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 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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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太后主动召见女君。
女君入殿躬身垂首,恭恭敬敬:“母后寻儿臣何事?”
太后眼微一瞟,宫人们便会意退尽,仅剩母女二人。女君旋漾笑近前。太后抿唇,轻道:“愔愔,我想离京一段时日。”
女君毫不意外,旋即接话:“您早该去了。”
该在没有她这个女儿的时候就远离京城,黄莺从来不该被关在金笼里。
“娘亲打算去哪?”女君笑问,“玉门?阳关?还是都要去?”
王玉英缄默须臾,笑道:“那是我的家乡,自然想回去看看。”
女君亦是一笑,突然道:“荆将军——”
王玉英唇角笑骤僵。
女君瞧见母亲这副表情,竟不受控鼻酸,话也陡止,少顷,才续道:“朕同他在御书房中议政良久,他——”
女君素善辞令,却钳口无对,终词穷道:“他是个很好的人。”
这一刻她又变回了完全只是王玉英的女儿,急需抚慰。女君主动前迈一步,抱住王玉英,脑袋紧贴娘亲,隔着衣料感受到王玉英的躯体,才觉踏实。
王玉英轻抚女儿后背,用的是小时候将女儿一把抱起的姿势,又想自己昨夜和荆野说开了许多话……
她良久才再开口:“等他叙完职回去了,过一个月,我再动身。”
女君自怀抱中挣脱出来,掏出一枚沉檀令牌,赤金篆文,饰以龙章:“娘您把这个拿着,见此令如朕亲临。文武百官见令如面圣,皆需听调,如遇非常之事,可凭此节制地方军务,先斩后奏。”
……
戍西将军入觐,仅在京中逗留十日,竣事则返,期间未尝私谒一官,绝交游。
荆野离京次日,王玉英夜访郑府。
车尚未在角门停稳,就有随侍跑来给郑扬之报信。
郑扬之冷着脸,闷哼一声,荆野走了才轮到自己?
他真想给王玉英吃一回闭门羹,却又怕她往后再不来了,正憋屈着,因为门子从来不拦王玉英,她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跨进郑扬之的厢房。
他瞅着她,心里嘀咕想来来,想走走,进门招呼不打,当自个家啊?
原本是生气的想法,到后来却禁不住旋唇一笑。
他扫王玉英的对襟缎袄,印金的白绮褶裙,嘴重新缓慢撇下——她私会荆野时是不是也是这副打扮,还是比这更好看?
王玉英睹见郑扬之上下打量,心生疑惑:怎么了?她衣着不妥?这身衣裳又不是第一回在他面前穿。
但她晓得郑扬之此刻心里肯定不痛快,遂堆笑上前,主动挽臂。一贴紧,二人的身子没了隔阂,郑扬之心立马自软两分。
“我没来之前,你做什么呢?”王玉英说笑着将下巴搁到他肩膀上。
郑扬之晲她一眼,绷着脸,淡淡回话:“还不都是公务。”
他忙于公务,某人明明也是叙职公干,却能花前月下,卿卿我我。
王玉英听完面上竟无恼意,依旧笑着,抬手给郑扬之捏了两下肩:“那你辛苦咯。”
郑扬之顿时定住——这还是她头回伺候自己。
他心里乐开了花,却又禁不住蹬鼻子上脸地想,她要真想讨好,唤声相公来听听?
他也就心里头得寸进尺,万万不会讲出口——之前因为一张嘴坏了多少事,导致如今每一句话都三思而后言,生怕一子不慎,满盘皆输。
这就是为什么他心里再非议荆野,也不敢在王玉英面前再讲一句荆野的坏话。
想到这,郑扬之又憋了下,手上却将王玉英搂住。
王玉英瞧着他的模样,心道从前没同郑扬之好时,他可是最服帖做小的那位,如今却……
她暗暗摇头又叹气,身子依偎着他,缓缓开口:“你用了晚膳没?”
“用了。”郑扬之侧首看向王玉英:怎么,她还没吃?那让小厨房赶紧做……
“我也来前吃过了。”王玉英对视着他,话锋一转,“但眼下突然还想吃饺子……”
郑扬之启唇,将要冲外头吩咐,忽听王玉英又道:“不然这么大一碟醋可惜了。”
郑扬之立马合唇,过会,重分开,冷笑一声:“我有什么好醋的。”
他直脖不眨眼地看向王玉英,自己像那种没气量的人么?
王玉英马上借坡下驴:“晓得你大人大量,常言道……”她的手抚上郑扬之小腹,“……宰相肚里能撑船,对么?”
她的柔夷在他腹上缓慢摩挲,似打圈非打圈,又往下探。
郑扬之被她撩得眼沉腹热,亦晓得自己该适可而止,再闹别扭她要甩脸了,于是他垂下的手稍微抬起,用力捉住她作乱的手。
王玉英明白郑扬之的回应,笑了笑,踮起脚抬另一只手抽掉他的发簪。郑扬之松手,她两手都忙活起来,帮他散了头发,把发簪放到桌上。郑扬之看烛台的星光在王玉英面前闪烁,把她整个人描了一圈朦朦胧胧的边,继而顺着她的脖颈往下瞥。
王玉英突地眉头一皱。
“怎么了?”郑扬之脱口而出,右臂抬起,扶上她胳膊。
“像是身上来事了。”王玉英眉蹙更紧。
什么?郑扬之也皱眉,过会明白她说的是女子的癸水。
他跟她在一起快一年,聚的日子还算频繁,却是头一回当面遇到。
二人亲密无间,他早已不会再脸红耳红,却仍多多少少有些尴尬。
但郑扬之还是吩咐下人送来月事带。等她换好了,转过身来轻问:“你每月都是这个日子么?”
“向来不准的。”王玉英摇头,“从北疆开始,就好些年没有。生愔愔前一年来了两回,生完她又是两、三年没来,后来就三、四月,四、五月一回。”
郑扬之听得难受,心里哪还存那些酸的醋的,只剩爱怜,又不无懊悔地想,要是当年撞车那会自己好好说话就好了。
他敏锐地捕捉到王玉英摁了下耳后脑勺,即刻追问:“脑子怎么了?”
被他瞧见了,王玉英索性大方揉起:“这两回来事的时候,这里都疼得要命。”
郑扬之敛笑,摁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他手比她冷得多,要先搓暖和了,才再帮她揉后脑勺,还吩咐外头再递个汤婆子进来,给她捂小腹。
摁了会后脑勺后,王玉英抬手指指太阳穴,示意郑扬之这也要揉。他听令地手挪上,修长二指并拢,给她轻轻揉拭。
“人难免有桑梓之思,我打算近日去玉门小住,要拜托你在京中辅弼愔愔。”王玉英有些怕见他的表情,索性闭眼。
郑扬之心头又冷笑,她还真是什么都使唤他,自己在这给她养女儿,她去和荆野逍遥快活?世上哪有这般不公平的事?这不尽欺负人!
想来定是那荆野离京前使了什么以退为进的算计。
“小住是多久?”郑扬之追问,双手往下,送佛送到西,帮她把肩膀也捏了。
“一……两个月?”
郑扬之指边捏肩边眨眼,最好是真的一两个月。
“去吧、去吧。”他叹道,人心已经飞了,怎么留得住?再则若真强留,那他同先帝又有什么分别?
何况他一直都想托举她的愿望。
“尽早动身吧。”郑扬之讲这句时已无叹息,真心建议,人生苦短,抓紧一切。
“我去去就回。”王玉英背对着郑扬之,主动保证,过会,轻道:“我会给你写信的,你要是想我了,也可以给我去信。”
“嗯。”
翌月,太后微服离京,在玉门、阳关分别旅居半载。隐迹边城,匿名于市时,与戍西将军以夫妻相称。
翌年春夏之交,方才分别。
她把楚英、卷雪、霜天都一道带来,回程楚英赶车,扬鞭前回首询问:“娘娘,回京?”
“不,”从车厢里传来王玉英的声音,“接下来我要去江南瞧瞧!”
“好咧!驾——”
太后自西北循道,转至江南,游山玩水,览会稽之秀,问吴越之风。其于女君、荆野、郑扬之处,皆有致书。
所以眼前郑扬之桌上躺着两份白纸黑字——一份是王玉英给她寄的,才五行行草;另一份已经厚订成册,是他自个手下密报的王玉英的一举一动。
郑扬之两份皆已读完,静坐着咬牙切齿:去去就回?
骗子!
狠心的女人……
良久,他深吸口气,指向右侧密报,有气无力:“把暗桩都撤了,自今日起,不必再上报。”
眼不见心不烦。
以后她说什么就信什么,不给自己添堵。
“遵命。”郑扬之身后长随随即应声,却也突地闭眼睁眼。
郑扬之余光瞅见,冷冷转头:“你眨眼作甚?”
长随连忙躬身:“眼皮子抽了,公子恕罪。”
其实他不是眨眼,他是仅闭左眼,右眼始终睁着,籍此偷偷庆祝自家公子终于懂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啦!
郑扬之已转回头去,下令:“研墨。樾夏朸格”
长随赶紧研墨。
郑扬之坐直上身,镇好宣纸,气归气,但负心妇的信得每封必回——居安尚且思危,何况他时时处于忧患,不能让她把他忘了。
卿卿亲启:
闻卿身在江南,想必苏堤烟柳,曲院风荷,定能解乏。我自守京师,与愔愔皆安好,晨昏如常,只是偶尔阑珊,怅然孤枕。但游历是卿卿夙愿,今终得偿,快事一桩,愿恣意徜徉,不必挂虑于我……
……
当王玉英收到这封信时,她已经醉在江南的水乡。
画舫轻摇,柳丝拂面,正午的日头同样熔金,她躺在甲板上,听见喧哗,循声往岸上一眺,见得十来十七、八岁书生,自学堂蜂拥而出,剑眉星目或温润如玉,青襕衫一角被风掀起,漾起少年郎独有的鲜活意气。
王玉英旋起唇角,提起手边的女儿红,浅饮一口,这光炽景明,人生方长,前路可期。
—正文完—
〓 作者有话说 〓
感谢大家的一路陪伴,周末两日这章留言的都会发红包。
星期天会有一章弥的番外,下周一开始更新郑1V1 if线(但其他人物也会出场)。
第92章 · 番外一
十一月寒冬,雪后初霁。
西湖水上一艘游船,舱中不大,却挤了十来船客,围着当中的火盆烤火闲话,一少女冲一马尾少年笑道:“我是去孤山找我姐姐,赵贤弟去南屏山寻他师叔,至于王姐姐——”少女指向身侧着素白的缎皮袄,容颜端丽,看起来顶多三十上下的女子,“她是来游历的,顺路和我们一道从湖州下来。”
这白袄女子正是王玉英。
楚英、卷雪和霜天都回了家,留她独闯了数月江湖,打算再四处逛会,年前回京。
最近一月,她都同些生机勃勃的小辈们混在一处,人受感叹,也变得越来越年轻。既然少女引荐了,她便也同马尾少年见礼:“我久闻西湖美名,如诗如画,心向往之,遂来游赏。”
“您不是湖州人吧?”少年反问,全船就这位姐姐官话没有半点口音。
“我是西北人。”
“你呢?欲往何处?”原先引荐的少女突然发问。
少年闻言转看少女,笑道:“我去葛岭拜师。”
“葛岭?该不会要拜入听松堂吧?”
少年点头,不无得意。
船舱内众人旋即七嘴八舌,如水沸开,王玉英听他们言语,才知这西湖葛岭有个听松堂,已经传了百年,每代堂主都是江湖上妙手回春的医仙。
“可我素闻听松堂无见客之例,堂主更是行踪诡秘,神龙见首不见尾。”少女出声,“我阿姊邻此而居,犹未得瞻其面,阁下如何能访得?”
