手中金钗——他是用这支钗刺的!


    郑扬之随之望向同一处,肯定她的猜测。他神色温润,自解衣起面上始终笼罩着一层淡笑,似烟如雾,散发柔光。


    片刻,王玉英嘴角翘起,仰首望向郑扬之。她下巴但凡抬高一点,脖颈就修长得不像话,两双大眼顾盼生姿,灵动非常。


    郑扬之笑盈盈。


    王玉英挑眼:“本朝例律,凡身上刺青纹绣者终身不得入仕为官,郑大人是一条漏网鱼啊。”


    郑扬之闻言唇角扬高,但始终抿着薄唇不言不语,一双凤眼与王玉英对视,目光渐变幽深。


    有时候,尤其今夜,王玉英觉得郑扬之不像人,是一只默默观察,模仿人习性的禽.兽亦或鬼魅。


    “你额头怎么伤着了?看样子流了不少血。”她笑说,这时才提及早瞧见的,郑扬之额上的伤。


    这伤和刺字截然相反,很新,两眉上方,额正中央的紫红结痂尚未脱落,周遭如果凑近了瞧,可见浅粉新肉。


    若离得远,就仅见眉心一点“朱砂”,愈发像观音了。


    但哪有这样的菩萨。


    郑扬之没王玉英以为的那么干,瘦而不柴,赤着上身,妙常髻却盘得一丝不苟,无一缕碎发,妙常巾的两条素白飘带垂下,滑过肩头,过了锁骨,尾端黏在樱桃旁边,将遮未遮,反而更吸睛,王玉英想忽略都难。


    他翘着嘴角,两瓣朱唇好像始终粘着没分开,但确实有出声,袅袅似烟,钻进王玉英耳中,亦能钻进人心里:“这是我……为你流的血呀。”


    王玉英终于确定这是一尊堕落观音,魅惑众生,蛊惑人心。


    可她偏要反向操控他。


    “想服侍我吗?”她的声音同样又低又媚,整个人莹如润玉。


    郑扬之唇角旋得更高,甚至嚅了嚅唇。


    王玉英眉毛挑起,分唇,对他无声吐了一个字。郑扬之读懂她的口型,顿时怔愣,笑容僵住。


    下一刹他重漾笑,身往下挪,反倒是王玉英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接受,呆了下,方才仰身。


    才刚刚开始,她就闻见石楠气味,不禁蹙眉,继而反应过来,肆无忌惮地哂笑,讥讽他没经验。


    王玉英往下瞟,郑扬之亦仰头望来,视线交汇刹那,他出声:“英、娘。”


    瞧,又似兽了,笨拙得像第一回学人话。


    王玉英吮了下腮:“你是不是很激动,终于能这样喊了?”


    听到这话的郑扬之终于有了波动,肩膀轻微震颤。


    王玉英扬起下巴,睥睨下首:“我还没高兴呢!等我尽了兴你再激动,听见没有?”


    给她忍住!


    郑扬之舒眉弯唇,点了点头,当下巴压下时他的眼也垂下,瞥着长袄和被褥,而后视线下移,人也跟着往下退。


    数道清辉透窗照入,分不清哪一抹是混在雪光中的新月。幔帐轻拂,王玉英毫不掩饰,放纵自己的低吟和喘息,如潮汹涌。


    万里昆仑谁凿破,无边波浪拍天来。


    她高兴了,躺着舒展四肢,媚眼如丝,缓睇潋滟春波。


    郑扬之唇边仍泛水光,用双膝行走,一步步跪近,倾身似乎想亲她,王玉英脑袋一偏:“不要,你才那个。”


    郑扬之笑笑,压低下巴,须臾,重直起身,开始自解身上还未解的,他不再像之前那样慢条斯理,隐隐透着急躁。


    王玉英动都懒得动,借着窗外清辉品评眼前人——经验全无,依旧兽学人样,腰虽细却劲瘦,奋力起来,虽然明显感觉到没有内功,但也不差。


    就跟她吃肉一样,瘦肉里挑最嫩的里脊。


    就像现在,王玉英尚能在享受之余,眯眼打量,郑扬之却早已紧闭凤眼,压着下巴,甚至一直分着他那难见分开的两瓣唇,两颊亦有了活人的红润,若为女子,桃羞杏让。


    难得见他这般生动。王玉英唇噙蜜意,声似银铃:“郑扬之,你到底有多喜欢我呀?”


    他甚至来不及转换脸上表情,就倾身凑到她耳边,就着分开的唇回话:“喜欢到想为你去死。”


    气息和喟叹像烟一样钻进王玉英耳朵里,她面上神色却没有丝毫变化。等了一会,在他即将痉挛,濒临极乐的前一霎,突然抬起右足,狠狠蹬上郑扬之胸口。


    她运了十足内力,郑扬之不仅不会武,且全无防备,被她一脚踹离床榻,在空中飞了半步,重重落下,着地呈伏跪姿态。


    兴奋被骤然打断,郑扬之原先要凝结的血全憋回去,逆流紊乱,心却仍保持着之前的快速跃动,以致胸闷心悸。因为太痛苦,他蜷起身抽搐了下,而后重新看向王玉英——因为一个在地,另一个在榻上,他需要稍稍抬一点脑袋,仰望。


    “可我不喜欢你。”王玉英挺直上身,直起脖颈,令二人的高低差距更明显。她脸上的笑意完全敛去,尽是轻蔑、奚落,“我又没疯,怎么会喜欢上一个整日讥讽、诋毁、侮辱我的人?”


    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对他动情!


    她对他纯粹只有玩.弄,而他不过如此,勾勾手指头就上钩!


    那双恶毒的唇,还不是巴巴伏乞于下!


    王玉英自通人事,就爱享受闺房之乐,会看一些教房中术的册子,乐于学习实践。徐恒时而训斥,时而板着脸一起看,时而又劝她别看这么频繁,受不住。他说他的,王玉英左耳进右耳出,越看越多,越学越邪,甚至饱览下三路武学。


    当时觉得也不是每个招式都能用上,比方一阴毒媚招,教人在某个时刻运内力打断对方,攻其心脉,对方受的内伤会携带一辈子,逢阴雨就若百蚁噬,医不可察,无药可医!


    没想到啊,常言道开卷有益,艺多不压身,诚不欺也。


    王玉英边想,边将攥着小花飞燕钗的右手举高,郑扬之瞳眸轻颤,急急抬手,虽未开口,但王玉英读出了他神色举止里的担心。


    她一侧唇角上扬,挑眉扫视:“怎么,你以为我会抹自己脖子?”


    话音落地,郑扬之眺向金钗,才发现隐隐闪动寒光的金钗尖锐末端,始终对准的是他自己颈上搏动的血管。


    王玉英厉声警告:“再上我榻,我手中金钗即刻划破你的脖颈,叫你血溅三尺,身首异处!”


    郑扬之依旧跪坐地上,妙常髻早就散了,青丝如瀑,脸也恢复苍白。他低头盯着冰凉的地面,似在出神,又像在思考王玉英说的话。


    半晌,他突然抬头冲着王玉英无声扬起唇角,像有两根无形绳分别系在唇两端,操控木偶般扯高,一双狭长凤眼柔情似水,满溢的竟是温顺和痴迷。


    完全出乎王玉英意料,她倒吸一口凉气,立马勒令郑扬之离开。他非常听话地起身,着衣,凛冬雪夜自逐出门。


    自始至终脉脉不语。


    而后时不时绕着观中打转,如此两年,哪怕近不得王玉英身。


    而她开始给窗户都装上密不透光的竹帘,反锁院门。


    若二人相遇时有旁人在场,他永远是一张阴冷脸,唇齿紧咬,脸色沉郁。可倘若只有他俩,郑扬之又会露出那夜一样的笑。


    *


    崇文巷,郑府。


    高门大屋,列鼎重裀。


    郑扬之难得休沐,秋高气爽,却不去登高眺远,拾桂探幽,一大早给祖母和母亲分别请完安,就往东厢房回去。


    要穿抄手游廊,左侧水榭池塘,右侧松柳旱园,郑扬之正专心前行,突然从右侧蹿出一只红腹锦鸡,拖着黑褐长羽,跃过栏杆,跳到郑扬之面前,脑袋一低一低,喙往他脚边啄。郑扬之紧绷着脸,果断左转,两步下了五阶如意踏跺,拐到水榭中。


    然而又有两只大红褐鸭头凤头鱼鸭,拨着清波,越游越近,郑扬之后退一步,虽然有柱子挡着,却仍闭眼,呼吸粗重。


    后头跟的长随在心底暗自叹气——又来了,大公子打小怕鸟,不是一日两日。


    长随有个三岁侄子,惧犬,一见黄狗既绕道,也是这样。


    但你说大公子这般见不得鸟,却浸制了一只死去的老鹰,摆在东厢房日日面对,有些年头了。


    当然还有更奇怪的,大公子的衣橱最底下还压着一件被火烧出窟窿的女冠袍子,不足为外人道。


    郑扬之一直熬到鱼鸭游走,锦鸡也走远,方才离开水榭。


    他重走进抄手游廊,继续前行,不多时见两小儿,皆扎满头髻,穿缎袄,大人们担心天转凉受寒,给他们一个戴了风帽,另一个脖颈上围绕貂巾。


    二童手上各执一布偶,说笑摇晃,瞧见郑扬之来,双双立正,放下布偶行礼:“大伯。”


    “大伯。”


    郑扬之颔首,这是二弟的幺子和堂弟的长子,同岁,皆五龄童。


    族中旁的晚辈都比他俩大,均已入家塾,这会早书声琅琅,独他两个还在这里打闹。


    郑扬之浮起笑意:“你俩个用了早膳没有?”


    “回大伯的话,我们已经都吃过了。”


    郑扬之又点头,笑问:“在做什么?”


    围貂巾的男童先开口:“回大伯,我俩在练习打仗,拳脚无眼,恐伤自家兄弟,所以用布偶代替。”


    郑扬之蹲下来,与二童平齐,笑道:“打仗不一定需要动手的。”


    二童先是一愣,继而踊跃接口:“我知道,上兵伐谋!”


    “我也知道,其次伐交!”


    “最近读兵法了?”郑扬之追问。


    “是!”二童异口同声,“我俩不仅学了《孙子》,还学了《三十六计》,就是三十六样太多,还记不住。”


    郑扬之倒乐意教导族中子弟:“可以试试这样记,优势在我时,可用胜战敌战,比方瞒天过海、趁火打劫、李代桃僵、暗度陈仓。”


    “那如果优势在敌,劣势在我呢?”


    “那就只能使些美人计、苦肉计了。”郑扬之从容作答。


    二童似懂非懂,心中硬记,嘴上应声:“多谢伯父教诲,我等谨记。”


    第32章 · 卅二


    郑扬之轻拍了下当中一童胳膊,徐徐起身。二童一板一眼,学大人弯腰恭送。


    没再遇禽鸟,郑扬之顺利回到东厢。博古架上果然摆着一只死鹰,他面不改色经过,刚坐下来,就有家丁来报:“大公子,孙统制和鲍参议求见。”


    这两位皆是冯太尉手下副将,郑扬之噙唇角,无声笑了下,吩咐长随:“先焚香,然后把我那仲尼琴抱至庭中,等片刻,再请二位大人进来。”


    长随连忙应喏布置。孙统制和鲍参议步入亭中时,见得苍松一棵,柯叶绵密,盘根错节。松下的小郑相正要抱琴放到桌上,旁边香几上摆着一个芙蓉石耳盖炉,袅袅升烟,但闻着并非时兴的沉香白檀,细嗅有茉莉、百合和姜的味道。


    郑扬之将仲尼琴放到桌上,方才同孙鲍二人笑说:“吾正欲操琴,适逢二公前来,不若安坐,同聆雅奏,共赏清音?”


    长随立马有眼力架地搬凳子,端茶,孙统制却抬手阻道:“不必!”


    鲍参议亦道:“相爷闲情逸趣,雅致非常,但这都什么时候了!”


    郑扬之蹙眉,面露疑惑。


    鲍参议压低声:“相爷,您知不知道,陛下迎废后回宫了!”


    郑扬之原先面对二人,闻言侧首,淡看一方香几:“我自然知晓此事,然而劝过一回陛下,陛下不听。”


    他面上数分无可奈何,看样子心灰意冷,准备置身事外,再不参与。郑扬之悠悠坐下,抬起双臂欲拨琴,视线也只专注弦上:“宫闱之事非外臣所能左右,二位大人还是听我一曲《高山流水》,巍巍兮如高山,潺潺兮如流水。”


    孙统制急得想跺脚:“陛下复召废后,实在违背悖纲常伦!我家太尉已经与众将说定,李相那头也说了动谏院和翰林院,就独缺了副相您,同我等一道面圣直谏!”


    “群贤毕集,缺我一位又何妨。”郑扬之眼望琴弦,眼皮和羽睫皆不曾抬。


    孙统制和鲍参议对视一眼,孙统制凑近郑扬之,嗓子急得几分哑:“怎么能缺相爷?当年要不是相爷死谏,血染朝衣,陛下又怎会被说动,逐那侵犯圣躬,飞扬跋扈的废后出京?”


    孙统制和鲍参议忽然齐齐下跪:“相爷,请随我们一道吧!”


    郑扬之连忙起身扶住二人,因为着急,不慎碰到桐琴,弦动声响,如珠落玉盘。


    郑扬之义正词严:“诸位皆如此忠义,扬之岂可独善其身?同行便是。只是还需二位大人稍事等待,容我更衣。”


    他换上朝服,穿戴整齐,便同孙统制、鲍参议一道去见冯太尉。再一行四人到宫门口,午门朱红,未时的阳光照着琉璃瓦,反下道道金光。


    先来的大臣们正三三两两聚着地语:“这事早朝的时候怎么不说呢?”


    “那会我也不知道啊。”


    “那明日早朝要提一提。”


    “这会先说吧,若不行,明日再谏。”


    ……


    郑扬之默听默看,面不改色,连眼皮都很少眨。等群臣议论少了,方才上前与诸人一一见礼。


    加自己一共十三人,他心里有了数后,退到一边,任冯太尉牵头领路,也由着众人拥簇李相。


    十三人里三人来自谏院,当中一名名唤任长俭的司谏,最喜慷慨论事,自号“孤愤”,刚才宫门话最多,声最洪亮的亦是此人。


    任长俭升官仅一个月就上疏百封,有些奏疏郑扬之耳闻瞥眼,都觉得吹毛求疵,没事找事。


    他并不喜任长俭,却放慢脚步,不经意间就到了任长俭身侧。


    任长俭瞧见郑扬之,一喜,先唤:“郑相。”


    方才宫门口已打照面,互相见礼,因此此刻郑扬之仅只微微颔首。任长俭却继续搭讪:“昔年郑相血溅金殿时,晚辈还是一介白身,深受鼓舞,翌年入仕,毫不犹豫选择作一名正言。”


    任长俭行事张扬,朝中何人不知他的履历,郑扬之却似不知:“你是元嘉六年的进士?”


    “二甲第一名。”任长俭娓娓作答,明显前面两字轻,后三字咬重。


    郑扬之含笑点头:“任大人宏才远志,后生可畏。”


    得了自己最关注人的赞赏,任长俭控制不住有点翩翩然。


    郑扬之合着唇,似乎步子又慢了些许,任长俭为和他并行,也不知不觉走慢,二人渐渐落到人后。


    依然是任长俭先开口:“郑相,晚辈颇敬仰您,誓与您一道以天下为己任,舍一身以全大义。”


    郑扬之忙抬手:“不敢当。”同群臣拉开了距离,他声再一压低,便只有自己和任长俭听得到,“今时已非往日,陛下三年之后依然坚持迎回废后,此番决心恐更难撼动。”


    任长俭蹙眉,没想到郑相居然畏难?


    须知从道不从君,士殉于义,再则当今圣上既不昏聩,又有容人之量,虚怀若谷,从谏如流。他就是勤上疏,频进谏,才由正言飞快跃升司谏。


    郑扬之偏还笑得无可奈何,语气也虚:“说句不怕丢人的话,什么事都是头回初生牛犊,一鼓作气,再而衰……”他轻飘飘合了唇,吞下后面的话。


    任长俭闻言心底不禁对郑扬之浮起一丝鄙夷,看来官场经营磨平了郑相的棱角。


    但明君必须有直臣相伴,既然郑扬之怯场,那就得自己站出来!


    一股使命感油然而生,任长俭抱定主意,要匡正君失,为民起名,又想人一生不过立德、立功、立言,既然郑扬之让出了机会,那自己就要好好把握,立言留名青史!


    任长俭心潮澎湃,时不时瞥着郑扬之说几句,郑扬之皆从容作答。前方遇着岔口,两条道皆墙檐连绵,诸臣想也不想,就往去御书房绕道少的那条路上走,任长俭亦边聊边走,却发现郑扬之仿佛靴底突粘在地上,顿了好几拍,也没回自己话了。


    任长俭正疑惑,郑扬之已恢复如常,大步追上来,再和任长俭一道追上诸臣。前后左右突然全是人,任长俭话更多了,有人跟他说“听说那废后现居外廷”,他立马跳脚:“一个女人,怎么住到外廷来了?我先前还不知道这事,这更要不得了!事出反常必有妖!”


    “红颜祸水、祸水呐!”


    ……


    众说纷纭,郑扬之却隐在当中,尽量低调,神色亦平常,无人猜得出他心中所想。


    众臣原以为会在御书房外等许久,没想到皇帝几乎即刻就宣了觐见。映入群臣眼帘的是堆案盈几的奏章,皇帝得亏生得高大,倘若瘦小一点,就要被奏章淹没。


    想来皇帝的确政事勤勉,励精图治,又事事以民为邦本,谦冲自牧,对朝臣纳谏如海,容言如天,样样都是奔着中兴之主去的,可总觉着差点什么……


    众官皆遵礼法,先跪下叩拜,三呼万岁,准备等起身后再进谏。徐恒端坐上首,环扫一圈,只能瞧见诸人头顶的官帽,他的视线在郑扬之的纱帽上多落了须臾,而后收回目光:“平身。”


    “谢陛下!”


    此起彼伏的谢恩声。


    俱站起后,冯太尉先回望一圈,继而冲上首再次单膝跪地:“陛下,废后王氏,暴戾轻浮,行事全无体统,泼骂大殿,疾行宫闱,更曾侵犯圣躬,陛下万万不可迎回此妒妇,不然不仅纲常扰乱,且骄妒之风必将蔓延内廷,甚至动摇国本,社稷难安!还请陛下洞察其性,三思三思再三思!”


    翰林院的朱学士亦出列:“陛下,臣非敢妄议宫闱,然为国为民,不得不犯颜忤旨,冒死陈情!昔年逐废后出京,既昭告天下,亦已载史,而今悄然迎回,既欺瞒天下,亦失言社稷。陛下九五之尊,一言一行当为天下表率,君王欺瞒天下,上行下效,臣子必欺瞒陛下,百姓欺瞒官府。上欺下瞒,国将不国!”


    “是啊,君无戏言,则万民敬仰,四海归心,朝令夕改则君失其信,言亦失威!”


    ……


    群臣沸反盈天,徐恒等他们叽里呱啦都说完,才徐徐道:“人即为肉胎凡骨,就有恻隐之心,仙师昔年有失,然而如今已思己过,我们要给人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朕接她回来并非私情,诸位有所不知,仙师病重,移居宫中太医也好照料,不仅仅一日夫妻百日恩,上天亦有好生之德。前岁登州王氏带着瘫痪夫君改嫁,与后夫一道奉养,数年如一日,可是满朝赞叹贞义双全。”


    他还是那番假山下讲给郑扬之听的说辞,连语气也相仿。才将开口时郑扬之就瞟了眼上首,而后迅速收回目光,徐恒讲完,亦不经意从郑扬之面上扫过。


    “陛下。”李相年纪大了,拱手前先颤两下,“皇帝一番话令臣深感圣心仁厚,然而昔年废后辱没天威,未治大逆不道之罪,仅只逐京入道,就已经是陛下仁德,从宽发落,早全恩义。今若还优待,只怕是善而不知恶,仁而无辨,慈而无断,滥施仁行。农夫救蛇,东郭助狼,皆反遭其害。善善而不能用,恶恶而不能去,德之贼也。”


    李相方才自宫门一路行来御书房,走得久了,都需人搀扶拥簇,此刻要下跪旁人急扶,李相却皆拒绝,颤颤巍巍趴到地上:“臣之忠言许逆圣听,却发自肺腑,天地可鉴,陛下须知良药苦口却医疾,圣君所畏非臣之口,乃是敬天道,畏民心,切莫因独念旧情而忘天下人!”


