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 番外十
郑扬之手心冒汗,脑子飞转,几乎只沉默了一霎,就双膝跪着凑近王玉英,右手二指并拢指天:“娘子息怒、息怒!你相信我,我不仅这辈子只你一个,上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只同你一个人好。”
王玉英哪晓得他这咒誓还在讨巧贪利,只觉郑扬之整个人如雨洗过,清澈得能映出她的影子。他不似说谎人那般眨眼,坦荡荡对视,瞳孔微放,仿佛要把自己整个灵魂都摊开给她检视。
王玉英瞬间心软,相信他了。
郑扬之目不转睛,自然瞧清王玉英神色变化,晓得她信了,他翘起唇角,改跪为站,再挤到她旁边挨着坐:“好娘子,我对天发誓,绝无二心。”
他要什么脸皮?他不要的。
王玉英瞥着他水光滟滟的眼,之前发汗粘在脸上的碎发,恍觉这个人湿淋淋,依身体轮廓勾勒了一圈白雾。她不由自主忆起车厢中他被麻绳束缚,中迷香落泪的场景,她目光再缓慢落在他那两瓣妖冶红唇上……
笃信之余,她忽然生出旁的心思:好想把他弄得更脏啊……
她在想什么啊?!
王玉英寒颤般摇了两下脑袋,明明已经相信郑扬之,但心里有鬼,重提起来说:“那、那你为何娴熟得像什么都懂!仿佛经历过!”
郑扬之早想好说辞,搂着她道:“我那都是从书上看来的。”
“书?”
“成亲之前,翻了些避火图,”郑扬之说时盯着王玉英,原来是怕觉出破绽,好随即应对,却瞧见王玉英眼神躲闪,明显心虚——好哇,她才是真看了书!
郑扬之不动声色:“是我不对,没有事先知会娘子,这会向你赔罪。”
王玉英眼睛直眨,支支吾吾:“其实、其实我前些天也翻了几本……”她忽地抬首,“但是书上没你这种手段!”
也没见着图上有画这么详细的!
“典籍浩瀚,览阅各异,但是万卷殊途,往后我们可以互观所藏,共读同参,一道钻研。”郑扬之答得一本正经,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探讨什么大学问。
王玉英听得神往,但到底还未真正经历,存几分矜持和羞涩。她用肘拐他:“你怎么这么没脸没皮?”
恰巧击在刚刚那一脚上,郑扬之轻呲一声。
王玉英心一慌,好似自个踩空,整个身子转过来关切:“我刚踢的是不是很疼?”
她看郑扬之肩下一大块浅红,不晓得明日会不会泛青,不禁十分自责:“对不起啊,我不该不问青红皂白就动手。”
王玉英吸吸鼻子,提醒自己以后绝对不能再对相公动手了。
郑扬之从她的神色猜她的心思,不由得心一沉——他方才那声哼哼是为了卖惨求怜,不是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忙两只手都去抓她的手:“没关系的,我这辈子任娘子打骂。”
王玉英不知这是肺腑言,以为郑扬之委屈自己,迁就她。她眼睑快速地眨了两下,紧抿双唇,呼吸变浅,手上则用力回握郑扬之。
郑扬之笑道:“娘子要是实在心疼我,就帮我揉揉这被踹的胸口吧。”
王玉英再次瞟向伤处,一五一十回答:“这里不能揉,不然明早会肿,不揉的话,明早就好了。”
郑扬之刚想装遗憾改讨别的好处,忽听她道:“要是真的疼得受不了,我帮你吹吹吧。”
他尚未做出反应,她就躬身给他一口口吹凉气,吹得他脑子滞住,再难算计,只抬手搂住她的背。
王玉英吹了会,自个没什么,郑扬之却觉累着她了,于心不忍:“辛苦娘子,不必吹了,我已经不疼了。”
“不辛苦。”王玉英目光随他的披发游移,若踏雪寻梅,忽起捉弄心。
她起先只是手拨了下,察觉到郑扬之搂她后背的手五指骤蜷,她这个好学的好学生随即模仿起老师,施起郑扬之最擅长的手段。
郑扬之重重出气,抬手探出帐外,抓起边几上茶盏,以酒代茶漱了口。
王玉英正檀口凝神暗索,忽地遭抵,怔忡未解,正要转身瞧瞧到底是什么,郑扬之已翻身笼下。
胭脂色自王玉英颈间漫涌而上。
郑扬之眼睛里全是她的变化,眸色越来越幽深:“其实……”他将她搭在鼻尖上的那缕碎发勾至耳后,没了阻挡,他呼出的热气径直扑在她脸上,话钻进她耳朵,“我还从书上学了些别的手段……”
王玉英心砰砰跳,眼睛也一眨不眨,两只手不自觉抓紧丝滑的锦缎,声音细若蚊蝇:“书上说……头一回,会……”
“我不会让你疼的。”郑扬之轻拢慢拈抹复挑,缓解她的紧张,唇顺着王玉英的唇沿细细地啄,酒气透过唇缝渗进她口中和喉管,令她迷醉。他轻柔的声音随换气漏出:“我看过很多很多避火图,多到像过了一辈子……”
果真不觉。
她看他渐渐闭起凤目,两颊红润,压着下巴,微微分唇,她不由也分了唇——是因为看痴,他情动的模样真美啊,若为女子,桃羞杏让。
郑扬之双眼闭紧,重重喘气:“唤我。”
王玉英心里马上笑了下——这个她懂!
翻避火图的隔天还读过一册话本,也让人红脸夹紧,话本子里说这个时候男人都希望听到自己的名字。
“郑、扬、之!”王玉英朗声一字一句道。
郑扬之的眉头却蹙得更紧。
王玉英笑僵了下,须臾,改为夹嗓:“扬之——”
这回行了吧?
郑扬之秀眉深拧:“不要喊名字,唤相公。”
王玉英怔楞,她家男人怎么跟话本子里不一样?!
“相公。”她喊,感觉他动作明显加快,完全没有缓和。
“相公。”于是她又唤。
郑扬之唇角高扬,就爱听她叫相公。他睁开眼,在她颊上狠狠啄了一口,吮出声:“好娘子!”
王玉英也笑,发现相公平日里表里如一,到了床笫却不表里如一了——面上温情脉脉,嘴上甜言蜜语,但是动作却一直好凶!
郑扬之微微歪头笑看她:怎么了?
王玉英眯眼扬起唇角:她喜欢这样!好喜欢!
腿上本能用力,两只胳膊也把他牢牢圈住,想嵌得更紧些,亲密不可分!
明明已经使出全力,却总觉得还差一把劲,底下是没法子了,她想起自己空闲的嘴:“相公,怎么办,我想咬你肩膀……”
“娘子想怎么样对我都行……”郑扬之颗颗汗珠滚下,倾身把肩膀递到她嘴边。
王玉英一口咬上郑扬之左肩。
未几,目眇眇然,飘乎乎如穿行云雾。
她觉有异,急欲下榻,却被郑扬之钳肩。王玉英赶紧解释:“相……公……我想更衣……”
声音零落,如玉珠迸盘。
“就在此间。”郑扬之牢牢紧箍住她。王玉英肌骨战栗如秋叶,又紧绷若弦。郑扬之衔笑凝睇,见她攀云巅竟比自个亲临还要高兴——他想要她愉悦,尤其这愉悦还是他带来。
又想,她竟这般迅速?
算他小心眼吧,觉得这辈子扳回一局。
他本来还能再撑一会,但还是闭起双眼,奋力追赶,和她同步。
王玉英变成了一朵云,悠悠悬于天上,飘也不飘——是她自个不想动,脑子也不想思考,唯有唇角旋笑。郑扬之见她这副样子,越发高兴,下榻取了帕子帮她擦拭,但未叫水。
王玉英缓过劲后,从平躺变成侧卧。郑扬之赶紧也侧躺下,与她俩俩笑望。
王玉英欲言又止。
她等了会,郑扬之时而牵她的手,时而勾她头发,望着她笑就是不开口。
王玉英只好旁敲侧击:“相公,你睡得着吗?”
郑扬之抿了抿唇,算了,不逗她了。他手撑起脑袋:“你是不是还没尽兴?”
王玉英眼睛亮了下,还在犹豫承不承认,郑扬之已重新肘撑着要罩上来,王玉英脱口而出:“还有没有别的?”
郑扬之眼皮撩起。
她虽然面皮涨红,但还是讲出口:“我不想一直躺着。”
没尽兴,但是这样有点腻了。
郑扬之会心一笑,往她腰下拍了下:“趴过来!”
王玉英转半个圈,郑扬之如蛇起伏,舌尖从她耳后扫过……
洞房,注定是不眠夜。
*
徐恒离席若逃,自然想尽可能快地离开郑府,然而廊间遇着同辞的宾客,皆是相识亦或面熟的世家子,徐恒旋即整肃仪容,改疾步为雍容趋走,尽礼而退,于是只有自个煎熬,心越来越疼,脑袋也愈发胀痛、沉重,恍觉骨头已经裂缝,脑浆将迸。
他越走越慢,逐渐同宾客拉开距离。
行至一棵昂扬古松下,前方仅余引路仆从、侍奉婢子,并两排亮如白昼的灯笼。徐恒手往后,撑着松下瘦石作倚靠,轻喘口气。
仆从不敢问,止步静候。
隔墙仍不断传来欢饮声并丝竹管弦,徐恒却渐渐听不见了,他屏蔽了其它,只有脑子里浮现的画面有声音,记忆从他和王玉英的洞房花烛开始闪回,分佩盟誓、三拜成亲、马场竞骋、携手同游、练剑传情……从订亲到他跪在宫中抗婚,最后到王玉英随征西将军进京,朱雀大街惊鸿一瞥,刻骨铭心。
犹若一道霹雳击穿徐恒,脑不再胀,灵台清明但是心神震骇,原来那不是什么发疯的幻象,她上一世就是他的妻!
怪不得他瞧着她和别的男人心脏会莫名酸涩,会满胀近乎迷茫和痛苦,因为她本该是他的妻!
徐恒面无表情吩咐仆从,声音比眼下降霜生露的夜更阴冷:“你们在这等着,本王忘记私下要同国老交待一事。”
仆从哪敢打听,垂首应是,原地不动。
徐恒熟稔郑府,穿廊过桥,心里有个声音叫嚣快离开,别折返,折返你会更痛苦,却依旧脚下不停。
他心中残存着一丝希望,这希望让他像只风筝,线端子在郑扬之惯住的东厢,牵着他过去。
他深厚的内力和极佳的耳力,让他隔着老远,就听见欢爱声,甚至能分辨哪些是王玉英,哪些又是郑扬之发出。
让他完全没法糊弄自己,那一丝自欺欺人的希望也尽碎。
洞房花烛,本该如此,可是他的面上却显露呆滞和痛苦——此情此景他接受不了,认为不该存在。他这么一个谨小慎微的人,上一世为了王玉英,敢同嫡母抗争,那他一定是十分爱她,爱到来世不忘,而她却忘了他。
今生重逢,他仍为她心动,而她却选择了旁人。
他想起上一世她明明自个咒誓:“妾若再同他人做夫妻,亦不得善终。”
第102章 · 番外十一
*
郑扬之在户部当差,无论事多事少,他都能赶在申时半前,不出差错处理完。
眼下新婚燕尔,愈发迅速,心无旁骛,做完就散值,散值就归家,回他和王玉英的小天地。
车行半途,驱车的长随身往后靠,隔着车门,低低知会郑扬之:“大公子,肃王殿下的车一直跟在后头。”
郑扬之车窗都未推开,径直下令:“城里多兜几圈,甩开他。”
长随应喏,逛了半个多时辰甩掉肃王马车,再重往家行去。
车厢内,郑扬之食指在盘起的膝盖上轻点,徐恒真苍蝇啊,今日他本来只有四个时辰见不到英娘,现在起码要变成四个半时辰。
车停角门,郑扬之踩脚凳下车,不过片刻,徐恒的马车就停在后头,马头离郑扬之那辆的车厢不过一人距离。
徐恒下车,脑海里想的恨的,皆是这段日子户部窥见的郑扬之餍足模样。
他面上却笑得温和,极不经意:“颂彰,早听说你成亲以后搬出去了,我一直不信,没想到是真的?”