“我家与听松堂有旧,堂主应该已于断桥上相候了。”
此话一出,舱中众人全往窗外眺,甚至有人开了半扇窗户,虎虎寒风立马往舱中灌,同时有不少船客拜托少年引荐听风堂堂主。
王玉英亦随众人望去,见一男子长身立于断桥上,白袍狐裘皆与残雪同色,乍看颇为年轻,周身却散发着不符合年纪的沉稳,丰神俊朗。
王玉英粗略扫一眼就收回视线。
待船抵岸,众江湖人士皆想同听风堂结交,纷纷下船,王玉英无事做,也混迹当中。
到岸上离得近了,她噙笑重新打量传闻里的医仙,由下至上,猝不及防睹见一双淡灰蓝色的眼睛,王玉英身笑骤然俱僵,浑身血亦凝固。
自己是不是眼昏花,看错了?
“堂主的眼睛?”身边有人小声问。
“嘘——这任堂主就是异瞳。”
闲言碎语似惊堂木拍在王玉英胸口,令她五内沸然,胸中擂鼓,许久不曾这样激动。
她屏息再仔细审视,此人虽然容貌亦绝,但完全是汉人的眼鼻,只有眼睛和斛谷须弥别无二致,旁的皆不一样。
她的心跳旋即平复,一丝失落一闪而过,消失不见。
王玉英正打算再次收回视线,却发现这位堂主偏过头来,开始盯着她瞧。王玉英遂未再收,与堂主四目相对。
越看得久,她越有一种他就是斛谷须弥的感觉,形不似神似。
呼——王玉英听见自己鼻息轻呼出口气,胸口伏下。
她调理呼吸垂眼。
堂主亦收回目光,受世交少年一拜。少年明显有炫耀意,一一引荐之前拜托过的船友。堂主笑道:“今日与诸位萍水相逢,实属有缘。如蒙不弃请移步敝庄,容某一尽地主之谊。”
王玉英抿唇不言,但脚下跟着一船人一道进了听风堂。众人被安置在四处客舍,唯少年独去拜师。
不消半个时辰,王玉英听见叩门,打开后仆从垂手恭立:“家主命小人前来,劳客人移步一叙。”
这么快就完成拜师礼了?
王玉英暗自讶异,微微颔首。
一路行在仆从身后,她一直不动声色观察周遭。入花厅后,同样谨慎环视一圈,见得帘栊垂下,云石铺地,光可鉴人,架上医籍棋列,间以青瓷药瓮若干。
忽闻香拂面,因为自己曾用香杀人,王玉英不自觉屏息,旋即又想,听风堂在江湖上享有盛名,应该不敢乱来。
这才重吸气吐纳,仔细辨了会,似是无毒的沉水香。
她最后才眺堂主,见他换了一声青衣,发束玉簪,坐在一副墨竹画前。
堂主含笑抬手,示意王玉英也坐。
她便大大方方对着他坐下,笑道:“蒙庄主盛情,萍水之逢竟得如此厚待,感佩于心。”
话音将一落地,堂主就用遥远的,既陌生又熟悉的声音感叹:“英娘,好久不见。”
王玉英微张双目,虽然心中大恸,既惊且喜,却也戒备,盯紧堂主——他不到二十,瞧着年纪符合,但她仍不能完全相信转世来生之事,怀疑这是知晓她底细的人,着旧事试探。
堂主瞧出王玉英的警惕,唇角旋高:“西湖琼瑶碎玉时,果然水天一白。”
这是她和斛谷须弥相约一日,游船上的密语,只有彼此知晓。
王玉英这才确定眼前人真是斛谷须弥。
她一半激动,一半冷静,激动道:“老天有眼,予你又一世性命,还叫我二人有机会再相见。”
“是啊,老天有眼。”斛谷附和。
“你做这堂主多久了?何时忆起前世?”王玉英忽问。
“许是上一世执念太重,这一世叫我生于西湖边。”斛谷须弥手上给王玉英斟茶。
她接过道谢。
斛谷放下茶壶,续道:“七、八岁时,就陆陆续续全想起来。”他看向王玉英,漾笑:“英娘,恭喜你坤极正位,母仪天下。”
王玉英亦浅浅一笑,这就是她一半冷静的原因——他知晓愔愔登基,她为太后,却从未想过去找她。如非今日重逢,斛谷须弥恐怕一辈子不会告诉她重生事。
他上辈子有他的北狄,这辈子有听风堂。
而她也一样。
虽然喜欢他,心里有他一席之地,但别说斛谷彼时身死,就算晓得会复生,当时的她也不可能一直原地等候,苦守多年。
而现在的她,时移事易,更不会为任何一个男人守贞。
“最近可有俗务萦身?”斛谷须弥突问。
“无他,放浪山水,闲游度日。”
斛谷莞尔:“我这听风堂清净,临西湖风光亦好,如不嫌弃,可暂居小住,共赏湖光。”
“我可以在这里住一个月。”王玉英噙笑应下。
之后二十九日都住在斛谷庄里,朝暮相伴,共赏湖山,闲话日常,渐觉情谊重回,仍可为知己。
第三十日,斛谷提前一日为她设践行宴,席间他执盏呷酒,轻叩桌案,似客套又似说笑:“不多住几日?是西湖的风光看腻了,还是吃腻我这的粗茶淡饭了?”
“都不是。”王玉英和煦直言,“去岁我未在京中过年,今年不可再失约,要赶回去同陛下团聚。”
虽然斛谷当年为她将离京日一延再延,但她无法回报,不会为他改期。
斛谷笑始终挂在唇角,轻眨下眼,睫毛微颤。
“我明日走。”王玉英重复告知。
斛谷须弥垂眼嗯了一声。
王玉英没有垂眼,注视着斛谷,不紧不慢出口:“当年说来世再许寻常夫妻,我明日走,如你愿意,可许今日,如你不愿当我未曾提及。”
他俩现在年岁相差很大,他介意、拒绝,都正常。
少顷,斛谷启唇:“我亦有此愿。”他当然想偿两世夙愿,但如今与她身份年岁皆天差地别,以为她会不肯,所以之前没打算开这个口,“你先回房,容我准备下。”
王玉英听见“准备”二字,眼又张了下,他这是打算沐浴更衣?
她不反对斛谷郑重对待,冲他笑笑。她如今在听风堂已经住熟,无需庄仆引领,自回房中。
斛谷沐浴更衣,还给自己配了一副避子汤——她说了只许今日,那他就不该给她增添某些不必要的麻烦。
药需要数个时辰煎,待好,一饮而尽,庄仆奉上漱口汤,斛谷漱后口中再无半点药味。
王玉英这厢,在房中边读书边等待,因为时间太长,她以为斛谷须弥反悔,微微失落,但并没到心痛和难过的地步。
君若无心我便休。
她继续翻书,将斛谷须弥抛掷脑后。
不知不觉入迷,斛谷快走到王玉英身边时,她才发现,心道:他纠结这么久,还是来了。
她冲斛谷一笑。
斛谷见她在看《难经》,笑道:“读得怎样?”
“一点点皮毛。”
“过谦了。”他在她身边坐下。
王玉英抬眼,见他头上换了支萤石簪子,不由轻道:“这簪子很容易碎的。”
斛谷的声音同样很轻:“这辈子没耳洞,只能戴支簪子了。”
王玉英闻言看向斛谷右手,她记得前世因为频繁拉弓,他拇指常戴一只扳手。她将他的手牵起,摩挲,光滑没有老茧。
她看斛谷的脸微微有些红,于是主动将他牵到榻上,纱帐散下,将二人与外界隔绝,但阳光未被遮蔽住,透纱照入,彼此仍瞧得清晰。
因此斛谷的脸更红了,他自己也能觉出发烫,笑了笑缓解尴尬:“是我帮你还是……”
“我们可以互相帮忙。”王玉英柔声接话,她的右手搭上他的系带。斛谷低头,看着白皙纤指将他的系带缓慢抽掉,袍子旋即散开。
他笑了笑,虽然依旧脸红颊烫,但开始学着帮她。
褪至最后时,王玉英瞥见他臂上一点殷红,不由蹙眉——江湖中许多女子都点这种守宫砂,男子也有,但多数是练了不能破戒的功法。
“你也练童子功?”王玉英问,要是那样就要让他把衣裳重穿起来了,她不能坏人修行。
“没有。”斛谷看着她的眼睛道,“听风堂可以娶妻生子。”
王玉英这才放心,抬手要勾他的胳膊,斛谷笑道:“这种事应该我先来。”
他主动俯下。
有些男人就是喜欢讲这种尊严,王玉英没有反驳,始终微笑对视斛谷,给予眼神肯定。
斛谷凝视着她那温柔又炙热的眼,胸口滚烫,亦有两世心酸。他虽坚持主动,但每一步前都会先询问,征得她的同意后方才动作。
她真的好软,斛谷觉得他的手带着身子陷进去,怪不得人说温柔乡是英雄冢。最后临近时他频频低头抬首,似乎不辨桃源。
“你不是神医么?”王玉英睹见笑问。
“纸上得来终觉浅。”
她笑了笑,继续做一个教导者。武陵人入了桃花源,“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最后怡然自乐。
斛谷一如既往温柔,仍每每事先询问是否疼痛。
“有时候……”王玉英抬手拨了下他的喉结,“不需要事无巨细。”
斛谷先怔后笑,他明白了,她喜欢粗犷雄浑的。他很快上道,让她禁不住感叹师父领进门,修行靠个人。
武陵人既出,斛谷垂眼道:“头回快了些,我们可以再试一回。”
快吗?
也有半刻了。
王玉英回忆了下某人,觉得斛谷不赖。
斛谷已经托着她的后脑勺,悠悠荡开始第二回。她眯眼看着他年轻的面庞,晃荡间似幻似真,和当年那个跑马少年的影子逐渐重合,她继而又忆那场因他起的春.梦。
真切的感受和梦里的并不一样,但也是一次卓越体验。
王玉英察觉到窗外动静,抬手掀帐眺望,斛谷须弥手仍托在她脑袋上,心道这个时候她怎么还能分心呢?但也随之望去,窗外不知何时下起大雪,纷纷扬扬,将原本就未全化的地面重覆一层白,翠竹越压越低。
“下雪了。”他呢喃。
王玉英闻言在心里点头,她敛笑凝望,忆起那年永嘉巷的大雪纷飞,至此方觉弥补遗憾,二人这一段终得圆满。
斛谷应该也有同样想法,俯下身在她唇上浅啄一口。
王玉英手耷下来,帐帘随之垂落。
雪从白日下到晚上,至子夜方停。
帐内的人出来得更晚,斛谷抱她去洗时生了几分懊悔,倘若提前备好避子汤,就可以多些时间,与她再多来上几回:“这么大雪,你还要今日走吗?”
“我得睡会,午后再走。”王玉英沐浴后浑身酥软,身子轻盈,除了休息什么也不想。
斛谷须弥笑着摇摇头,给她擦干净后抱回床上。王玉英朝外侧卧着,斛谷抬手欲推她:“睡里面去?”
王玉英竟眨眼就睡熟,呼吸均匀。
斛谷悬在半空的手收回,无声绕进内侧躺着,不一会亦入眠。
王玉英酣眠一宿,但没有睡到她说的午后,巳时醒来后,蹑手蹑脚穿衣,下床,膝盖一曲,腿软,合不拢。
她回望眼床上,年轻真好。
但还是悄无声息开溜,离杭归京。
她将离片刻,斛谷就缓慢睁眼,脸上表情既无奈又苦涩,她还真就这么走了……
……
王玉英抵京后径直回宫,策马穿过宫门时,与一绯袍官员擦身而过。许是因为她着的常服,官员仅侧首瞥了眼就转正身子出宫。王玉英亦扭头回望,这官员脸好面生,且十分年轻,最多不过十八、九岁,眼若清泉,惊鸿一瞥就觉美貌不输年轻时的郑扬之。
“方才经过那人是谁?”她下马后禁不住打听。
“回太后娘娘,这是去岁取的探花郑汲郑大人,夸官三日满城轰动,都说是掷果潘安再世!”