    徐恒听完李相的话,最在意的便是“仁而无辨,慈而无断”这八个字,这简直触了他隐秘的逆鳞,但他却急急提袍绕来桌前,扶起李相:“爱卿年事已高,不必行此大礼,朕知道——”


    “报——工部马侍郎求见!”


    皇帝话没讲完,就被门外内侍高声打断。


    今日的黄门不知怎地这般没有眼力,敢拦天子讲话,伺候在御书房里的内侍总管庆福也不管教下属下。


    那黄门还让一步,任由马应星跪到门外,几乎贴着房门,朗朗呈情:“工部侍郎马应星冒死弹劾同部侍郎,李相之子李允燿,倚仗父权,勾结胥吏,于京师城墙修缮工标中收受巨贿,贪赃枉法!劣商中标必令工程糜烂,倘若城墙塌毁,蠹国害民!”


    两扇大门竟被内侍打开,众人全睹见马应星将一本账簿举过头顶:“此乃受贿账册,还望陛下明察!臣以头颅担保,句句属实!如有一字虚言,甘愿领罪赴死!”


    这事情来得突然,且巧,众臣不由得皆忆起方才李相说的“慈而无断”、“德之贼也”,言犹温热,却是扇在李相自个脸上,两颊滚烫。


    李相分唇,似乎准备打马虎眼,然而皇帝比他年轻数十岁,快不止一步出口:“李爱卿莫忧,马应星此人莽撞,许是冤枉,待朕明察,还令郎公道。”


    皇帝说着下旨,六部、监察和大理寺皆参与,不到半个时辰,就将李允燿贪污款额并与劣商往来书信全察清楚,摊开在书房桌上,白纸黑字。


    李相的脸阵红阵白,最后重跪下去:“臣不知情啊!逆子竟背着老臣做这等糊涂孽障事!老臣教子无方,罪该万死!”


    皇帝这回未扶李相,秉公执法,李相血亲涉及此案,不得不随监察离开御书房,他前脚出门,户部尚书刘舍予就赶来,打了个照面。朝中众人皆知,刘舍予是马应星的连襟,只要马应星闯祸结梁子,都是刘舍予来赔礼兼收拾烂摊子,然而这回刘舍予进门,却似不知前情,问马应星作甚打扰圣躬?


    马应星将告御状的事一说,刘舍予竟叹口气,悠悠转身,朝皇帝拱手:“其实臣这里也有一桩……但一直……”


    “吞吞吐吐,到底何事?”徐恒怒斥。皇帝开口,旁人再不敢打断,皆听刘舍予讲翰林学士的侄子,如何截胡及第寒门举子,入职户部。


    徐恒脸色铁青,手在桌上重重一拍:“如此要事,缘何不报?!”


    刘舍予扑通一声跪下:“此事还涉及太尉大人,臣势单力薄,不敢涉入啊!”


    徐恒再命人一查,发现冯太尉家八年未考中举的亲戚也安排进了户部,而一行十三人中的太常寺卿花知春又在此时反水,说崔克老汉娶十八,都不顾忌名声,还有脸在这声讨陛下迎回废后?


    十三人除却郑扬之,皆你检举我,我揭发你,渐成一盘散沙,当中任长俭心心念念临难铸节志,又乱上添乱,突地要往书房立柱上撞。奈何身胖,远不及当年郑扬之灵活,被孙统制和鲍参议一左一右抱住。


    “别拦他,让他撞。”已经沉默许久的皇帝忽地出声,冷肃如风,在他心里撞柱二字比之前的仁而无辨,慈而无断更触逆鳞。


    任长俭不由自主抖了下,突然就想自己俸禄亦有一月糊涂账,说不清。再则人要是真死了,就什么都没了,闭眼后自个瞧不见青史。


    他马上膝软重跪:“臣绝无撞柱之意,万万不敢,万万不敢吶!”他说话比任何一次进谏都流利,““臣方才只是想对诸位同僚讲,宫中事乃陛下家事,立废赏罚,陛下自会定夺,千不该万不应我们这些臣下置喙,须知尽忠本职方为臣道。”


    徐恒噙笑:“是啊,众卿家一十三人犹如十三太保,知道的晓得是进谏,不知道的,还以为诸位挟君逼宫!”


    一股威压犹如无形剑气,凌厉横扫,诸臣膝盖无一能抵,一时全曲折跪地,或认错或乞饶,再无一人阻挠王玉英回宫。


    徐恒眯起眼冷冷打量下首,就该这样,忍什么呢?演什么呢?憋屈自个干嘛?


    这一生也没必要天天扮明君委屈自己,十年二十年太漫长,天子就合该说一不二,让别人来照顾自己感受。


    这么一想愈发思念王玉英,想得心里痒痒的,因为只有为了她,只有她,才能给他带来改变和痛快!


    “方才任大人说宫中事乃朕家事,所言极是,将来不仅仙师长居宫中,朕还打算遣散其他嫔御,出居赐宅,嫁娶自由。”


    他说要遣散后宫,下首噤若寒蝉,无一异议。徐恒眯眼看着这帮臣子,突然想要是王玉英此时在这,定讲粗话,说他们连个屁都不敢放!


    徐恒愉悦地旋起唇角。仍将此番将领头的冯太尉几个重重黜责,而后才命退下。


    十三名大臣陆续起身,郑扬之亦要站起,徐恒却瞥着桌面,淡淡开口:“颂彰,你留下来。”


    颂彰是郑扬之的字,徐恒登基后几没有再唤过。


    十三人里唯一没被皇帝黜责的郑扬之将站起,又重新跪下去。


    皇帝在上首淡笑:“不用跪,我们出去走走。”


    皇帝身侧,始终低着脑袋的庆福闻言偷偷转了转眼珠,陛下这会的语气比责黜群臣时柔和太多,看来陛下待郑相还是不一般,格外开恩。


    “谢陛下。”郑扬之叩谢,待起身时,皇帝已从桌后绕出来,负着手,冲他微微一笑:“走吧。”


    郑扬之低头,恭敬应了声是,而后侧身让出条道,等皇帝先行出门后,才再跟在皇帝后面半身距离,亦步亦趋。


    今日天气晴好,回温不少,万里无云也无风,庆福却仍备了件褐红色走龙鳞暗纹的御寒披风,让小侍捧着,排在端汗巾、茶水和小点的内侍前面,左右又伴跟两侍卫,与内侍们一道走在郑扬之身后。


    皇帝走了四、五步,回首笑问:“颂彰,昔年你我漫步京中,皆是齐头并肩,如今怎么躲到后面去了?”


    郑扬之拱手笑答:“此一时彼一时,如今陛下贵为九五,尊卑不可不分。”


    皇帝和煦坚持:“还是上前来吧。”


    郑扬之才稍稍凑近些,走在皇帝右侧,错一个胳膊。


    二人顺着一块块青砖往前,日辉道道洒在左右。


    再左拐,踏上拱桥,桥下明渠,桥对岸是一连三栋三层小楼,两两通过虹桥连接,皆是宫中藏书阁。徐恒四岁就同郑扬之打照面说过话,但回回先帝、太后,还有老郑相都在场,二人几无私交。少年们真正的友谊是从这座藏书阁开始的,一个不受宠的庶子,另一个因为长得太似女子常受奚落,都躲进藏书阁求宁静,第一回隔着书架瞧见对方,不约而同转身,装未瞧见。第二回亦如是,但会偷偷透过书缝观察对方。第三回,不记得谁先开口,反正最后变成坐在一块读书,再后来就变成背后背读书,挤着读同一本书,分享食物、喜好和各自少年心事,当然也有争执的时候,最严重闹起来打一架,各有输赢。


    这里藏书如海,亦藏着许多皇帝和小郑相的美好回忆,二人途经时踱步缓慢,却皆未开口。过了藏书阁就是皇子居所,徐恒从前在里头住过一段时间,但眼下皇帝无嗣,这地方就显得分外尴尬。


    徐恒目光在昔年居所上仅落须臾,就别首看向另一侧的明渠岸柳,秋柳枯黄,落了一地。


    前方迎面行来一队宫中女官,见状迅速退至路边,无声伏跪,等皇帝一行人全经过后,方才重新站起,继续前行。


    宫人们自然不敢回头再瞟,但方才惊鸿一瞥,已毕生难忘——皇帝和小郑相,一个眼眉深邃,风神俊秀,一个凤眼清丽,雌雄莫辩,同行同伫,姿貌上俨若蒹葭玉树,君臣之谊又犹如鱼水。世人皆知小郑相是皇帝的布衣交,有女官不禁思及史书上严子陵置足光武腹上,心想:要是小郑相一样效仿,陛下肯定也会答应的。


    当然,女官也心底想想,万不敢把大不敬的想法说出来。


    徐恒和郑扬之顺着明渠往北,接连又有几波宫人内侍逢着,伏跪在地时亦是一样想法。圣主推诚,臣工竭忠,契若金石,明堂肃肃,私谊昭昭。


    过了月华门,明渠汇入四海池,皇帝和郑扬之也踏上水榭,前有一望无垠的人工池和横跨水面的千步廊,后有双泉三松,四面观景。从前先帝在这养丹顶鹤,还命人从窟室取冰,藏匿石后,烟雾袅绕,仙鹤低飞。徐恒登基后这些全撤了。


    如今的水面上只有几只最常见的野鸭,偶起涟漪,倒是金灿灿的阳光照满水面,粼粼晃眼,甚至能让人生出水暖错觉。


    万里无云,还能远远眺见宫中最高的临仙阁。


    皇帝却没有驻足赏景,不疾不徐,穿过水榭,踏上千步廊,横跨水面。


    曜日当空,湖波荡漾,他不紧不慢前踱,到了陆上,步履未停,实有近三千步的长廊亦向前延展,弯弯绕绕至假山深处,尽头处再行十来步,便到一山洞洞口,狭窄仅容一人通过。


    “你们在这等等。”皇帝转身,轻声同内侍和侍卫们说话,他平日不发怒时语气是极温柔的,像眼下的秋日暖阳,点点洒在众人身上,“朕想练一会剑,有颂彰陪着我就行。”


    皇帝今日并未佩剑,侍卫闻言即刻解下腰间佩剑,郑扬之过来替皇帝拿了,双手捧着,随皇帝再往前。旁的人则驻足静候,心道还是小郑相最得陛下信任,亲密无间。


    这地鲜少人来,上林苑的人没有及时打理,洞门顶上垂落着两簇枝叶,徐恒拿剑鞘随手挑开,身都没弓,就轻巧过了洞门。


    郑扬之要把剑竖下来,慢了一步,树枝刚好落下刷到脸上,郑扬之旋即低头,通过洞门后又抬手摸了下右脸颊。打得有点疼,但脸上没红,瞧不出来。


    皇帝已经走远,只怕不知。


    洞内豁然开朗,五丈见方,地势平坦,的确适合耍剑。郑扬之重将七尺剑打横,双手摊开捧着。他已是奉剑姿态,皇帝却不着急拿,依旧反剪两手,仰头望天,日头炽烈,不得不眯起眼。


    皇帝重新平视时仍促着眸,又因带笑,眉眼唇皆弯似月:“暖意融融,古人说秋日胜春,诚不欺我。”


    郑扬之瞥向照着地面的一道道柔和光线,可见微尘飞舞。今日的确是近半个月以来最温暖的一天,晒得人不仅身上舒服,心里也有一股暖流缓缓淌着。他刚要附和日暖风和,的确难得,皇帝忽又呢喃:“今儿天气是真好。”


    皇帝面上一团和气,令人如沐春风,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郑扬之手上宝剑,朝他左肋下削了一剑,郑扬之朝服即刻渗血。


    徐恒唇角犹噙笑,但眸光里只剩凛厉寒意,今日天气是好,但腊月初五却是天寒地冻,那么冷的天,他俩个不怕冷吗?


    那种事情,就那么想吗?


    怎么没冻死他俩!


    他又想化雪时是最冷的,不由得往郑扬之右肋下也削一剑,果决狠厉。


    他其实有很多话想问郑扬之,却一个字也开不了口,既怕听见后自己更难受,又实在无法接受郑扬之亲口讲出来。


    他就是杀了郑扬之又如何?


    然而方才途经藏书阁,忆起少年时相依相挟的那段日子,他俩个好到衣裳和碗筷都可以共用!


    又忆北疆苦寒,昔年旧友里只有郑扬之一个人冒着飘飘白雪去探望过他。


    徐恒的剑捅向郑扬之心胸的剑不由偏了两寸,扎进左锁骨下,避开要害。郑扬之被捅得本能弓背,单膝跪地,须臾,抿着唇手撑着重站起。虽然鲜血淋漓,却坚定伫立。


    徐恒再一剑,却依旧避开五脏六腑,狠狠刺进郑扬之大腿——厉害啊,血溅金柱,死谏妖后?问心有愧的事情,他怎么能做得那样坦然?


    好一派浩气长存,还博得个好名声,升任副相,一石二鸟!徐恒面上笑意已尽敛,连捅三下,抽出来时剑刃上带着肉,却毫不犹豫再刺进去。


    一剑又一剑,每一剑都是一桩心头恨。期间郑扬之曾有两回视线与皇帝对上,只觉一四目相对,情谊就飞速流逝。他刻意避开了之后的所有对视,只一次又一次倒下再站起,始终默不作声。


    徐恒睹着郑扬之动作,挥剑再将他刺倒,自己还是心不够狠,手下留情。


    徐恒一连又挥十来剑,寒光盖过日光。宫中禁卫佩剑皆由西平县龙泉水淬造,端得是好,此刻却因为徐恒太用力,才几十剑就翻了刃,整个剑身乃至柄上全是血。


    这次郑扬之没能成功爬起,重趴地上,徐恒一面冷冷看他挣扎,一面掏出绢帕,将手上和剑上的血缓慢擦拭干净。


    郑扬之终于站起,摇晃两下,膝盖方重打直,徐恒哐当一声收剑入鞘,接着反手一翻,剑柄端头对准郑扬之膻中穴重重一击。他觉得自己还是太仁慈,自个胸口痛了那么久,却于心不忍,只击打仅能短暂维持胸痛的膻中。


    “庆福。”徐恒呼唤,依旧是令人如沐春风的声音,但那张脸是冷的。


    庆福亲自捧着那件褐红色走龙鳞暗纹的御寒披风走进洞中。


    徐恒不紧不慢下旨:“郑爱卿今日陪朕练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岂曰无衣,与子同袍’,此披风随朕多年,今赐于卿,聊表朕之心热,卿着此袍,亦与朕冷暖同担。”徐恒淡笑,“袍御寒暖心,剑斩奸除恶,愿卿勿负此袍。”


    郑扬之大腿小腿,加一起起码被捅了七、八剑,却不得不强忍疼痛,再次屈膝,主动跪下去:“谢——我主隆恩。”


    “平身吧。”徐恒笑道。


    郑扬之试图站起,身体却控制不住连颤数下,起不来。他咬牙再挣扎,整个人都在抖,额头上全是冷汗,旁边庆福低头瞅地,眼观鼻,鼻观心。


    待郑扬之站起后,庆福即刻上前,抖开披风,亲自为郑扬之披上,而后用带来的那张浸透药水的汗巾,细细擦拭郑扬之还在流血的伤口——这药混了大量的胶,可以止血,但并不能帮助伤口愈合,之后卸胶反而加速恶化。


    药水一厘厘碾过,郑扬之如行刀山,疼得牙齿都在打颤。


    庆福再将披风两端拉拢,从颈至靴全笼盖住,接着拉紧系带,上下皆扎紧,郑扬之一身血袍被彻底遮蔽,披风不仅与暗血同色,还熏过三遍龙涎香,能完全掩盖血腥。


    郑扬之伶仃独行,拖着伤腿挪了三千多步,才将挪下千步廊。洞门口与内侍们打照面,明渠边前后又遇两队宫人,皆瞧不出端倪,只当郑相是弱不禁风,方才面色恍白。陛下体恤赐袍,额头滚珠亦当作郑扬之身体转暖后的发汗。


    毕竟当今圣上最是爱民如子,仁者爱人。


    这一程出宫路,郑扬之要是平时走用不到半个时辰,而今竭尽全力却越来越慢,走了将近两个时辰,却仍远离宫门。


    夜色降临,宫中掌灯。


    郑扬之撑着一口气,半步半步拖着腿挪,终于到了王玉英门口,他虚弱一笑,接着朝门板重重栽去,毫不犹豫把自己撞晕。


    昨晚上门外灯笼里的蜡烛烧完了,卷雪和霜天刚换好一对新的,重挂上去。这会关门回走,人还在院中就听咚的一声巨响,二婢俱心中一颤,不由对视。


    卷雪迟疑:“灯笼……掉下来了?”


    霜天也怀疑是灯笼没挂好,忙往回走:“快,瞧瞧掉的哪一只?是不是砸到什么东西了?”


    二婢急急到门前,抬开门栓,见阶上趴着个昏迷的人,看个头应该是男子,合力将人翻面,霜天脱口而出:“相爷?”


    因为翻得急,披风卷起一角,霜天和卷雪皆瞧见浸血袍角,卷雪大着胆子掀开披风,满目淤血剑伤,触目惊心。衬上郑扬之一张苍白绝色的脸,分外凄惨柔弱,二婢虽无思慕之情,却也禁不住怜香惜玉,心中大恸。


    “仙师、仙师!”二婢齐齐呼唤,想也没想,就一个抬头,一个抬脚,将郑扬之搬进门。浑然忘规,还要往房中抬,得亏王玉英耳朵灵,出来得快,一见抬的郑扬之,即刻阻拦:“等等,别抬了!”


    她边快步走近边问:“这是怎么了?”


    霜天和卷雪述说郑扬之惨状,几成哭腔,王玉英边听边端详,披风始终揭起,院内亦有挂灯,她能瞧见郑扬之身上伤。


    “把他丢出去。”王玉英下令。


    她说完就往回走,二婢不知主子与郑扬之旁的渊源,只想是不是因为郑相阻止复立,主子恨上了他。


    二婢打算依命,正准备把郑扬之再抬出去时,却瞧见昏迷中发丝散乱的“美人”,眼角无声落下一滴泪。


    二婢心里好难受,踟蹰犹豫,站着不动。


    王玉英见状顿足,转回身来:“你们动脑子想想,何人能在禁宫里残伤一国副相?又缘何他一路走来,别人都不救他,也不敢救?”


    〓 作者有话说 〓


    国庆节快乐!


    第33章 · 卅三


    二婢脸色一白,如遭棒喝——小郑相身上的伤是陛下所赐,不可能有太医来救他,也不能救他。


    霜天旋即就松了手,郑扬之脑袋没人抬,咚的一声掉地上。


    卷雪也把郑扬之的脚丢掉,跟丢什么脏东西似的。


    二婢冲王玉英磕头:“仙师恕罪,奴们方才瞧见相爷惨状,不知怎么回事,突然就脑子糊涂,什么都忘了,只觉得相爷好惨好惨,脑子里像有个声音一直对我们说他这么惨一定要救救他,再听不见其它!”


    她们这是怎么了?


    应该帮着主子啊!小郑相害仙师三年玉清观,她们应该帮着主子重振旗鼓,救他干嘛?怎么还犹豫起来?