徐恒仰视匾额,明晃晃的郑府,叫郑扬之否认不得。
郑扬之扯了扯唇角,轻轻应声:“是。”
“那我至今未贺,还真失礼!”徐恒往自个车上一眺,庆福旋即捧出厚礼,“刚好今日得闲,又偶至门庭,择日不如撞日,不如进去给你贺喜去?领我一道逛逛新居?”
郑扬之亦温润如玉,笑容和煦:“草创未竣,舍下芜杂,接驾皇子实在失礼,有渎尊仪。不如改日修葺停当,臣再给殿下奉帖?”
徐恒摇头浅笑:“你我之间,讲这些生分了。”说着拾级往府中走,郑扬之脸阴一霎,恢复如常,快步跟上。
仆从看郑扬之眼色打开大门。
徐郑二人皆冉步端方,一面徐行,一面不咸不淡寒暄。不多时,见着前头婢子全围在一块大石头左右,再一眺,王玉英正趴石头上闭眼小憩,旁边还有一壶酒。
徐恒瞧见以后,整个人瞬变柔软,心也怔怔的,还有些许轻微的颤抖。自从忆起前世,他每天都从成亲开始,往后再忆一日,就好似真的在跟王玉英渡新婚,蜜里调油。
成亲那夜的震惊已俱散,如今他已经完全接受,变成前世那个娶了她的,十八岁徐恒。
他不自觉旋起唇角,冲王玉英微笑,又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只有他这个娘子不晓得三思后行,不怕麻,以臂代枕都能睡着。幸亏前世也有这一遭,待会王玉英醒来喊麻,得他抱她回房,伺候着揉。
徐恒想到这,不由自主抬脚,快步朝王玉英走近。
王玉英听见响动,清醒以后,眼皮子挣扎着颤了两下才睁眼,瞥见郑扬之,立马要坐起责问他怎么这么晚回来,她都等睡着了!却发现手麻腿麻,于是似哭似笑求救:“相公,快拉我起来!”
徐恒闻言心急如焚,王玉英却倾身扑进郑扬之怀中。
徐恒两臂滞于空中,脸上依次闪现困惑、愤怒、彷徨、无助,最后涨红面皮,讪讪收手,反剪到背后。
无人在意,郑扬之已将王玉英捞起、远离。
徐恒冷冷瞧着她在郑扬之怀里嚷嚷:“哎哟,郑扬之,你轻点,别那么用力……”
他离她这么近,她却完全没有瞧见他。
他看着她跟郑扬之黏糊,又想起洞房外听见,那些被撞得七零八落的碎声。他已逐渐忆起,晓得她有多劲,更懂郑扬之这些天的春风得意。
徐恒的身心不是一点点,一寸寸沉下去,变冰冷的,是成倍成倍的加寒,万丈万丈地下坠。
他百思不得其解:她怎么突然就不爱他,转去爱别的男人?
为什么这个女人如此无情,昨夜拥他入睡,今早醒来就手边空空,再一瞧她已投入他人怀抱,冷漠的脸上再也找不出一丝柔情蜜意,却不给他任何解释!
这真令人发疯!
他突然就从她名正言顺的丈夫,变成一个伫在阴暗里偷窥的,见不得光的外人。
他不能接受这种面目全非,陷入一个名为痛苦和否定的幽黑深渊。
他对她全心全意,几乎是剖开了整颗心,为她抗旨,顶着被参奢费的风险予她十里红妆,她明明上一世也回报了同样热忱,挚爱,为什么这一世没有坚定地继续选择?
他一定要寻到一个答案。
徐恒隐隐觉得,原因并非王玉英水性杨花,见异思迁——她有苦衷,他俩依旧情比金坚,是郑扬之这个小人,要么找人施了什么法咒,障了王玉英的眼,要么坑蒙拐骗,呵,一个小偷!
徐恒还有些上世关于郑扬之的记忆,愈发咬牙切齿。
就在这时,郑扬之回首望来,与徐恒四目相对。
徐恒旋即浮现得体笑意。
郑扬之亦神色语气温和,满满歉意:“在下本该设宴款待,可谁料……”他看向怀中佳人,跟她来个恩爱对视,“内人玉体违和,步履维艰,只能先奉她归寝,再请府医瞧瞧,暂时不能作陪,还望殿下海涵。”
徐恒先喉头滑动了下,而后抿唇,浅笑:“尊夫人身体要紧,看来还真不能撞日,我先告辞,改日再来恭贺。”
念出尊夫人三字时,觉得牙与牙间能碾出血。
“改日我向殿下奉帖。”郑扬之热情不减,但转头就吩咐长随送客。
三日后,天朗气清。
时逢郑扬之休沐,之前就说好了,和王玉英一道去北苑跑马。将一进门,眺含黛远山,如茵草场,正心旷神怡,忽见前方驰来一银青色身影,若清风一阵,经过靶垛,一顺骑射,箭箭中十环。
郑扬之脸又阴一霎:晦气!
是他自个大意,以为征西将军时常在北苑教太子骑射,徐恒便不敢来!
王玉英亦打量,比郑扬之足足慢了两拍,才认出肃王——主要是他今日明显特地打扮过,银冠束发,着天青色暗纹箭袖,一身少年气,衬得容貌愈发俊逸。
徐恒瞟见王玉英的骑装,是他最喜欢的那抹石榴红,且她唇角挂的亲切明媚的笑也是他难见的,徐恒立马翘高唇角回应他,然而王玉英却在瞧清瞬间敛笑,迅速换上一种疏离生分的神色,手上缰绳抖了下,马退半步。
等郑扬之开口参见,她才跟着她这辈子的夫君一道见礼。
徐恒瞧得一清二楚,紧攥缰绳,手背上青筋凸起:他难受啊!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但他仍想目不转睛凝视王玉英,极力抑制本心,移目转看郑扬之,笑问:“颂彰,你们也来了?要不一道并辔骑射,较猎东风?”
王玉英闻言心头一凛:她相公跑马可以,但骑射上应该做不到像方才肃王那样,箭箭十环!
她立马想替相公出头,压下肃王的气势!
但下一刹觉出不妥,自己一个有夫之妇,怎能在众目睽睽下丢下相公,同尚未成亲的肃王并辔?
她突然一点也不想跑马了,出声维护相公:“殿下明鉴,臣妇以为家父今日在北苑教授骑射,就自作主张牵夫来寻,眼下没见着,家中还有旁的事,就先回去了。”
“今日陪内子闲步,未预备弓马,先行告退,再议未迟。”郑扬之亦同时出口,他不惧骑射比拼,但不想让徐恒多见王玉英。
徐恒紧绷着脸注视二人:好、好、好一个异口同声!
他的目光艰难重挪到王玉英面上——为了郑扬之不出糗,她竟然主动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记忆里她明明和郑扬之针锋相对,她只这样维护他!
现在她的每一个字都凿他的心,让他脸色很难不灰败。
良久,徐恒挤出一笑:“那就改日再议吧。”
两日后。
夜幕降临,画鼓喧街,兰灯满市。
小两口一道逛夜市,王玉英方才转了一只凤,摊主用糖丝勾勒好,刚交到她手中,就闻背后笑语:“颂彰,别来无恙?”
王玉英转身一扫,怎么又是肃王!
才两日,有什么别来无恙的!
她随郑扬之施礼。郑扬之含笑慢道:“殿下怎会在此?真是巧极。”
徐恒余光偷瞟王玉英,这是她转到的凤么?他俩从前也有这种时刻,糖画遮掩了许容颜,却令佳人愈发勾人,就像拉丝的糖,缠缠绕绕,粘且甜。
徐恒浅抿双唇,他能很明显的感觉到,一凑近她,自己就又能呼吸了,但心也同时痛得更厉害——因为纵有转糖遮掩,也能清晰瞥见她脸上的冷漠疏离。
回回都这样!
他想轻抚胸口,缓解心头闷痛,然而胳膊抬起后,却指身后酒肆:“本王今夜偷得浮生半日闲,正欲寻一处小酌。你二人既然在此,不如一道移步?”他深深看向王玉英,“本王……最爱喝烧刀子,这家酒肆北疆人开的,里头这酒一绝。”
王玉英一惊,眼神没控制住亮了下:有人跟她一样喜欢烧刀子?肃王是京城人,能喝得惯这烈酒?
她正疑惑,尚未分唇,郑扬之就已对答如流:“殿下的美意臣心领了,然而臣与内子今日出来是特意添置针线布料,且以内子今日的身子,不宜晚归更不能饮酒,扰了殿下雅兴,还望宽恕则个。”
徐恒一怔,缓慢看向王玉英小腹,他的记忆里都没有儿女,她同郑扬之竟然怀了吗?
心一抽一抽,夜灯照得他脸色恍白,哑道:“这样啊……那是我思虑不周,竟未察觉,既如此,便不强求……”
郑扬之温和笑笑,十指紧扣着王玉英,调头就走。
离得远了,王玉英一面啃糖画一面问:“为什么我不宜饮酒啊?还有我们要买什么布料?”
“你想喝烧刀子吗?”郑扬之反问。
“想啊,不过家里不是有一酒窖吗?没必要非在外头喝。”王玉英一口咬掉凤凰尾巴,糖化口中。她又不是没经历过人事,能觉出肃王某些时刻的打量她的眼神不对劲,像是男人想侵略女人。
她能猜到相公吃味了,故意诱导肃王误会她有身孕。
王玉英不生气,反而记起昨晚同郑扬之盖被絮语,设想将来要一儿一女,她不禁泛起红晕。
“待会瞧瞧有没有喜欢的料子,给你多做几身衣裳。”郑扬之答上一句。像他们这样的人家,多数衣裳头面都在府里量身订制,京中出了什么好样式,各大掌柜也会提前送到家里供挑选,但偶尔逛街相中了喜欢的,也会买下来。
……
二人身后,徐恒一直伫立原地。
人来人往如潮,喧嚣中他听不清王郑二人对谈,但见两个脑袋越来越越小,他想自己头回喝烧刀子就是酒楼搭讪王玉英,差点被辣出眼泪,却又自知不能在心爱的姑娘面前出丑,抑下不适,一面饮酒一面与她攀谈,饮下整整一壶,回去烧了好久的胃。
耳尖也红了许久,不知是醉酒还是情怯。
徐恒攥紧双手,到骨节发白,发出脆声。
她为什么要抛弃他?
这般绝情,狠心。
……
远处,王玉英糖画刚吃完,郑扬之就持一张干净帕子要给她擦嘴,大庭广众她哪好意思,抓过帕子自己擦。
她心里禁不住还是想了下徐恒,常听人说相公和肃王是至交,但这几回郑扬之都拒绝了肃王的邀请,怠慢朋友不厚道——当然,徐恒想让郑扬之射箭出糗,又用那种眼神看她,这个朋友不交也罢!
但是得罪皇子更令人担忧啊!
王玉英忍不住问:“相公,你和殿下之前不是很熟吗?怎么这两回都让他吃瘪?”
郑扬之压低嗓音:“殿下驰骋于野,飞觞于夜,固然是少年英气,但饮酒作乐,易遭史官笔刀,为着殿下清誉,我不能同他一道做这些事。”
王玉英恍然大悟,原来都是为了肃王好!
又想,她相公真是个大好人,竟然还拿肃王那种人当朋友,为其考虑,甚至不惜委屈自己,再对比肃王的所作所为,唉,人与人间,品性真是天差地别!
王玉英遂将郑扬之牵得更紧。
此刻她并未瞥郑扬之,若抬眼,会发现他冷若鬼魅。
郑扬之正阴恻恻想:徐恒真是疯了!