王玉英闻言心沉了下,郑氏又做大,真是春园蔓草,不知是福是祸,哪日有机会得郑扬之说道说道,她当然希望他俩能开诚相见,好商好量。
然后直到年后,都没寻着合适机会。
反倒是她的好女儿给送了一份意料之外大礼——女君往慈宁宫进献了十来优伶,说是为太后娘娘提前贺寿献舞。
王玉英笑笑允了,她卧在躺椅上看着一群少年郎在面前载歌载舞,个个面容俊逸,或深邃眼窝,或狭长凤目……各有各的特色。
她发现一件有趣的事,无论他们如何迥异,都或多或少流露出一种相同的媚态。
歌舞休罢,她由着他们献殷勤,捶腿的,捏肩的,甚至还有一位跪着给她剥起葡萄……
为国为民,除却那两个人,她不会再同任何一名朝臣武将牵涉,但这类俳优却无伤大雅,丝竹可娱情,推拿可舒筋,纤指剥果,素手奉茗……不过也就仅限于此了,她身心都不会允他们做入幕之宾。
王玉英最终屏退所以优伶,她倦了。
“娘娘。”宫人近前。
王玉英手托着太阳穴,又是谁来?
“太医院请平安脉。”
这是规矩过场,王玉英坐直:“让她进来吧。”
她以为仅崔女医一人,哪知女医身后却跟着位青缎医官袍服,背药箱,捧脉枕的少年。
王玉英先是一怔,继而不等崔女医伏身叩请凤安,就先启唇:“这位是……?”
“回太后娘娘,他是臣的从子,今随臣侍习医事,忝列太医籍。”
王玉英听着女医介绍,与那少年四目凝望,唇角皆有压不住的笑意——斛谷须弥竟然进宫来。
第93章 · 番外二
酉时将尽,宫门上空晚霞漫天,斜掠过一只昏鸦。
门洞里长身蜂腰的人影由远及近,逐渐清晰,紫袍莲冠,正是郑相。
郑家长随急忙驱车凑得离门更近些。郑扬之踩脚凳登上,车上挂的那盏未燃的灯笼随之微晃。
长随瞧着车门关紧,转回头,手上扬鞭,心中轻叹——唉,公子进宫时愁眉不展,出宫时依旧眉头紧蹙。
春去秋来,女君年岁渐长,而郑氏恩宠过渥,盈满非福。
为此公子对外时刻将功劳归于圣上,宣扬天纵圣明;对内约束子弟,杜绝特权;府中门客亦是日渐汰减,连女君安插在郑府的暗哨也故作不知,任其监视。
位高倾危,权重招忌,夙夜惕厉,不敢稍懈。
而公子在太后那里,这么多年……却还……说句难听的,却还是个姘.头,依旧没讨到名分。
长随越想越沉郁,赶着车眼看快到崇文巷,前头路却一群百姓堵住。
“吁——”长随连忙回神、勒缰,再定睛一看,是酒肆排起长龙。最近这家在卖一种名唤浮生梦的酒,用二两熟黄粱、一勺槐花蜜再搭十年一瞬的晨露酿造,据说喝了能忘川倒流,魂返旧年,补前尘憾事,尽昔年未竟之志。
长随不信,这定是卖酒的噱头,却听得车窗响动,郑扬之开窗注视了会,沉声下令:“买一坛来。”
半个时辰后,郑扬之面前多出一坛浮生梦。
他注视片刻,拔塞一饮而尽。许是喝得太多,眼前的马车竟然晃荡起来,天颠地倒,大有倾覆之兆。
哐当——
“小心呐!”郑扬之听见长随急呼,但声音突然变得年轻许多。
“吁!”
这勒马又是谁的声音?他眉心一跳。
“怎么不看路呢?吁——”长随暴喝。
郑扬之好像有些明白了,心突然狂跳,低头缓慢打量自身,官袍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袭浅云色长袍。
“大公子您没事吧?”长随冲车厢内喊。
郑扬之急急推开车门,尚未瞥见佳人,就听见她在给自己赔罪:“对不起对不起,不小心冲撞公子,是我不——”
她倏地止声。
郑扬之直勾勾凝视眼前少女,白衫红裙,满头珠翠,明艳动人,这是十五岁的王玉英!
是所有事都还未同别的男人经历,未曾对任何一个男人生情的王玉英!
郑扬之瞬间热泪盈眶。
他前世无数次回想过这次初见,知道她声音戛然而止是和其他人一样,被他的容貌吸引,于是此刻赶紧侧身扭头,稍作调整,将自己最精致完美的一面呈现给王玉英。
果然,她一直盯着,看痴。
四目相对,郑扬之亦一眨不眨,心里的小人一直在草地上雀跃奔跑。
王玉英还在看,但已经过了对眼前男子雌雄莫辩和绝色的震惊,只想:这人,瞧着病恹恹也就算了,怎么还一撞就吓哭了呢?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娇气的男人!
她本能不待见这类没男人味的,但到底是自己犯错,王玉英朝郑扬之恭恭敬敬鞠了个躬,而后往天上一指:“对不起,在下方才着急从老鹰嘴里救雁,没瞧地上——”
完了,天上哪还有她救的那只大雁,射中的老鹰亦不知掉落何方。
王玉英不好意思压低下巴,用没拿弓的那只手抓了下耳朵,声若蚊蝇:“雁飞走了。”
郑扬之看她袖子滑落,露出一只紫玉镯,轻微晃荡,耳上的萤石坠子也在摇曳——太妙了,这一世萤石头面也将由他来送。
他漾起唇角:“那我们可以一道去寻被姑娘击落的那只老鹰。”
王玉英本来没打算拾鹰,闻言一愣,回忆了下,指着城门方向道:“差不多应该掉到那个方向……”
郑扬之旋即命令长随:“往回城路走。”
长随应了一声,挠挠脑袋,还从没见过自己公子对哪位姑娘像今日这般热情。
车往前驶,王玉英打马与车厢并齐。郑扬之一开始是隔窗眺,渐渐就变成手搭窗上,再到后来半个上身探出车厢,如此举动自然引得长随频频回头,但王玉英向来待人热情,不觉有异。
她执缰凑近车窗:“对了,不知公子如何称呼?在下姓王,双名玉英。”
郑扬之唇角扬高,跟他无数次懊悔后的幻想一样,跟她好好说话,她果然会大大方方告知芳名。
“在下郑扬之,郑是关耳郑,扬清激浊的扬,林下之风的之。年十有五,京华人士。家住京中崇文巷内,左数第三院即是,门前双柳垂荫,风来依依。家严乃当朝郑国公。”
王玉英听得又愣了下:京城人……都需要这么详细的自报家门?
自己刚才……是不是说太少,失礼了?
她迟疑补充:“我的那个王……就是最寻常的王,玉佩的玉,英雄的英。我是打阳关来……唉,鹰在那!”王玉英一瞥就死鹰,就扬缰拍马,急急驰骋。
郑扬之瞧着她的背影离远,心下一慌,生怕是梦,跳下马车,大步流星。及至近前时,王玉英已经拧起死鹰,拔了上头的箭,把它展示给郑扬之看。
“姑娘真是弓弦惊风,素手破天,猎猎风姿,李广复生亦当引为知己。”郑扬之说笑接过,暗自庆幸得亏这只鹰,觑了几十年,是他唯一不惧的禽鸟。
王玉英面上一红,这人把她吹得太狠了。
因为羞愧,她不再对视他的眼,连脸都不敢看了,视线挪下——方才车上坐着没瞧见,这会近处立着,才发现郑扬之的腰也对于一个男人来讲,也太细了。
她感觉自己徒手就能掰断。
王玉英先想起的词是“猿臂蜂腰”,视线往上打量,他上身也不魁梧,不能用这个词。
鹤势螂形?
倒是符合。
她十分担心这位弱风扶柳,螳螂美人不经撞:“郑公子,唐突叨问,您是不是小疾未痊啊?
郑扬之没有即刻答话。
王玉英续道:“不管怎么说方才我冲撞那一下还挺厉害的,我很担心你有内伤,待会进城还是找个大夫瞧瞧吧!一切诊金皆由我来支付,本来我就该向你赔礼。”
“方才没有撞到我,我也没有害病,姑娘不必自责。”
长随闻言猛地回头。
王玉英则在心里叹道:没病?那就是先天不足。这世上果然不存在十全十美,老天给予郑扬之美貌,亦予他衰败气色,瘦弱身子。
同时她又寻思,郑扬之没事,鹰也拾了,那自己可以告辞了。这会马跑快些,应该还能赶上爹爹他们。
王玉英冲郑扬之缓慢点了下脑袋:“那就好。”
言罢提鹰上马,将鹰和水壶挂在一处,就要启唇,郑扬之突然先一拍出声:“倘若王姑娘真想赔礼的话,待会进城请我吃一盏茶吧。”
王玉英两只胳膊已俱抬起,闻言继续合十抱拳,只是将到嘴边的告辞换成一个好字。
她没再策马,同郑扬之一道慢悠悠进城,路上闲聊不断,言笑盈盈。她发现他特别会接话,言语熨帖,令她恍觉清泉漱玉,春风拂面,不觉亲近一分。
通过城门时,王玉英同郑扬之道:“我初到京城,未谙风物,待会还得劳烦你引路,挑间清茗之所。”
郑扬之颔首,而后一出门洞,就随手指了见到的第一家茶肆。
王玉英真以为这家真的好,满面笑意同他一道迈入。茶博士招待坐下,笑问:“二位客官喝点什么?”
郑扬之看向王玉英:“我爱饮雀舌,不知姑娘喜欢什么?”
“你怎么跟我一样!”王玉英惊呼,“我也喜欢喝雀舌!”
瞬间同郑扬之再亲近一分。
郑扬之自然瞧见她眼里亮起的光,不禁莞尔,侧首吩咐茶博士:“来壶雀舌。”
这含笑的美貌让茶博士看怔一霎,而后才回神应声。
郑扬之重望向王玉英,她爱酒胜过茶,本来想约她喝酒,更投其所好,却又担心自己这会的身体不胜酒力,弄巧成拙,遂改成茶。
二人对坐茶寮,言谈相契,不知不觉金乌西坠。
“我觉得跟你话特别投机,就像相熟多年的老朋友。”同岁,还有这么多相同喜好,王玉英禁不住感叹。
郑扬之眉轩目展:“这兴许就是倾盖如故。”
她的家底也差不多同他全交待了,直言:“我其实打心眼里想和你多聊会,续此清谈。但今日是我头天抵京,必须得去驿馆寻我爹爹,再迟我要被他骂死!你是我在京城交的第一个朋友,等我安顿下来,再奉帖相邀,谈天说地,共饮雀舌!”
郑扬之笑睇:“我等你的帖子,到时候我做东,领你熟悉京城。”
“那太好了!”王玉英兴奋得又多说了十来句,而后才道别。郑扬之也出茶肆,一路送她到驿馆,方才回郑府。
刚进角门,就有仆从禀报:“公子,肃王殿下知道您今日回京,早早就来登门,已经在花厅等了快半个时辰。”
郑扬之瞬时敛笑。
他先去见了上官夫人,多年后重见仍然年轻的母亲,心中恸动,母子叙话,还是上官夫人催他,他才转来花厅。
郑国老今日被皇帝宣召,不在家中,只有一位族中长辈在花厅作陪。郑扬之一跨进厅中,徐恒就起身,唤他今年刚取的字:“颂彰,你身子好些了吗?”