    郑相重伤昏倒在宫里,这是很容易想清楚的事啊!但刚才就像被什么操控了,只想着救人。


    王玉英垂眼,妖兽又惑人。


    霜天抬手欲扇自己巴掌,王玉英不忍,屈膝捉住霜天的手。


    她心底轻轻叹口气,这俩以前在坤宁宫就喜欢喂野猫,救小鸟,都是傻的,这种人最易受蛊惑,也最容易遍体鳞伤。


    卷雪泣道:“仙师最好心肠,昔年坤宁宫里奴有一回犯高热,仙师都特地为奴请来太医,试问哪个主子有这么好,我俩却以怨抱德,擅自做主把仙师的仇人抬进来……”


    以后不会了,这就把郑相抬,不,直接踢出去!


    二婢欲踢,王玉英却因卷雪的话,忆起玉清观后院那场高热,郑扬之也有为她请过太医。


    他虽然动机不良,但没有那些太医,她十有八.九已不在世上。


    良久,王玉英轻道:“放地上吧,把门关了,我来瞧瞧。”


    他浑身是伤,本不该直接放在有不少灰尘,偶有爬虫的地上,但留下医治已是格外开恩,哪能让外男进屋。


    卷雪去重新锁门,王玉英则在郑扬之手边蹲下,本来准备就这个姿势治伤,霜天却给王玉英拿来个矮凳。


    王玉英坐上凳,而后径直拽住郑扬之朝服的左袖口,想要掀起探脉,却发现过了手腕以后就掀不动了——被血浸透的朝服已经干了,变得硬邦邦,还紧粘皮肉。


    王玉英滞了须臾,心想没事,疼也疼不到自己身上,深吸口气拽着袖口猛然一掀,郑扬之的左袖直接就到了肘上,连带着揭下来一大块皮肉。


    血珠迅速从他臂上渗出,仿佛要将变硬的朝服重新浸软。


    卷雪和霜天皆本能侧首,心有戚戚。


    王玉英余光窥见二婢神色变化,心道战场上多得是兵卒比郑扬之伤重。


    她逐一吩咐:“卷雪,去草丛里找找,多摘些马齿苋、白蒿、艾草,如果能找到地锦草更好。霜天,你去多找些纱布来,没有就用纱衣,再拿把剪子。”


    王玉英视线瞥向郑扬之左臂,几乎被划烂,自腕起那数道青脉却完好无损。她默伸三指,搭上郑扬之腕脉,将将触及,就被冻得一哆嗦——这身子也太湿冷了,俨若一块正化的冰!


    不过转念想想,这人就没暖和过几回。


    她探完脉,沉吟不语,正好霜天拿来剪刀,王玉英索性三两下把不好揭的地方全剪了,一件朝服顷刻变得破破烂烂,七零八落。


    她再把他上身的破布头全扒下,心口那没有剑伤,清晰显露出一个英字,吓得霜天手一抖,纱衣坠地。


    王玉英面不改色,吩咐身后:“捡起来以后拍干净上头的灰,剪成布条。”


    都是徐恒命人备的纱衣,没穿过,不算她的。


    她开始在郑扬之身上到处扒拉、检查,大胆又坦然,自始至终连耳根都不曾红。


    王玉英很快确定徐恒没有伤及郑扬之任何一处要害,全部避开,郑扬之伤看着重,但不影响性命。


    而徐恒,因为讲究地避开郑扬之心口一圈,没有划破附近的官袍,错过了英字。


    她被这结论逗得笑出一声。


    其实她心里有四、五分蹊跷,觉得郑扬之的伤口和寻常士兵伤口不一样,黏黏的,但是懒得多想,就按常规治。


    卷雪在外敲门,霜天赶紧携着纱布去开,卷雪挽着篮子近前,愁眉不展:“仙师,只找到马齿苋。”


    “够了。”王玉英旋即接口,对待郑扬之不必精益求精。她看霜天也看向郑扬之胸口,怕篮子掉了,一地的马齿苋可不比纱衣好捡,忙道:“你快去屋里碾药,汁水我一并要用,不要倒了。”


    霜天像木头一样转头,应了声喏,再转身往屋里找臼杵,等碾好马齿苋,王玉英学着以前军医做,纱布折两层,抹上药,往郑扬之身上绕,后背她一个缠不太方便,遂命令卷雪霜天:“把他翻过来,架住!”


    卷雪和霜天一直在躲避直视赤膊的郑扬之,闻言不仅耳朵发烫,手也烫,不敢摸。


    “哎呀!”王玉英无奈,恨不得跺脚。她将手上纱布交给二婢,“接着!”


    然后自己动手,跟平常翻货一样把郑扬之翻过来,滚着给伤口处一圈又一圈缠绕纱布。她没功夫顾及美感,全部缠完时郑扬之就跟绑红烧肉一样。


    王玉英细听了会吐纳——他还没醒,有够弱的。


    “喂他喝点水。”王玉英吩咐。


    霜天和卷雪一道转身,撞到一处,让开后又同退一步,进一步,最后决定卷雪去取水。王玉英见二婢手忙脚乱,以为她俩是累了,不由笑道:“今晚辛苦你们了。”


    “奴们不辛苦,辛苦仙师!”二婢忙回。


    王玉英合唇瞥向地面,还是沾了不少血,待会等郑扬之走了还得洗地,真是有够添麻烦的。


    二婢却想郑相心口刻的那个让人心惊胆战的字,真是肠子悔青,自此再不受郑扬之迷惑。


    卷雪端来一檀盘,放到地上,用盘中壶倒一盏水,对着郑扬之说了句“相爷得罪了”,而后用勺舀盏中水,试图从唇角往口中送。王玉英目睹全程,累得狠吸了口气。卷雪喂半天喂不进,王玉英虎口把郑扬之唇角一掐,顿时两瓣唇分开。


    “灌!”王玉英下令。


    卷雪哪里敢灌,用勺子舀着喂,一勺、两勺。


    “你这样到几时他才醒?”王玉英教卷雪,语重心长,“得灌,把他呛醒。”


    二婢大骇,原来主子打的是这个主意!王玉英却想要不是他受伤就一桶冰水对脸泼了,也能醒,刑部拷打完都这么干,不影响性命。


    卷雪依照吩咐,把一盏水对准郑扬之口中泼。


    “咳、咳!”郑扬之呛出两声,上身仰起些许又落下。


    王玉英暗道:好了,醒了,差不多仁至义尽。


    郑扬之身子仍因疼痛微微颤抖,却坚持一点点扭头,看向王玉英这侧,缓慢抬起那双朦胧凤眼,因为颤抖,他原先被冷汗粘在眉尾的散乱鬓发下落,划过眉心。


    王玉英怔住,忽然生出郑扬之整个人正在碎掉的错觉。


    她定定看了会,竟也生出一点极浅薄的怜惜,回神后又因不自觉被这等宵小吸引,涌起尴尬、恼怒和自责,出言讥讽:“郑扬之,没想到有朝一日你会成变成这副落魄样。”


    活脱脱是只被主人痛揍一顿,然后撵走的丧家犬。


    郑扬之凄凄翘起一侧唇角,摇头嗫嚅:“有何落魄?解衣衣我,推食食我,此恩没身难报。”


    一张破碎绝色的脸上,眉头是深蹙不展,表情却善解人意。


    王玉英垂眼,史书上载,西楚霸王欲劝降淮阴侯韩信,韩信拒绝道:"汉王授我上将军印,予我数万众,解衣衣我,推食食我。"


    汉高祖刘邦脱下自己的衣服给韩信穿,让出自己的食物给韩信享用,知遇之恩,怎能背叛?


    可后来高祖又是如何待韩信的?


    郑扬之这话讲得真是既大胆又委屈,再衬上楚楚可怜的语气和神色,他要是个女的,对徐恒出招,还有江梅什么事?


    可惜王玉英不吃这套,无情戳破:“得了吧,你都到我这来了,也没真吃闷亏。”


    郑扬之闻言,眸子里再次流露出那晚一样的痴迷。


    王玉英赶紧别首,不再对视。卷雪和霜天则因震惊变得呆傻——京师里都说小郑相从未动过凡心,这辈子、这辈子竟然会见到他这般痴痴地望一个女人。


    这事有点棘手,因为这个女人是她们家仙师。


    卷雪和霜天眼一闭,头一低,无比懊悔。


    郑扬之则渐敛笑意,嗓音轻缓且温柔:“那一夜你说的话,我总回想,越想心里越明白。”


    此话一出,卷雪和霜天瞬间吓得脸比墙白,眼睛闭紧到眼角出现道道皱纹。王玉英瞥见,不为难她俩:“你们先退下。”


    卷雪和霜天松口气,嘴上心里皆对王玉英千恩万谢,溜回偏房关紧门。


    郑扬之在王玉英下令时就合上唇,听见关门声,才重开口:“不知道你记不记得我俩真正第一回遇见?”


    “我以为你和之前那些女子一样,蓄意搭讪,想这人真是既蠢又坏,天上无雁,借口是蠢,不顾人命撞马是坏,加上我那会正病着,心绪不佳,就狠狠关了车门。但我心里同时有一丝莫名的情绪,不知道是什么,只晓得车门开着的时候我会不自觉打量你,你在后头追车,我也忍不住开一丝窗缝偷瞄。这超出了我的掌控。你车追得愈紧,那股异样就愈强烈,驱散不了,我越来越害怕,也愈发恼怒,我以为我是烦你纠缠。我的车行了不久,就遇见从天上掉下来的死鹰,才晓得误解了你。”


    “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很怕鸟的,你竟然能射鹰,我不仅怒火顷刻消逝得无影无踪,还生了喜悦,鬼使神差把鹰带回家,想着下回再遇见向你道个歉。”


    “可你没有。”王玉英接话。


    “是。”郑扬之眸中闪过懊悔,“因为后来陛下跟我说他喜欢上了一个姑娘,我听了也十分高兴,哪知一见是你,那种情绪和愤恨又不受控齐涌上心头,我不仅没有道歉,还恶言恶语对着你脱口而出。其实说完我自己都愣了下,怎么突然要说贬低人,伤人的话?”


    “从来没有过,这不像我,我从此失了控。”


    “我以为是被你的回呛气到,才心里难受,我合该气走,再不见你,但在门缝里窥见你和陛下的说笑,我却一直看着,脚生了根,我完全解释不了异样和自相矛盾。”


    “陛下那时未登九五,还是我最好的朋友,你俩相处融洽,恩爱甜蜜,我本该替他高兴,也想为他高兴,但是没有,我尝试过,努力过,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我只能解释为你和陛下不合适,毕竟陛下早有了婚约。”


    “于是我不断地反对、阻扰、中伤你。等我察觉自己那一丝异样情愫是喜欢,是嫉妒,是恼羞成怒时,已经来不及。”


    郑扬之身子仍因疼痛微颤,却忍着,一鼓作气说了一大段话:“这时我就应该收手,亡羊补牢,但我没有,清楚了自己的感情以后,我居然愈发眼红你和陛下,只要逮着机会就阻止、拆散,但每每行事之后,满腔都是求而不得的思念,伤害你的自责和背叛陛下的愧疚,可我又不能容忍你和陛下恩爱,每一个矛盾痛苦的夜晚,我都会用你的那支钗在胸口刺字,身体痛了,心就缓解些。”


    王玉英听到这,瞟向郑扬之心口,仔细看英字的确像是反复在原有痕迹上描摹刺刻。


    “那夜遭你奚落后,我不断地想,如果我是你,听见我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感受,我越反省越愧疚、懊悔。”他身上全是冷汗,颤抖加剧,“我这个人……实在是太恶劣了。”


    王玉英垂眼,视线在地上画了一圈。


    郑扬之专注的看着王玉英,连她转眼珠的微小细节也不愿错过:“喜欢一个人不该用羞辱的方式。我后悔应该在你赔礼时回应你,应该在你追车时停下来,那样你我就能早于陛下结识。我后悔在你和陛下好时应该好好和你交朋友,这样你们和离后我兴许会像荆将军那样,有一丝机会。”


    他的喉管渐渐哽咽,什么都太迟了,这教训比百道剑伤更痛。


    “其实你出宫后,我还说过许多你的坏话。”郑扬之主动坦白,“那日酒肆,为阻陛下入内,我说内有花娘。还有前些日子,你刚回宫那会,我在陛下面前说你‘性情暴戾,劣迹斑斑;骄纵跋扈,睚眦必报。凌虐嫔御,怨声载道于禁苑,侵犯圣躬,视天威如无物’。”


    他全部说完,缓了一会,王玉英才启唇:“猜得到,”她说话时眼睛仍瞅着地面:“你这人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以后不会了。”郑扬之马上接话,“那夜之后,我不愿陛下知晓,人前依旧对你冷脸,这一桩错也向你赔罪。”


    但现在陛下已然知晓,就没必要再避嫌,郑扬之想着,又禁不住扬起唇角,脉脉凝睇王玉英。


    “你今晚上说这么多话,是因为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她问。


    “和今日的伤无关,我早就想对你讲,可人前不方便讲,人后每回我才冲你笑一笑,尚未开口,你就关门不见了。”


    “那是因为你的笑太可怕了。”王玉英不假思索接话,说完,又觉得这话太亲密,不应该,忙添数句,“本来我不打算救你,但想着玉清观那会,你虽然动机不良,却是唯一施以援手的。我这个人有仇报仇,有恩报恩,快意恩仇。”


    郑扬之目光粘在她脸上,笑道:“你是性情中人。”


    王玉英道:“仇我当时那一脚就就报了,今晚你唯一的恩我也还你,你我彻底两清,以后不要再在我面前晃荡了!”


    郑扬之假装没听见,转回头望着天上:“其实这两年,不知道是不是反复刺字,刺深了,伤及了脏腑筋脉的原因,雨天总浑身疼痛,有时能疼出一身冷汗。”


    王玉英依旧侧首,面不改色。


    郑扬之又道:“兴许那痛,乃至我今日所受之伤,都是老天爷惩罚我之前对你的自大、恶毒和私心。”


    “别!陛下伤的你,怎么能算到我头上?”王玉英立马撇清。


    郑扬之悄笑,他已经看清了自己的心,他喜欢她,包括她的伶牙俐齿。虽然往后他不会再呛她贬她,但还挺喜欢她呛他,贬损他的。


    “那你能原谅我吗?”郑扬之追问。


    “不能。”王玉英旋即答复。动动嘴皮子,谁都会。


    郑扬之唇角轻扬望着苍穹,今夜月明星稀,他想,自己现在躺地上,算不算一种榻下呢?


    她说不允再上榻,但反正都是跪,榻下好像也一样……


    郑扬之笑着呼出一口气。


    “赶紧起来回去。”王玉英催他,没有留郑扬之过夜的打算。


    郑扬之这回不仅只扭头,整个身子侧向王玉英。他眼往自个脖颈下瞟,浑身上下只见纱布和一条亵裤,总不能这个样子回家吧?


    郑扬之又显出之前的可怜模样,幽叹:“我的朝服都被你剪碎了。”


    这话听着有点怪,王玉英沉默少顷,方回:“事急从权。”


    她这只有女装,但显然,这理由对郑扬之没用。


    良久,想不出来别的好理由,她直接扬起下巴,宣告:“我这没衣裳给你穿。”


    郑扬之笑笑,自己手撑着站起,同时拾起那件沾满灰尘和血的披风,仔细围好,将自己从脖颈到脚全笼盖住。


    “我走了。”他告诉王玉英。


    王玉英没回应。


    郑扬之笑着眺向地面,许多血污,他想,弄这么脏她总得骂一骂吧?可是王玉英也没呛他。


    郑扬之并不恼:“你多保重。”


    接着半步半步,极慢挪出院门。


    王玉英一直盯着他的后背,倒不是目送,就是他走了好锁门。


    郑扬之跨出门不久,就听见院门落锁的声音,他笑了笑,指抚了下唇——她刚才卡虎口的时候,指腹触及他唇角了。


    而他,还从未沾过她那两瓣红透欲滴的唇。


    郑扬之再次拢紧身上披风,长夜漫漫却有两行宫灯指路,再不觉疼和孤单。


    *


    御书房。


    皇帝今日政务繁多,责黜了冯太尉等人后,要拔擢人选接任,李相涉嫌贪腐,亦要追查,还有十三人进谏前呈上来的,抨击废后回宫的奏疏,要统统打回去。


    因此这个点了还在忙碌。


    不多时,来了个小黄门,蹑手蹑脚进门,猫着腰站到角落里。庆福即刻扫了一眼,默不作声。


    皇帝余光亦瞥见,却置之不理。


    他让庆福派几个小黄门去盯梢郑扬之,一开始不到半个时辰就回报一回:“报——陛下,副相大人千步廊走了一半了。”


    “报——副相大人下千步廊了。”


    ……


    如此四、五回,徐恒渐从心中痛快变成不耐烦,他懒得再听郑扬之龟行,遂命黄门别来回跑,等郑扬之出了宫门再报。


    于是小黄门一板一眼遵旨,到这会才再现身。


    徐恒到手头那本折子批完,方才缓慢靠上椅背:“怎么着,他出宫了?”


    第34章 · 卅四


    小黄门跪地作答:“回陛下,副相大人已出宫门。”


    徐恒瞥眼滴漏,子时过半,没想到郑扬之走的比自己预想的还慢,定然伤重,亦或者路遇禽鸟,惊上加惊?


    徐恒唇角噙上一抹浅淡笑意,正要屏退黄门,忽听黄门再禀:“途中副相大人昏倒在妙静仙师门前,随后就被抬了进去。”


    徐恒面上笑一僵,须臾,缓慢瞥向滴漏。庆福闻言垂着脑袋,也跟着偷瞟,完了三更半夜。


    “缘何不报?”徐恒突然问。


    小黄门仰头望向上首一脸平静,瞧不出情绪的皇帝,些许疑惑:是陛下说的等郑相出了宫门再来回报啊。


    刚才频频回报时皇帝嫌烦,那慑人的语气让他们再不敢吱一声。


    到底哪不对劲?小黄门边给庆福公公递眼色求救,边心里打着鼓回话:“回陛下,副相大人一出宫门,奴等就立马来报了。”


    庆福低头:好一个立马。


    良久,皇帝缓分双唇:“退下。”


    黄门告退。


    又过了许久,皇帝淡淡下令:“庆福,宣太医。”


    庆福立马转朝皇帝鞠了一躬,小跑着出门,不一会竟听见里头哐当一声,庆福怕是皇帝磕碰了哪,即刻折返,想要回去伺候,忽又听第二声,庆福的担心化作惶恐,膝一软跪下,门外守着的内侍也纷纷跪了一地。


    *


    郑扬之的长随一直候在宫门口。


    之前有向先出来的诸位大臣打听,得知自家主子被皇帝单独留下,长随并不惊讶——这是常有的事,议政晚归,陛下会给公子夜里出禁宫的合符。长随坐在辕上眺宫门,见门洞里的影子越来越大,旋即跳下车,快步朝洞门迎去:“大公子!”


    长随见郑扬之身上披着走龙纹披风,因为皇帝经常赏赐,也不觉奇。长随担心、在意的,是主子把披风裹得比被子还紧,脖颈一圈和袍尾都严丝合缝,是不是受不住寒凉夜风?


    长随赶紧回车上拿手炉和貂帽,取回来时郑扬之走到一半,拒道:“不必。”


    他仅分合双唇,手藏在披风里紧紧抓着细带,一动不敢动,免得露出肌肤。待到踩脚蹬上车时,不仅要拢紧腰间,还得把小腿处也抓着,以防露馅。因此郑扬之上车的姿势有几分奇怪,长随蹙眉。郑扬之进车厢后又不受控咳出两声,长随连忙关切:“大公子,您是不是受寒啦?”