最近这段日子,总有些绝色在他眼前晃,要么偶遇,要么他人企图进献,跟群苍蝇似的……徐恒一面对他使离间美人计,一面越来越勤地邂逅王玉英。
这人不寻常的发疯令郑扬之不安,心上隐隐罩起一团乌云。
但当王玉英仰头望来时,郑扬之依旧能及时变脸,只流露风淡云轻,柔情脉脉。
相公真俊,王玉英不由自主多凝视了会,才讲正事:“那边有绸缎铺,进去瞧瞧?”
郑扬之颔首。
夫妻俩相携入内,可惜,没瞧见合眼缘的,倒是在隔壁玲珑阁相中不少头面。
郑扬之正欲购置,身后熟悉男声响起:“这些一并包起来吧。”
郑扬之垂眼,银牙在唇后暗咬:真是阴魂不散!
王玉英事先有察觉脚步声,以为寻常客人,回头睹见徐恒,顿觉乌云压顶,脱口而出:“怎能劳殿下破费!”
她这么迟钝的人,觉出一股透不过气的压迫和怪异!
徐恒却用一双温柔眼注视王玉英,他禁不住就想给她世上一切她喜欢的和最好的。
他的语气里除却迷茫彷徨,还不自觉沾染几分哀求:“些小碎银,谈不上破费,且是本王一番心意,还望……郑夫人收下。”
说郑夫人三字时又剜心。
王玉英却唯觉这三字熨帖,旁的言语皆让她不舒服。
郑扬之前迈半步,不动声色挡住王玉英:“殿下今日特意来为我表妹添妆,真是一颗心尽表妹身上,这份专属着实令人动容。”他朝徐恒拱手,语速快到不容徐恒插嘴,“臣小家小户,不敢比拟殿下,但寻常夫妻间的情意亦如是,内子的头面合该由为夫置办……”他再往前踱半步,近到徐恒耳边,“是我藏在这一簪一钗里的,对她的疼惜。”
“不知殿下几时同梅姐姐完婚?”王玉英马上接话,也朝徐恒拱手,“臣夫妻还等着喝您俩的喜酒呢!”
徐恒两眼睁圆,一眨不眨看着她掩饰不住的厌恶和冷漠,听着她迅速、果决将他推远的言语,心脏……真的好痛。
他实在抑不住了,背微弓起,带着上一世浓烈记忆的十八岁少年,不明白新婚妻子怎么就突然就没了一点情意,爱上他人,狠绝抽身。
翌日,发生了一件轰动全京城的事,肃王向帝后呈情,恳请退婚,遭拒后在坤宁殿外长跪不起,左右劝之不听,三日米水不进,气息渐弱,却始终脊背挺直。
最终,帝后不得不应允。肃王额头贴地,朝帝后三叩首,说了一句话后晕倒,用轿子抬回王府。
“他最后说的什么话?”郑府中,郑扬之坐圈椅却未搭扶手,身往前倾,声音微颤问身侧单膝跪地的暗桩。
暗桩不敢隐瞒,如实禀明:“殿下说婚约非本愿,心另有所属。”
郑扬之心头怒火蹭地往上蹿,却又有股绝望如瀑倾下,上一世徐恒也是这样说的,十个字,别无二致。除了那会是三伏天,跪三日比这一世还遭罪。
但上一世这是二人定情以后才发生的事啊,今世徐恒就没同王玉英讲几句话,怎会情深至此?
除非……徐恒也回来了。
郑扬之心禁不住颤抖,呼吸不畅。
他闭眼长吁了几口气,再重睁眼时,恢复如常神色——快到约定的时辰,他得去将军府接王玉英回来。
她经常回去,泰山泰水也常送东西来小夫妻这里,这回去接,又是一大堆东西要带回去。王玉英也扑入郑扬之怀中:“相公!”
小别胜新婚,她主动踮起脚,飞快地亲了下他的脸颊。
郑扬之虽然被徐恒困扰心绪,但不想她失望,回应地吻了下王玉英的额头,随后将人牵紧。路上行人两两三三,不方便讲,王玉英直忍回家,到了房中,郑扬之递茶她不喝,坐下就问:“相公,你有没有听说梅姐姐被退婚了?”
可真憋死她了,这事沸沸扬扬,全京城到哪都在传。
在她看来,江梅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郑扬之抿唇不言。
王玉英欲言又止,半晌,主动抱住郑扬之后,方才低道:“我有句话想讲,但你得先答应我,听完不能误会,更不能意气用事!”
“我答应你。”郑扬之旋即应承。
王玉英这才启唇:“就是……就是我不晓得肃王同别人怎样相处,在我面前,我觉得挺没有分寸的!”
明明是相公的朋友,却三番五次用那种眼神注视她,还说一些让人不舒服的,逾矩的话!
郑扬之揽着王玉英腰的手收紧——徐恒真该死啊!
王玉英不察续道:“他这人真的挺怪,没见几面就过分亲切,仿佛以前就认识我,跟我很熟似的!”
郑扬之心惊肉跳,藏在袖中的左手默默攥拳。
他喉头滑了又滑,这一刻深深体会到寝食难安。
良久,轻问:“那你觉得我怪吗?”
王玉英忽地心一慌,仰面追问:“为什么这么问?”
郑扬之注视着她,讲不出口,他跟她见第一面时也过分亲切,她会不会也开始怀疑?
王玉英垂眸,本来心里落着一颗种子,自己都不察,被郑扬之这么一点,种子破土,细细想来,郑扬之的一见如故也挺怪的。
她突然意识到郑扬之也是没见几面就很熟,对她十分了解。
但郑扬之和徐恒最大的区别,就是相处时徐恒让她觉得冒犯,郑扬之却无论交友、暧昧还是如今的粘乎,都熨帖舒适。
而且她爱郑扬之。
王玉英想到这,抓起郑扬之的手反复摩挲,嘴上悠悠追问:“你为什么要去跟一个不相关的人比?”
郑扬之心一慌,呼吸乱了。
少顷,镇定后回握她的手:“是我吃味,胡言乱语。”
王玉英蹙起蛾眉,直直打量郑扬之。
他避开对视,瞥着地面:“我还要向娘子道歉,那天说什么布料和不宜饮酒,其实是想让他误会你有身孕。”
他这么一说,王玉英反而莞尔,心里轻松不少——是了,世上难得有一个人似另一个自己,知她懂她,为知音知己知心,为什么要去觉得怪呢?这不就是一见如故,她为什么要多心?
她应该珍惜老天把这样一个出众的男人带到她身边。
王玉英赶紧以二指指天:“相公,我发誓对肃王绝无任何好感,你放一百个心!”
郑扬之目光从她的脸挪到手,流连扫过,她连发誓的动作都效仿他。可他这个人有什么好学……郑扬之喉头情不自禁又滑一下。
王玉英以为他要去揍徐恒,忙阻道:“你千万别冲动,挑衅皇子那就是以鸡蛋碰石头!”
想想将军府,想想郑氏!
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我就是怕你一时冲动,一直犹豫着不敢讲,成亲那日我们不是说好了的,要彼此忠贞坦诚,我是想着你从没隐瞒过我,我也不能瞒你,才说心里话……”
郑扬之听着鼻酸,他爱的人是坦荡荡,可他,骗了她,瞒了她。他抿了下唇,这是他重生依始,在那马车上就下定的决心。
诚然,不愿提及前世,有一部分原因是他觉得她前世过得太苦了,不愿王玉英心神再受一遍折磨。
但他亦有自己的胆怯和私欲。
他胆怯,讲述前世就要讲述他对她做过的那些不可饶恕的事,他怕小玉英听到一半就同他恩断义绝,更不可能爱上他。
说来可笑,前世直到喝浮生梦前,他都无法,或者说没那个自信去断定:她选择同他在一起,到底是情分多些,还是因为她和愔愔被逼到绝地,除他无人可依?
她有没有完全原谅他,他不敢猜。
至于私欲,他不愿她忆起荆野,还有那个死了多年,却仍要找替身,仅凭一双眼睛相似就能养在宫里的男人。
他要独占。
他还是和前世一样卑鄙,所以今夜惶恐不安如浓墨弥漫,四面八方将郑扬之裹挟,他有了名分,同她彼此唯一,却仍觉着脚悬空中,头顶悬剑,既踩不到踏实地面,又担心自己随时随地被一剑斩首。
郑扬之情不自禁抖了下,紧紧抱着王玉英,下巴搁在她肩头,用力抵着:“娘子,我真的心悦你,心悦……”
“我也心悦你。”王玉英马上回搂,一脸宽慰地拍了拍郑扬之后背,“相公放心,我不会喜欢别人。”
她真好啊,可他和她的心悦是不一样的。他又眼热,心仍打颤,倾身分开,转捧起她的脸,目光作笔将她的眉目全描了一遍,方才嗫嚅:“我的心悦,是想生生世世和你做夫妻……”
第103章 · 番外十二
王玉英愣了下。人情到浓时难自禁,偶尔信口开河说几句我不离你,你不离我,生生生世世在一起的甜言蜜语,这并非真正的誓言,但也不必苛责。
可她觉着郑扬之这一句好像是真的,郑重到沉重,让她的心突地敲了一鼓槌,莫名不安,但旋即听见衣料的窸窣声,郑扬之已埋头锁骨下。王玉英嘤了声,很快将疑惑抛掷脑后。
郑扬之亲了会,重抬起头,唇角犹粘着晶莹的丝。
二人隔着一臂不到距离,王玉英的手原先放在郑扬之背上,他扭身捉住,拉回,然后分开两瓣唇,将她的食指送入自个口中。
这是两人成亲后郑扬之第二回这样,她仍有点不习惯,下意识缩手,郑扬之紧紧捉着,王玉英无奈,只能由着他胡来。
郑扬之慢慢地吮,吮得那豆蔻染的指甲像要滴血,而后,一根不够,他钳着她的中指也一并送入,眼睛始终一眨不眨凝望王玉英——她前世也是这样,面对他这一举动,不反对,不抗拒,但也不会主动迎合。
其实他盼着她能搅一搅,甚至像捣衣杵药那样捣烂,最好让他满口鲜血,痛不欲生。他以前以为自己喜欢讨虐,现在确定卑鄙的人就该被这般处置。
吮着吮着,王玉英被他的眼神引导,竟不自觉站起,俯视郑扬之。他灼热欣喜地仰望,急切向她展露一切。
她眼睛止不住地下瞟,真似枝头梨桃,白白粉粉。她不禁抬脚踩了下……
二人沐浴用膳又沐浴,闹得颇晚。翌日郑扬出门当值,远离王玉英,才私召手下,询问肃王近期动向。
当听到徐恒背地里请了高僧入京时,郑扬之眉头跳了下,须臾沉吟,而后下令:“盯紧那僧人。”
不管徐恒意欲何为,这都是一个送上门的好把柄。
他全部布置妥当,方才去户部点卯。
半月后,迎来皇后生辰。皇帝年年都亲自主持庆典,办得盛大,全京城的达官贵人几乎都要到场,远比中秋宴热闹。
郑扬之和王玉英如今成了亲,却仍要依照规矩分席。周遭喧嚣骤减,原是肃王到场,他仪态端方,步伐稳健,半点看不出半个月前曾虚脱晕倒,反倒是那位被他退婚的江姑娘未曾现身。
郑扬之先瞥徐恒,接着又顾忌王玉英打量徐恒,眺向自家娘子,没想到王玉英一眼未瞟徐恒,反而看向郑扬之。夫妻俩的视线猝不及防对上,郑扬之心慌了下,立马稳住、转笑。
歌舞升平,犹嫌不够,皇帝知晓皇后爱看马球,遣散那些个死气沉沉的朝臣,只挑些养眼的世家子和贵女,一道移驾球场,让年轻人对战表演。东西各立一彩漆球门,高逾三丈,玉花骢踏霜草缭乱来往,马蹄声隆隆碾过,喝彩声此起彼伏,皇后高兴得后仰鼓掌。皇帝瞧她那凤冠就在自己眼前闪耀,眸亮人娇,不由得心化成了蜜,主动提出自个下场打两球,想瞧见皇后也为他一笑。
皇后立马坐直,劝阻皇帝,说他虽然身子骨不减当年,打马球如履平地,但圣躬贵体,不可涉险,要是他下场,她就不看了。
皇帝没法,只得让年轻人继续玩,又换了两拨人,年轻的世家子和贵女皆可报名。王玉英早看得心痒痒,第一个走到旗下,郑扬之紧随其后,夫妻俩再次相视一笑,但郑扬之对比前世的马球,心里多一层圆满和两分得意。
下一刹他就笑不出来了,徐恒竟也走到旗下抢占第三人,朗声笑道:“颂彰,我来同你一道!”