郑扬之视线在徐恒脸上缓慢移动,十六岁的肃王眸中满溢的只有诚挚的担忧和关切。
他晓得这个时候的徐恒还没有恶意,可上一世他跟亲手杀了徐恒没区别,眼下他的身体是十五岁,却回不到那个视徐恒为挚友的十五岁少年。
郑扬之极缓慢翘起唇角:“好多了。”
他同那位长辈见了礼,长辈将一退下,徐恒就劝郑扬之:“你这趟南方静养,令堂朝夕挂怀,今既归来,宜速往慈帏问安。孝道为先,你我叙旧为次。”
“我已经请过安了。”郑扬之徐徐回。
徐恒怔了下,而后笑道:“善哉斯举,孝为百行之源。”又问,“你信上说未时就能到家,怎么回得这么晚?”
已是酉时。
“道阻且长,岂能尽测风云?”
徐恒听得心一紧:“路上没遇着歹事吧?”
“那倒没有。”郑扬之话锋一转,“你呢?今日怎么有空来?”
徐恒唇角扯起一抹苦笑:“你晓得的,我是闲差,散值早。”
郑扬之垂眼,他当然知道,依照徐恒日常散值的点和来永安巷的线路,他势必会在朱雀大街碰上进京的征西将军一行人。
但这回他不会再见到王玉英。
徐恒垂眼,来郑府的路上偶遇了进京的征西将军,但这花厅内外数十仆婢,担心言达天听,父皇和元后会疑他私结边将,所以只字不提。
〓 作者有话说 〓
番外暂定隔
第94章 · 番外三
不仅如此,徐恒之后讲所有话皆小心谨慎,既想关心郑扬之,又怕隔墙有耳,惹祸上身。
郑扬之许久未见到这样做小伏低,仰人鼻息的徐恒,好几回都陌生得让他走神,未能及时答话。
徐恒望眼窗外落日,笑道:“颂彰,你今日言语几番凝滞,想必是舟车劳顿,未得安歇。我就先不打扰了,改日再叙。”
郑扬之同样余光觑了眼窗外。
少时的记忆已重变清晰,他想起这时的徐恒身边没几个真心相待的,所以总缠着他。徐恒偷偷欣羡他和父母的关系,向往郑府的融洽氛围,曾做出过赖着不走的事,但后来被元后知晓,猜忌了一回,就不敢了。
眼下又快到晚膳,徐恒怕撞见归家的郑国老,更不敢留饭,所以扯由头着急离开。
郑扬之想起车上有许多十五岁的自己买给徐恒的礼物,遂道:“给你捎了些江南特产,待会走时拿上。”
徐恒颔首道谢。他离开不久,郑国老就从宫里火急火燎赶回,一见面,上下左右地打量儿子,蹙眉:“你这气色还得养。”
郑扬之重见父亲,心中酸甜搅动,亦想念得目光胶在父亲脸上:“爹且宽心,儿体自当速愈。”
一家三口共膳,都念着彼此爱吃的,相顾关切,温情满席。
上官夫人一直命婢子给郑扬之剔肉,郑国老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轻道:“娘子,我提个建议,你别生气,许多人虚不受补,别给儿子吃太多……”
上官夫人马上瞪郑国老一眼,国老赔笑。郑扬之瞧着,那阵阵酸甜再次涌上心头,让婢女撤了一碟肉。
过了会,等这事过去,郑国老方才同郑扬之道:“你这趟回来,差不多也该入仕了。为父已为你举荐,户部、吏部各有一缺,你自择其一,以展所长。”
接着详说两差。
父亲刚开始训话时,郑扬之就已放下碗筷,洗耳恭听。前世他入职吏部考功司,一上任就出使,核验外官考绩,离京半年再回来,她已经同徐恒好上了。
“孩儿选户部。”郑扬之答话。
“老爷、夫人,江姑娘来了。”外头婆子传话,江府的表姑娘登门拜访。
江梅一进门,笑靥如花,声若蜜糖:“听说表哥江南疗疾归府,我特地带了些薄礼登门,给伯父备的是一方端州紫石砚,伯母最爱的蜀锦,还给表哥捎了些鹿茸和长白山参,希望能助表哥调养好身体,早日康健。”
上官夫人笑道:“你带着心意来就够了,何须携礼!”
她挽留江梅一道留下用膳,闲话家常,问及近况,温婉关切。宴罢辞行,还让郑扬之亲自送去府门口。郑扬之和江梅并肩齐行,始终合唇目视前方。
江梅垂首,望着地上的婆娑树影问:“听说下午殿下也来了?”
郑扬之不答。她依旧好脾气:“我晓得表哥回来晓得晚了,不然还能赶上见到殿下。”说着嗔郑扬之一眼,“表哥也不提前告诉我!”
郑扬之抿唇,自己前世昏了头,参与徐江二人纠葛,做了许多伤害王玉英的事,这一世决计不会再犯浑。
他冷冷开口:“你到底想说什么?”
江梅笑僵了僵,面上愁色一闪而过:“表哥,能不能帮我把殿下约出来?我许久没见他了,递帖子殿下总说公务忙。”
郑扬之抿唇,前世也这样,徐恒总能有各种理由推托,然后江梅就来粘他,籍此见到徐恒。
“表哥,你再帮我一回吧!”
“我马上入仕,忙得很,没空。”郑扬之一口回绝,且这个月他要做东陪王玉英游京,江徐二人最好乖乖待在家里,都不要出现在英娘眼前。
郑扬之一心等王玉英的拜帖,当然,也禁不住派暗哨打探,回报得知,自打皇帝赐下将军府,王玉英就一直忙于府中布置,哪也没去。
收到密报的当日,郑扬之也收到王玉英的拜帖,邀他明日游京。
他执帖泛笑,她一直是那个信守承诺的王玉英。
翌日,天阴风大,郑扬之依然如约、准时抵达将军府。
门子进去通报没多久,王玉英就牵马出来:“来了、来了!”
郑扬之骑在马上望着她越跑越近,情不自禁唇角扬高。
王玉英抬头瞧见郑扬之,滞了下,脱口而出:“你没坐车?”
郑扬之摇头,他和王玉英头回出去,于情于理,她都不会同乘一车。但倘若王玉英骑马他坐车,二人又离得远了,说话也不方便。再则,另外三人皆同她打马并行过,他凭什么不能有?
“今日风还有点大,你骑马行不行?”她上下眺眼,看他身子还是像一吹就能倒,也没披件披风。
郑扬之晓得她是关切,却仍被“行不行”三字激得秀眉一挑。
“我没事。”他启唇回,突地刮来一阵强风入口,本能想咳,咬牙忍住后咳在喉管里,成闷的一声。
王玉英更担心了。
郑扬之却视线瞥向王玉英身后,眉头又蹙了下——她带的四名侍从中有一人分外眼熟,虽然眉眼未完全长开,身也未发,还没王玉英高,但……荆野这人,就是烧成灰郑扬之也认得!
他跟王玉英头回相约,荆野要始终跟在后头?
郑扬之唇分齿松,突地一笑——荆野眼下才十一、二岁,稚气未脱,他实在没法同一个毛还没长齐的小屁孩计较。
“走吧。”郑扬之同王玉英笑说,“京城很大,一日逛不完,起码得一个月。”这一个月他都陪着她,“我们由近及远,今日先在周围逛逛,这边有个集市还算热闹,走到底就是护城河,待会还能在河边赏景。”
“好!”王玉英立马应声。府里有人出去逛过,提及将军府附近的集市有意思,郑扬之正好安排到她心上。
二人骑马并行,一众长随随侍跟在身后,很快见得店铺林立,卖绸缎布匹,日用百货,各色小吃……还有好些演杂耍的,王玉英应接不暇,玉泉镇和酒泉也有集市,却远不及这规模庞大,且京中的高楼也太多了,密密麻麻,看得她有些手足无措。
“小姐,这可真繁华啊……”一侍从牵马凑近,讲悄悄话。
王玉英点头:“待会买点特产带回去。”
她说完就买了十来把绘有京城风光的画扇,交给侍从,让他收着,拿回去分。自己则转同郑扬之解释:“他几个都是我爹的徒弟,过几日就回西北了。”
郑扬之随她所指笑望向侍从们——沿路他有观察,四人里最不会讨巧的就是荆野,什么脏活累活都分给他,连王玉英买的东西,亦是其他三人捡轻的,重的荆野驮,这小子也不气,瞧见郑扬之打量,竟冲郑扬之咧嘴一笑。
郑扬之正要深吸口气,突然手肘被王玉英打了下,他的视线旋即从荆野面上转到自己手肘,又瞥王玉英指尖,眸光渐深。
王玉英已指向前方:“那有套圈!”
她丢下郑扬之往前走,郑扬之赶紧快步追上。套圈的小贩笑问:“十个铜板二十个圈,公子姑娘,玩吗?”
郑扬之眼神示意长随付账,圈交到王玉英手上,她冲郑扬之不无得意地飞了一眼:“看我的!”
连掷三圈,套中后排最贵的三样奖品。围观百姓一时增多,王玉英手感愈准,百发百中,把店家的奖励全赢过来。
四侍从人人手上抱满,旁人是些布偶檀盒,易碎的瓷器都塞给荆野抱。
郑扬之瞧着,不动声色。王玉英觉出欺负后却打抱不平,轮到射箭赢奖励,她故意唤站在最后头的荆野:“阿野,你要不要把东西放下,也玩几局?”
“大、大小姐射、射。”荆野拒绝,始终把那些瓷器重物抱得紧紧。
郑扬之忍不住侧身,背对王玉英和荆野扶额,谁能想到这口吃小屁孩,上一世是自己情路上始终赢不了,绕不过去的最大宿敌。
郑扬之暗地吩咐长随,帮荆野分担,待会再送回将军府。
再往前走还有猜谜,郑扬之已经琢磨透,小王玉英喜欢嘚瑟,既张扬又臭屁,越多人喝彩她越高兴。他如她的愿,道句“我来”,将挂着的谜题揭一猜一,莫有不准,全部赢完。
郑扬之完全不在意周围的吹捧和惊叹,但他喜欢看见她那双漂亮的眼睛越睁越大,眸子里只有他一个人,藏不住惊喜和崇拜。当然,她从不吝啬夸赞。
郑扬之脸几分烫,心态好像真回到少年时。
二人一路说说笑笑走到集市尽头,乌云已不知何时散去,太阳照得护城河水波光粼粼。河边彩棚里,说书人正擦醒木,似要开讲。王玉英赶紧跑过去,付了茶钱,挑离书桌最近的第一排落座。
郑扬之随后追来,掀袍坐在她旁边。
“啪——”须发花白的老先生醒木一拍,“诸位客官,今日小老儿不说刀光剑影,也不谈那狐仙鬼怪,只说前朝有位名动天下的柳才子,风流蕴藉,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偏生这样一个人物,弱冠之年便立下誓言:非天下至灵至慧之女子不娶。”
说书人将醒木轻轻一搁,照例互动,捋须一笑,目光扫过全场:“列位,故事说到这儿,倒想讨个趣儿,柳才子所求非常人,若换作今时今日,在座年轻的公子——”因为郑扬之离得最近,他笑问郑扬之:“比方这位公子,您将来又想娶一位什么样的娘子呢?”
“当然是能降得住我的娘子。”郑扬之笑吟吟,答时心脏慢跳,若非大庭广众,定要再加句“最好是能一脚把自己踢下床的”。
他忍不住余光偷瞥王玉英,眸中脉脉流光。
“那这位姑娘——”说书人转看王玉英,“您将来又想嫁一位怎样的如意郎君呢?”