    “不打紧。”郑扬之边坐下边道,王玉英将他安置在深秋露天的院子里,身上没有盖被单,难免受一点点凉,但有舍有得,重要的是终于直抒胸臆,得偿所愿。


    马车摇摇晃晃驶进崇文巷,因为静谧,车轱辘转动的声音格外响亮。郑府门口红灯笼虽然亮着,但两只石狮皆被黑夜掩去威严,仅剩沉默轮廓。


    马车继续前行,在角门前停驻。门房一灯如豆,长随轻叩,不多时就有一老仆出来开门。郑扬之照例要穿厅回东厢,却遥遥望见厅中灯火通明,不由得脚步一滞。


    他刚入仕那会,不到七日,就有一夜因与先帝、诸臣议政晚归,等他回来时,父亲母亲双双未眠,候在厅中。


    后来只要晚归,父母都等他。直到整一年后,家里人,尤其是郑扬之的母亲上官氏才习惯,不再熬夜等儿子。


    像眼下这个点,郑扬之会自行回东厢吃个宵夜,小憩片刻,等寅时上朝。厅下都是黑灯瞎火,已许久未见今夜情形。


    他猜定是父母,尤其母亲知晓了十三臣子进谏被责黜,皇帝还独留下他的事,不由得拢紧披风,加快步伐,三两步上阶,又庆幸宫中的郑家暗桩早听令自己而非父亲,能隐下他去见王玉英的实情。


    早有人回报上官夫人,她从厅中迎出,与郑扬之门口相遇。上官夫人口周垮塌,显得有些老,但仍能从白皙的肌肤和骨相看出年轻时是位绝色美人。她细细打量儿子,仿佛怎么也瞧不够,口中呢喃:“回来了?”


    郑扬之躬身:“议事晚归,劳母亲挂念。是孩儿不孝,本该伺候父母,却让父亲母亲一大把年纪熬夜守候,着实罪过。”


    “千万别这么说自己。”上官夫人立马制止,听不得半点儿子自损,又关切,“是不是很冷?这披风是陛下赏赐的?”


    郑扬之点头:“母亲不必担心,孩儿今日没多话,陛下不仅没怪罪,还因为更深露重,赏了一件披风。”


    上官夫人还是觉得蹊跷、不安,欲言又止。


    “好啦,见也见着了,赶快回房睡吧!”郑国老在上首开口,说完站起,走到上官夫人身边,抬手挥挥,催她,还打个哈欠:“老夫都困得不行了。”


    上官夫人闻言嗔国老一眼:“就知道睡!一天天的,也不操心儿子!”


    郑国老坚持把哈欠打完,方才同夫人笑道:“这不是有你这个贤内助吗?”


    他将手搭在上官夫人肩上,扶她回房。


    郑扬之则侧身让路,垂首恭谨:“父亲母亲早些歇息。”


    等郑国老陪着夫人回去以后,郑扬之方才往东厢走,进门长随带上门,郑扬之则缓慢解下披风。长随瞧见主子的身体,既惊又骇,万分焦忧:“公子您这是怎么了?怎么弄成这样!”


    郑扬之淡道:“不要声张,待会私下请府医来。”


    王玉英没心机,没发现他伤口浸过一遍药,敷马齿苋是没用的。


    他看向身上各处绑的纱布:“这些上的药要全部洗了,重新清理。”


    长随听得眉眼皆皱起:“那得多疼啊。”


    郑扬之抿唇,眼睛仍盯着纱布——这些都是用她的纱衣裁的,拆下来后要好好保存。


    他翘起唇角,愉悦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公子,有人来了。”长随提醒。


    郑扬之没内力,完全没察觉隔墙的呼吸声,他急急重围起披风,方才眼皮子打架,囔囔要早睡的郑国老却破门而入,径直掀开披风,瞧见底下,心如刀绞。


    他预料到儿子会受罚,却不曾想皇帝下手这么重。


    他刚刚在妻子面前装糊涂,是因为作为一个丈夫,应该担起责任,遮风挡雨,不让妻子操心着急。


    而作为一名父亲,他要爱犊护犊,全力以赴。


    “父亲不必——咳咳!”郑扬之急忙要解释,却控制不住一阵咳嗽,眼前发昏。他晃晃悠悠站不稳,却仍急道:“这不是……”


    话未说完,后仰栽倒,郑国老倾身伸臂,将郑扬之后腰兜住。这一霎郑国老看向怀中郑扬之,忽然不受控想起人生第一回抱儿子的场景。那时扬之还是婴孩,如今自己白发苍苍,垂垂老矣,儿子却仍因皇帝的诘责,如婴孩般昏迷。


    一瞬间郑国老满腔愤恨,堵得喘不上气。


    他极力压下,吩咐长随:“去帮大公子告假,就说夜归感染风寒,近日不能上朝。”


    又请府医们照看,施针,得知儿子暂无生命危险,方才转入偏厅。


    虽然自从宗子令牌传给郑扬之执掌,郑国老就渐渐放手,但今夜他睡意全无,破例召集家中“清客”。


    郑扬之眼下昏迷,只能从旁打听,收集情报,复盘十三人进谏的事。


    有清客分析:“刘舍予、马应星、花知春,这三个绝对是,任长俭未必。”


    郑国老沉吟不语,没想到刘舍予、马应星、花知春竟竭忠侍君。


    “除却仨人,恐怕还有别的……”又有清客喃喃。


    “肯定有啊!”旁的清客附议。


    郑国老直到此时才缓慢启唇,幽叹:“陛下韬光养晦多时,哪会一回用尽肱骨臣,朝中怕已散落如星。”


    他记得怀太子死那会,太后和先帝都哭得多伤心呐,可先帝没有旁的子嗣,让当今陛下捡个大漏。


    郑国老一开始很是焦忧,毕竟自己和当今陛下没有血缘,不如怀太子亲。但渐渐发现,新帝优柔寡断,蠢而不自知——这大概是他未曾学习,且从小被禁止学习帝王术的原因。


    反正只要把新帝架到明君的位置上,就能拿捏。记得有回新帝畏手畏脚下罪己诏时,郑国老几被逗笑。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太后只是自己表妹,和怀太子还隔一个江家,再则,怀太子那般雷霆的人,真登了基,天长日久,必定忌惮郑家功高,到时候兔死狗烹,远不如新帝好应付。悦夏


    有时他甚至禁不住庆幸,得亏是新帝登基。


    谁曾想,谁曾想啊……


    “报——”有个出了门的清客匆匆跑回,手撑着膝,喘气禀道,“国老,李丞相连夜向陛下呈了表文乞骸骨,说自个年迈气衰,再无力报效陛下和朝廷。表是半个时辰前递进宫的,这会只怕陛下已经批了。”


    这话如一颗石头丢进水里,激起涟漪,清客们议论纷纷:“那老儿怎么一遇难事就溜啊?”


    “就是,每家都收好处,到头来比谁跑得都快。”


    “年纪迈,血气衰?哼,姜太公、百里奚,不都七十才出山?”


    ……


    “好啦。”郑国老喝止。


    待厅内雅雀无声,他才悠悠叹道:“再别提老李,他儿子那样已经够他愁的了。”


    这会儿郑国老悠悠回过味来,皇帝最近两年专注农事,当中有一样说是流民垦荒,但其实正缓慢蚕食他们这些世家大族的耕地。


    郑国老随即反省,因为自己傲慢,打心眼里瞧不起皇帝,忽略了多少事。


    “是吾等掉以轻心了。”他叹,捋须,“终日啄鹰,却被鹰啄了眼。”


    眼下皇帝仅亮明三将,不知满朝文武谁谁是真正的心腹,又猜不到皇帝的后手。如今帝在暗,他们在明,反变被动。


    “国老。”在东厢照料郑扬之的府医进来一位,郑国老眼中浑浊立马散去,听府医附耳,远比听方才一群清客叨叨时专注。


    他越听嘴越撇下,压着眉眼亦压着愠怒。


    郑国老一生只有上官夫人一个女人,郑扬之是他俩的第一个孩子,长相像极了上官夫人年轻的时候。


    且夫人生郑扬之时,极为顺利,好像没怎么痛孩子就滑出来了。生老二却是胎位不正,让上官夫人活活受了四、五个时辰的罪,事后还大出血。


    郑国老吓坏了,之后都自个喝避子药,用羊肠,再不敢叫夫人怀上。他一辈子最自责这件事,觉得自己克妻,老二克母,唯有郑扬之旺母。


    在郑国老心里郑扬之地位比他自个高,父子俩没怎么红过脸,就催郑扬之娶妻时争执过一回。后来催不动,由儿子去了。


    在郑国老这,有些事小不忍则乱大谋,可以暂时咽下,但有些事是可忍孰不可忍——比如皇帝不仅仅剑伤郑扬之,还在行凶后命人剥去扬之衣裳,用绑牲口的绑法羞辱郑扬之!


    那哪是医治啊,先上毒药,再敷草药,这是故意加重,要扬之的命啊!


    还不让穿衣服,就着一件披风回来,如此羞辱!


    据府医探出,郑扬之身上还有风邪入侵,寒伤筋骨。定是皇帝命人将郑扬之抛掷地上,夜露凝如鬼涎,从穴窍渗入肌骨,如此种种,火上浇油,雪上添霜!


    所以扬之才会承受不住,在他这位老父亲面前栽倒。


    府医还说倘若大公子早回来一个时辰,会好治许多。皇帝却故意拖延、耽误!大公子在受伤后的那几个时辰,还因说话走路这类事消耗了大量元气!


    可怜他这孩儿,最后一句还在为家族考虑,牺牲,说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都怪徐恒,忒残忍、歹毒!


    他这个做父亲的都晓得,扬之曾视皇帝为挚友,总角之情,君臣之谊,皇帝却要如此凌辱扬之,还是人吗?


    郑国老气得胡子飘,冤有头,债有主,这桩桩件件,每一笔账都要算到皇帝头上!


    他定会为儿子报仇雪恨,讨回公道!


    又有仆从站来门前,郑国老不动声色,等清客们都走了以后,方才抬手。


    仆从会意,近前附耳:“国老,七娘子又来了。”


    七娘是太后身边一名老婢,专为太后和郑国老传话。近年来,太后常居城东通化寺礼佛,前阵子皇帝废了贵妃后,太后回了一趟宫,皇帝不仅不亲迎,还扯了个由头避开。太后称病,皇帝也不去通化寺探病。


    接着就听闻废后回了宫。


    太后当日就派七娘子找来郑府,共商大计。郑国老虚与委蛇,三两回传话后套出了太后的计策——他以为妇人短见,颇不高明!


    郑国老不拒绝、不反对、不支持。


    七娘又来,央求郑家给明日冯太尉和李相的进谏助力,郑国老一念亲缘尚在,二念三番五次,总要卖一回面子,便同郑扬之提了嘴,如果方便,改日随冯太尉一道进个宫,但这回别再像上回那样,为帮太后和江贵妃,傻傻地把自个豁出去。


    万万不可再撞蟠龙柱!


    郑扬之满口应下。


    谁成想?谁成想!


    想到这郑国老对太后颇有怨言,但比之皇帝,还是太后亲皇帝疏,他命人请七娘进来。七娘果然传太后懿旨,旧事重提。这回郑国公明确表了态:“放心吧,郑家和江家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等必在太后娘娘身后呼应,鼎力相助。”


    卯时,天尚未亮,一位小贩推着米车进入通化寺佛。


    辰时,香客络绎不绝出入通化寺,一上完香的妇人挽着竹篮,匆匆走进背街小巷,不一会再绕出来时,变成个长髯戴斗笠的清客,进了江家。


    晚上,打更人又逐一路过郑府、江府和通化寺。


    “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寅时五更,早睡早起,保重身体——”


    五更一过,东方既白。


    阳光是世间最公平的事物,既照天子的垂拱殿、福宁宫,亦照掖庭。


    掖庭里的宫人已经起来劳作了一个多时辰,洒扫浆洗,江梅亦如是,她着褐袍,没戴首饰也没有描眉画鬓,与众人无异。


    她排在宫人的队伍里,依序领早饭。最早一拨人分的片汤,后来片汤没了,换成稀饭馒头,到江梅这刚好又发完,那放饭的内侍将一张胡饼拍到江梅面前:“只剩胡饼了,就一张胡饼!”


    江梅接过胡饼往房中走,极力抑制手抖和心中喜悦——胡饼,是胡饼!时隔多日,终于等来了姑妈动手的信号!


    只一张胡饼,说明就是今日!


    江梅咬一口胡饼,硬邦邦,硌牙,往日她碰都不碰这类吃食,今晨却觉得真香!一张毫无温度的胡饼被她宝贝似抓在手中,用力咀嚼。


    与此同时,王玉英这也在上早膳。宫人们逐一打开食盒,热菜底下都有小炉子温着,有的盖子掀开来犹冒白气。


    王玉英看着一道道菜摆上桌,鲈鱼汤、焖肉、血鸭、醉虾……她觉得徐恒脑子真的有包,每天早上给她安排这些大鱼大肉。王玉英的视线看似无意从宫人身上逐一掠过,实则悄然观察,每一个细微表情都不放过。


    她每天都会这样做,一日三餐,从无懈怠。


    她觉得从左数第三个,耳上戴米粒珍珠的那宫人不对劲——有一瞬,这宫人不停眨眼,还抬手摸了下鬓角,像是在紧张什么。


    但是再看,却又正常了。


    王玉英之后一直“不经意”打量这名宫人,却再瞧不出蛛丝马迹。


    她突然思及荆野,唉,一个宫人都比他会装。


    王玉英叹了口气:“我今日没胃口,都撤了吧。”


    宫人们面面相觑,但不敢忤逆,将早膳全部撤下,桌上恢复空荡。


    等宫人走后,王玉英吩咐卷雪霜天:“反锁房门。”


    二婢依命,王玉英站起,从门左侧起,一顺开始搜寻排查,沿着墙绕一圈回右侧门,皆无异样。


    她再找桌上,怕物拾有毒,拿张帕子隔了才去抓,正看反看,再倒过来。旁的都没问题,唯独插金桂白小菊双环耳铜钵比平时重,里头像有东西,但倒不出来。


    王玉英隔着帕子进去掏,摸出来一个比巴掌还小的草扎娃娃,没鼻子没眼,粗糙得很,娃娃身上扎着针还贴一张符咒,乍一看是她的笔迹。


    卷雪和霜天吓得魂飞魄散,跪地磕头,抖如筛糠:“仙师冤枉,这不是奴做的!绝对绝对不是奴们!”


    王玉英沉吟,仔细辨认,仿写的人横钩竖钩的笔锋都没她那么有劲,她再揭开符咒看反面,四柱八字,是徐恒的生辰。


    王玉英看向地上二婢,她俩一直在磕头,额头都发红了。


    “起来吧,我知道不是你俩。”王玉英不紧不慢问,“每日送早膳,换花的那拨宫人,你们都认识吗?”


    第35章 · 卅五


    *


    今日天气不及昨好,灰蒙蒙总觉得要下雨,因此太后从通化寺回宫时,坚持命侍从始终举好龙凤纹华盖,但往日必有的开道旗锣都撤了去,亦无内侍唤“避让”、“恭迎”,仅有持香和贴身宫人,再并八名内侍抬肩舆。通化寺在城东,离景风门最近,太后却绕去了西边,从安福门回宫。


    距离安福门最近的就是西所,千步不到。


    太后将一过安福门,躲在华表后的小内侍立马转身,火急火燎赶去垂拱殿外,通化寺的暗桩比小内侍更快,已经在垂拱殿外逮到伴皇帝下朝的庆福,附耳三言两语就交待清。


    庆福蹙眉看向冉步行往御书房的皇帝,正不知当讲不当讲,没往这瞟的皇帝忽然沉沉出声:“什么事?”


    庆福赶紧小跑上前:“回陛下,太后娘娘回宫了——”


    还未说是从安福门进宫,只怕要去西所,徐恒就毫不犹豫掉转往西。庆福也跟着转,但皇帝腿长步健,没几步庆福就落下一大段距离,不得不小跑追赶,边跑边吁气:万幸今日皇帝下朝早,仙师有救了!


    徐恒一颗心似人走高索,巨石高悬,分外不踏实,吩咐庆福:“传朕旨意,让两班带刀侍卫护住仙师居所,越快越好!”


    庆福闻言兀地止步,调头朝反方向跑。徐恒直往王玉英那去,步履不停,连手心和后背走出汗都未察觉。


    皇帝在王玉英门前和太后相逢。


    他急朝前跨两步,转过身,朝太后作揖,同时肩背挡住门缝:“儿臣不知母后圣驾回宫,有失远迎。”


    太后年近五十,却依旧华若桃李,眉目如画,岁月不败美人。她面上始终泛着恬淡笑意,轻启双唇,将要开口,徐恒却抢先续道:“母后此番清修定是精进良多,法喜非常,不知可否为儿臣讲些法,让儿臣也沾一两佛缘?”


    “许久未见皇帝,心中甚是挂念。”太后答非所问,又好像是答的上一句。她声音很是温柔熨帖,听着格外舒服。


    徐恒闻言,启唇要谢,太后却先一拍继续讲:“佛法之事,日后有空定会为皇帝细讲。然菩萨低眉,亦金刚怒目,哀家在通化寺清修,得菩萨点化,方知尘寰邪祟滋生,竟施巫蛊恶业,妄图侵扰陛下圣躬和国运。此等恶因,必结恶果,断不能容!哀家便顺菩萨所指,一路行来,那恶业徒竟在宫中。”


    太后话音将落,她身边内侍就取出一堪舆罗盘,转了两圈,正指王玉英所居大门。


    太后佯装不知:“哀家久不在宫中,亦不过问外廷事,还想请问陛下,此处如今作何用途,何人居所?”


    徐恒之前听到“巫蛊”二字,就明白这是场要置王玉英于死地的局,他心里既愤怒又担心,到后面却逐渐镇静,答得平稳:“菩萨点化,玄之又玄,世上哪有这种事,母后怕是虚惊一场,不要风一吹就草木皆兵。”


    “此事关乎社稷,非同小可,必正视听。无风不起浪,陛下莫要以为这是空穴来风。”太后肃然,咄咄再问,“哀家想问陛下,这间上房里现住何人?”


    “是玉京妙静仙师,她近来病重,朕把她接回宫医治。母后修佛多年,慈航普度,想必恻隐心比儿臣更重。若是母后听闻,只怕发大愿,会比儿臣更早接回。”


    太后面上现出慈悲色,频频点头,柔声道:“如此,可先遣人细搜,得了实证,再施针药,待其身体痊愈,目明心澈后,再交刑部和大理寺依律处死,也算帮她了业了。”太后说到这扬起下巴,视线越过皇帝肩膀,眺向院门。


    她唇角带着一丝浅笑,温柔下令:“叩门。”


    话音将落,她的贴身宫人尚未出列,就听齐整有力的脚步犹如鼓点,两班侍卫依照圣意,迅速围住宅院,成铁桶,若金汤。


    皇帝面沉如水,立在众侍卫身后。


    天上阴云走,风声猎猎。


    太后的一班宫人内侍一时间竟无人敢听令上前,有几个胆子没那么大的甚至不自禁后退半步。


    等意识到退了,怕太后责备,想前迈补半步,却发现腿沉如铅,不听使唤,仿佛被无形天威定住。


    连太后也眯起眼,微微蹙眉:他们都说皇帝昨日突然性情大变,她不信,这会看的确变化很大。她瞧着皇帝长了二十几年,还是头回见他这样。


    不像他。


    太后心里隐隐生起一股只要皇帝不允,自己今日如何也进不了门的预感,正寻思对策,院门背后突然响起开锁、抬栓声。


    徐恒自然听见,心不受控颤了下,他期望王玉英别开门,她能做到的——刚登基那会,她就为他出头,给太后吃过一回闭门羹。


    可院门不紧不慢被打开。


    徐恒缓慢到有些僵硬地转身,见卷雪和霜天各执半扇门板,王玉英伫在中央,微分双腿,挺胸直背与太后对视。晨风吹着她的袍角和鬓发,游走的阴云两散,一道阳光穿过云间缝隙射下,正照在她的莲冠上,分外闪耀。


    王玉英勾着一侧唇角,蔑道:“是哪两只犬一直在我门前狂吠?”