席间观众皆知他与郑扬之交好,加之徐恒一脸坦荡,声音清朗,无人觉得不妥。
郑扬之暗咬银牙同他笑笑,徐恒余光飞速偷瞄王玉英一眼——她要上场就必须和自己一队。
众人去摘冠子换窄袖便服,郑扬之更衣极快,出棚就等在王玉英的彩棚门口,接她上一起走,徐恒近不得身更插不上话。将开场前,对面那队四人彼此搭肩,头聚到一处,吆喝一声,响彻云霄。
京中少男少女打马球常这般打气,之前数队皆有这一环,那半边气势高涨,这边也不能冷落,不然还未开球,就被满场观众乃至帝后瞧出不和。
未免徐恒动歪心思,郑扬之只能牺牲自己,在徐恒将抬起胳膊时扣上他的肩膀,徐恒愣了一下,也只能反扣郑扬之左肩。
郑扬之右侧自然揽王玉英肩膀,她再和同一队的天姓宗室女搭肩,那少女再搭徐恒肩头,围成一个圈。站位无可指摘。
郑扬之和徐恒皆噙笑,脑袋碰到一处时齐齐涌起无尽的恶心,却还要装作同心协力喝一声。
郑扬之暗道:这样的日子真是过够了。
四人分别,各自飞身上马。郑扬之当后卫,心甘情愿喂球给作先锋的王玉英,她也确实打得好,矫健灵巧,英姿勃发。
二人配合着连进了两个,徐恒默看默数,短短两局,她跟郑扬之对视了三十一回,会心一笑十二次,进球后还一道呼喝疾驰,而他,明明也是同一队的,理当共享胜利,王玉英却永远只给予极浅淡、生分、勉强的笑意——这还不如摆脸!
郑扬之那位置本该是他的,该他和王玉英一道接受喝彩,她那些诚挚含情的笑都该给他!
快了、快了,徐恒紧紧攥着缰绳,他已经像上一世那样,和江梅果决划清了界线,还请了高僧来京,很快就能将前世今生拨乱反正。
王玉英那厢,虽然稳扎实打,但不晓得见好就收,挥杆策马,从某贵女杆下抢球,马身擦过贵女所骑黄骠。
她自己无甚在意,贵女却记得,这是王玉英第三回冲撞,禁不住生气,黄骠烈性,亦记得王玉英的马,刨蹄躁动。
人马互受影响,贵女一时冲动,竟不顾球,执缰朝王玉英马尾撞去,本来只想轻微泄愤,谁料畜.生黄骠不通人性,撒蹄发威,一脚踢在王玉英的马屁.股上。
王玉英骑的亦是烈马,骤然跃起,她急急回望,拉缰避开。
贵女也晓得过了,赶紧拉缰绳,却失了控制,二马前蹄后足,缠到一起。
王玉英急忙叮嘱:“县主,腿夹紧,别松!”
贵女立马夹马腹,却不及王玉英有劲,黄骠后腿一颠就把她摔下去。王玉英斜仰上身要捞人,乱了方寸的贵女却如溺水之人抓紧浮標那样,紧紧扣住王玉英手臂,把她也拖倒。王玉英裤腿被马蹬勾住,拖行一步。
这所有的一切都发生得极迅速,几在电光火石间,球场内外早已不再关注彩球,全朝二女望来。瞧见王玉英倒地时,郑徐二人的心齐齐跳出嗓子眼。
“英娘!”
“娘子!”
双双惊呼,郑扬之策马朝王玉英奔去,徐恒则纵身跃起,运起轻功,比郑扬之先数步到王玉英身边。
“英娘!”他毫不犹豫朝她伸手。
王玉英手上自解马蹬,她不想让徐恒拉,但眼下一马拽,一马压,抗拒助力她会在原地被马压死,于是王玉英用力撕开裤腿脱身,同时朝徐恒伸手,四手交握,他用力一拉,将她紧紧抱进怀中。
徐恒心中甜蜜和满足仅存一霎,就被紧张揪心取代——身后千斤马正轰然倒下。
“英娘。”郑扬之逆向迎马赶至。此时此刻他已顾不得徐恒,毫不犹豫罩到最上,要隔空独抗住黄骠马,王玉英急得惊呼:“相公快走!”
徐恒迟疑一霎,将王玉英推入郑扬之怀中,脚下一踢,千斤马自然踢不走,晃了晃,须臾方倒。郑扬之与之对视,犹豫俄顷,伸手拉了徐恒一把。徐恒身子因此避开黄骠,唯独腿不及收,小腿腿骨顷刻粉碎,人痛到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周遭尘土飞扬,郑扬之怕王玉英伤着,搂着她再退后。
全场死寂刹那,接着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救殿下、救殿下!”
亦有御医来郑王二人面前关切请平安脉,郑扬之摇头拒绝——徐恒的确回来了,但回来的是十八岁的徐恒。
这结论令他方才打马球发的汗和燥热顷刻消散,阳光照在身上一丁点暖都不觉,人俨若冻住,唯有右臂将王玉英越搂越紧。
看台上诸人表情复杂各异,肃王当日坤宁殿昏厥前留下一句“婚约非本愿,心另有所属”,到底属意的谁,这下下到宫人百姓,上至帝后,全明白了。
前方营救围了太多人,郑王二人再往后退,改为牵手站立,王玉英发现相公的五指以前也凉,但没有像现在这样冷,跟冰棱似的。
她以为郑扬之怀疑她跟徐恒:“相公我……
“我永远信你。”郑扬之打断,他不会让今日之事传播开,亦不会让她的声誉受损,帝后那边也自有交待,她全部都不用担心。
这些都不是他森寒畏惧的原因……
一场好端端的球赛闹成这样,皇后扫兴却不能明显,还得做样子关心庶子。徐恒始终处于昏迷,被送回宫中。郑扬之和王玉英亦归家,上车后两两沉默,唯手交握。
车厢内越寂静,外头的车轱辘声就显得越响。
行至半途,王玉英忍不住先开口:“相公,我想等肃王殿下醒来,伤稍微好些以后,和你一道去道个谢……”虽然厌恶徐恒的骚扰,但马场上他是真的奋不顾身救她,她的良知做不到不闻不问,“我不是对他有别的心思,我就是……”
“我懂,我会陪你一起去。”郑扬之五指穿过王玉英指缝,刚才一路都只捏着,这会才变成十指紧扣。
他对视王玉英的眸子里温情依旧,却不再流转眼波,变得凝重、严肃。他冷静地想,如果真的像他爹对娘亲那样,一辈子护着让她什么也不知道,真的是一种保护吗?
以她的性子真的会觉得幸福?
他的眼珠动了下,审视着眼下的平视,回想着那些个她在上的欢愉,最后她所有的身影全叠起来,变回前世玉清观那一晚,她在榻上直起身,金钗对准他,颈上血管,睥睨俯视:“再上我榻,叫你血溅三尺,身首异处!”
那是他最喜欢的王玉英。
她应该也最喜欢那样的自己。
他又想着,在自己这一世有能力护好她和她的家人,不受磋磨分离的前提下,她真的会因前世痛苦吗?
那把名为前世,一碰就流血的刀还是朝自己划吧,再锋利也就疼一会,他可远比常人耐疼,死不了。
“娘、子。”两字自郑扬之唇舌间缓慢碾出,眷恋得像是最后一次能这样喊,“你信前世今生吗?”
第104章 · 番外十三
话音将落,王玉英就挑眉:前世今生,什么意思?
她则在短暂的怔忪后,迅速联想到和郑扬之的一见如故,他对她所有选择喜好未卜先知,还有那么快就成亲,真的是因为日子千载难逢?
王玉英肩膀不由自主抖了下,像打了个哆嗦。
郑扬之瞧着心疼,也跟着暗自打颤,几番嚅唇。
王玉英脑子飞转,已思及肃王,那令人不适的自来熟……真是见了鬼了,难不成一个两个男的都记得前世?
王玉英吸了口气,胸脯起伏,太荒诞了,容她缓缓,却又越想越觉得合理,忍不住主动追问:“你到底想说什么?别绕弯子。”
郑扬之心底轻轻叹了口气,她还是一如既往心直口快。
他先就隐瞒道歉,继而将前世娓娓道来。
看着她的眼睛愈睁愈大,满目皆是震惊和难以置信,他的心也绞痛得越来越厉害,但提及自己所作所为时,依然不作修饰,将所有恶劣如实呈叙,亦未刻意隐瞒别的男人。
他卸去了巧言令色,开诚布公,和盘托出,心口如一,无所隐讳。
当然,瞧着王玉英越来越冷的神色,听着她追问时带着愠恼冰冷的语气,他的心不受控地发凉,惶恐不安到两只胳膊密密麻麻全是鸡皮疙瘩。
讲完一切时,郑扬之眼前幻化出王玉英将和离书狠狠摔到自己脸上的画面——他和她恐怕也要结束了。
这一世还是没有把握住,得而复失。
他眼发酸,努力撑着眼皮别开脑袋,避免渗泪,但转念又回过头来,回到没有名分的起点又怎样?死乞白赖也要继续留在她身边,不管以什么方式……世上那么多女子当外室,他就做不得?他突地打通了任督二脉,豁然开朗。
就在这时,下人来报,肃王醒了。
郑扬之听完重看向王玉英,她想什么时候去见徐恒,他都听她的。
少顷,王玉英压低声问:“你确定他暂时没有全部想起来?”
郑扬之颔首,他有把握。
王玉英想,那也只是暂时。许是前世久远,她初闻时的那些震惊、愤怒、悲伤、怅然……全都如潮似浪,来得快也去得快,迅速恢复了平静。对于徐恒,除了担心他忆起死因,会置她和郑扬之死地外,她对他再无半点情绪,爱恨皆无。
“这一世绝对不能让他再坐上那个位置。”王玉英沉声叮嘱。
郑扬之毫不犹豫点头,这事自己一直有防备,她可以放一百个心。
王玉英问起她更关心的事:“那爹娘这回能不染疫吗?”
她一点也不在乎徐恒,但迫切期望爹娘能长命百岁。
“这个放心,应对时疫的药我已俱备妥,也筹谋着下半年调去京兆府,若真生疫,我全权负责。”郑扬之如今也称呼岳父母爹娘,张口就来,“你要实在担忧,到时可以提前一段日子让爹告个假,你陪爹娘出京远游,避开时疫。”
王玉英静静打量他须臾,没有反对。
二人再商量了会,一切说定,备好谢礼,方才一道去往肃王府。
往常王玉英上车郑扬之都会搭把手,今日也照常抬了胳膊,王玉英却没有扶——虽然她不是回回都搭手,有时候也这样,但郑扬之还是心一沉,默默垂眸。
上车以后,二人并排坐着,王玉英偶尔问话,郑扬之嘴上答着,眼睛却时不时瞟她放在膝上的手。他眼眸一暗,伸手牵起她的手,抓来自己膝上。车厢摇晃,郑扬之抿着薄唇,紧握不放。
王玉英没有抽手。
二人抵达肃王府后,郑扬之仍继续牵紧。
肃王受伤的原因府上俱知,仆从忍不住一会偷窥王玉英,到底是怎么样个天仙,让向来端方守矩的主子奋不顾身?一会又暗觑郑扬之,对这位清清冷冷,一尘不染跟个谪仙似的郑大公子生出同情,怎么摊上这么个事!