闻言,郑扬之索性不偷瞥了,侧首噙笑,径直注视王玉英。
王玉英接住郑扬之的目光,同他点了点头,而后看向说书人,认真道:“容我思量思量。”少顷想好,回道,“我喜欢长了雄心豹子胆的真英雄!要武功高强,至少能打赢我!长相嘛,最好是那种眉骨深邃,鼻梁高高的,身材一定要高大魁梧!脸不要太秀气了,颌面可以稍微宽些,有男人味!”
郑扬之听得脸上笑越来越少,表情越来越僵,一个又一个具体的人脸在他脑海里不断蹿出,甚至忍不住回顾身后才十一岁的荆野。
王玉英讲完以后,还冲郑扬之扬了扬下巴,他熟悉京中子弟,她现在才刚及笄,等再大几岁,可以帮她留意。
第95章 · 番外四
郑扬之放眼四望,打从坐下起,多少人盯着他瞧?从小到大又多少人夸他容貌好?就她不识货,喜好全是反的……
当然,这没什么,虽然现在他身上凉得像数九寒天,但心里很稳,没有一丝灰心气馁——前世成功的经验给予他自信,精诚所至,定能金石为开。
且她要真不喜欢他这样的,又怎会前世今生两番初遇,都盯着看痴?
后来榻上她还经常摸他脸,拍他臀呢,有回甚至十分满意地在他腰上掐了一把,说腰紧窄些其实也不赖,这些都不叫欣赏?
她虽从未明说,但他晓得她只同他什么都玩。那些人都熊心豹子胆了,还会放不开?是英娘不找他们玩……眼下她才十五、六,当局者迷,还不清楚自己真正的喜好。
郑扬之脑内千回百转,面上却回以王玉英得体笑意,并缓慢点了下脑袋——放心吧,他稳得很,没有半点惶恐和胡思乱想。不用再大些,她现在已经及笄,他会尽快为她觅得天下第一恩爱姻缘,她未来唯一的夫婿姓郑名扬之,唯一。
郑扬之忍不住再窥荆野一眼,其实后来想明白了,荆野这人不是以退为进,是真佛光普照——别人和王玉英好能让她开心,荆野就也开心。
呵——他可修不成荆野那样的佛!
让他在王玉英面前摇尾乞怜,他都能发自肺腑欢心乐意,但就是容不下其他男人,时不时在妒火炉中煎熬一回,承受着无法独占的痛苦。
但他能怨王玉英吗?不能,是他自己当年造下的孽!
他能使手段独占吗?也不能,必定会再次失去她,又变得那十来年一样,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说书人已经继续往下讲,期间王玉英瞟郑扬之两回,见他都盯着台上,还以为在聚精会神听说书。
王玉英遂未再瞥。
二人听完,继续沿河并排漫步,岸上一排柳树皆黄,河中扁舟数只,王玉英还挺稀罕这景象,像她想象中的江南。忽听见前方有语调奇怪的言语,还围不少人,她伸直脖子一望,却被前头的高个挡住,什么也瞧不见。郑扬之前方空的,于是王玉英边往他身边靠:“前面怎么了?”
郑扬之早瞧清,是俩货郎在卖鸟,十来只鸟脚拴在小树枝上,没一只进笼里的。他已浑身绷紧,两脚定住,王玉英面颊从他肩头擦过,相处那一刹,郑扬之忽然身软放松。
“鹦鹉!”王玉英用肘拐他,“我们也去瞧瞧?”
郑扬之迅速瞥自个肩膀、手肘,而后静静凝视王玉英那张近在咫尺,青春姣好的脸。本能不断提醒他,眼下的当务之急是赶紧拔腿撤,理智却清楚,倘若王玉英瞧见自己怕鸟,要更觉得他非大丈夫,没有熊心豹子胆了。
郑扬之喉结往下滑,绽笑:“好啊,去瞧瞧。”
他一近前,货郎就把臂上两只未拴的鹦鹉展示给他看。郑扬之鸡皮疙瘩和汗毛立马全竖起,银牙在两瓣唇后紧咬,极力压下想要耸肩、逃跑的冲动。
“客官可以试着同它说说话。”货郎竟微笑着要将其中一只绿尾鹦鹉放到郑扬之手上。
郑扬之余光急瞥王玉英一眼,见她胳膊上已经搭了一只鹦鹉,他咬牙抬手,绿尾鹦鹉旋即跳上他的手背。
郑扬之倏僵成石雕,指尖冰凉,掌心却全是汗。
他紧紧盯着这只鹦鹉,心直打颤,一会怕它的爪子抓他,一会又担心喙要啄脸。
“没事的客官,不用怕,它很乖的。”货郎此话一出,王玉英旋即扭头看来这边,郑扬之连忙旋唇角,笑着解释:“你误会了,我是瞧这鹦鹉漂亮,一时看痴。”
天知道为了显得悠然自得,他用尽全力,背脊上冷汗涔涔。
货郎笑笑,让手中另一只蓝尾鹦鹉飞到郑扬之肩上。
这回爪和喙全瞧不见,他愈发不安,但在绿尾鹦鹉的小小瞳孔里瞧见自个的倒影——一个扭曲、缩小的男人。
这不能是他!
郑扬之深吸口气,抬起另一只空着的手,在绿尾鹦鹉上方悬了须臾,指尖落下,一下下轻抚羽毛,心也一下一下,偷摸着抖成塞糠:“你叫什么名字?”
“你叫什么名字?”鹦鹉旋即学舌。
“有吃的喂它么?”郑扬之撩起眼皮问货郎,光一个翻掌摊开的动作就用光全身力气。
“有吃的喂它么?”鹦鹉又学。
货郎从布兜里掏了把粟米洒在郑扬之掌心,绿尾鹦鹉很快喙向他掌心,一粒粒啄米,那漫长的煎熬和折磨感,和前世下大雨时忍受疼痛不遑多让。
他最后竟然笑吟吟买下这两只自己“喜欢”的鹦鹉,回转身看向王玉英时,突然怔了下,她的眼神和他想象的不一样,不寻常,但也不是嘲弄、讶异。她流动的眸光里有太多情绪,他竟无法用言语表达,但可以肯定都是好的。四目凝对,他恍觉和她置身仙宫,云雾缥缈,茫茫中唯有二人。
郑扬之心跳时快时慢。
王玉英同他笑了笑。
回去以后,她待在将军府走了近半日神。
起先手上有事做,瞧不明显,待晚上坐台阶上,这呆就发得特别明显。征西将军散值瞧见,往王玉英身边掀袍一坐,共仰一轮明月:“想什么呢?我的好女儿。”
“爹,”王玉英缓慢转头,看向征西将军,“怎么让一个怕鸟的人以后再不惧鸟?”
将军挑眉,世上还有人怕鸟?
“他不是怂蛋。”王玉英忙补充。
“爹没说他怂,人人皆有惧怕之物,有人畏老虎,有人惧怕飞禽,老虎飞禽没什么区别。”
王玉英听着爹爹讲话,思忖了下,自己好像没有畏惧物。
“虽然你爹没见过怕鸟的,但想来同驯狗、驯马差不多……”征西将军待女儿向来有问必答,“要想克服畏惧,就得让他觉出安全和掌控。可以先学些鸟的指令,晓得哪些是友好,哪些是警告,能预判了,心里自然踏实些。再叫他多看些飞禽图,隔远了观察习性,最后从笼中鸟开始,找个信赖的人,陪着一点点接近、抚触。”
“谢谢爹。”王玉英认真记下,又想自己可以做那个值得信赖的人。
将军转半身看向女儿,手撑着膝,沉默须臾:“你说的这个怕鸟的人……是你新交的那位朋友?”
王玉英一愣,这么容易被猜着?
不知怎地她耳朵有点热,垂下脑袋:“是郑公子……起初我不晓得的,要晓得断不会拉他去玩赏鹦鹉。他明明很害怕,自始至终没战胜恐惧,却还是选择触摸它们的羽毛。”
叫她十分难受、自责,还有一分自己也理不清的情绪。
“要照以前,我这脾气,肯定立马把他拉走、远离。可我瞧他那副硬撑着,不想让人知晓的模样,我突然纠结了,装作不知,也不晓得演得像不像。”王玉英吁气,她最不会演了,“我想帮他克服这毛病,却又开不了口。”
她愁眉苦脸,既怕被说多管闲事,又担心提议会伤害郑扬之极力维持的自尊。
将军沉吟半晌,低缓开口:“你这一整天都在想那个郑扬之?”
王玉英点了点脑袋,不觉异样,反而在这一霎弄清自己那分不清晰的情绪是什么。
是心疼!
好物不坚牢,她想保护脆若琉璃还要逞强的郑扬之!
征西将军再次沉吟,少顷,抬手摸了摸女儿脑袋:“朋友有信,急友之难是义气,你做得对。”
他跟女儿这样讲,可到了晚上,却同共枕的夫人哼哼,说英娘今日念了一整日郑家小子。
夫人张目。
将军同她黑夜里大眼瞪小眼,越发难受,转过身去嘀咕:“别是女大不中留——”
“瞎说什么!”夫人立马拍了下将军。
将军噤声。
但过会夫人又自个呢喃:“英娘及笄也快半年了……咱们……能同郑家结亲吗?”
少顷,将军没好气回:“要我说,一个连鸟都怕的男人,以后能护住英娘?但若是英娘真心喜欢,能有什么办法?难不成棒打鸳鸯,让她伤心?”
“咱们先背着英娘,偷偷去瞧瞧那小子。”夫人扒将军肩膀,叫他转过身来,“不能几只鸟就把人一棒子打死,兴许人家靠谱呢。”
“瞧肯定是要瞧的。”将军竟真转过来,“要是那郑小子靠得住——”他顿了顿,叹口气,“一辈子打打杀杀我也烦了,不如回去晴耕雨读,老婆子,到时候会陪我吧?”
……
窗外一轮如钩月偷听夫妻私语,亦缄默照着肃王府。
徐恒刚听府中人讲,白日里偶遇郑大公子,同一小娘子套圈射箭,一张张笺揭谜,笑逐颜开,乐不可支。
徐恒听完,茫然良久,觉得这段画面一定极富色彩,但他的日常实在贫乏,想象不出来。
改日问问颂彰,徐恒心头默道。
翌日下了朝,他避开郑国老,来访郑府。
各坐一张八仙椅,中隔一张四方黄花梨几,徐恒呷了口茶,才带笑出声:“听说你也要入职户部,可喜可贺,以后就是同寅了。”
郑扬之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下,记这半年徐恒在户部任金部司员外郎,一审计权被架空的闲差。
“你若有困扰,可来问我,”徐恒又道,“微末之得,愿能助你早谙部务。”
郑扬之望着主动提供帮助的徐恒:“谢了。”
徐恒微笑颔首,肘搭几上:“颂彰,昨日我府里人说,瞧见你偕姝游街,不亦乐乎……”凑近郑扬之耳畔,压低嗓音,语调带笑,“可是有了心上人?”
郑扬之对待徐恒,自然要守口如瓶,却也禁不住唇角扬起一抹弧度。
徐恒见其默认,亦替挚友高兴:“好小子,竟秘而不宣!罚你浮一大白!”
郑扬之仍只笑笑。
徐恒又道:“下回办宴别忘给人家下帖,叫我们瞧瞧,是哪家姑娘能勾动我们郑颂彰动凡心?”
郑扬之随着他笑,心头却道,但凡邀请王玉英的宴会都不会请徐恒。他不疾不徐回话:“等我俩儿女双全了,自会叫你瞧见。”
徐恒不辨深意,笑着附和:“那你可得抓紧了,别让我久等。”
郑扬之望着眼前人,突然想起前世徐恒在太后面前拒婚那日,江梅跑来郑府,醉醺醺、哭啼啼,非央郑扬之喊徐恒来瞧。他冷冷看着她撒酒疯,回话亦冷:“你再卖惨,他不会来看你。”
江梅趴桌上嘟囔了几句自己不比王玉英差,少顷,突地冷笑一声:“若非赤绳早系,缔姻襁褓,我会这样低声下气粘他?”