    徐恒闻言不仅不气,反而凝睇王玉英眼下模样,心脏鼓动、慢跳。


    太后亦无愠恼,慈眉善目,温言细语,把方才菩萨点化的那番长篇大论对王玉英再讲一遍。


    王玉英等太后全部说完,掌放耳旁:“没听清,再说一遍。”


    “放肆!”太后身旁内侍厉喝,本来还想斥王玉英“尔是什么身份,胆敢戏耍太后娘娘”,皇帝却一个眼神扫过去,内侍的话旋即卡在喉管中。


    皇帝已经收回目光,须臾后,内侍仍不自控抖了下肩。


    徐恒将目光重投到王玉英脸上,不疾不徐道:“仙师久病成医,已经修习了一段时间针灸术,拿假人练手,自然而然,不足为奇。”


    这睁眼瞎话已经荒谬到了一定程度,不亚于指鹿为马,不仅徐恒背后,肩舆上温文尔雅的太后绷不住表情现出一丝裂痕,连王玉英都被噎了下。


    她本来要说的话被徐恒打断,吸了口气,才重整理好思路:“行,你们要搜就搜,我行得正坐得直,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勾搭。”


    太后语气比王玉英柔和多了。王玉英冒犯她这个尊长,冷言冷语,太后却一点不计较,始终包容、带笑:“仙师,你也莫怪哀家,你以前是个好孩子,自打当年嫁给皇帝,哀家就一直都把你当女儿看待。可惜你俩到底有缘无分,终成参商。刚听皇帝说你身体违和?哀家会为你佛前焚香诵偈,惟愿早日康复。”


    王玉英白她一眼:“搜就搜,哪那么多废话。”


    太后恍若未闻,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才命内侍宫人进院。侍卫们却只听从皇帝号令,岿然不动,不让出路。


    僵持间王玉英瞟向徐恒:“让他们让开,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半晌,徐恒才抬手摆了摆,侍卫们整齐对开,如拨水般让出一条道。内侍宫人进门,太后也经人搀扶,下舆入内。


    在侍卫们目不转睛的盯梢下,宫人内侍开始翻箱倒柜,抽屉里的体己衣物都被拿出来一件件翻,王玉英无甚感觉,徐恒睹着却是阵阵悲愤——他们怎能,怎么这样欺辱她!


    徐恒扭看太后,鹰视狼顾:“母后。”他沉声唤,身体周遭散发起凌厉寒意,“搜查之事贵在公允,如有所获,当秉公执法,以正视听;但若无所获,不仅该昭示妙静仙师清白,母后还应向仙师赔罪,自此之后宫中一应琐事勿再劳心。母后既然修佛,就当一心一意,斩断俗务,永居通化寺为苍生祈福,那才是真正的功德无量。 ”


    皇帝出口的每一个字都低沉有力,携千钧之力,搜查的内侍和宫人都不自觉一滞。太后也嚅了下唇,暗咽一口。


    “这里头好像有东西!”听见内侍尖声尖气地喊,太后突然生出一股子得救感,方才心里涌起的一丝浅淡不安即刻消散。


    众人皆循声望去,见一内侍正倒置一只双环耳铜钵:“这里头有东西,不对劲!”


    内侍倒不出来,遂拿手去掏,太后先瞥王玉英,见王玉英眸光短暂停滞,明显讶异,面上还闪过几分担心。太后抿唇,收回目光,换一副悲悯神色,再拨手中佛珠,念阿弥陀佛——明明是她要搜王玉英,这会却又好像不愿真瞧见什么巫蛊之物,让王玉英受伤害。


    这内侍手腕粗了些,掏得艰难,许久才将钵里的东西扒出来。因为迫不及待,看都没看就扯着嗓子喊:“掏出来了!怎么这么臭?呕——”


    他手上草裹着一团黏糊糊,黑褐色,泥不似泥,像是马粪的东西。室内本来只有点点几不可闻的味,突然变得滂臭。


    内侍后退:“呕——”


    后面的人都捏着鼻子四处躲闪。


    他又往前要拿给太后看,太后回首蹙眉,她素来喜净,已是强忍,忽然身侧宫人一个没忍住吐出来:“呕——”


    太后顿时也喉管蛄蛹,弯腰垂头,干呕一口,五官狰狞,仪态全无。


    她耳根发红,脸上再无笑意,怒瞪王玉英:“你把这种东西放到铜钵里做什么!”


    王玉英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养花难道不用花肥吗?”


    哪怕无根花。


    徐恒目光早胶在王玉英脸上,闻言再也忍不住翘起唇角,赞道:“仙师莳花弄草,病中仍不忘怡养性情,这份志气实属难得。”


    要不是人多王玉英绝对要剜徐恒一眼,干嘛突然插嘴添乱?帮倒忙?


    太后的人搜罗一圈,没有找到巫蛊物,但也不说停,一个个在那空手或伫或踱,尴尬冷场。


    徐恒唇角噙起一抹冷笑:“怎么着,还打算掘地三尺啊?”


    “陛下恕罪!恕罪!”内侍宫人跪倒一地。


    徐恒转看太后:“母后,没什么巫蛊,这菩萨是真菩萨,还是您自个心中的菩萨呐?这事看来是尘埃落地,母后也该斩断俗务,以后莫再插手。须知这才是真正的德行有亏,扰乱国运,恶行恶果!”


    太后原本已经都谋划好,找到巫蛊人偶后就挟群臣施压,鸩杀王玉英。未曾想天罡倒反,她抬手扶太阳穴:“哀家头疼,头疼。”


    “那正好啊,”徐恒关切,“英娘精通针灸,能治头风,来啊,去太医院取一套金针来,即刻为母后施针。”


    太后听得倒吸一口凉气,习惯性就要装晕,身已经往后倒,突然意识皇帝已不是以前的皇帝,真晕了现在的他很有可能给她扎更多针,连忙立起,边咽边道:“劳皇帝关心,哀家已经好了,不必兴师动众。”


    “那怎么行?母后方才喊疼的时候,儿臣好生担忧。倘若逞一时之便不治,留下隐患,儿臣岂不是成了天下第一不孝之人?”徐恒本来习惯性就想说“将来史书上如何说”,话到嘴边却陡然咽下。


    自打他体会到了痛快,越来越不在乎这句。


    太医院离西所近,众人尚处尴尬静默,轻功运到飞起的侍卫就已来去匆匆,取来最长的一套金针。徐恒肃然下令:“给仙师,为母后施针。”


    侍卫把金针捧至王玉英面前,王玉英没有即刻接过,她也猜不透徐恒这道旨意,思来想去:他该不会是想借她之手除去太后,然后再以谋害太后的罪名杀她,一石二鸟吧?


    徐恒见状竟走过来,两只负在背后的手绕至前来,打开针匣:“英娘,你听朕的,就往母后头上的太阳、印堂和率谷灸吧。”


    不要怕,出了事他负责,与王玉英无关。


    而他是天子,就是说眼下头顶上的不是太阳,是月亮,又如何?


    众人还不是得乖乖随他一道坠入黑夜。


    再则,是太后自个叫囔头疼的。头疼医头,脚痛医脚,有何不妥?


    第36章 · 卅六


    时已近午,阴云散去,阳光丝丝缕缕透窗照进,金针闪闪晃了太后的眼,也晃得她心发慌,一想这么长的针要戳进脑袋里,还是王玉英这个敢下狠手的操刀,太后一口气提不上来,向后倾倒,想晕却勉力支撑着不能晕。


    “太后娘娘,太后娘娘!”


    宫人急忙去扶。


    徐恒波澜不惊,重新反剪双手:“将太后请回通化寺。”


    命人将太后抬上肩舆,重送出宫,还派侍卫数名“护送”。徐恒在众人面前强忍着面不改色,其实心里十分高兴,今日这一出,让他想起从前和王玉英一起对付太后,与之交锋的那些回忆。


    那些开心的日子仿佛重新回来了。


    但心底乐着乐着,徐恒却又自个僵住。


    还是和从前不一样,有了区别。


    等太后的人和侍卫走后,王玉英忙着开窗、熏香,散气,早晨她来去匆匆,放了点马厩里的东西进双环耳铜钵里,时间久了,臭味洗不干净,不能要了。


    她和卷雪、霜天忙前忙后,过了会才意识到徐恒没走。


    他杵在屋中央,经过他身边的人还得绕路,真是耽误做事。


    “要站到外面去站!”王玉英仅剜他一眼,就懒得再看。


    徐恒的目光却在始终追逐王玉英,且不说她自始至终没有什么好脸色,说话也难听,就是今日……他杵了很久,感觉自己身体快凝固成塑像,方才摆了摆手,屏退卷雪霜天。


    二婢退至院中,徐恒启唇,压着嗓子,用只有自己和王玉英能听见的声音问:“她栽赃给你的巫蛊物,是什么样的?”


    “一个草人,身上有你的八字,长得跟你一样丑。”


    徐恒完全不介意王玉英的气话,只追问:“既然搜到了,缘何不同朕讲?”


    以前她都和他说的。及时讲了,他好护她。


    王玉英停下手上动作,回首冷冷看着徐恒,仿佛又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


    徐恒读她的眸,无言无语,却越读越堵得慌,她的眸子在说跟他讲有什么用呢?他想起自己从前一次又一次不信她,轻飘飘地敷衍,不闻不问,甚至没有站在她这边。


    所以她现在宁愿自己扛,也不再对他讲一个字。


    一把刀再次捅进他心窝,往深处扎,不断搅拌,慢慢地碾。


    太疼了,徐恒情不自禁想抬手捂住胸口,却怕王玉英发现,只得将左手藏进袖中,不住震颤。他脑海里兀地冒出当初那场去母留子旧事,时到今日才后知后觉——当时如果真的把孩子留给王玉英,今日太后就是他年王玉英!


    他差点、差点……


    徐恒禁不住手腕抬起,突然又想,不对,如今太后陷此困境,是因为先帝比太后驾崩得早,只要自己引以为戒,活长一点,必不令王玉英重蹈覆辙。


    他绝不能死在王玉英前头,不然她定会给他招来更多顶绿巾……


    徐恒这么一想,气上心头,手不仅重放下,还暗攥成拳,冲王玉英道:“好、好,现在你不跟朕通气了。”


    她还没看清形势吗?今日太后一党已明晃晃要治她死地,他必须出手扼制,甚至先下手为强,才能护她周全,再帮她把之前的羞辱报复回去,这所有的一切都需要他俩齐心合力!


    徐恒朝靠背椅走去:“但朕要同你讲——”


    “那你千万别讲!”他话音前脚刚落,王玉英的声音后脚就响起,毫不掩饰语气中的不屑。


    徐恒脚步一滞,口中一噎。


    他抬手揉了揉胸口,还是坐到靠背椅上,掀袍分腿,手搭膝上:“你放心,很快就见不到她了。”


    王玉英沉默少顷,挑了那张离徐恒最远的椅子坐下。


    徐恒太阳穴一跳。


    王玉英耳听八方,晓得对谈只自己和徐恒听见,于是勾唇:“见不到谁?都说这么硬气的话了,怎么还含含糊糊,瞻前顾后?”


    闻言,板了许久脸的徐恒翘起唇角——习惯一时没改过来,还是她痛快。


    就是爱听她说话。


    他唇一张一合:“通化寺。”


    王玉英沉默了会,才再开口:“徐麒郎,事到如今你还未搞清因果?”她深吸口气,“这自始至终是两宫对峙,母子弈局,懿圣之争。倘若你不把我从玉清观带回来,我屁事没有!”


    是徐恒将她强留宫中,才令她再次陷入皇帝和太后的纷争,陷入险境,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皇帝!


    徐恒垂眸,喉头缓慢滑动了下,勾唇:“朕不叫你回来,难道由着你继续在玉清观昏天暗地,胡作非为?”


    半晌,他微眯双眸,语气幽凝:“朕先走了,你好好想想吧,没有朕你真能独活?”


    徐恒打算抬腿朝门口走,却还是忍不住再瞟王玉英一眼。她侧首低头瞥着椅边茶几,毫无送客之意。


    徐恒深吸口气,快步出屋。院中守候的卷雪和霜天旋即跪下,直到皇帝出了院子,她俩才敢站起来关院门。


    二婢重新进屋,见仙师仍坐在椅上,但瞧着不像走神,眸子里凝聚着光,在安静思考什么。


    卷雪和霜天便没打扰,悄悄退下,直到午时才重进屋。因为出了早晨那档子事,卷雪和霜天不敢擅放人进来,先问:“仙师,还吃御厨的午膳吗?”


    王玉英已经没坐椅子上了,正提壶倒水,喝了半杯,闻言接话:“吃啊,饿一早上了。”


    卷雪去开门放人,霜天则走近接过水壶,要帮王玉英再斟。王玉英抬手:“暂时不喝了,你帮我把水看好。”


    经历早间风波,霜天已意识到严重性,狠狠点头:“仙师放心,奴定盯紧。”


    王玉英没再言语,眺向院门,却忽地定了定——走在一众提食盒的宫人前头的竟是内侍总管庆福。


    所有的宫人全是生面孔。


    “仙师。”庆福行礼,却不敢靠王玉英太近,“陛下让奴捎话,说先前的事是他疏忽,定会彻查到底。”


    庆福说时宫人们分头布菜,炖猪蹄、炙羊腿、卤鹅……转眼摆满一桌,


    王玉英原先打算用从玉清观带回来,竖插在莲冠里的那支银簪验毒,现在看来不必了。


    庆福躬身再道:“奴斗胆自个再多添一句,其实每日送来仙师这里的饭菜,陛下都有特地叮嘱试膳。”菜都验过毒,布膳的宫人也有提防,每日都是跟皇帝那边一样,严格对待,不过……可能……也许稍稍宽松了那么一点点,反正太后娘娘在皇帝那边是找不到下手破绽的。


    这真话庆福不会讲,他只会说皇帝的好话。


    王玉英沉默了会方才开口:“那你也给你主子捎句话。”


    “唉——”庆福忙不迭应声,心想仙师是不是要向皇帝道谢,也不枉皇帝一番苦心。


    王玉英指桌上,没好气道:“叫他不要成天安排这些油油腻腻的大鱼大肉,他爱吃自己吃去!”


    庆福低头瞅地,一声不敢接,陛下哪爱吃这些,仙师又不是不晓得,陛下最爱吃的是苦瓜,因为苦瓜又称君子菜。


    再则陛下提倡节俭,以身作则,整座禁宫只有仙师这里日日金齑玉鲙。


    庆福心底叹口气,开始琢磨待会复命时,怎么把仙师那句不中听的话意思不变,传达得悦耳些……突听王玉英问:“饭送到了,你怎么还不走?”


    庆福愣了少顷,才确定王玉英在同自己讲话。


    唉,自己做奴才的习惯受气,皇帝天天来找仙师,哪里受得了,怪不得宣了好几回御医……庆福缩着脖子近前半步,赔笑道:“仙师,是这样的,陛下还有一句话也要捎给仙师,交待了要等您吃完再讲。”


    这很徐恒,王玉英眯眼吸了口气:“就现在讲。”


    庆福嚅唇、再嚅唇,就是不吱声,王玉英一个眼刀掷过去,庆福立马交待:“是这样的,陛下说,没有暗桩,是堂堂正正,敞亮地给仙师派个人,保护仙师。”


    王玉英刚要拒绝,就听庆福朝外下令:“进来吧。”


    王玉英余下的话含在嘴巴里,凝眸眺向屋外,只见进来一宫人,竟比王玉英还高两个头,只怕男子也比不过。宫人身形也壮,但样貌就是寻常女子的长相。


    王玉英在意的是,这宫人走路时无论呼吸还是脚步,自己竟觉察不到半点声音——不像徐恒躲暗室时,王玉英也听不见,但那是他刻意屏息,一动不动。


    这宫人是个深不可测的高手,功夫应在自己之上,王玉英想到这,既警觉又敬佩。


    她不打算再收人,开口抬手:“打发——”


    话未讲完,就瞧见宫人耷拉下眉眼,用一双受伤的眸子直直盯着自己。


    王玉英噎了下,又想难得遇到个功夫这么好的女子。几分惺惺相惜驱使她放下手,问那宫人:“你叫什么名字?”


    宫人眼睛里伤未退,几分谨慎又几分怯:“我叫……”


    “放肆!”庆福呵斥。


    宫人睁圆眼,仿佛才记起来有规矩,屈膝下跪:“回仙师,奴叫……”她被庆福吓卡住了,想半天,还不自觉挠了下脑袋,才道:“我叫阿楚。”


    王玉英默不作声,哪有人不记得自己名字的。


    她先让这宫人起来别跪,方才转看庆福:“你回去吧,人我收下了。”


    “哎、哎、好。”庆福点头哈腰,心里却想皇帝还是没收到仙师一声谢。


    院门重新关上,卷雪和霜天领阿楚去偏房,安排住处。待阿楚出来,王玉英伫在院中喊:“阿楚,过来。”


    阿楚竟然没反应。


    王玉英唇翘得更高:“阿楚。”


    阿楚愣了下,而后三两步跨近:“仙师您找我、找奴?”


    王玉英柔声:“说不惯就还是称我。”


    阿楚一笑:“你真好。”


    反倒换王玉英愣怔,耳根迅速泛红。


    她不好意思这么点小事就受夸赞,想躲避阿楚视线,但又想尊重她,所以还是对视着问:“你入宫多久啦?”


    阿楚想半天:“我说第一天你信吗?”


    王玉英抿唇,和自己猜测的一样。她追问:“你真名叫什么?”


    阿楚很明显一慌,看来这人比荆野还不会演。


    王玉英朝她走近半步:“怎么了,是谁不让说吗?”


    “是爷爷、爹娘和哥都不让,因为陛下说不能叫这个名字。”


    王玉英凑近阿楚耳边:“你悄悄告诉我,我保证不告诉第三人。”


    她右手抬起,二指起誓。


    阿楚深信,小声回实话:“我姓楚,叫楚英。”


    小名唤作英英。


    但是不知为什么皇帝、爷爷、父母和兄长都不准她再用这个名字。


    王玉英想了想:“楚教头家的?”


    “对呀,他是我爷爷!”


    王玉英端详楚英,心道她还真是有问必答。


    她让楚英进屋坐,一口茶一句话,套出楚英是禁军教头家的小孙女,今年二十有六,比王玉英还小一岁,她从小养在家里,没嫁人,连门都很少出。


    王玉英觉得蹊跷,思忖少顷,追问:“你说你有哥哥?”


    “有啊,我哥哥是天下第一高手,也是御前侍卫里的第一高手,楚雄。”


    王玉英回忆了下接触过的侍卫,感觉内功最高的是袇房里一个滑跪捧匣到徐恒面前那位,也是唯一没上手缚她和荆野的。


    “天下第一高手?没人打得赢他?”王玉英故意问。


    楚英一五一十:“我在家能打赢他,但爹娘说不算赢。”


    “那外面呢?”


    “外面没打过啊,爷爷和爹娘不让我出门。”楚英马上跟王玉英说起,家人天天说她除了一身力气,啥也不会,又说她生这么高大,女红也差,被退了两回亲,嫁也嫁不出去,只能养在家里吃白米饭。这趟来宫里,长辈们千叮咛万嘱咐,让楚英务必伺候好主子。刚才王玉英开口,楚英以为自己要被退回,既伤心又害怕,怕爷爷体罚,怕娘把自己骂个狗血淋头。


    “但是我哥对我特别好!”楚英并不觉得灰暗,她的世界还有阳光,“他每回散职都会给我带好吃的,好玩的,还会给我讲外头的事,最最重要的,从小到大哥哥从来没有数落过我。”


    王玉英沉默不语,楚英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家人要贬低她,还不允她出门——因为这个世道不愿承认天下第一高手会输给一个女人。


    而现在,楚英之所以来到她这,是因为徐恒不会允许任何一个别的男人来护卫王玉英。他向楚家要个武功高强的女人,楚家献出了楚英。


    王玉英心底泛起一抹蔑笑,继而又心一紧——徐恒为什么要把天下第一高手派到自己跟前?


    她暂时懒得想,笑眺楚英:“楚英,我们出去比一场吧?”