又想,自家主子也可怜,肉成泥骨成粉,纵使华佗再世亦难复原,今后要少一截小腿,裤管空空,可受伤至今来探望的友人屈指可数,宫里的帝后仅差内侍问了一回,再无下文。
“殿下伤势如何?”郑扬之启唇打探。
王玉英听他和引路仆对话,同时环视周遭,这是她头回来肃王府,郑扬之讲述的前世里亦未提及王府布置,她却觉处处熟悉,甚至无需仆从引路,也能走到徐恒的厢房。她记得厢房前头是书房清发堂,想到这抬头一望,前方二层小楼匾额果然题着“清发”二字。
但也就这样了,心无波澜。
她和郑扬之在门口等通传,没一会退出两名御医,见了礼,她就和郑扬之手牵手跨入。
徐恒在床上坐着,近床头却未倚靠,背笔挺如松,束发戴冠,一丝不苟,锦被遮蔽瞧不见腿。在二人进门那一霎,他的目光就即刻投向牵紧的手,而后移上胶在王玉英脸上,温和流利地笑问:“郑夫人,你有没有受伤?”
王玉英颔首回道:“谢殿下关切,我和扬之皆无碍。”
郑扬之垂眸,松开她的手。
徐恒则相反地撩高眼皮,心底生起的隐秘喜悦压过腿上百千条小虫噬骨般的疼痛。
王玉英向前一步,朝徐恒行大礼:“臣妇多谢殿下救命之恩!”
徐恒见她拜,急急倾身:“快起来——”
他看不得她跪他,因为激动,锦被滑下,却又怕露出腿,慌忙重新盖好。
王玉英站直,出于人道关切:“殿下腿好些了吗?医理周全加上宽心将养,殿下一定会体健如初,但愈后亦要记得避风雨。”
她是依照那些有腿伤的老兵来提建议,徐恒却听得眼热心酸——她终于像上一世那样关心他了,他这个人救得值。
他想着说出来:“英娘,当你进门那一刻,我的腿就不疼了,待你说出这番话,愈发觉好。”
王玉英蹙眉:“臣妇赖殿下舍身相救方得保全,所以悬心殿下伤势,盼其早愈,但殿下亲昵之辞,于你我而言未免逾矩。臣妇与殿下素无深交,尊卑与男女皆有别,还望殿下自重,莫再轻言。”
这话好重啊……徐恒不禁心如弦,一直颤,他俩怎么能说没深交呢?
他瞟郑扬之一眼,而后锁定王玉英双目:“郑夫人所言极是,但本王若说上一世你是本王的妻,当如何断?”
他说时不由自主翘起唇角,然而预想中的诧异、震惊、动容、迷茫这些全没在王玉英脸上瞧见。
他见着的是两张平静如常的脸,一颗石子丢进湖里尚有水花,王玉英和郑扬之看着他独自声情并茂,双双无动于衷,没有一丝涟漪。
他们为什么和自己忆起时的反应不同啊?
难不成他俩早知道?
徐恒急忙再审视王玉英的脸,莫说爱恨,她看他连惆怅都无,依然待之陌路。
徐恒禁不住抖了下:“你是不是也记得?”
郑扬之扭头看向王玉英:“我来同他说。”
王玉英与之对视,脑海中浮现刚才从上车开始,他就一直主动紧牵的手。她点了点头,退出门外。
房门重关上,徐恒怒斥:“你这个贼子,偷儿!枉我视你为友!”
郑扬之看着眼前这张年轻涨红的脸,这是生气了会流露愤怒,倘若腿好还会堂堂正正打一架的少年,不是那个暗剑伤人还要抹药的徐恒。
郑扬之忽然心里一松,什么都舒畅了。
“前世你只忆到今日吧?”他问徐恒。
徐恒一怔,少顷,一丝莫名的害怕蹿起,又迅速压制。
“后来你同别的女人有了孩子。”郑扬之不紧不慢分合双唇,,“且不止一个。”
什么不止一个?孩子还是女人?
徐恒对视郑扬之,读懂他的眼神回答都不止一个。
他再看郑扬之的不苟言笑,心突地又颤了下。
“其中一个是江表妹。”
“你骗人!”徐恒旋即反驳,气息粗重,胸脯起伏,“你休想花言巧语挑拨我和英娘!”
他差点中了郑扬之的奸计!
预料中的反应,郑扬之缓分双唇,也给他讲一讲,但隐去徐恒登大宝和太子病逝,只说他从北疆被召回京后仍做肃王。
当然,徐恒猜到也没关系,今生腿残再难继大统。
徐恒这厢越听越焦躁,也愈迷茫,顾不得思索权利,只心急如焚在郑扬之的言语里寻找感情破绽——很遗憾,他找不到,难道真如郑扬之所言?!
“你说的简直可笑!”他惶恐否认,“倘若英娘是因救我无子,我就更不可能负她!且我已经为了英娘退了江小姐的婚,又怎么可能再因江小姐厌弃英娘?朝令夕改,我这和扇自己脸有何区别?”徐恒说到这躬起身,一想到郑扬之说他不仅心一点点偏向江梅,厌倦怨恨英娘,最后更是休了她,他的心就疼得痛不欲生。
他怎么可能,又怎么可以那样对她!
明明他这半生就只有英娘,她是她唯一的欢愉和幸福。
“江小姐晓得我成亲有心爱的妻子,还要做妾,这样的品性,我还背叛英娘看上她,我不是既蠢又坏?”他眼尾泛红发问。
郑扬之噎了下。
徐恒已经完全驼起背,不住摇头:“我不会相信你说的任何一个字。”
他不信他和英娘变得面目全非,互相怨恨,他明明满心满眼都是她,他只会对她一如既往温柔体贴,有求必应。
他会一辈子宠她爱她,尽他所能把最好的给她。
他前些天忆起婚后某一日,他休沐,他俩没出去,就坐在后院晒太阳闲聊,说着说着他就往王玉英身边凑,过了会竟挨着她的肩膀睡着。等再醒来,太阳仍晒着,身子暖意融融,院子里的芍药也开得明媚,她笑盈盈嗔他竟敢睡着,他看着她的红唇张合,想着一辈子一直就这么过下去,该有多幸福满足。
后来他忍不住把这段记忆回想数遍,眼下再次思及,他突然对未来的自己涌起一股浓烈的恶心,有一刻甚至想杀了前世的自己。
徐恒强打起精神,覷着郑扬之,喉头滑动:“你在欺罔本王,本王自有决断。”
郑扬之朝他拱了下手:“既如此臣就不多言了,谢殿下救臣内子,此后毋再来往,各自珍重。”
徐恒直脖定睛,二人对视片刻,郑扬之转身离去,眼见要开门,徐恒突唤:“等等!”
他控制不住眼底溢出浓烈的悲伤,其实他早就痛苦地信了,内疚之余还有许多疑问,能猜到她被休之后必定艰难,却还是忍不住想问一问,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他想知道她的一生。
愧疚剜着他的心。
郑扬之驻足,转身。
徐恒已重新掩藏好情绪,脸色苍白地垂下眼,算了,没有那个脸问,以后会自己想起来。
见徐恒重合上唇,郑扬之转身离去。
徐恒一直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如石沉寂了约莫一刻钟,忽有仆从来报:“殿下,江姑娘听说您醒了,府外求见。”
殿下退了江姑娘的婚,江姑娘却仍挂念殿下,可真是痴心人呐!
徐恒继续沉默了会,突地暴起,振臂高喝:“让她走!走!”他的声音因激动变得嘶哑,“本王这辈子都不要见到她!”
他不能看这么个人,一看就会想到自己因为这个人毁了和王玉英多年的情分。他大口地喘气,身一弓,跌下床去。
*
郑扬之这厢,和王玉英一道乘车回府,上车时天色将暗,下车时已经漆黑一片,仰头能见数颗明星闪耀。
他望着星空泛起笑意,徐恒指责他是偷儿,如果没有告知王玉英实情,那他这一世的幸福的确是偷来的。
他现在很庆幸自己能说出来。
郑扬之牵紧王玉英的手,并肩跨进家门。
两年后,京师大疫。
彼时王玉英正侍奉双亲游于山水间,听闻郑扬之总摄疫事,疫渐戢,又闻肃王坐事,贬为庶人,抱疴赴北疆。
又过半月,郑扬之刚从疫棚巡防回到临时居所,时疫已近尾声,再过个两三日就能解禁。他正换身衣裳,察觉脚步,回望帐门口,虽然王玉英戴着纱巾,依然一眼认出。郑扬之急忙找摘下的幂篱,重新戴上:“你怎么回来了?”
进了疫区就不能再出去,他得想个法子把她周旋送回安全处。哪怕王玉英遮得仅剩下一双眼睛,他的目光依旧胶在她面上,忍住搂抱的冲动,脚往后退:“你先别待在这,过几日我去找你。”
王玉英朝郑扬之走近,不由分说往他肩上一靠,郑扬之顿时定住。
“既结夫妻,就当同生共死。”她在他肩头呢喃。
如果有得选,她更偏好彼此唯一,没有被分散的爱才最纯粹浓烈。
片刻,郑扬之缓慢抬臂,从后搂住她,他的喉头连滑数下,一股酸流自喉管咽下,到心田时已化成蜜。
……
戍西将军荆野再次回京述职,他的徒弟小姜已过二十,个头再次拔高,跟在荆野身后,皆人高马大,虽着便服仍引行人侧目。
一想到师父说这回会带他一道面圣,小姜就兴奋不已,马赶半步,追上荆野:“师父,我真能见到陛下吗?”
荆野淡晲了眼,示意别在市井提及女君。
小姜即刻噤声,但过了会眺见前头人山人海,水泄不通,再读挑子,嗅酒香,还是禁不住开口:“卖什么酒呢?”
不等荆野同意,小姜就上前再折返:“师父,那边在卖一种名唤浮生梦的酒,说是喝了能忘川倒流,魂返旧年,补平时遗憾事,要不我们也来一坛?”
荆野一笑,自觉一生幸运,并无遗憾:“别凑热闹了,咱们绕过去,早到驿馆。”
“遵命!”
……
与此同时,亦有人将浮生梦献入宫中,呈于太后案前,将忘川倒流,人生重来描述得绘声绘色。
玉液琼浆在六瓣花的金杯里晃荡,王玉英旋起唇角,既不推拒,也不举杯。
〓 作者有话说 〓
小郑的if线写完啦!
接下来是野的1v1 if线。
第105章 · 番外十四
北疆犹若被世间遗忘的土地,永远寒天冻地。
如银镜被敲碎,冰湖面上迅速蔓延裂缝,碎冰成块下沉,常人瞧见这情形,都会不假思索,用平生最快的步子跑回岸上,王玉英却逆行朝着冰窟窿狂奔。
因为她的相公尚在冰水中挣扎。
中央断裂,她脚点了下,跃上另一块离冰窟窿更近的浮冰。
鹅毛雪前仆后继往她脸上扑,北风在两侧耳畔猖獗咆哮,呼呼声灌进耳中,脑子里忽地闪现许多从未见过的画面,像风一样空远。她和相公在这些画面互相讥讽、咒骂、掌掴,他搂着别的女人,将她休弃驱逐……形同陌路,不,比陌生人还要恶劣,完全就是反目成仇!