郑扬之瞬间听出不得已,他想:若非先太子生得晚,与江梅年岁相差大,她未必会选徐恒。
被徐恒退婚那一刻起,她的名节就已败坏,形势所迫,亦咽不下胸中那口憋闷气,只能执念般愈发用力纠缠徐恒。
而自己那时在做什么呢?他的左手探进袖袋,偷偷摸那支拾到的小花飞燕钗,只觉胸口鼓胀酸涩,难受不输江梅,但到底为什么,关于谁,自己这个傻子,当时竟不敢深究。
郑扬之直勾勾看着徐恒,将徐恒的样貌和某人的描述逐一对照、比较,终忍不住道:“你也要抓紧啊,早日和江表妹完婚。”
徐恒眸光黯了下,不是说梅娘不好,但……他常常寻思:这辈子真的就是梅娘了么?
他想体验郑扬之那种“笑逐颜开,乐不可支”,还有刚才揶揄时,扬之脸上情不自禁浮现的光彩。
那种光,到底是自行发散的,还是外头照进来的?
少顷,徐恒心底叹口气,算了,早一点娶江梅,元后兴许会对他宽待些,能稍稍喘口气。
他勉力扬起唇角,温和回复郑扬之:“我等梅娘及笄。”
说完这话徐恒突然一片灰败,没心情再待下去,拱手告辞。
郑扬之依礼送至房门口,转回去坐下,才呷三、四口茶,就见寻常赶车的那名长随冒冒失失跨过门槛:“公子,王姑娘登门!”长随喘了口气,“小的见公子待她不一般,外头风大怕给人冻着,就自作主张,请进花厅。”
郑扬之倏地站起,无论正门还是角门,去往花厅都需要走一段路,路上必遇徐恒!
他拂袖急急跨出门。
郑府花苑中,王玉英正随仆妇,谨行慢行。
她是来找郑扬之说畏鸟事的,知晓这里是朱门望族,礼法谨严,平时为了恣意纵马,多着骑射服的她,今日特地化了严妆,穿了身大红芙蓉纹的锦袄,配织金百褶裙,还梳了个显温顺的垂挂髻,搭些彩带小珍珠,并一左一右两只玉蝴蝶。
郑家远比将军府大,弯弯绕绕,沿路皆摆盆菊,有一排白色似卷边云的王玉英头回见,可真漂亮,白缎子一样。当然,她主要留意的还是郑府有无飞禽——一路上唯独见到一只麻雀,在拼花的石子里啄食,竟不避人。
平时郑扬之会怕这还没巴掌大的麻雀吗?
她正思忖着,察觉到迎面而来,内力匪浅的脚步,旋即抬首,睹见徐恒。
王玉英双目微张,这少年生得不赖,身量颀长,眉骨深邃,一双温柔眼生在宽面颌上,配得上丰神俊秀一词。
她不由自主慢下脚步欣赏。
徐恒亦猝不及防瞧见王玉英,她像一团灼灼烈火火,直直闯进他眼里——这少女的眉眼可真明艳,盘的是未出嫁的垂挂髻,上头那两只玉蝴蝶随着她的脚步振翅,阳光就照在蝴蝶上,灵动明媚。
徐恒顿足。
郑扬之就在这时赶上,顾不得喘气,先找王玉英,瞅见后移目欲瞥徐恒,却忍不住想她今日可真漂亮,视线挪回去,再瞟一眼,旋起笑意。
而后才望向徐恒,当发现徐恒驻足凝视的正是王玉英方向,郑扬之笑瞬僵,浑身血都凉了。
他咬牙大步流星朝二人中间走,超过徐恒时侧身一扭,将徐恒挤到边上。
“你怎么来了?”郑扬之转瞬换上温柔笑意,挨着王玉英站定,然后身转半圈,不能全遮,但至少可以挡住她的脸不叫徐恒再瞧见。
王玉英尚未启唇作答,郑扬之就冲徐恒抬手,一气呵成引荐:“这位是肃王殿下,亦是我的准妹夫,他和我表妹襁褓之中已缔姻约。”
郑扬之背对王玉英,瞧不见她的表情,但能睹见徐恒面上极明显一僵。于是他等不及王徐二人见礼,立马笑添一句:“刚刚你来之前殿下才同我说道,打算等表妹一及笄就完婚。”
明明是同王玉英讲话,却不回首,死死挡着,纹丝不动。
第96章 · 番外五
王玉英从未见过天家贵胄,听到“肃王”二字时,不似旁人那样畏惧,还想再眺,再细看下何为人中龙凤。
但目光尚未来得及重投到徐恒面上,就听见“订亲”,赶紧收回,哎呀呀有妇之夫,避嫌、避嫌。
不仅如此,她还对自己刚才径直大胆的打量感到失礼、尴尬。
“恭喜殿下。”王玉英非常客套地回了句,然后不假思索,后撤半步,彻底隐于郑扬之身后。
郑扬之抿唇,忍不住嘴角笑意。
徐恒仍伫原地,颂彰讲得并无错处,但不知怎地,恍觉心里有道光照进一霎,旋即复归黑暗。
又想,这就是和颂彰一道同游的那位姑娘吧,真看得跟眼珠子似的。
他翘起唇角,朝王郑二人方向笑道:“多谢,呈你吉言。”
又冲郑扬之点了点下巴:“那我走了。”
郑扬之噙笑:“不送。”
徐恒走出好久,离了郑府上车,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刚才郑扬之一直引荐自己,一个字都没介绍那姑娘,他至今不知她姓氏名谁?
徐恒脑中翩翩红影再次一闪而过。
府中,郑扬之一面亲自引路领王玉英去花厅,一面笑着重问一遍:“你怎么来了?”
王玉英嚅唇:“我有给国老和老夫人带礼物,方才你的长随收下了。”
这是来之前爹娘的叮嘱,法帖和茶饼的登门礼也是娘亲帮她备的。
郑扬之停步,整个身子转过来,温柔看向王玉英:“他们有禀明,我爹娘那里你不用担心。”
王玉英不会掩饰,面上松一口气。
郑扬之的眸光愈发温柔,眼角眉梢皆是笑意。
王玉英又问:“买的那两只鹦鹉还在吗?”
郑扬之笑僵了下,但很快恢复如常——虽然他再也不想见到那两只鸟,但有料到王玉英会问,所以一直命人好生饲养:“在的,我让他们提来给你瞧。”
“唉——”王玉英伸手拉了下郑扬之的袖子,她谨记爹爹教诲,要克服怕鸟,不能一开始就逗真鸟,“你家里有没有飞禽图?”
郑扬之视线缓慢移向自己袖角。
王玉英担心自己意图太明显,找补:“也不一定非要飞禽图,我的意思是花鸟画,花鸟画皆可,我最近在学画,特别爱看这些!”
郑扬之面色不改,心思飞转:为什么要飞禽图?那天玩赏鹦鹉露馅了?她知晓自己怕鸟了?
他心一慌。
不得不承认自己虽然心里稳,还是在意王玉英那番择婿言论,担心她觉得自己不够男人。
但仅恐慌一霎,郑扬之就想明白更重要的点:她这么做是想帮他克服怕鸟,且不愿明说伤他自尊……
他心中暖流涌动,面上浅笑:“家中此类丹青甚多,一日览不尽,且我说好了还要带你游京……”
郑扬之说着睁大凤眼,眸剪秋水,直直望着王玉英。
王玉英一愣:哎呀,自己傻了,忘了还有游京这茬!
她尚未想好对策,就听郑扬之建议:“要不这样,这个月一三五七九,凡遇单的,你来我家观画,二四六八十我去找你游京,你看如何?”
王玉英又懵了下,顺着郑扬之所言斟酌,却见他缓蹙眉头,不无遗憾:“下个月我要入仕,怕是再没时间——”
她心一紧,连忙打断应允:“好,就这样,一言为定!”
郑扬之忍不住心头暗笑,小玉英可真好说话。
但转念却又难过心痛,想扇前世这时的自己两巴掌。
“这看画不方便,我们换个地。”郑扬之领着王玉英,七拐八绕就遇上上官夫人。
冷香凝雪,清露芙蓉般的美妇款款而来,微笑时唇角弧度恰似菩萨慈悲垂顾,王玉英看得分唇驻足:怕是宫里都娘娘都没这么好看的吧?
她飞速瞥郑扬之,长得真像啊,这是他娘?
郑扬之旋即引荐。
王玉英赶紧从怀中掏出娘亲给她准备的拜帖,朱红纸摺成八面,递给上官夫人,并附上许多场面话。
上官夫人邀王玉英入堂少叙。
说实话,王玉英很紧张,这算来京后第一回同贵女交往,担心出错,她竟下意识瞥向郑扬之,他冲她微笑点头,叫她莫担心。
王玉英心定不少,之后堂中对谈,郑扬之果然一直帮她说话。感受到有个人在为自己兜底,王玉英渐渐踏实不怵。上官夫人出乎意料地热情,临了还送王玉英一套官窑的文房四宝。
她没给将军府丢脸,跨出门时默默松一口气。
郑扬之瞧着默默盘算,如果她一直这么紧张,成亲以后他俩就分出去住,免去她晨昏定省,他一个人回来请安即可。
“刚才多亏了你啊,郑扬之。”王玉英向他道谢。
郑扬之扬起唇角,慢条斯理:“英娘,你客气了。”
他唤她什么?王玉英忽呆,脸颊像被盛温茶的盏壁碰了一下,微微发热,却也没有斥责或让改口。
她发现自己心跳得好快……
“去看画吧。”郑扬之轻道。
王玉英再次松一口气,心中唯谢郑扬之替自己解围,完全忘了这人也是始作俑者。
墨宝斋里,见到许多名画,锦鸡、瑞鹤、戴胜……各类写生的珍禽,其中不乏举世闻名的古迹,王玉英大开眼界,忍不住道:“郑扬之啊郑扬之,没想到你家底这么厚……”
郑扬之侧首凝望王玉英,偷偷吸气:她身上那股独特的香味,这么多年没变过。
他见她脑袋随言语低下,原先勾在耳后那缕碎发滑落,他真想捻起来,勾到自己手里来绕一绕,太久没有这样了,心里馋得慌……
王玉英低着头想,瞧了这么多画,郑扬之的恐惧会不会减少些?
她不能明言,于是手抚向画中戴胜,扭头冲郑扬之笑道:“这摸着羽毛跟真的一样。”
他也尝试着摸摸?
郑扬之心道画跟真禽迥异,自己从来不怕画,当然敢摸了,面上却故意流露犯难色。
王玉英心底叹口气,同时夹杂着些许自己也理不清的心疼和怜惜:“这些画画得真精妙,我们再仔细瞧一遍吧。”
不气不馁,反复浏览,有朝一日他一定能克服。
郑扬之心头悠悠默道:嗯,好,他俩再多待着腻乎会。
瞧着瞧着,他忍不住朝她颈间凑近,刚深吸口气,王玉英突然整个身子侧过来:“郑扬之你看这幅——”
她的右肘重重击在郑扬之胸口,打得他上身后仰。
“对不起对不起!”王玉英忙赔礼关切。郑扬之却轻轻摇头,刚才被击中心口那一霎,酥麻感迅速蔓延全身,太舒服了。他情不自禁抚上自己没有刻字,平坦的胸口。
“要不请府医瞧瞧?”王玉英瞧见既担心,又想他的身板着实太弱,就打了一下心脏就受不了了,“我真的是不小心。”
郑扬之摇头:“无妨、无碍。”
她唯一的问题就是打得太少了。
……
画一日浏览不完,申酉间,王玉英告辞,郑扬之送她回家。二人在府中穿花径,黄荆丛后藏着上官夫人和得了消息,刚赶回来的郑国老,双双盯着儿子和王玉英。直到瞧不见,郑国老才轻哼:“臭小子,眼睛就没离开过人家姑娘!”