    “好!”楚英应了声后记起众人叮嘱,慌忙找补,“拳脚无眼,点到为止啊!


    王玉英点头:“嗯,点到为止,但你不要让我。”


    “好!”


    王玉英和楚英双双到了院中,将过第一招王玉英就大惊,这楚英天生神力啊!她硬拼绝对不是楚英对手,只能巧取,两人打得眼花缭乱,卷雪和霜天都站在门口边观赏边喝彩。


    过了五、六十招,王玉英纵身后退:“我败了,打不赢你!”


    她朝楚英拱手,深鞠一躬。


    楚英也朝她施礼:“你也好厉害!”


    真正尽了全力的过招极消耗体力,王玉英坐下喘气,楚英则直接往地上一躺。王玉英见状也躺下来,这是近来最开心的一个时辰,令她暂时忘忧,仰望天空时也能忽略院墙四角,天空变得湛蓝无垠,无限放大,好像她是刚跑完马,在北疆的草原上躺下,是刚射完鹰,在阳关的沙地上手枕着脑袋。


    她侧首看向楚英,觉得楚英的侧颜特别漂亮。楚英也看向王玉英:“仙师,你是不是去过大漠啊?”


    王玉英心念一动,须臾,应声:“嗯。”


    “果然!”楚英笑,大漠哥哥讲过,是她向往却没去过的地方,“我听卷雪和霜天妹妹说名字是仙师取的时,就有猜到,因为这俩都是大漠的天气。”


    王玉英心头一酸,终于有一个人讲出这俩名字的来历。


    “你为什么要从那么辽阔的地方来宫里呢?”楚英不解,“大漠多自在啊。”


    不像自己,生下来就没得选,才被拘于四角天空。


    王玉英再也控制不住,热泪盈眶。


    糟糕,早就不再强求友谊,为什么才几个时辰,就忍不住对楚英上心……


    *


    御书房。


    庆福从西所回来,立马就向皇帝汇报,一件是仙师收下阿楚,另一件是仙师吃腻了肉,想换点清淡的。


    徐恒自庆福启奏起,就搁笔两手放在奏章上,专心听讲。等庆福全部讲完,徐恒沉默少顷,缓慢追问:“她还说了什么?”


    庆福不敢欺君,轻轻摇头,没了。


    徐恒手仍放在奏章上。他想,有什么清淡又好吃的菜呢?她肯定不爱吃苦瓜……


    第37章 · 卅七


    徐恒记忆里,王玉英就爱吃肉,大鱼大肉,顶多炸丸里掺点萝卜……


    他斟酌片刻,提笔拟了个菜单,将一执纸,庆福就极有眼力架的去接,打算转交御厨。徐恒却又突然收手,将纸揉成一团:“算了,让她自个点,爱吃什么开小灶做。”


    庆福两只胳膊垂得极快:“喏。”


    皇帝垂首提笔,沾了点朱墨,继续批起奏章。晴好短暂,只在午间,未时一过就没了太阳,天重变阴,沉沉的乌云,仿佛随时随地要吞噬最后一点光亮。然而一直拖到酉时,天依旧将黑不黑。


    皇帝的政务也同样处理到了这个点,直到两名侍卫求见。


    他俩亦属禁军私卫,却并非徐恒带去玉清观那拨。这一队人马主要负责缇骑私访,进屋参见,徐恒允了平身,二将站起后几番互递眼色,似乎都想让对方来开这个口。


    徐恒往下晲了一眼:“何事支支吾吾?”


    他突然想,自己好像也经常这样,怪不得某个女人嫌烦。


    二侍卫再对望一眼,左手那位掏出一封封了口的信,前迈一步,埋首呈上。


    徐恒右眉几不可察地挑了下,有信,缘何还欲言又止?


    庆福垂首接过信,转递给皇帝。徐恒随手拆开,打开来看,上面仅一行字:坊间窃议仙师与武威将军有私,皆道上闻之震怒,方才收系仙师与将军。


    徐恒的反应竟然十分平静,至少表面看起来是。他淡淡开口:“什么时候开始的事?”


    右手侍卫回禀:“应该传没多久,昨日还没这谣言。”


    左手侍卫亦追忆:“下午,午时以后,突然就京师飞语,秽闻喧嚣!臣等不敢怠慢亦不敢隐瞒,伏请圣裁!”


    徐恒肘仍放桌上,仅小臂提起,拇指在自个下唇上摩挲了下。


    裁什么呢?


    那把他们都处死吧。


    “传朕旨意,着有司即刻锁拿,造谣诽上者,无论首从,一律就地处死。以三更为期,务尽根株。”


    他想没必要拉到午门枭首,三更天,黑乎乎的,给谁看呢?


    二侍卫乃至庆福皆是一顿。


    “臣等……遵旨!”庆福安排手下内侍们出门传值,侍卫们也各领命,心道这叫你三更死,不留到五更的看来不止阎王。造谣天子自然是死罪,皇帝的旨意下得没错,可就感觉哪不对劲,好像和平常不一样了。天就在这一刻黑下来,不是灰蒙蒙一层层覆盖,而是陡然泼墨,宫道灰白且无限延展,直到掌灯后,和煦的橙光改变了宫道颜色,这种瘆人感才稍微缓解些。


    徐恒眺望着黑暗,耳畔隐隐听见狗叫,可宫里没有野狗更没有养狗,就算有,也不会叫,又像是乌鸦在树顶徘徊,最后他发现是滴漏,一滴滴像房顶漏雨挤下的水,又似一根弓弦,拉到了底,要强势反弹。


    许是习惯了隐忍和等待,他一想到接下来要做的另一件事,兴奋的浪就一波又一波打上心石。


    上回有这样的感觉还是回京途中,遇到阻拦他登基的“山贼”。


    但远不及今夜强烈。


    毕竟那回是不得不应战,置死地而后生,而今夜、今夜……他虽然没有十足的把握,但兴奋远远盖过不安。先下手为强这五个字在他这里无与伦比,魅力非常。


    他把右手中指扣在食指上。


    天空开始下起夜雨,万顷倾泻而下,池塘迅速涨满,连垂拱殿前的广场都积了水。上朝时密密麻麻移动的红油绢伞遮蔽了整座广场。


    文左武右,入殿时皇帝已经端坐在龙椅上。鸿胪寺高声唱了入班,文武百官一拜三叩,礼毕诸臣依序出列,奏些日常,皇帝逐一答复,看起来就是寻常一日,直到天空放白,照清垂拱殿外,竟围着三圈带刀侍卫,个个魁梧,皆面朝外屹立,雨滴刷在身上仍无丝毫晃动。


    殿内百官浑然不知殿外封锁,仍如常上奏政事,有一两胆大且知晓昨夜屠戮的,正踌躇要不要向皇帝进谏。


    皇帝答复臣子时面色平和,他的两手皆搭龙椅扶手,右手的中指始终扣在食指上。


    城中江府却突然被禁卫围个水泄不通。


    领头闯入的,竟是因病告假在家的刑部尚书于明哲。江府众人尚处愣怔,禁卫就搜出江家私藏的玉玺龙袍。


    江家入仕的几位老爷公子都在早朝上,禁卫围府,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何谈通风报信?老夫人率众人磕头喊冤,于明哲却掏出一卷圣旨,徐徐展开,按谋逆罪论处,并有备好的三司判决文书。


    哀泣与哭嚎很快此起彼伏响起,犹若阿鼻地狱,听得人心里瘆得慌。周遭邻里俱躲进家里,关紧门窗,江府门前的街上除却禁卫,再无行人。


    江府柱子和地上的血水奔流似河,没一会就被暴雨冲刷干净。


    垂拱殿外,雨仍快如阵前鼓点,而徐恒则从雨声中辨出有节奏的三下真正鼓声。


    咚、咚、咚。


    这是事成的信号。


    原来这就是“一先下手,大事便去”啊,他坐在龙椅上想,右手指仍扣着,左手食指点了点,启唇下旨擒下殿中江氏逆党。禁卫应声涌入,刀剑出鞘,寒光道道。


    这一日,庆福始终没有唱诵“无事退朝”,文臣和进宫前依照规矩,卸了兵刃的武将都留在殿里,徐恒却走出来,雨停了,能眺见东方袅袅升起的灰烟。


    亲卫近前奏报,太后一党余孽自通化寺起兵,在城东与禁军和京郊兵交锋。


    私兵、家奴,他一直都有知晓,从前忌惮,现在却觉是乱臣贼子在他们的谋逆罪上更添一笔。


    徐恒听了一会禀报,面色渐凝。


    东边的烟越来越旺,由灰转黑,浓烟滚滚,还带橙火。王玉英躺床上瞧见,一个鲤鱼打挺坐起——糟糕,点狼烟,关外的敌人来攻城了!


    她瞬间清醒,边穿衣束发边想,不对,这是宫里!


    她动作麻利,脑子转得也快,将昨日徐恒把楚英指派到自己身边,还有那句再见不到太后的话一联系。想清楚后就往院门口走,楚英突然冒出来,挡在院门前:“仙师,陛下有旨,你不能出去!”


    王玉英旋即解释:“我不出宫,我去垂拱殿!”


    楚英咬唇——她哥给她千叮咛万嘱咐,说皇帝早给所有禁卫下过令,谁让仙师出宫了谁就掉脑袋,全家都砍头!守宫门和宫墙巡逻的侍卫天天都提防着呢!


    为了她哥,为了她家,仙师要出宫,除非是从她尸体上跨过去!


    但皇帝给楚英下的旨不是这个。


    她一动不动,两臂伸直,如实相告:“陛下的旨意是不准您出这个院子。”


    她这么一说,王玉英愈发笃定自己的猜测,旋起唇角:“你不是昨日才说,大漠辽阔,不该拘于宫墙。”


    “可您不能出宫!”


    “我说了我去的是垂拱殿。”王玉英耐心重复,她上前一步执起楚英的手,唤其小名,“英英。”


    别说,这么喊还真的有点怪。


    王玉英咽了一口,殷切诚恳,推心置腹:“这是我难得的机会,你放我去一会。如果成了,兴许我就能多走动了,没准日后还能带你去见大漠!”


    楚英的脑袋渐渐耷拉下去,片刻,重抬起来:“只要你没骗我,真的不是出宫,我就跟你一起去!”


    王玉英鼻子一下发酸,眼前这位妹妹的心肠比拳头软太多:“不,你刚进宫,这一次不能带你,不然你哥,还有你爷爷都会很难。今日我若成事,以后一定一定都带着你。”王玉英眺见站在偏房门口的卷雪和霜天,添了一句,“她俩不会功夫,保护好她们,还有你自己。”


    “好,我应承你!”楚英心想,仙师连用两个一定,那一定是极重要的事,所以不仅应下,还转身亲自给王玉英开门,一系列动作干脆利落,没半点拖泥带水。


    王玉英心头发软,又似春风拂面,不自觉昂首挺胸。


    她最后再朝楚英作了个揖,就头也不回朝垂拱殿赶去,甚至运起轻功,蹑景追飞。每走一步她都能感受到心脏的鼓动,愈来愈强烈,她的血热起来,滚烫奔流。她的两颊潮红,甚至比每一回达到极致欢愉时更兴奋。


    一直往东,还未到垂拱殿,就听景风门方向隐约已有短兵相接声。


    她瞧见垂拱殿外重兵把守,心里最后一点猜测也被证实,不由隔着栏杆,朝高台上的徐恒高呼一声:“陛下!”


    因为中气十足且不是直呼其名,徐恒迟了一霎才反应过来是王玉英,转看向她这边,铁青着脸下令:“谁准你来的?回去!”


    王玉英怕徐恒罚楚英,一跃翻过栏杆,从后头上台:“你别怪她,是我让她护好卷雪霜天,她不敢违抗我的命令。”


    徐恒亦眨了下眼,羽睫微颤,这三宫人她都在乎,全是她在乎的,她就不在乎……


    “回去。”他停止乱想,圣意不容置喙。


    王玉英斜晲一眼:“事到如今,烽火连天,你还叫我回去?”


    “没有烽火。”徐恒眼都不眨,“城东酒肆用火不慎,烧了半条街,大理寺已赶去处理。”


    王玉英再次瞟向铁桶般的带刀侍卫和滚滚浓烟,他这话只能骗既聋又瞎的人,单残一样都骗不了。


    她再朝徐恒走近一步:“怎么,三千京郊兵抵不了一千私兵?”


    满朝的武将都被他拘在垂拱殿,那就只能用禁军和京郊兵。禁军要守殿守禁宫,京郊大营的兵一大部分不能动,得坐镇京郊,防进京擒王。三千,满打满算,最后就能抽调三千兵来城中,可能更少。


    赌这么大,挺不像他的风格。


    而现在浓烟滚滚,还被人杀来景风门,肯定是京郊兵没防住太后一党的私兵和家奴。


    她和荆野那么多回事后,闲谈说道,也算把京郊大营了解得七七八八——徐恒频繁巡行京郊大营,以为万无一失,却不知道,实际上下到底下带兵、操练的不是元万成,而是荆野这个副职。


    想到这王玉英不禁窥视琉珠帘后徐恒容颜,发现他在她面前始终摆着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样子,但眼睛却紧紧盯着景风门。


    王玉英不由白他一眼:“都到这个节骨眼了,你还不把阿野放出来?”


    在听到“阿野”二字时,徐恒的表情终于崩了下。半晌,磨牙似碾出四个字:“胜败未知。”


    王玉英瘪嘴,是,胜败未知,只是隐隐不敌。


    王玉英继续朝徐恒走近,几乎附耳:“你我做个交易吧。”


    这是重逢后她头一次主动离得这样近,徐恒心拍子越跳越慢,等那句话钻进耳中时,再也忍不住,默默滑了下喉头。


    “你我共进退一回。事成之后,你别拘我在宫里了,我帮你练兵,但是要住到宫外去。”王玉英说完,即刻后退一步。


    倘若今日未败,他要清洗、整编、重建,绝对需要大量提拔。那为什么不能提拔她呢?她既不是太后一派,亦非世家,还有戍边经验。


    就看徐恒愿意用她,还是更相信他人。


    东边的烟味已经随风吹来,王玉英却不觉呛,鬓角的碎发拂面亦不觉痒,眼下她感觉最强烈的还是心脏鼓动,她发现自己变了,那隐隐渴望的除了自由,还有其它。


    徐恒一双眼仍紧盯景风门,沉吟良久,开口时竟加注条件:“但你不允出京。”


    春生秋杀,徐图进取,不急一时,王玉英旋即答应:“可以。”


    徐恒抬手屈四指,招侍卫近前,下旨。王玉英则视线下撇,殿前高台已经能远远眺见太后一党攻进景风门,京郊兵边战边退,一小簇禁卫在从左右迅速补上。


    她右手在栏杆上拍了一下,同身侧道:“同意了就把我的剑还我。”


    徐恒却不应声。


    王玉英懒得再同他周旋,快步下阶,徐恒兀地唤道:“英娘!”


    王玉英脚步顿住。


    徐恒抓着栏杆,声随风飘:“你就非要亲自去吗?”


    王玉英重新往下走,一会全下完台阶,头不曾回,只嘴上回他:“你再不给我剑我死得更快!”


    徐恒手在栏杆上攥紧,她的剑在他的寝宫里。他解下腰间佩剑,朝王玉英方向掷去:“接着!”


    王玉英脚步放慢,高举右臂,稳稳接住君王的佩剑。她没有即刻放下臂膀,反而挥了两下,同徐恒无声道别。


    徐恒目不转睛瞧着,他确信她这一下挥进了自己心里,可能之后多年她都会在他脑海里潇洒挥臂。他突然摘掉冕琉交给身旁侍卫,又取侍卫佩剑,匆匆下阶追赶王玉英。


    待追上时,他即刻侧首看向王玉英,她也正好睇来一眼,视线对上时徐恒抿了下唇。


    “不会败。”他的许诺从喉管里发出来。


    王玉英一笑:“爹常说胜败乃兵家常事,那成王败寇就都有可能。”


    徐恒又抿唇,这话他不爱听,继而想起本朝史上的将军里,王玉英最崇拜的是最后打了大败仗的危玉成,不由得脸色愈发难看。


    王玉英赶到时,乱党已和京郊兵打到了门前的汉白玉桥上,王玉英毫不犹豫拔剑加入,对上一持画戟的乱党,眼看就要剑戟碰撞,突然横挑一剑,抢在她前面和画戟相碰,哐当一声,寒光闪过。


    王玉英看持剑人是徐恒,没好气道:“你到底是帮我还是帮他?”


    徐恒吸了口气,不答,站去她前面舞剑,与那挥画戟的乱党过招。


    王玉英纵身,脚在白玉栏杆上一踮,跃到另一座桥上,徐恒余光连瞥两下,唇抿一线。


    王玉英数了下京郊兵人还挺多,遂高呼:“列六如阵!”


    有不少京郊兵反应过来,向王玉英投来目光,却不听命。


    徐恒与人厮杀,手中剑挥出残影,口中下令:“听她的!”


    兵士这才摆列六如阵,继而依王玉英号令,不时变幻阵型。


    〓 作者有话说 〓


    中秋快乐!


    第38章 · 卅八


    王玉英边指挥边想,要是哪天没有徐恒那声号令,禁军们也能听她的就好了。


    《易》说,初九,潜龙勿用,要到九五才飞龙在天。


    她遂凝神,暂时不再思忖那些私心,专注作战,很快将乱党逼退下汉白玉桥。


    王玉英想一鼓作气,乘胜把乱党逼出景风门。她追上去砍翻一个,那人身首分离,血喷她一脸。徐恒明知不是王玉英的血,却仍心惊肉跳,脱口而出:“英娘!”


    果断纵身,跃来王玉英所在桥上。


    王玉英忍不住狠狠瞪身侧徐恒:“不是我的血!”


    干嘛大惊小怪,大呼小叫!


    她率领京郊兵前冲,杀入乱党中,徐恒也杀进去,各自招架。天上阴云散去,渐渐出了太阳,东方犹在燃烟,看起来像太阳被射中后,往那个方向落去。


    擒贼先擒王,乱党见皇帝亲自冲锋陷阵,一股脑涌过去将其围住。


    王玉见状被气得鼓了下腮,不得不帮徐恒。


    好在徐恒不惧,不退反进,剑气乍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圆弧,击得敌兵皆不自觉退步。他再瞅准一圈当中最弱的那个作为突破口,身若游龙,清光流转,剑尖点在对方刀脊三寸,刀势最弱之处,那人竟被震得脱手丢刀,徐恒旋即斩首,下一霎察觉背后来人,回身狠厉要刺,见是王玉英急忙收剑,将后背留给她。


    王玉英犹豫须臾,也背对徐恒,与他背对背合力击敌。


    徐恒忽然鼻酸心也酸,两三招后眼尾泛红,王玉英却以为他是杀红了眼,不足为奇。


    “英娘!”忽有数十人马自景风门外驰来,马蹄声急如骤雨。


    王玉英赶紧用余光窥视,见领头之人是荆野,稍松口气,眼睛放亮,又瞧荆野左右两骑,竟也是小时候一起玩的柱子和定蛮,她既惊喜多年之后重逢旧友,又高兴有了荆野等人的救援,能更快拿下乱党,不自觉绽放笑意。


    徐恒见她竟笑了,神采奕奕,连鬓角的碎发都在发光,不由得接连捅死手边两个乱党——本来可以一剑封喉,却要反复来回地砍。


    荆野那边,一行人有马有弓,且他指挥起京郊军更熟练,配合更好,不多时就斩尽宫门内的乱党。


    王玉英边往荆野身边走边眺东方,火势已无,烟尘渐小,看起来像被扑灭了。


    她近前时,荆野已经牵来一匹空马,王玉英一跃翻上:“外头如何?”


    “太后已逼退回通化寺。”


    “你们来得正好,”她抖了下缰绳,调转马头,“走!”


    便往景风门外策马,荆野立马也调头,紧随其后,还扬手招呼旁的骑兵跟上。徐恒晓得王玉英是去追穷寇,却明知故问:“你要乱跑哪去?”