王玉英所伫冰面倾斜,她猛地朝后倒退一步。
近在咫尺,正在湖中挣扎的徐恒陡然睹见,扑水动作停滞,呼救声也骤止。
王玉英定定瞧着徐恒,方才是不由自主地后退,她好像……突然不想再救他。
徐恒重新扑腾,视线却始终凝望王玉英,失望、怔忪、哀痛等等在他脸上闪过,最终翘起唇角,同她笑道:“这水里暗流湍急,你一个人不行的,快去多喊些人吧。”
语气轻柔,没有一丝苛责,一股白气随他话语呼出。
王玉英木偶似地点了点下巴,转身朝岸上奔去,没几步便回首,眺见更多的冰块剥离、翻滚,徐恒虽仍挣扎,却逐渐下沉,隔这么远她都能觉出他的四肢痉挛。
他的脸慢慢后仰,水没过他的下巴、口、鼻,最后是眼睛……泉眼般冒了个泡,而后归于平静,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风雪愈大,王玉英再望不见冰窟。
她上岸报了官,向官军求救。
三日后,徐恒的尸体才被打捞上来。他在水下遭遇冰棱重创,浑身上下满布紫红钝伤,肤灰嘴绀,睫毛挂霜,身体更是完整覆了一层膜似的剔透薄冰,四肢仍保持着挣扎姿势,手犹抓握,表情无比痛苦。
王玉英和本地知县、些许熟人一道认完人后,就一直面无表情瞧着徐恒尸身。
知县知会王玉英北疆督抚不日赶至,她充耳不闻。
知县还要再讲,仵作将父母官拉至一旁,轻轻摇头。知县不解,仵作无奈低道:“大人无论说什么,眼下她都是听不见的。”他凑近知县耳畔,“小的断案见得多,凡夫猝亡,其妇必先闭锁心神,不认实事。初闻噩耗,形若冰塑,没有涕泪,这是机神自守,人对自个的保护,况且这徐王氏自咎失救,愈发如此。等过个一日,她就性情变了,会浑身发冷,吃不下、睡不着,再到后来,随时随地痛哭。”
王玉英眼不眨,身仍定着,但其实她听得见,方才形如木雕,也不是机神自守,而是对自己的变化感到害怕——因为她不仅放弃救徐恒,甚至连瞧见他的尸体,都没有任何悲伤。
这不对劲。
他们是日夜相伴,同甘共苦的夫妻。
如共生藤,平日里恩爱到没吵过架,她却……一点都不难过。
她笃定自己不仅今日哭不出来,明日、后日,都不会哭,该吃吃该睡睡,和仵作说的截然不同。
这是怎么回事?
应该是受方才脑子里走马灯般闪过的那些画面影响。
但那都是些什么事?
王玉英仿佛做了一个梦,梦里清晰真实,醒来却忘个一干二净,死活记不起,只留下对徐恒淡漠、厌烦的情绪——后退刹那,她不仅不想救他,还期盼着他死!
就因为这一点恶毒念头,虽然不是王玉英害死徐恒,却生心虚,觉得该掩饰下,之后数日哭几滴眼泪,免让人生疑。
仵作和县令那厢,并几位邻里皆同情王玉英,要将白布盖上,免她再伤心。王玉英却忽地分唇,仵作会错了意,解释道:“徐夫人,徐公子身上衣袍浸渍重棉,已成硬壳,附体如胶,若是此时强行脱剥,会连同皮肉一道撕开,得抬去义庄放几日,暖炉解冻,方才能更替寿衣。”
王玉英垂首,语气尽量悲切:“劳烦诸位大人。”
数日后,徐恒一口薄棺,从义庄抬回。家小,屋中设了灵堂就摆不下棺材,将他停在院子里。
寻常人家,头七既葬,徐恒虽为庶人却又不同庶人,由都督上折报丧,驿使快马加鞭送至京中,等帝后裁决。
在停灵的第二十九日,王玉英收到驿使提前带回的口信——皇帝读完报丧奏章,只叹“其命也”,说既为庶人,便该按庶民礼下葬,不追复爵,不设陵寝,不配享太庙,不立碑颂德,但念在父子一场,赐北疆当地的风水宝地作阴宅,并紫檀棺木一口。皇后亦赐了布帛香烛,但同时强调葬礼勿扰民、勿奢费。
史官着书,记了句“元淳二十三年冬月七日,前皇子恒薨”,甚至不载死因。
御赐的丧葬物将和圣旨一道抵达北疆,大雪难行,会尽量赶在徐恒身故的四十七日内至,但另一方面,也因为北疆常年飞雪,福祸相依,徐恒的尸身放多久都不会臭。
……
第四十四日晚,夜色昏黑。
灵堂内一盏孤灯,王玉英跪坐在蒲团上,门边两差役盘膝靠墙正掺瞌睡,雇的一位老僧麻木敲着木鱼,念着往生咒,令人更生困意。
天空忽地炸雷,轰隆隆巨响,俩差役惊得一个激灵,王玉英亦闻声转头,暴雷下暗雪依旧乱飞。
“这是雷打雪啊……”一差役感叹。
“雷打冬,十个牛栏九个空!”另一差役附和,“今年怕是要有雪灾!”
忽地又传来一阵整齐却沉闷的马蹄声,竟能同雷声比拼,屋内所有人皆朝外望去,尚未开口,院门就被拍响,门外引路的本地差役急急告知:“快开门,官上的人来了!”
王玉英蹙眉,依天家那怠慢态度,吊丧使节理该再拖延一日,到明昼天亮雷停再来。
她知道这会自己该哭了,低头背身,趁人不擦拿袖中藏的姜片擦拭眼角,顿时泪如泉涌。
王玉英重新转回身时,门正好被打开,郑扬之三更入灵堂,携风带雪,同一片鹅毛雪掠过他肩头,卷着落到王玉英身上。
王玉英缓慢抬首,仰看郑扬之——他摘下狐裘上的兜帽,露出乌发玉冠,一身素白袍,未佩玉和香囊,孤灯夜雪下凤目微眯,渗两点幽光。
郑扬之早静悄悄打量王玉英,一身素白的袄裙,髻簪白花。
要想俏,一身孝,他默默想着,目光移向她被风吹起,粘在唇角的碎发,最后落在她为徐恒流的满脸泪上。
少顷,郑扬之视线再扫过寒酸破败的灵堂,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她跟徐恒平时就住这?
身后内侍恭敬捧出一覆盖明黄绶袱的卷轴,郑扬之眸光旋即恢复平静,如潭幽深,声亦沉着:“庶人妇王氏,接旨。”
王玉英摆正身子,跪好听宣。
郑扬之余光飞快瞥了眼跪在自己靴边的,王玉英的脑袋和身子,他的心禁不住抖了下,面色不改,沉声宣旨,明黄卷轴上明言徐恒坠亡是死生常理,将照庶人礼葬,内帑的殡殓之资因此仅五十两银。
念到末尾,郑扬之突然顿了下,眼皮子也轻颤一下:“妇王氏既无子息……”他余光偷觑向王玉英,“可准归返本宗,另谋生路。”
王玉英脑袋始终埋得极低,不抬首,身子亦纹丝不动,看起来没有任何反应,实则心思飞转:依照本朝史上的例子,被废皇子亡故后,原配有返回本家,另谋生路的,也有看守陵墓,终身不得婚嫁熬日子的,如何抉择,皆在天子一念间。
看来爹爹为了她能归家,做了不少斡旋,王玉英心中对爹娘生出感激和温暖。
郑扬之见她无动于衷,忍了一会,最终瞪着她髻间那朵白花狠狠剜了眼,收回目光。
内侍们已更换院中棺材,灵堂内亦另设香炉,燃起皇后所赐线香,浅淡清气入鼻,同之前的劣质烟味泾渭分明。
郑扬之捻三根香,对着徐恒的牌位拜三拜,给他上香。
礼毕,他转头瞥向王玉英,脸阴得像结了层霜:“早年我就劝过徐兄,不祥之人不该娶,不然是祸水入门。如今他成亲不到三载,他就被你克殒。”
王玉英眉头一皱,郑扬之素来同她不对付,如今到了灵堂,依然狗嘴吐不出象牙。
他这是把挚友死了的怨气都发泄到她身上,无能狂怒的鼠辈,王玉英不以为意。
郑扬之等了一会,冷声续道:“且我听说冰湖上你见危不援,其心——着实可诛!”
这倒是戳得王玉英心一虚,旋即以袖掩面,看似拭泪,实在再擦了下姜片,白袖挪开时泪又哗哗往下淌:“郑大人,你就是仗着我新寡无依无靠,在灵堂就敢胡说八道,大放厥词!”
郑扬之听见“新寡”,“无依无靠”,心连着颤了两下,胳膊泛起鸡皮疙瘩,不得不紧抿薄唇,使自己看起来面不改色。
王玉英继续含泪怒斥:“我相公还在外头放着,瞧见你这样欺辱于我,定会回来替我报仇!化成青磷鬼火也不放过你!”
她纯粹恐吓郑扬之,自己半点不信,人死如灯灭,徐恒头七都没回魂缩命。
但郑扬之好像挺顾忌,借着孤灯夜雪,她瞧见他耳根红泛起薄红又迅速褪去,喉结也滑动了下,脸色惨白。
估计是被气的,王玉英暗暗思忖,想笑,但晓得不合时宜,垂眸忍住。
她盯着地面,不过须臾,就见内侍双手推来一个锦缎蒲团,狐裘披风和白袍在眼底一掀,郑扬之竟双膝跪到蒲团上。
王玉英太阳穴立马跳了下:怎么着?方才圣旨里说徐恒七七四十九日下葬,他要在这里一道守灵五日吗?
内侍和随同而来的官吏皆悄然退出屋外,连那俩差役也离开,灵堂内只剩下王郑二人并一老僧。
头顶的白灯笼,墙上白绸,两侧白幡,王玉英和郑扬之的衣裳也是同一色白,两只蒲团隔着三步,互相不看不言。昏黄火苗跃动,将二人影子钉上白墙,影子比实际身形大,距离仅剩半步之遥。
窗外的雷已停,木鱼声声,枯燥又催命。王玉英收紧孝衣,暗骂晦气,郑扬之狐裘稍挪,发出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吱呀一声,劣质房门被推开,风雪灌进灵堂,寒意骤升。来人是郑扬之的长随,郑扬之掠了眼,起身出门。
主仆先后钻进马车,仍不能言,长随斗胆在郑扬之掌心写字并无声唇语:京中生疫,太子病危。
郑扬之神色瞬凝,转而推门下车,大步流星,甚至来不及戴上披风的兜帽,雪花落在冠上发间。
他和长随先后回到灵堂,王玉英撩起眼帘,斜晲一眼,眸中尽是不屑和淡漠。
郑扬之瞧着她的表情就来气,鼻息吁了下,方才启唇:“今边事已毕,不容久滞,我会即刻返京复命,但未免你再生事端,会留人和车马,五日后辰时,准时送你返京。”他看向徐恒牌位,“相护一程,也算不负我与徐兄的知交情谊。”
“用不着!”王玉英一口回绝,“你赶紧连人带马现在就滚,到时候自有我家人来接我回京。”
郑扬之噎得银牙暗咬,少顷,重重拂袖,丢下一句“不知好歹”,旋风般离去。
王玉英扯起一侧唇角,冷哼了声,也不管郑扬之听不听得见,反正等他走了,她就跪坐蒲团小憩,完全不受影响。
五日后,徐恒在一背水依山的阴宅下葬。
第六日,将军府来了人。
征西将军夫妇不能出京,来的是两婢女,但赶车的却不是府里那位老车夫,反而是位少年,个头高大壮实,瞧着既陌生又眼熟。王玉英上下打量了两、三回,仍不敢确认:“阿……野?”
荆野一双眼睛在古铜色的肌肤上黑油发亮,垂首行拜礼,又道:“大、大小姐节、节哀。”
“你怎么长这么高了?”王玉英倾身凑近,记得上回见荆野他才十一岁,比她还矮半个头,六年再见,虽然面庞仍显稚气,但个头和宽肩厚胸膛已经可以完全笼罩下她。
荆野似乎更羞赦了,古铜色的皮肤都能瞧出发红,咧着嘴答不出一个字,脚往后退了半步。
瞧他这模样,王玉英突然心情变好,笑问:“你怎么来了?”