“你年轻时不一样?”上官夫人接话,下一刹面上笑意逐渐淡去,“征西将军……”
虽然她从不参与朝堂事,但有脑子的都会犯愁:世家和武将,怎能结亲?
“唉,人家姑娘非亲非故的,登了咱们的门,怎么也要给个交待,何况扬之喜欢。”郑国老握住妻子的手,“你别操心了,我自有办法。”
这事理该由他这一家之主来解决,妻儿无需忧虑。
之后半月,或是游京,或者看画,读些《禽经》、《鸟谱》之类,王玉英日日都和郑扬之在一处。
他入仕以后,但凡休沐日亦粘着。
来郑府时,郑国老和上官夫人待王玉英越来越热情,顿顿留膳,有时她觉得和自个爹娘没区别。
秋去春来,不到半年,王玉英自觉同郑扬之特别熟,憋不住,坦言在帮他克服畏鸟。
郑扬之这才“恍然大悟”,一把抓起她的双手,紧紧攥着:“英娘,你真待我的情谊,我实在、实在无以为报……”
只能以身相许。
王玉英先被郑扬之的冷手冰得心里一哆嗦,继而愣怔,缓慢看向被他握紧、包裹的手……眼下他俩这动作是不是不合规矩?有点逾礼了?
她抬首看向郑扬之,却又被他澄澈、绝色的一张脸唬住,心生愧疚:人家心思纯得很,是她自个胡思乱想,多心。
郑扬之似乎此刻才意识到,怔怔松开手:“对不起,我一时激动,忘形。”
“没有没有。”王玉英赶紧宽慰他,“而且说什么无以为报,我一直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郑扬之面上暖笑,心底微泛凉意。
又过数月,进入盛夏,郑扬之终于能从远处观鸟,变成径直面对脚边活的红腹锦鸡。
他和王玉英说好,今日要蹲下来摸这些锦鸡。
锦鸡抬脚,郑扬之习惯地缩脚往后,靴子悬在空中滞了一刹,重收回来,落于原地。
说实话,他现在心头恐惧确实比以前少了许多。
他正准备蹲下,忽觉手上一重,侧首望去,王玉英的虎口主动扣住他手腕,铿锵道:“我陪你一道!”
郑扬之视线在王玉英面上缓慢移动,她的眸子里只倒映着他,坚毅和关切将他包裹。郑扬之情不自禁泛笑,这感觉真好,他感恩戴德那坛浮生梦。
他忍下回握王玉英的冲动,和她一道蹲下,抚摸锦鸡,心仍有些颤,但不会再关注锦鸡的爪和喙。他一下下拂过羽毛,突然想起曾经有位叔祖父畏犬,族中皆知,后来他娶了位爱狗的妻子,竟然不怕了,还养了三、四只犬,但等妻子和犬皆过世,没两年,这位叔祖竟又重怕起犬来。
郑扬之突然理解了这位祖辈。
站起来后,王玉英要松开郑扬之手腕,他却突地往上,反扣住她的手。
王玉英低头疑惑:“怎么了扬之,还怕吗?”
郑扬之扣着她的那只手五指伸展,穿过她的指缝,变成十指紧扣。
王玉英觉得郑扬之的动作既强硬又熟稔,令她的心连颤数下。
郑扬之转过头,看着她,一字一句:“我已经不畏鸟了。”
王玉英笑着点点头,本来要附议“那就好”,却发现不管自己往哪瞟,郑扬之都锁定她的眼睛。她突地心跳如鼓,手足无措,钳口不能言。
郑扬之眸光幽深,嗓音亦沉:“男女授受不亲,我如今牵着你的手,你应该明白我的心意。”
王玉英答不了,她心跳太快,呼吸亦是上气不接下气。
郑扬之凝视着她,他上辈子该说的时候不说,不该说的时候专说错话,直到如今才能言之凿凿:“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他不顾一切向她袒露眼底的炽烈和热诚,像两团火烤得王玉英脸红发烫,心跳轰鸣。
半晌,她突地抽手,郑扬之急忙攥紧,她咦了一声低头看向二人交握处,郑扬之赶紧五指松些:“是不是弄疼你了?”
“那倒没有。”王玉英解释,“我就是没想到你能有这么大手劲……”
郑扬之闻言心凉了一下,而后默默告诉自己没事、无妨。
他重泛起笑意,柔声道:“你若答应,明日我和我爹就去将军府提亲。”
“这也太快了!”王玉英脱口而出。她不敢对视,躲开,“我、我有点没想好,真的太快了,你让我回去好好想想……”
郑扬之眸光灼灼盯着她,这哪里快?
不说两世十数年,就是今生相处,也有近一年。
她从前同徐恒半年互生好感,眉来眼去,只差捅破,两年就订亲成婚,跟斛谷须弥就更快了……怎么到了他这就不行了,既不能一见倾心,也不能日久生情?
郑扬之禁不住胸脯微微起伏。
“我再想想,想好给你答复。”王玉英用了内力抽手,郑扬之扣不住,叫她挣脱。王玉英瞥见他空握的手,眼睛眨了下,“我先回去了。”
说罢竟运起轻功逃离。
且不说郑扬之静伫原地,周围锦鸡环绕,甚至啄上他的靴袍也浑然不觉,只说王玉英逃回将军府后,心神不宁,不出半日,就主动找娘亲倾吐,说郑扬之向她表白,还要提亲。
将军夫人听完,叹道:“就晓得有这一日。”
王玉英原本驮着,见状坐直:“娘您怎么一点也不意外?”
将军夫人浅笑:“那小子每回来将军府时,我跟你爹都瞧在眼里。”
王玉英被说得面上一红,烫得厉害。她半是发懵半是慌乱,从未思及男女情爱,感觉比之前学的所有功夫都复杂,面对理不清的难题,本能想要逃避。
将军夫人主动抓住王玉英的手:“英娘,你跟娘说个实话,你心里怎么看待郑公子的,是喜欢他,还是讨厌?”
“我不讨厌他!”王玉英马上回。
“那就是仅仅当作朋友?”夫人追问。
“平常他当值的日子我会思念他,盼着他休沐。”王玉英不知自己答非所问。
将军夫人莞尔:“这兴许是因为习惯……”
“可和他在一起我觉得放松、自在、欢喜!”王玉英马上又说。
“这兴许是因为郑公子沉稳,总能为你兜底。”
“但我也会他担心,急他所急,忧他所忧,我甚至期望他能步步高升!”
“有些人对朋友也这样——”
“我还想保护他!”王玉英再次打断娘亲!
将军夫人面上笑意更浓,兼三分无奈:“你句句辩驳否认,还说不喜欢他?”
王玉英错愕,自己喜欢郑扬之吗?
她隐隐想承认,却又别扭:“可我没想过要嫁给一个——”王玉英话陡地止住,本来想用手无缚鸡之力来形容,但思及郑扬之的手劲,改口道,“一个不会功夫的男人。”
将来的夫君不说能文能武吧,至少武艺要高强。
长得不说特别有男人味,至少、至少不能雌雄莫辨吧?
王玉英脑中忽地闪过早上自己用内力抽手,郑扬之瞬间就抓不住。
回想他空握的手,她在心底叹了口气,其实更期望那一刻他能男人一点,用力扣紧,令她无法抽走。
“他不符合你的期望,可你还是日日被他牵动,因他产生了七情六欲。”将军夫人顿了下,她该怎么告诉女儿,这反而才是真正的喜欢呢?
“自己以为会嫁的,和最终决定嫁的,总有出入。你娘我年轻的时候还一直以为自己会嫁个秀才呢!”
夫人话音刚落,外头一直偷听的征西将军就忍不住推门入内:“还惦记你那酸秀才呢?”
王玉英趁着爹娘拌嘴,偷偷溜出家门,虽然心里仍有数分忐忑,但她被娘亲说明白了,她要去找郑扬之,答应他!
王玉英一路寻思,紧张得攥紧缰绳。
狭路上同刚办完差正归家的徐恒两马擦身,浑然不察,甚至连一分眼熟都没有。
徐恒却在马上扭头,目光一直追着王玉英走——是那日在颂彰那见到的那姑娘!
他惊讶地发现过了这么多天自己都没忘。
她马骑得英姿飒爽,有一份令他心脏鼓噪的活动,再细看,又觉出几分妩媚。
徐恒瞧着她的马驶远,收回目光,背道继续行了三、四步,突地心一横,调转马头,偷偷跟在王玉英马后。
距离郑府尚有半途路程,王玉英却眼尖瞅见郑扬之日常乘的那辆马车正左拐上岔路。
“扬之?”她冲口而出,又觉蹊跷,今日休沐,他说过除了逗锦鸡没有别的安排,且往左走……既非去将军府,亦不回郑府,是出城的路!
王玉英连忙打马追赶,隔得尚远,就大声呼唤:“扬之!”
驱车的车夫回头望了一眼,并非寻常那名长随,亦是郑府中没见过的生面孔。王玉英心道一声糟了,急急拍马:“驾!”
那车也驰得愈发快,一追一逃。
第97章 · 番外六
王玉英不惜跃过一小摊,落地后与车并排,急急再唤:“扬之!”
车夫瞥王玉英一眼,不言不语。
她冲车夫干脆问话:“郑家家训为何?”
“驾!”赶着郑家马车的车夫不答反而加快。
王玉英瞬间被落下,笃定车夫有鬼,再次追上:“郑家一般几时几刻用午膳?”
“驾!”车夫连抽三、四下马鞭,心急如焚。他实乃江南漕帮在京中的暗桩,户部清吏司郎中郑扬之稽核太仓库分档时,发现巨额银流异动,漕粮亏空天账,正暗中排查。户部的线人将此讯息急报回江南。漕帮悍匪,地方豪绅,土皇帝当惯了,竟于京中三教九流混杂的阜财坊暗巷下手,迷香放倒马夫并两名护卫,打算将郑扬之暗中运出城,于京畿冰窖密室谈判,成则成,不成盗走他的官服牙牌及随身银两,制造谋财害命的假象。
他不会再打理这突然冒出来的,乳臭未干的小娘们。
“驾!”王玉英始终紧追不舍,“停车!”
车夫果然不理会。眼看就要追到将好的位置,她银牙一咬,拔下髻上金钗,瞅准时机一手执缰,一手猛掷金钗,钉入车夫腕骨。
车夫脱缰,马车又驰骋得快,一个没坐稳栽下车去。
王玉英没有犹豫,果断弃马跳车,两手死死扒着车厢边沿,风在她耳畔呼啸,听不见任何别的声音。
她一点点挪至辕座。
按理该先抓缰绳,可实在担心郑扬之,竟先开门,瞧见车厢内郑扬之不仅被迷晕还被五花大绑,不由怒从心头起,正要进去,忽见车夫重趴起来追赶,两侧墙上亦跳下两位持械歹人。
王玉英重重关上车门,勒紧缰绳控马,同时对付夹击。
……
徐恒始终跟在王玉英后面。
不想被发现,所以离得不算太近。他亦认出郑扬之惯乘马车,心一紧,加快马速,待瞧清陌生车夫,愈发心急,颂彰不能有难!