    王玉英压根不回他,转瞬间就出了宫门,徐恒只得也找匹马追上。


    宫外的空气可真清新,连阳光都温暖了不少,王玉英狠狠吸了口气,禁不住翘了下唇角,而后敛笑凝神,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她在前头骑一匹与道袍莲冠同色的雪驹,太阳一照,腰间长剑银光闪闪。徐恒在后面瞧衣瞧剑,瞧她身姿,眼睛忙不过来,哪怕一个后脑勺都令他心驰神往,不由得紧追不舍。王玉英身边伴行的荆野比徐恒瞧见更多,更是痴了。


    *


    崇文巷,郑府。


    郑扬之缓慢睁开眼,习惯性侧身,不仅没翻动,反而疼得蹙眉。


    守在屋内的长随立马从瓜凳上站起:“大公子,您醒了,要不要喝水,吃点东西?”


    郑扬之首先看的是屋内滴漏,午时左右,但不知是哪一日:“我睡了多久了?”


    依稀记得自己中途醒过两回,眼皮子实在撑不住,转瞬就重睡过去。


    “回大公子,有整整十八个时辰了。”


    郑扬之闻言眉头锁得更厉害,神情凝重:“外头是什么响动?”


    长随知道郑扬之经常上山,这一整天也有帮公子遮掩英字,闻言犯难,片刻后才近前一步,弯腰伏低:“此事说来话长,起因是昨日早上,太后娘娘突然向妙静仙师发难,说她行巫蛊术——”


    郑扬之猛地挣扎坐起,锦被滑落,露出大片雪白肌肤和上面反复堆叠,尚未完全结疤的伤口。


    长随急得眼睛都红了,跨步奔至床前:“公子您不能起床啊!”


    郑扬之却果断趿鞋,手撑着站起:“拿我衣来,勿复多言。”


    长随哽咽了下,转身去取郑扬之外出的靴袍,手将碰到衣架,郑扬之就追问:“接着讲,后来呢?”


    长随正要开口,郑扬之又急追一句:“我父亲现在何处?”


    长随一下子被打乱,不知道该先答什么。


    “袍子拿过来。”郑扬之边催边朝长随走近,夺过靴袍,“我自己穿,你说就行。”


    长随闻言,赶紧重新整理思路,从太后西所吃瘪,皇帝雨夜屠戮,讲到江家满门抄斩,长随禁不住打了哆嗦,稳住心颤,才重张嘴要往下讲,郑扬之突然打断:“后面的不必说了,只告诉我父亲在哪?还在府里么?”


    他迅速系好腰带,眼下竟一点也感受不到疼痛。


    “在的,国老在见山台。”


    见山台乃郑府里的一座二层高台,台后连通阁楼,台前有空旷广场,最适合聚集清点家中子弟门生及私奴。


    郑扬之并不意外这一回答,只是心更沉下,抬手推门。


    另外几个长随正候门外,见状转身行礼,郑扬之快步下阶,口中吩咐:“传下去,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出府,更不允集结私奴!”


    郑扬之不走弯弯绕绕的石子路,径直踏草,以最快的速度赶至见山台。郑国老身侧长随正念檄文,郑扬之人在台下就高声打断:“够了!”


    台上台下,皆循声望来,郑扬之迎着众人目光,匆匆提袍上高台,对上郑国老目光,深深呼一声“父亲”。


    他近前数步,到郑国老跟前耳语: “父亲随我来。”说着往台后阁楼走,郑国老跟随。


    入内后郑扬之道:“父亲致仕前最审时度势,时常教导孩儿要持重三思,识时务为俊杰,方立不败。又言押阖之术,在于观鹬蚌争后,再做决断。而今如何武断犯浑?”


    “正是棋局将尽,方才出招,”郑国老嗓音压得比郑扬之更低,加之老迈,犹如喉管浸出来的声,“放眼望去哪一家还比我们迟?”


    螳螂蝉雀已尽出场。


    “父亲多年不在官场,不知今时早非往日,陛下玉玺犹握,而太后已现倾颓。”郑扬之顿了顿,“是我过错,想着让父亲颐养天年,没有实时告知。”


    郑国老摇头:“ 是老夫自个不愿意问的,老夫一问多,他们都来向老夫禀报,你的威严何在?这家里合该你做主。但陛下这回行事实在过分,予你剑伤,弃置于地,袒衣长行,此等大辱老夫如何能容?!”


    郑扬之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下,看来父亲把王玉英所作所为也算到皇帝头上。


    他双唇阖着,不做解释。


    郑国老低语:“太后已经打算从淮安接回太宗皇帝九世孙。”


    昏暗中,郑扬之的侧颜格外沉郁,他绝不能让太后取胜:“父亲说棋局将尽,那可否告知孩儿,如今盘中是白子还是黑子占优?”


    郑家的线报得勤,郑国老目前已知最新的,是太后一党败退回通化寺,显然皇帝胜算大,太后小。但据说陛下也去了通化寺,那有没有可能趁虚攻进宫中,博一把,取而代之?


    若成,郑国老自然要捧儿子登大宝,但一想到自己也能当太上皇,往前数代皆能追尊为帝,禁不住暗涌兴奋和渴望。


    无论白子黑子皆只是棋子,郑家该做的是执棋人。郑国老立在暗室阴影里,低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郑扬之转身出阁,高声下令:“来人,陛下与太后娘娘如今何处交战?”


    “回大公子,是通化寺。”


    不在宫中,郑扬之一颗心稍微放下,又追问:“陛下那边都有何人?”


    “今日早朝一直未散,不见大人们出宫门,因此通化寺鏖战的都是京郊兵……”探子顿了顿,续道,“陛下亦有亲临。”


    郑扬之心忽地狂跳,颤声追问:“除了陛下,还有没有别的人?”


    “还有些京郊营的将军,哦,还有玉京妙静仙师!”就她一个女子,道袍白马,格外显眼。


    郑扬之旋即取出宗子令牌,高举点兵:“尔等随吾通化寺护驾!”


    郑国老自阁中急走出,抬臂欲阻,郑扬之幽深的目光掠过郑国老:“父亲莫要再糊涂。”


    郑国老既不解万事俱备,好不容易迎来东风,儿子却错过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舍禁宫奔通化寺?又担忧之前多有不尊,已惹帝怒,皇帝再一独大,恐遭清算,不由得激郑扬之一句:“他这样负你辱你,你还要去护他?”


    郑扬之闻言脚下未停,仅眼皮垂下:他晓得父亲的心思,自己又何尝没想过?


    三年多前就起过念,似野草越长越高,那时她在他心里尚不及这念头。


    可如今……玉清观袇房一夜,放纵之间,西所治伤长谈,终抒胸意,他已经没法控制自己的心,只要一想象因为自己选择去宫里,没有亲自护她,导致她殒命通化寺,他就心如刀绞,完全无法承受。


    且他心里清楚,若趁机窃国,只会让她愈发认定他这个人不忠不义,会更加厌恶。


    “要去护她。”郑扬之边下见山台边嚅唇回答父亲,袍角随猎猎风飘。


    *


    徐恒在后头追,自然瞧见荆野一双眼粘在王玉英身上。


    “驾——”他加快马速。


    天子的千里良驹远比别的马好,拐角处就追上王玉英和荆野,硬生生挤到二人中间。


    一条窄道怎能并排行三匹马?荆野被逼落后,王玉英马头也扬了下。


    她毫不客气狠狠剜徐恒一眼:“你来作甚么?”


    想骂他昏君,添乱!为什么不守在宫里?别功亏一篑!


    徐恒垂眼,低道:“无妨,速战速决。”


    前方有转弯,他又重撩起眼皮看路。


    王玉英再丢给徐恒一个眼刀,之后懒得再看。


    三人离通化寺尚有一段距离,就见寺外围满了京郊兵,旌旗飘扬。荆野侧首看了眼王玉英,又瞥徐恒,大敌当前暂放私怨:“陛下,我让城里余下的兄弟都来通化寺汇合了!”


    徐恒颔首,亦不再怀有私虑,他堂堂国君胸襟难道还不如一匹夫?


    几个大营将领得知荆野被皇帝重新启用,都高兴得很,纷纷同皇帝、荆野见礼。


    寺门外的工事后面,荆野拿起通化寺舆图问王玉英:“英娘,你来过通化寺没,这图对不对?”


    王玉英瞅眼舆图,城中地贵,庙宇道观虽多,但不如浮游山玉清观那样大,百年古刹通化寺也就一前院后院,当中大殿,左右禅房。


    她没拜过通化寺,后来这里成为太后专属的清修地,就更避之不及,孝心都是徐恒自个去献的。


    王玉英瞟向徐恒:“陛下来过。”


    众兵在场,她还是给他点面子,尊称一下。


    荆野马上把舆图递给徐恒:“陛下您瞧瞧。”


    徐恒接过舆图,仔细掠过,“这图里只能看个大概方位,殿内如何布置,禅房又如何,许已改造。”


    “那进去都提防点,”王玉英接话,“切不可掉以轻心。”


    “尽量不留活口。”徐恒幽幽接话,王玉英旋即扫了他一眼,和徐恒目光一对上却又即刻避开。


    众将安排布置好,才用圆木撞开,门洞将一见光,就从内向外,箭如雨下。


    “后退!”


    王玉英、徐恒和荆野异口同声。


    “盾牌手列阵先行!”荆野指挥自己手下的京郊兵,“注意防护!”


    盾牌手依序进入门洞,阵型始终保持不乱,步伐严格统一,果然庙中又射出一阵乱箭。


    “后退两步!”荆野熟练指挥。


    盾牌手们有条不紊后退,等箭雨停了再前行,如此六、七回,对方应该箭全部射尽,京郊军小心翼翼占领了通化寺殿前的院子。


    徐恒看着训练有素的军队,心生欣慰,单论君臣,赞许地看了荆野一眼。


    京郊兵再按计划,分两拨各五百兵,从左右包抄后院,不到半个时辰,大殿后方朝天射出一支鸣镝,这是后院被攻破的信号。


    接着一左一右又两支,前后相差不到半柱香时间。


    “左右禅房也破了!”


    不一会小校回报:“报——陛下,后院和禅房的乱匪多数剿灭,余下逃入大殿,未曾见到匪首。”


    徐恒唇启合:“封锁好大殿后门,一旦有乱党逃出,格杀勿论。”


    而后默看向王玉英。


    荆野也瞥王玉英,再望徐恒,询问:“要不要用烟?”


    他们有时会熏烟把对方逼出来,但这招太残忍,经常有不愿投降的敌人活活呛死。


    王玉英闻言再次环视通化寺,百年古刹,树木繁茂,郁郁葱葱,尚未进殿就见檐上雕刻有百尊罗汉,或立或卧,巧夺天工,出奇精细。


    她目光再移向院前两只铜鼎大香炉,里面香灰之上,插的不是袅升温烟的香烛,而是冰冷坚硬,密密麻麻的箭。


    慈航普渡的善地,今日注定成为杀生之所。


    那就稍微保留一点前朝工匠心血吧,王玉英嚅唇:“要不……别用烟?”


    荆野点头,马上打掉烟熏的念头。徐恒则重分双唇:“这大殿一进门全是经变画,地面空旷,谨防机关。而后是条狭巷,巷战朕不如诸位将军,但听指挥。”


    此话一出,诸将皆跪:“臣等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依旧由盾牌手开路,列阵踏上殿前石阶,王玉英轻手轻脚走在后头,突然发现徐恒比她手脚还轻,一眨眼就走到她左前方,看起来像是想护她。


    王玉英没做声,装不知道他的小动作。


    盾牌手将一进殿,果然地上拔地骤起许多尖刺。


    “当心机关!”荆野指挥,“左转破刺!”


    这种左转陷阱大伙都熟,晓得开关在哪,下一霎就能关掉。再往前丢一把乱党之前射过来的箭,很快墙两侧小箭飕飕全射出,这一道机关也尽破除。


    王玉英见状要往前走,徐恒和荆野异口同声:“等等!”


    荆野三两步上前,检查一番,没有危险,方才同王玉英对视点头。王玉英小心翼翼往前走,徐恒说两侧是经变画,却没说是《地狱变》,这画原意是想教育世人,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却因为栩栩如生,详细描绘了十八层地狱里的惨状,变成经变画里最恐怖的一幅,据说百年前刚问世那会,吓的全天下的屠夫都不敢杀生了,一时荤腥短缺,一斤牛肉最高峰得要一两金。


    王玉英倒不怕这种画,继续往前走,前方突然变窄,狭长的走廊望不见尽,立在两侧的皆是青面獠牙,面相凶恶的木雕密教金刚力士,三头六臂,亦或三眼四眉,个个瞪眼抡拳,最关键的是一个个堪比屋大,显得走道愈发狭窄。


    宏伟可怖,人行走在当中狭道,仿佛时时刻刻被两排恶鬼盯着。


    王玉英第一次遇到,才发现自己本能害怕这种近距离,乍然出现的巨物,脊背发凉,心里发毛,再一抬头发现每一个金刚的脑袋都正好在自己头顶上,顿时一阵眩晕。


    她下意识想退出去,却看见大家都往前走,后头也跟着兵士,这节骨眼上自己绝对不能打退堂鼓,当逃兵。


    于是强压下心头恐惧和晕眩感,跟着大伙一道往里走。


    第39章 · 卅九


    她总觉得头顶的巨头怪在呼吸,是活的,会突然俯下吞了她!


    巨头怪好像真的动了,王玉英下意识闭眼,又怕耽误进攻,赶紧重睁开。就在她撩起眼皮的刹那,听见哐当一声,竟是力士右手持的高过两人,合臂抱不住的金刚杵抡下,朝她夯来。徐恒和荆野一剑一刀,替她抵住。


    所有的力士真的都在移动!木雕里藏了乱党,方才察觉的呼吸不是幻觉!


    力士在狭道中稍作变幻,就困住进殿的京郊兵。


    王玉英不愿拖后腿,赶紧拔剑,徐恒眼盯前方,却冲身后王玉英下令:“你出去!”


    “不用!”王玉英虽然声音发颤,心头打鼓,但努力克服恐惧,与力士对抗。


    “别跟着我三打一,浪费人手,快去对付别的!”王玉英一喊,荆野立马听令去对付别的木雕力士,徐恒却仍绕在王玉英周围,还屡次将毫无防备的背后留给她。


    王玉英如有需要,也会背对徐恒。她的视线在各个力士间流转,必须尽快辨出力士们是否在布阵。


    不是阵法,力士们仅仅是移动对敌,但京郊兵的刀剑砍到的是厚实的木头,力士们伤的却是京郊兵的血肉,单只说荆野,因为一直卖力冲杀在最前面,已经挨了三回带倒刺的金刚杵,后背甲破,血迹斑斑。


    王玉英一面抵挡木雕力士,一面尝试静下心来分析——力士们或抡金刚杵,用或剑砍,金刚索套,每当它们垂低胳膊,俯身出招时,脖子都会后仰,脑袋扬高拉远。


    “砍头试试?”王玉英不小心把猜测呢喃出口,荆野听见,立马纵身跃上力士的飘带,再顺飘带攀上力士肩头,抡起刀就砍,力士脖子上的凹陷木痕肉眼可见地迅速加深,但力士仍在在动。


    王玉英左右还有力士,不能时时仰视荆野,只听轰隆一声,恍觉地动山摇,再看是那力士用杵抡荆野抡上屋顶,大殿顿时缺了一角,残木墙皮倏倏往下掉。


    她突然有点担心,不知道荆野挨着这棒金刚杵没有?如果挨着伤必定重。


    三人当中只有徐恒来过通化寺,他想起走过金刚力士长廊后,见到的将是一尊面目慈悲,垂首低眉的巨佛。不由思及菩萨低眉,金刚怒目,徐恒怕自己动手来不及,仰头告知仍在诸力士肩头跃躲的荆野:“瞎它的眼!”


    荆野有些疑惑,王玉英说砍头自己能懂,但力士是木头眼睛涂的黑白漆,怎么变瞎呢?是不让转吗?可瞎子也会转眼珠。


    徐恒吸气:“把眼珠破坏掉!别让它再转了!”


    荆野懂了,一刀狠狠扎进力士左眼,那本来不断转动的木头眼珠不动了,他再毫不犹豫戳右眼,这尊力士骤然停止移动,重变回死物。


    徐恒攥紧手中剑柄,果然眼珠是开关。


    “再斩首!”他斩钉截铁下令。


    荆野遵旨拼命砍那不动的力士脖颈,三四十下方才头断,从底下直直飞出十来根羽箭,荆野猝不及防,侧身躲避时慢了半步,被一支箭射中右臂。


    荆野自觉皮粗肉糙,不怕痛也不在乎,等箭没了朝力士里面瞅了眼,立马叫嚷:“英娘,这里面空的,有人!”


    “我下去把他们杀光!”他迫不及待跳进去。


    “你自己当心。”王玉英扫一眼,收回目光,她担心荆野,却没法也跳进去。王玉英脚尖点力士靴,再踩腰带,借势攀上另一尊力士左肩,号令底下的京郊兵:“大家听着,我们先扎瞎所有眼睛!”


    她想着先把力士都关了,再砍掉脑袋去擒乱党,然而剑刚刺进左眼,徐恒就飘飘落在同一尊力士的右肩:“你戳眼,朕来砍头。”


    他试图改变她的计划,砍头以后会出冷箭,太危险。


    王玉英下巴点向隔壁力士:“你去那边,我们一人负责一尊!”


    徐恒犹豫须臾,还是依了王玉英。他跃至另一力士肩头,腰一弯避过金刚索,再人剑合一空中翻滚突刺,一顺把一排力士的眼珠全毁掉。


    众人陆续解决掉力士里的乱党,王玉英怕还有机关,主动提议:“拆毁它们,卸了四肢!”


    和徐恒想到一处,他也微微颔首。


    荆野立马带头砍断力士的胳膊和腿,散落地上,交错压着众乱党尸身。


    看着巨硕的四肢,王玉英再次发晕,调整呼吸稳住。


    徐恒则离开她身边,不动声色走到众人中央,神色凛然,振臂朗声:“擒拿余下叛党,枭叛酋首者,赏黄金千两,赐爵!”


    将士闻言,纷纷振臂高呼,宣誓效忠万岁,荆野一入战场就浑然投入,也跟着摇旗呐喊,誓死效忠。


    王玉英瞥了眼荆野,然后才随意抬了下右胳膊,算是和众将士一样动作。她再斜睇,才发现徐恒在隔着人群冲她微笑,他的眸光温柔又沉静。


    须臾,王玉英扯嘴角回了一笑,内心极度平静。


    徐恒脸上的笑像水波一样漾开去,继而敛容正色,与众将士一道攻入正殿。门前就守着数十太后私兵,旋即交上锋。


    王玉英原来想找太后,往殿中一眺,陡然瞅见一顶天镀金巨佛,比方才的力士还大将近倍,虽然低眉垂首,宝相庄严,她还是骇得又开始犯眩晕。


    “退后,放箭!”荆野下令。


    诸兵后撤,弓箭手上前放箭,射.完再补第二拨弓箭手,如此往复。王玉英镇定了会,压着眼皮只平视、俯瞰,就还好。


    她见殿内叛党举盾牌招架,越来越吃力,那盾牌后面时不时露出云鬓凤钗,应该就是太后。


    “母后,”徐恒抬手,弓箭手即刻收弓,殿内安静下来,但地上的箭矢不比前院香炉里的少。


    殿内的盾牌手们如墙挡在太后面前,徐恒等人皆见不到太后面目。


    徐恒朗声,如黄钟大吕:“母后,佛门清净地,不宜动干戈,母后与其执戈相拒,血溅佛前,不如解甲辍兵,吾当奉养如初,寺外已备素车凤辇,迎母后还宫!”