荆野结结巴巴,好在旁边还有俩婢,帮着一道答完。原来荆野如今在虎牢关做从八品的前锋校,得了探亲假却无血亲,便动身上京,探望师父。正巧师父要派人来北疆接王玉英,他便主动请缨。
王玉英又笑了笑,说要收拾东西动身,荆野却往她身后望了眼,绕过王玉英,依礼给徐恒的牌位恭恭敬敬上了一柱香。
婢女们见状亦拜往生的姑爷,告慰在天之灵,而后才一道收拾屋子。
王玉英对徐恒全无眷恋,一件他的东西都不想带走,未免口舌,才将牌位放入箱中。她当年能带来的东西本就极少,眼下带走更少,将将装满一个箱子。
王玉英刚盖上锁好,荆野就快步走到她身边,猝不及防,他热乎乎的气血突地扑袭包裹,王玉英受感染身上一热。
她尚呆着,荆野已经单手轻松捞起木箱,王玉英目光缓慢移下,见他扣着木箱的指关节愈发显得粗大,可见些许老茧,并两道未完全愈合,琴弦般的血痕,像是控马擦伤。
“你受伤了?”王玉英敛笑呢喃。
荆野随意往掌上瞟了眼,笑道:“没事,路上缰绳勒的,过两天就好。”
“我们着急赶来,荆校尉为了不耽搁,一路都亲执铁镐,破冰开道。”将军府的婢女们一样心直口快,告知实情,“隘口马不能前,校尉挥了几个时辰的镐,血渍冰镐,掌心开裂。”
“阿野,你把箱子放下。”王玉英下令。
荆野顺从地放下行李。
王玉英一指桌边:“坐。”
荆野乖乖坐下。
她亲自给他处理伤口,仆婢们皆在旁瞧着,心想:其实荆校尉还默默做了许多事,比方担心大小姐眼睛哭肿,路上在铺子里买了护脸消肿的霜膏,另备幂篱,避免待会大小姐的脸被风吹皴,比方还特地买了些疏肝理气,开解心结的花茶……
离开前,王玉英再次回望了眼这个自己曾经精心打理的屋子,而后果决转身、上车,和婢女一道待在车厢里,荆野在前策马。
行了一会,王玉英将车门推开一缝,即刻蹿入肆虐的冷风雪花,外头赶车荆野完全就是冰棱割面,风刀碎骨。王玉英不由蹙眉,少顷轻问:“雪太大了,要不停会再走吧?”
“没事,走得了。”荆野毫不犹豫拒绝,师父和师娘都极思念大小姐,他要尽快送她回京。
北疆天黑得早,将行三个时辰,就开始发昏发暗,王玉英正要开口再劝停,就听前头官军吆喝:“别走啦!回去,回去,前头不能走,封山了!”
荆野闻言停好车,跳下去拿后头绑着的铁镐,要挖路。官军将他拦住:“都说了封山你作甚?这年轻人怎么听不懂话!”
“昨日来的时候还能走。”荆野睁圆眼。
“昨日是昨日。”官军又问众人要去往何处,荆野老实回答上京,官军摇头:“你们要早一日,也能通过,如今是着实走不了了!”
王玉英推门望来,官军亦瞟向她,猜测这个才是通情达理的,能做主的,遂同一身缟素的王玉英施礼:“夫人,山上随时随地会有雪崩,回去吧,打哪来的哪回去,要等开春才能上京了!”
第106章 · 番外十五
“多谢大人。”王玉英笑谢官军,随后让荆野把车赶到旁边。
荆野听令,不再吭声——他从不拂她的意。
反倒是王玉英主动发问:“阿野,你休假到几时?开春折返会不会耽误你回虎牢关?”
荆野一愣,压根没考虑这事,他赶路不、不是因为这!是急师父一家团圆!
荆野一急就嘴笨,不本能地想,大小姐问什么答什么,服从就行:“我、我以前没休过探亲假,休沐也常帮人顶班,所以……上峰给我多放了些,清明前回去就行。”
王玉英松口气:“那我们回去再等等吧,说开春一般都是往坏了估,通常封山一、二十日就能解禁。”
荆野马上点头。
回去路上雪越下越大,王玉英便也亲眼见着什么叫铁镐开道。
这人真麻利,也真不要命啊,她想。
从前荆野在身边当随侍就是埋头苦干,被人占便宜吃亏也不吭声,一晃六年过去,有过之而无不及。
王玉英只瞧了一会就于心不忍,下车帮忙:“你歇着,我来铲会。”
专注铲雪破冰的荆野一慌,猛地回头——地上雪厚冰冷,自己一踩着雪靴袜顷刻全湿,大小姐下车指定也湿!她会冻着脚的!
他盯着王玉英陷进雪里的双脚,心急如焚,本能想把她抱回车里,却又即刻缩了这个念头,在王玉英来夺铁镐时,也是如躲烙铁般躲避她的胳膊——大小姐多高贵,岂是他这卑微下人能触碰玷污?况且她还带孝,男女授受不亲!
“我、我一个人就行!”荆野语无伦次,“这种小事用不上多人!”
执拗让王玉英重回车上。
道路复通,众人重回旧宅,大雪封门,又是荆野一人铲雪。他的动作极快,天寒地冻出一身汗,心里只想着快点再快点,外面冷让大小姐她们都早点进屋去!
还要记得从门开始铲一条干干净净的道直通屋里,免得大小姐的鞋袜更湿。
王玉英和婢女们先进门,荆野让到最后,进屋就默默烧柴热炕,烧水煎参汤,见到王玉英开行李收衣裳就背身避开。
咔的一声,荆野和王玉英皆闻声望去,原是婢女将徐恒牌位重放回案上。
王玉英瞥着默不作声,荆野其实不懂高门大户的规矩,就觉得不能对姑爷失礼,过去又给徐恒上了柱香,而后才继续忙添炭盆。
“阿野。”王玉英忽低轻唤。
荆野连忙放下手上火钳。
瞧他一副专注听吩咐的模样,她不由自主笑了下,指他靴袜:“都湿了,赶紧换了,不然要生冻疮。”
荆野定住,既酸且暖:小姐还是和以前一样好,时常关心乃至偏心他。
以后一定要加倍报答小姐。
王玉英哪晓得自己一点小恩小惠,荆野就感天动地,士为知己者死,她以为他是没带换洗的:“你那有换洗的靴袜吗?”
“有、有!”荆野连忙去拿,但他带的是包袱不是箱子,全湿了。
“你介意……”王玉英眺向牌位,“他穿过的吗?”
很多人不愿意穿亡者穿过的衣裳。
荆野随她目光也望牌位,怔了会,疯狂摇头:“俺什么都不嫌弃!”
但是换上徐恒的鞋袜后,他又对着牌位上了回香。
王玉英抿了下唇:“方才的香尚未燃完,不用每回都上,拜一拜就好。”
她是想劝荆野别动不动就上香,荆野闻言,本来已站直的人重跪下去,多添一拜。
礼毕,起身回首,冷不丁瞅见王玉英也在换鞋袜,露着一双白皙赤足,荆野心陡地乱跳,背身垂首,脸红一片,过会,跟蚊子嗡似的说要到外头洗鞋袜。
他蹲下不久,就见婢女端盆出来,也要洗众女换下的,荆野往自己手上瞟了一眼,才搓两下关节就发红了,这天寒地冻的:“姐姐快回去,我一道洗了!”
说着夺盆。
婢女道谢回屋,荆野两手开搓,比搓衣板干净,一开始是外衣,还没什么,待执起王玉英换下的那双湿袜,才意识到不妥。
攥拳,从脸一瞬红到脖颈,洗个袜子洗得心惊肉跳,心虚不已,仿佛正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
洗完拿回屋晒,他对着牌位再次跪倒,彼时王玉英正忙别的,瞥见手上顿了下——他怎么把徐恒当菩萨拜?
荆野不闲着,屋内扫扫擦擦,忙到天快黑,就说要出去寻住宿。王玉英沉默须臾,没留他。这一小会功夫大门就重被雪封住,荆野铲了,出去自寻住处,谁知附近客栈满员,他在大堂眯了一宿,早晨重新回来,铲雪进门,褪了外袍就又开始忙活——在他眼里,哪哪都是活。
“你早膳吃了吗?”王玉英忍不住关切。
荆野心一暖,点头,来之前怕给大小姐添麻烦,已经提前扒拉了一碗粥并八个馒头。
过会,他问:“大小姐,您们吃过了吗?”
没吃他去厨房烧。
“我们也已经用过了。”王玉英瞧他的时候,禁不住泛笑,“雪虐风饕,路远难走,你还要来来回回地铲雪,以后晚上就别折腾,留下来住吧。”
“那哪行!”荆野惊得一跳,这可只有一间屋!
“有屏风呢,到时候拉起来。”王玉英下巴朝收起的屏风一点,“礼有经权,急者为先。只要我们心里亮堂,问心无愧,便是仁心大义,守望相助。”
况且自徐恒死后,宅子周围的暗哨都已经撤了,没人管她做什么。
荆野听到“问心无愧”四字时,心忽跳快,他不敢对视王玉英,别首躲避,却又瞥见牌位,愈发心虚。
半晌,僵硬着回:“大、大小姐说得对。”
夜里屏风拉开,荆野睡客堂这边,还真什么也瞧不着,但他习武,耳力极佳,辨出哪个是王玉英的呼吸。
他不想往深了想,脑子里却止不住冒出她呼吸时紧闭的双眼,扬起一段雪白脖颈,荆野赶紧翻身背对屏风,搂紧被褥。
依旧无法自控,在地铺上翻来覆去,最后睁大眼瞪了一晚上徐恒的牌位,才止住胡思乱想。
待天将明,荆野第一个爬起来,架柴生火,还晓得把厨房的门掩了,轻手轻脚,免得吵醒王玉英和婢女。橘红的火光映亮他古铜色的脸庞,接着从陶罐里舀出几碗粗磨的麦面,从和面开始做起……
众女一醒,就有暖和的面汤作早膳。
荆野声称已经吃过,抄起门边木锨和扫帚,先把院里的雪扫了,堆在墙角,接着上房顶把积雪推下,免得压坏老旧的椽子。
众女吃完,他收拾刷碗,之后依旧不歇,捡那些昨日瞧见,但还未来得及修整的家具农具,搬个小木凳坐着一样样修。
王玉英要坐旁边帮忙,他把她撵走——这些家务活伤手,大小姐万万做不得!
到了下午,水缸快见底,荆野出去挑两桶干净雪回来,倒大锅煮沸澄清。王玉英过来瞧,荆野瞥她一眼,不一会,红着耳根递来三个汤婆子,说是水烧多了盛不下,让她们都拿着暖手,他自个又去腌冬菜……
如此往复七、八日,事无巨细,精神抖擞,不见倦怠,婢女禁不住私下同王玉英打趣,说人家家里来田螺姑娘,大小姐家里来的却是位田螺校尉!
王玉英听得旋起唇角,待荆野扫雪进门,她禁不住拿眼偷瞟——这田螺校尉青春年少,朝气蓬勃。
她在他结实宽厚的胸膛上多扫了几眼。
到第十日,家里原先囤的是王玉英和徐恒二人吃食,徐恒亡后未再添,一下子住进四人,炭和食材消耗如流水,剩得不多,得出去采买。
“我去!”荆野立马请缨。
他就这性子,王玉英不跟他客气,直接掏钱。荆野摆手不收,说自个一人吃的比她仨加起来还多,这钱理当他出。
又暗自乐呵,这些年待军营里薪俸全攒着,总算找着地方花了!
“那你出吧。”王玉英应允。
荆野笑笑,忽地心念一转,想到同僚曾打趣他攒的是娶媳妇的本钱,情不自禁红耳,眼睛则偷觑了眼牌位。
王玉英不知这些弯弯绕绕,开始给荆野说起具体采买物什,足足三十来样并数目,荆野认真听完,脸涨红得似滴血,挠了下垂低的脑袋:“能不能……再说一遍?”