    话音落地,王玉英轻轻蹙了下眉,寺外哪有什么凤辇。


    乱党们纹丝不动。


    太后伫在盾牌后,她清醒得很,此刻随皇帝回宫,不出三日她就会“病逝”,到时候皇帝还能挣得个他最爱的好名声。


    成王败寇,她觉得自己胜算无论何时,都绝对高于徐恒,可怎么就输了呢?就像那年让他捡漏登基。


    她既怨老天不公,天地不予借力,又恨时间流逝,自己越来越苍老。她脑海里飞快闪过英年早逝的怀太子,还有那年,自己着一身羽衣,在四海池边跳的那支吸引先帝的舞,一直跳到千步廊上……不,她不能回忆这些,人只有生命将终,承认衰败时,才会沉溺过去。


    而她,还有胜算。


    马蹄声阵阵,如若鼓点,由远及近。


    徐恒和王玉英皆神色一凛,不约而同扭看向殿门口。


    太后旋起唇角,她一直等待的,最后的援兵到了。


    郑扬之率众入殿,第一眼就去人群中寻找道袍,见王玉英还活着,方才稍微松一口气,但心仍揪着——因为她浑身上下乃至脸上都是血,不知道伤了几处。


    郑扬之走到皇帝面前,径直跪下:“臣郑扬之救驾来迟,还请陛下恕罪!”


    盾牌后,太后愣怔,恍惚觉得自己听错了,直到听见皇帝和煦地唤了郑扬之的字和平身,她才自从脚底板生起一股凉气。


    大势已去。


    郑子误我!


    太后居然流了泪,这最后一霎,她竟然不咒皇帝和郑扬之这两个白眼狼,反而念起先帝。上回西所被架回,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那个说“哎哟你连针都怕,就别做女红”,那个非要给她弄出一个孽种来的先帝,那个事事帮着拿主意的先帝是真的走了,走很久了,再也不能保护她。


    所以她现在不再怕针,更不能被押解回宫,成全徐恒。


    太后果决下令,声不打颤:“撞佛!”


    乱党们齐齐朝大佛撞去,巨佛将倾。


    “快走!”不知是谁最先高呼,众人蜂拥退出大殿。唯郑扬之逆行奔向王玉英,王玉英自个也晓得跑的,荆野和徐恒左右相护,四人同穿长廊,将一退至院中,巨佛就轰然砸下,将太后并一众乱党全压佛下,瞬间碾平。


    大殿以极快的速度倾颓、坍塌。


    众人回首目睹,良久沉默。


    徐恒不知不觉扭看右手边的王玉英,夕阳下她提着剑,原本素白的道袍已近鲜红,他端详她的脸,这世间桃花面常见,味同嚼蜡,但带着强烈反差,满满肃杀气的桃花面却难得且唯一。


    荆野也在左侧盯王玉英,他觉得她就四个字——英姿飒爽!


    这是他会的词!四个字都会写!


    荆野骄傲得不得了,又想想同伴都还在,大小姐也还是大小姐,自己这辈子真是走了狗.屎运,不由乐得咧嘴。


    郑扬之伫立在后,眯起凤眼,窥视前方夕阳前一抹红白,红尘中人,性情儿女,夕阳都要为她做配。


    王玉英可没什么狗.屁夕阳要看,那佛倒就倒吧,为什么倒得这样近?那三倍她于高的佛头悬空阶上,双目从上往下,刚好直直对着她。


    太巨大,太可怕了。


    恍觉佛头断了,朝她滚来。


    许是乱党已灭,没了支撑的那口气,王玉英这回怎么也抑不住眩晕,她身边徐恒最早察觉异样——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她呼吸非常短促,这是她极度紧张的表现,方才力士走廊上她也这样过。


    徐恒默默观察王玉英瞥向何处,发现她到处都瞟,就是不看倒下的佛头。


    她在躲佛头!


    徐恒再打量佛头,饱满端庄面含微笑,并没有什么可怕,除非……巨佛,力士!它们的共同点是硕大!


    她害怕巨物!


    “别怕,朕在。”徐恒温柔安慰,果断抬手去遮王玉英的眼,习惯像做夫妻时那样掌心贴上王玉英肌肤,尚未触及,王玉英就抢先拉开距离——她不仅脸往后仰,上身后倾,脚下更是连退两步。


    她躲避触碰的意图明显到夸张,徐恒抬起的右臂僵在空中,整个人一滞,接着眸子迅速黯淡下去。


    王玉英则因仰面,冷不丁再次瞅见佛头,眩晕感原本就似蛟如虎,是她用意志力造篱砌堤,暂困其中,这一下篱倒堤溃,恶蛟猛虎嘶吼着扑向她,王玉英眼前一片黑暗,真如被扑倒般后仰,残存最后一丝清醒时她察到身后又迎上来两个怀抱,心想:算了,寒不择衣,情急之下,只要碰到她身体的不是徐恒,那两个,暂时可以接受……


    王玉英失却五感,亦彻底失去对身体的控制。


    荆野和郑扬之一个朝上搂,一个往下跪。荆野比郑扬之离得近,先数步兜住王玉英。


    她一跌进荆野的怀抱,他就本能将她箍紧。荆野以前听人说,如果太思念一个人,一天没见会觉得像隔了三个秋天那样遥远,以前觉得夸张,现在发现是真的,他真的好思念王玉英,和方才战时的思念不同,还包含一种无关欢爱,纯粹就想和她挨着的渴望。荆野前胸紧紧贴着王玉英后背,心头发酸,忍不住用下巴蹭了下她的肩膀。


    “荆将军护驾心切,危难之时不拘俗礼,施以援手,朕甚欣慰,必有重赏。”回过神来的徐恒语气温和,但看荆野的目光里没有一丝温度,伸手,要接过王玉英。


    荆野像尊雕塑搂着王玉英,一动不动。


    残阳如血,君臣对峙,周遭将士沉默着放下兵器,跪了一地。


    第40章 · 四十


    帝王之势凌然不可侵犯,荆野余光瞥着皇帝的龙袍一角,普天之下唯有他配用,且能用明黄。


    荆野抬起头,直视徐恒的眼睛,并无退让之意。


    “将军一身铁甲冰冷,与仙师身体无益,还是早早放手的好。”徐恒说着揽上王玉英腰肢,不由分说,主动抢来。将一隔着衣料触及王玉英,徐恒的右臂就本能收紧,五指在她腰间张开,将她箍牢,但他的身体里却有无形根针,一直密密麻麻刺着心脏。


    在另外二位并至众将士面前,徐恒依旧昂首,沉沉下令:“回宫。”


    *


    王玉英醒来时,还在自己西所的那张床上,床边守着的除了卷雪、霜天和楚英,还有一位尚药局的洪姓女医官。


    就是以前为卷雪请的那位。


    “仙师您醒了。”众人皆喜。


    洪女医道:“仙师怔忡眩晕,非在膏肓腠理,乃神志受惊所致,所谓‘巨形慑魄’之证,《灵枢》有云,‘神躁则气乱,气乱则窍闭’,胆经受激。”


    王玉英手撑着欲坐起,卷雪和霜天忙去扶她。王玉英先冲洪女医施礼,而后才靠上床头:“谢谢洪大人,四年不见,依然为我解忧。”


    洪女医笑道:“仙师不必客气,其实我们仅两年未见。”


    她这么一说,王玉英旋即明白两年前生的那场病,体己事是这位女医在照顾,可她那会迷迷糊糊,印象里只有几位太医院的大人,不记得这位洪女医。


    王玉英再次躬身:“实在抱歉,我当时昏睡,不晓得大人恩情。今日知了,一定报答。”


    “不用不用,仙师言重了。”洪女医忙摆手,“些小之事,都是卑职该做的。”


    她那会被皇帝派去照顾王玉英,看她病成那样,还伤心得落了几滴眼泪,心道被皇帝厌弃的女人真是凄惨,丢在玉清观三年,不闻不问,快死了才请一回太医,且那病还有许多蹊跷。


    但是现在好了,江庶人失宠,皇帝回心转意,仙师也算守得云开见月明。


    洪女医柔声:“方才仙师昏厥时卑职斗胆搭了一回脉,仙师如今脉象沉取有力,浮取绵长,与两年前的弦如游丝已是云泥之别。”


    王玉英听说自己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也感到高兴,之前徐恒给她这放了许多宝贝,命卷霜取出几样答谢洪女医。


    洪女医告辞时,王玉英坐在床上目送,等门一关,就瞟卷雪:“说吧,什么事。”


    看卷雪的话搁喉管里都快放不住了。


    卷雪上前一步:“恭喜仙师,江庶人死了!”


    霜天亦道喜,楚英刚来的,只听二婢说了一点点往事,但也替王玉英高兴。


    王玉英却不苟言笑:“怎么死的?”


    “当然是陛下的旨意,昨晚庆福公公带白绫和鸠酒去掖庭,让江庶人二择一,自己挑一个。江庶人却只嚷着要见陛下,说陛下不来,她拒不接受。最后死的时候两样都加上去,奴听掖庭的宫人说,抬出来的尸身样子可惨了。”


    “陛下没去吧。”


    王玉英的语气不像问话,但卷雪还是答了:“是,陛下哪会再理她那种人?压根没去!据说江庶人临死前一会痛斥陛下,一会又哭诉和陛下的多年情意,好像她至死都有几分不解,反正最后嚎哭得整个掖庭都能听见。”


    掖庭里的人都说凄惨阴森,卷雪和霜天讲到这也情不自禁竖起汗毛,抱住两臂:“人人都说这是江庶人之前蛊惑太后娘娘,欺负仙师的报应。”


    “是啊,老天终于开眼,逆转了仙师您和江庶人的境遇,还归正义。”


    “恭喜仙师,大仇得报!”


    王玉英脸上还是没有笑意,手撑着下床,大家都来扶,她摆了摆手:“我已经没事了。”王玉英边穿衣边问,“你们刚才说是江梅蛊惑了太后?”


    “忘了仙师还不知道……”卷雪忙告知,“陛下已经下诏宣告天下,太后娘娘本性贤淑,只是惑于江家和江庶人这些奸佞,才藏甲兵通化寺,陛下感念天伦,数降手敕,涕泣劝谏,太后娘娘却冥顽不灵,陛下为了宗庙社稷,不得已仗剑亲征。天威不可挡,逆党溃散,太后崩于通化寺。陛下悲恸欲绝,今日素服辍朝,将来还以太后礼葬,祔先帝庙。”


    至于旁的,俩婢女你一言我一语,告诉王玉英江家被满门抄斩,如今一个人都不剩了。


    原来江梅也是江家最后一个人,王玉英心想。


    掖庭里的花没挺过凌寒,死了。


    玉清观的杂草熬了三个严冬,春风吹又生。


    经云: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女人的抽身循序渐进,尚念旧情,男人的抽身却总是突然且狠绝,甚至令女人不解,不知道为什么男人一旦不爱,就立马变成铁石心肠。


    江梅死了,王玉英应该仇者快的,却不知怎地没有一丝喜悦,反而泛起一片悲凉。


    因为主子神色沉郁,三名婢女谁也没敢再讲话,一时屋内因为沉默显得有些尴尬。


    “仙师。”卷雪小声,“还有一件事……”


    “什么,你说?”王玉英开口的时候心里还是凉的。


    卷雪凑近,唇角禁不住翘起:“陛下已经遣散了内廷所有御嫔,如今宫里就剩下仙师您和皇后娘娘了。”


    谁都看得出来继后形同虚设,她们仙师才是最后赢家。


    “有人来了!”楚英突然打断,刚才卷雪和霜天说的那些她有点听不懂了,脑瓜疼,索性专注屋外乃至院外的动静。


    屋内众人即刻打起精神。


    果然没一会,就听见叩门:“陛下驾到——”


    三婢反应都不是去开门,而是先瞥王玉英。


    “让他进来。”


    得了允许,楚英去开门。徐恒独自跨进院中,帝辇和一班捧香举华盖的内侍皆候门外。


    王玉英坐在屋内,越过徐恒肩头眺望院外,许久不见他排场这么盛大,尤其还是来她这里。


    她收回目光,上下打量已经进屋的徐恒,竟真一身素服,头顶白玉冠,圆领袍上干净得连暗纹都没有,身上唯一的配饰是那半块白玉佩。


    她看得半点波澜不起,徐恒打量她却是笑意融融,温言细语:“好些了?”


    王玉英点头。


    徐恒立马续道:“你可把朕吓死了。”


    语气里竟能觉出一丝后怕,但下一霎他就同她开玩笑,“没想到你竟然害怕巨物,浮游山那么大怎么没吓着你?”


    “那不一样。”名山大川和通化寺里的塑像体感迥异,但她不想费口舌给徐恒详细解释。


    徐恒却是心潮澎湃,有种终于成大事的激动。从昨晚开始,他一边收尾一边只想和王玉英分享,私兵编整,朝臣该升的升,该贬的贬,还有各地残余的江氏乱党都要趁其不备,一夜捕杀,等等。他从通化寺回来就没阖眼,今早一忙完,就赶来西所。                                                                   ?


    他抬手,仨婢子即刻退至院中。


    屋内只剩下徐恒和王玉英,他垂下胳膊,朝她再近一步:“英娘。”


    完全是情人的呢喃轻唤,唇齿间尽是缠绵缱绻。他凝睇王玉英,目光灼灼,胸脯起伏了下:“我们赢了。”


    其难度无异火中取栗,但他们还是赢了,他就是命定的真龙。


    当然,他还是要跟王玉英说高兴之余依然要保持警惕,不可松懈。徐恒刚启唇,王玉英就抢先道:“是啊,所以陛下应当遵守承诺,允我今日搬出宫去。”


    徐恒脸上的笑即刻也没了。本来还想着要是王玉英今日配合一点,同喜修好,就和她商议复立皇后的事。


    屋内二人冷脸对冷脸,徐恒道:“你就这么急不可耐?不知道的还以为宫外有什么人在久候。”


    “不及陛下心切。”王玉英旋即回呛,“斩草除根都等不了第二日,不知道的,还以为陛下急着抹去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


    江梅也是他见不得人的一部分,巴不得撇清,所以怎么可能再见江梅?但他又怕自己不盯着,江梅假死脱身,所以派了庆福亲自去。


    王玉英实在忍不住,唇角勾起一抹笑。


    徐恒瞅见,心里突然有点忐忑:“你笑什么?”


    “常言道一日夫妻百日恩,她可是用一生换你一次的人,你怎么忍心啊。”王玉英的话凉得像秋夜的宫月,像冬天冻在外面的指尖。


    徐恒拧眉,自己心里从头到尾唯认王玉英为妻,江梅岂配那句俗言:“你知不知道?你入玉清观前,江梅曾通过江家,给予观中两名坤道一人各五十金,差使她俩对付你。”徐恒拂袖,“单就这一样,朕就不能饶她!”


    他都是为了王玉英。


    此话一出王玉英彻底不想跟徐恒辩了,绕回原题:“我想在城西找栋宅子,离西所近,搬东西方便。”


    “你住城东。”徐恒立马否定,是完全不能商量的口气,“朕会为你安排。”


    王玉英心思飞转,面上却做出一副惊吓色:“我不要住通化寺附近!”她嗔徐恒一眼,“你还嫌我被吓得不够啊?”


    徐恒心头一阵酥麻,忙柔声赔罪:“是朕的错,考虑不周。”他躬身平视坐着的王玉英,带笑解释,“主要是西边没什么好房子。这样,朕不帮你安排了,你自个南边或者北边选一个?城南地段不错,城北风景更好。”


    王玉英肘放桌上,手托着脑袋,似乎在认真思考。半晌,鼓了下腮:“那好吧。”


    说实话现在这个年纪做这一些列动作有点恶心。


    徐恒却看不够,心里细细密密全是喜欢,尤其那一嗔一娇,让他回到了做亲王,和她蜜里调油那会:“那你自己去挑吧,挑好了和朕说声,好贺你乔迁之喜。”


    王玉英冲他一笑:“那就多谢陛下了。”


    徐恒笑盈盈,早这样好商好量多好呀,他忍不住抬起右臂,想搂王玉英的腰。


    王玉英把手一横,轻巧避开:“唉,陛下答应我的事还没全兑现呢!”


    还有练兵呢?


    徐恒以为她是不见兔子不撒鹰,昨日通化寺扎进他心里的那根刺反倒拔除。


    只要她是这个原因,他不急一时。徐恒放下手,用眼神代替食指,在她鼻尖刮了下,笑道: “你就会在朕这趁热打铁,且随朕来。”


    王玉英半信半疑,随徐恒出西所。徐恒邀她同乘帝辇,她一口回绝,就在底下走路。徐恒见状也弃帝辇下来走,内侍们抬着空辇远远跟在后面。当中有些皇帝跟前的老人,都不自觉回想起元嘉元年,帝后经常这样宫中漫步。


    但那会他俩都是手着手,有时候前头的格桑花吸引了废后,她松开皇帝的手,跑去赏花,没一会又折返,皇帝则急急赶上,两人都伸出手,重牵到一处。


    庆福记得好几回还瞧见废后走着走着就转起圈,皇帝手不松,配合着抬高右臂,看她从自己臂膀下转过,一脸笑意。


    而如今这一程,皇帝和仙师父前后始终隔着半臂距离。


    “朕准备改个年号。”徐恒启唇。


    王玉英不接话,这又不关她的事。


    徐恒也不再言语,偶尔能听见几声鸟叫,阳光普照,沿路两侧摆满金菊。直到领王玉英走到兵部门口,徐恒方才负手转身,问她:“这总关你的事了吧?”


    王玉英点点头。


    徐恒莞尔,引王玉英和兵部的尚书、侍郎及禁军统领等等逐一相见,又安排王玉英先和楚教头一道训练禁军,熟悉后再跟着一位兵部韩姓主事一道做事,逐级积攒资历。兵部众将自然要向王玉英介绍,讲城内禁军,亦提及京郊大营。


    等众将都走了,徐恒一脸严肃对王玉英道:“自明日起,你要和诸卿一道入宫点卯,恪尽厥职,不可迟到早退。朝纲法度,朕虽为天子,亦不能因私废公。”


    王玉英颔首,放心吧,她一定会谨慎勤勉,绝不行差踏错半步。


    徐恒又不经意补充:“你答应了朕不出城,所以安排你在禁军,没有考虑京郊大营。”


    王玉英再次点头,假装不晓得他的私心,心里却想除了不让去京郊大营,他安排的楚教头和韩主事都是年逾七十的老头。


    “发什么呆呢?”徐恒瞧出她的走神。


    “想着忙完出宫找房牙。”王玉英随口胡诌。


    徐恒扯了扯唇角,须臾,轻道:“你再随朕来。”


    王玉英微微蹙眉,要做什么?不是说好了只要不是西边,不管她住哪吗?


    徐恒瞟了眼王玉英,徐徐转身,王玉英迟疑少顷,跟上徐恒。


    徐恒在兵部一间议事的偏厅前驻足,看那样子,是让王玉英先进去。


    王玉英余光斜睇徐恒,抬手推门。门将一开,就扭头问他:“你带我来这作甚?


    偏厅里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徐恒却转身,负手走远,王玉英皱着眉喊:“唉你去哪啊?”


    她瞪了眼徐恒背影,也打算离开,却听人唤“大小姐”,不由得整个人愣住,循声望去,见内侍引着一道鏖战通化寺的柱子和定蛮,还有四位征西将军部下老兵,要进偏厅。


    王玉英回首再眺眼徐恒,转回头,也跨进偏厅。


    接着内侍又领进一戴幂篱的妇人,身后跟两宫人。待内侍退出,偏厅门关上,妇人方才撩开幂篱上垂着的白纱,王玉英睹见妇人样貌,却觉面生,是不是……小时候一起玩的那位阿姐?


    多年未见,随年纪增长双方都变了许多,王玉英不敢认,踌躇间妇人已先向王玉英施礼,起身时笑道:“英娘,我是陈婉呀!”


    这是阿姐大名,王玉英瞬间眼热。陈婉已经站起,她还上前扶了一把。


    陈婉笑道:“陛下竟将你曾同他提及的,我俩的总角之谊系于心间,今日特召我入宫,与英娘你重聚。天恩浩荡,方得续前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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