看来他没记住,王玉英柔声启唇:“我还是列个单子吧。”
说着就让婢女研墨,荆野咬牙憋不出话,眼睁睁看着她写白纸黑字,最后通红着脸道:“大小姐,您还是再说一遍吧。”
王玉英愣了下,静静瞧着荆野,过会反应过来——他不怎么识字!
她不戳穿他,复述了两遍,还在一些笔画多的字后头画了品类的模样,方便荆野辨识、核对。
荆野瞧着一个个简单勾勒,心暖鼻酸——只有大小姐从来不嫌弃他!待会他要把这单子贴胸口揣着!
荆野双手接过清单,折了两道收好,告辞往外走,手已扶到门上,王玉英忽唤:“唉,等等!”
荆野旋即转头:“还有什么要买的?”
“风雪大,难辨路,你待会车赶慢点,自个多留心。”王玉英一直对视着他的眼睛,“早点回来。”
荆野的心像一叶扁舟,在海上起起伏伏,心潮澎湃,那海浪打到他喉头,既咸又涩又回味,他重重点了下脑袋,大步流星出门。
王玉英目送他远去,之后亦是大雪封门,四人窝在屋里,等荆野把墙皮都重补了一遍,再无事可做,王玉英方才不经意提议,教他仨一道念书。
规规矩矩练字。
王玉英起初默默翻书,少顷,将书立起做掩护,偷瞟荆野,见他时而翻书,那么高大的块头,却像个书呆子似的心无旁骛,时而坐着笔直写字,一笔一划瞧着就十分用力。
王玉英侧首再瞟窗外,风雪不住呼啸,但窗子被荆野加固得极严实,炭也足,她听不见风声,暖意融融,忽觉这种日子平静踏实,盼着能一直这样下去。
又过十来日,雪停初霁,封的山就在这一两日解禁,王玉英决定再去采买些路上用的。这回她没让荆野去,自个带倆婢女进城,顺道逛逛,让她们也体味北疆风貌。
荆野听令,留在家中。
二婢不会御马,王玉英亲自赶车,刚进城要买东西,才发现钱袋忘家没拿。
婢女要回去取,王玉英一拍大腿:“你倆这里等着,我回去快!”
她熟路,解了马套翻上,骑裸马飞奔。
到家叩了三下门,荆野都没应,听见里头哗哗水声,特别大动静,王玉英有些担心荆野,遂运轻功越过墙头,循声进了柴房,竟瞧见荆野不着一缕站在浴桶中,正执着巾帕往身上浇。他淋的是下面,但王玉英上下都瞧见,上头一顺水珠滚过他发达的胸肌,沿凹陷滑到结实成块的腹肌,下头……
大眼瞪大眼,片刻呆滞。
王玉英陡然转身,面红耳赤,整个人烧起来,喘的气亦粗重。
浴桶中重重一声,水花飞溅,但王玉英完全没心思考虑,过会才觉不对劲,转回身发现荆野完全潜入水中躲起,这么久了……
“这会憋死的!快出来!”她急呼,然而水面一直纹丝不动,毫无涟漪。
他个傻子!王玉英急得眼尾泛红,上前一把拽出荆野,起势太猛,荆野控制不住呛咳。王玉英急得在他胸上拍了下,荆野倾身,二人撞到一处,他滚烫的胸膛在她身上贴了一霎,王玉英后退转身,荆野更是往后纵身跳出木桶,因为仓惶,差点被桶沿绊倒。
他在木桶后蹲下躲藏起,紧张得跟刚才躲桶里一样,脚趾全缩起,脚下一地的水。
他怕身上臭被大小姐嫌弃,所以总偷摸沐浴,以前都在夜里,且为了不发声,蹑手蹑脚,今日想着家里没人,放开来洗个大澡,谁曾想被大小姐瞧见!
是他不对,今日污了大小姐的眼。
“大小姐。”荆野躲在桶后开口,心砰砰跳,“今日事我绝对不会说出去,您要不放心,只管药哑我,或者砍了我的脑袋!”
是他做得不对,不该大白天沐浴。
半晌,王玉英背对荆野低语:“今日之事,我们都当没发生过。”
她说完快步出门,已经到了院中才记起钱袋还是没拿,折返回屋,取了再上马,仍不受控眨眼——方才第一眼瞧见桶中荆野,的确尴尬,但她是历经过人事,没那么多扭捏羞愧,后来更是只担心他憋死,拽那一把时,仍自以为坦荡荡。直到二人撞着,她才意识到,或者说终于承认了自己对荆野起了别样的心思。
兴许称不上男女之爱,但她是真喜欢他那具身子,回想仍会不受控心跳加剧。
她是怎么了?竟如世上薄性男儿,才死了丈夫,就马上蠢蠢欲动别的男人。
王玉英狠狠摇了下脑袋,她不该,至少不能这么快这样。
“驾——”她连拍数下,让马驰骋得越来越快,仿佛这样那些复杂的,令她羞愧的心思就能和树影一样往后倒,抛之脑后。
屋中,荆野在桶后躲了许久,躲到水凉人僵,确定王玉英已走远,才麻溜穿衣,收拾残局,一回屋子,又瞅见徐恒牌位。
收回目光,再瞥,再收回,明知不该,不能有心虚的心思,但就是控制不住心虚。
荆野最后掀袍跪下,不知道该怎么办,给这位前夫再嗑个头吧!
开山解禁,离疆返京。
二人默契地再未提及。
但遇着暴雨,破庙落脚,荆野会一直站在挡风口;山石滚落,他不惜用手去打,也不让石头砸中车厢;客栈投宿,人多嘈杂,他直接守在她门外一宿不阖眼,防歹人窥探;溪边取水时,他会忍不住摘一簇小花,但见她一身缟素,又将花暗自藏进袖中直到花蔫……
王玉英皆瞧在眼里,所以篝火夜谈的时候,她会稍微坐近些,主动同他追忆二人共同经历的少年事……
一行人行至宿州,除却荆野,余下三人皆染了疫症,据说是京城的余疫传播至此。王玉英一听心急,嚷着要回京找爹娘,一会又催荆野离开疫棚,别也染上。到后来迷迷糊糊,身体打颤,一个劲呢喃冷,连爹娘都不喊了。
荆野急了会,咬牙道:“大小姐,冒犯!”
擅自开了她的箱子,给她添衣裳,可她依然喊冷。这回他不讲冒犯,先喉头滑动了下,而后将箱中徐恒牌位反过来瞧不见字,方才搂住王玉英。
好暖和,她本能回抱……
荆野怔了下,回望箱中,扯衣物将牌位完全遮蔽,才不再忐忑,将王玉英紧紧箍在怀中。
他下巴在她肩上磨蹭了下,将自己的体温源源不断传给她。等王玉英身上渐热,就赶紧遵医嘱放开她,喂水喝,又想抱都抱了,索性认责到底,将她衣裳稍稍解开,待退热发汗便给她擦拭。
王玉英神志清醒后,第一眼就去寻找荆野。荆野直直对上,脸仍通红,但视线没有丝毫躲避:“我趁大小姐昏神时冒犯了小姐,罪该万死,任杀任剐,绝无怨言!”
王玉英没接话,静静瞧着他,他能听见她轻微的呼吸声。
“但……”荆野握拳的两手紧得攥出汗,一直默默告诫自己不能结巴,“但倘若你瞧得上,我愿意担责,这辈子竭尽全力让自己配得上你,守护你一辈子!”
良久,王玉英轻道:“我是个寡妇。”
还比他大了四岁……
荆野目不转睛瞧她,自然而然脱口而出:“你永远是我的大小姐。”
他提了口气,上前主动抱住她。
但这也是他们抵达京城前最亲昵的举动。
荆野说王玉英教他读过,喜欢一个人要“发乎情,止乎礼”。抵达将军府后,二人一道向将军和夫人道明。
王玉英才将双十,将军夫妇打心眼不愿女儿守寡,荆野又是从小看大的,知根知底,没多久就应允。荆野这才重返虎牢关,计划两、三年挣得军功,升调京城,到时再来入赘。
他很争气,一年半后就调回京郊大营,议亲时京中却突地传起王玉英克夫,说那前室之夫就是因为娶了她,才一步步走衰,最终被活活克死。
流言漫天,荆野每回听见都要维护王玉英,同那些碎嘴子的人争个面红耳赤,甚至忍不住要动拳头。王玉英将他拦住劝回家,荆野怕她伤心,直言道:“别听外头混说,天下哪有什么克夫,要我说克夫就是旺妻,那我情愿旺你!”
王玉英笑说完全不在意,但隔日却背着荆野,私下想邀郑扬之。
郑扬之将私下相见的地点约在一名唤漱玉楼的茶肆雅间。
王玉英进门时,郑扬之已倚靠静候。她一不打量他的穿着,二不与之客气,开门见山就问:“郑扬之,你是不是想我克死你?”
郑扬之垂眼,默不作声。
王玉英心道还真猜对了,他就是想她天天克死他。
她往椅上一坐:“我是要招赘婿的,你也愿意上门吗?”
郑扬之依旧沉默。
王玉英抿了下唇。爹娘染疫后身子一直不大好,这几年费心费力地照料,荆野也帮着觅了许多好药材,才逐渐好转。宫里的太子就没这般好运气了,染疫后缠绵病榻,去岁病亡。太后无子,郑国老做主从宗室里挑了位一岁孩童继位,如今朝中郑氏一手遮天,皆道过不了几年,天下就要改姓郑了。
“而且不仅要上门……”王玉英顿了下,“婚后阿野兴许会辞官。”
他俩想带爹娘去更暖和宜居的地方,而郑扬之,能放弃吗?
日后得见族中子弟意气风发,贵极人臣乃至登大宝,他却要同她做平凡夫妻,柴米油盐,日复一日,会不甘和后悔吗?
何况,她不爱他。
能抵万难的是相爱,不是一厢情愿。
郑扬之至此刻方抬眼皮对视王玉英。
眸光幽深,良久静谧。
如今他家比天家气势更盛,王玉英小心斟酌,决定诚诚恳恳,再央求一句“我自认没怎么招惹你,你放过我吧”,哪知刚分唇,郑扬之就起身离去。
王玉英合上唇,知道无论出于什么原因,他都不想听见这句话。
翌日,京中关于她克夫不祥的谣言一夜消停,再未流传。
这一年,王玉英同荆野成了婚。
原来男人在榻上是不一样的。
从前那人温柔自矜,不会时时回应她的热情,有时会斥责放.荡,但荆野不一样,他是个好学生,会加倍的模仿,回应,横冲直撞,像两团热情的火聚成一团,熊熊燃烧。
他的嘴巴也哑的,不会讲扫兴的教诲。他的指不像前人那般瘦长,布满老茧,给予她别样触感。
这些比较仅存于最初成亲那几月,后来王玉英就渐渐把徐恒忘了,忘得彻底,若干年后,连他的样子都拼凑不起来……
成亲当年,他们就离开了京城。翌年在惠风和畅,四季如春的岛上有了一个女儿。
渔民们时不时会传来陆上的消息,江山真的易了主,但听说太子至今没有成亲,亦从不收美姬,这日后做了圣人可怎么办哦,如何延续皇嗣!
王玉英有点庆幸她和荆野溜得早。
“娘子!”荆野在船上朝她招手,船桨划开金波,一跃上岸,三两下拴好船。
“爹爹!”女儿从王玉英怀中挣脱,扑向荆野。
荆野弯腰,单手将女儿捞进臂弯。她快步走到王玉英面前,她尚未开口,就有什么温润物套到腕上,低头一瞧,是一对红若牛血的珊瑚镯。
“爹娘的礼物回去再给你瞧。”荆野笑呵呵,王玉英仰望他那张被晒得愈发古铜的脸,绽放笑颜——远方的圣人不一定是真圣,但她家相公永远给予最热烈纯粹爱意!
微斯人,吾谁与归。
〓 作者有话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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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大家的一路陪伴!下一本开《妓与君》,二月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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