可后来车夫和王玉英驰骋得越来越快,徐恒又生了犹豫,自己不比郑扬之,无人兜底,若参与城中飙马,定会落下把柄,令皇后大做文章……
他纠结半晌,最终决定后撤自保,将调转半个马头,忽见王玉英一钉一跳,毫不犹豫跃上马车。
徐恒这辈子都想象不出来一个女人会做这样的事,她好像也一下跃进他心里,激得心花四溅,炫彩夺目。
他的心从来没有跳得这样快过,让他强烈感受到自己是个活人。
徐恒掉回马头,朝王玉英急驰。
王玉英这厢以一敌三,三名漕匪两人带刀,她侧身避锋,再单腿环扫,虽然动作利落,但要勒马停车还要保护郑扬之,渐落下乘。就在这时突地杀出一白马少年并俩长随,拔剑就砍,王玉英心一沉:完了,今日不会和扬之葬身此处?
少年却帮着挑开歹人,并深深望她一眼。
王玉英错愕:是友非敌?
继而通过少年出众的容貌,记起是在郑府见过的肃王!
“扬之在里面,”她扭头下巴指车厢,接着殷切恳求,“还请殿下合力救他!”
徐恒注视她那双水灵大眼,片刻愣怔,又想这女子真的愿意为了颂彰,生死不顾……
他的心再次跳快。
须臾,深吸口气,收回神思,全力对战仨歹人。王玉英停稳车后,也来助力,和徐恒前后夹击。她逼退,她就围堵,他用剑刺穴卸力,她就紧跟着放倒。
漕匪打不过气得大骂:“臭娘们,到底哪来的?坏我等好事!”
“我还没骂你们呢,”王玉英马上回呛,“胆敢欺负我未来相公!”
徐恒闻言再次瞟向王玉英,面上神色几分迟滞。王玉英不察,只对那被自己擒住的歹人脸上狠狠揍拳:“叫你们欺负我相公!”
她相公那么弱!
她想通了,郑扬之不会武功,自己会呀,她保护他不就得了!
车厢中,郑扬之早被剧烈的颠簸摇晃震醒,挣扎了下,发现被绑着不能动,便开始回忆方才被劫的地点,被迷晕前瞥了歹人一样,户部门口见过一面,应该是歹人踩点,绑架原由怕是同那本账有关……忽然听见歹人骂臭娘们。
英娘!
郑扬之心中情不自禁焦急暗喊:英娘,小心!
就要张口,忽然听见清晰一句“胆敢欺负我未来相公”,一份狂喜瞬间在他心脏里横冲直撞。
“叫你们欺负我相公!”
“欺负我相公,就不行!他是我护的!”
郑扬之心里乐开了花,相公啊,他从来没有从她口中听到过的词,抑不住落泪,要不是被绑着动不了,定要在地板上滚上半圈。
复又敛笑,紧张听着外头响动,直到兵声停止,听见王玉英哼了句“今日终于收拾了你们这几个小喽啰”,才重绽悄笑。
门动了下,是她在开门?
郑扬之已经想通,没必要一直追求什么大丈夫,该强强该弱弱,她这会说了要护他,那就让她护,眼下一弱到底博取怜惜。
他马上装晕,没半点犹豫扭捏。
王玉英推门瞧见的,便是一幅发丝散乱,身体被缚,面上还被迷药刺激得落泪的美人图。
她怜惜得红了眼,急忙跪过去抱起郑扬之,给他松绑,又探鼻息——还好,还活着,只是药效未散,仍处昏迷。
她始终抱着他不放,打算直到他醒来。
郑扬之闭眼心里偷笑,这晕算是装对了。
王玉英冲外喊:“殿下,劳烦您们将他仨人押送官府,我送扬之回去找大夫。”
片刻,之前一声未吭徐恒应了声“嗯”。
郑扬之心一沉:徐恒怎么在外面?一直都在?
他马上急了下,却又不能即刻醒来,不然太假,只能僵硬地躺在王玉英怀中想:徐恒绝对不能再登基!
他又思及前世去北疆探望那阵子,京城生了一场重疫,太子和征西将军夫妻俩皆因染疫身子变弱,虽然得了极好照拂,却仍撑不到两年就去世。
这一世需提前提防,免重蹈覆辙。
他想着想着吸了吸鼻子,她身上的汗好香啊……
“颂彰是不是还未醒?”徐恒竟然跨上车辕,陡见郑扬之卧在王玉英膝上,整个人一愣。
被瞧见,王玉英并未觉得不妥,反正郑扬之要做她相公的。
徐恒缓了缓,微笑:“我来驾车吧,你照顾颂彰。那三贼我让他们押去大理寺了,审出结果,再知会你和扬之。”
哪能让皇子给自己驱车,王玉英惊得松开怀中人:“怎敢劳烦殿下——”
“些小之事。”徐恒打断她,“何况我和颂彰是挚友。”
竟真赶起车。
王玉英踟蹰欲些,忽觉怀中人滚落,才想起来两只手都没搂着了,赶紧重抱住。郑扬之在她怀中暗恨:旁人不仅隔门搭讪,还始终留着半扇,不把车门关紧。
“话说……”前头徐恒欲言又止,自个讪笑了笑,才续道,“话说直到如今,我仍不知姑娘姓——”
“英……娘……”躺在王玉英怀中的郑扬之忽然呢喃,颤声。行,旁人要自讨苦吃,那就不要怪他不客气。
王玉英旋即低头,见着郑扬之嘴唇微微翕动,一对漂亮的羽睫颤了好一会,才缓慢睁眼。
“你醒了啊?”她喜道,又暗笑自己这是怎么了,问起废话,“身上有没有哪不适?疼吗?”
“谢谢——咳、咳,谢你来救我!”
王玉英听见郑扬之咳嗽,既担心又难受,手上搂紧:“你快别说了!”过会,又直言,“你跟我说谢,我怎么心里不舒服?”
“为何?”郑扬之仰面,一双含情凤目凝视她。
王玉英脸上一烫,避开对视,又想这人真好看,忍不住挪回视线,欣赏片刻,心跳加速,羞赧得再次别首。
郑扬之直勾勾全睹见,小英娘害臊说不出口,那就他这个老东西来讲:“我方才迷迷糊糊听见‘相公’,是怎么一回事?”
王玉英脸更烫了,讲那几句话时是冲口而出,坦荡无畏,这会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殿下是不是在外面,”郑扬之明知顾问,“不说我问殿下……”
话虽这么说,却除了扭头,余下的身子全在她怀里纹丝不动。反倒是前头驱车的徐恒腰背骤僵,脖颈亦硬,直直目视前方。
“唉——”王玉英更臊了,按住郑扬之,阻道,“就是、就是……”她支吾须臾,心道说都说了,敢作敢当,“就是我答应你了,让你做我相公!”
“娘子——”郑扬之马上回喊一声,两个字被他唤出四个调。
王玉英烫到两手都捂脸。
这会她松了手,郑扬之却不滚落了,静静躺着,仰望她脸红似滴血,上辈子她几乎没因为他流露出害羞神色。他眼睛有点酸,心里鼓胀着满足和踏实。
他笑望了会,担心脸太红对她身体不好,手撑着坐起,右臂从王玉英背后绕过去,一双冰凉的手背皆贴上她面颊,帮她降温。
车内一片静谧,他也喜欢这份安宁,但没一会,就蠢蠢欲动,贼心不死:“再唤声相公听听?”
王玉英低头,须臾,干脆利落唤道:“相公。”
郑扬之翘了翘唇角,前面赶车的徐恒至此刻终于控制不住攥紧缰绳,骏马误认指令,急急止住,连带着车厢往前倾。
郑扬之倾身,明知故问:“怎么了,前头堵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没有。”徐恒完全不敢回头。
郑扬之应了声哦,收回上身,顺手把门关紧。
回郑府前他叮嘱众人,不要叫郑国老和上官夫人知晓,打角门进去后暗唤了一名府医来瞧。除了“受惊”,无甚大碍,王玉英和徐恒这才放心。徐恒客套几句,拱手告辞,王玉英却舍不得走——她想和他再多待会。
房门关上,除了她还站在门边,就剩下郑扬之倚靠床头。
他冲她浅笑,不知谁先,反正皆瞥向床沿。王玉英走到床沿上坐下,瞧着他道:“今日真是担心死我了,往后你出去多添些护卫。”
郑扬之应好点头,这是小事,大事是她应承了他。
他突然有点相信福祸相依,因祸得福。
郑扬之忍不住坐起身,朝王玉英凑近前,没想到王玉英主动脑袋一歪,靠上他肩头。
郑扬之先怔后笑,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王玉英就这么倚靠着同他说话,半个多时辰过去,仍不觉腻。
炎炎夏日,窗外蝉鸣,吹上纱窗的皆是热风,郑扬之却像身子泡在凉水井里那样舒爽,又禁不住生出几分恍惚:原来情窦初开,正常的,循序渐进的相爱是这样的啊……
王玉英说得许久,口有些渴,吞咽一口。
郑扬之见状要倒水,夏日本就穿得少,一起身领口滑下,露出锁骨并些许雪白肩膀,王玉英不知不觉盯着看,又不禁忆起车厢内他被绑的样子……
郑扬之将水杯交到她手上,王玉英渴得很,咕噜咕噜,一口气全喝完。
郑扬之瞧着笑:“我再给你倒点。”
说着又要起身,王玉英拉住他,口已经不渴了,但是……不晓得是不是因为酷暑,她身子热,挨着他久了更热,凉水入喉也变烫,她瞧着他那两瓣薄唇,脑中忽然不觉着冒出一个想象的,他把唇咬破的样子。
二人胳膊原先挨着,渐渐都在用力,仿佛想嵌进对方胳膊里。
“我不喝水。”王玉英突然回答许久之前的问题,接着再咽一口,“但是我好想亲你。”
郑扬之呆了须臾,笑出一声,小王玉英还是王玉英,唯有她能主动讲出这类言语。
他缓分薄唇:“亲了以后你可就是我娘子了。”
“我本来就答应了做你娘子啊!”王玉英不解,睁大眼回。
郑扬之心底轻叹,她没明白,他是意思是她要对他负责。
他侧身扭头,整个人都转了半圈,在她唇上蜻蜓点水落下一吻,旋即坐正。
王玉英沉默少顷,出声:“能不能再亲一口?”
郑扬之于是再啄了下。
王玉英再次沉默,须臾:“你为什么一碰就分开了?多粘下呀!”
郑扬之咧嘴,他是怕吓到她,那好吧,他将她搂紧,微凉的唇舌先依令粘了会,继而抵齿探入。王玉英竟然也伸舌尖,郑扬之见状舌更探深些,亲昵搅动。
她竟吮了一口。
好好,他唇角情不自禁扬高,以后可以接着好好玩了。
郑扬之不察,王玉英却听见脚步声,有人进了院子,但无所谓,反正隔着门又瞧不着。
徐恒刚得了大理寺的消息,去而复返,准备知会郑扬之,进院前行了四、五步,陡地顿足。
房中二人在做甚?!
他二人只不过口头约定,并未真正嫁娶,竟然、竟然……这也太大胆,礼法何在!
徐恒自十二岁梦.遗明事后,一直十分寡淡,从不曾自渎,一时脸上热辣,比房中俩当事人还羞愧、不自在。
他在院中左右踱步,调理吐纳,气却呼得越来越急促,还有两分自己也说不清的焦躁。过了会,兀地止步,后知后觉——要是不想听自己可以走啊,怎么反而越踱越近,已经快走到门口。
里头的接吻声越来越清晰。
徐恒深吸口气,自己是在帮颂彰守着,免得有旁人来了听见,坏了颂彰和那姑娘名声。
真的是这样吗?
他心底突然有个声音质疑自己,而后身形微晃。
半晌,他默默对自己说了句朋友妻,不可欺。
对于颂彰的心上人,他绝对没有任何非分之想。他只是禁不住浮想、遗憾,原来自己真正心仪的是明媚英气,大胆赤忱的女子。如果这一世没有指腹为婚,而是像颂彰一样,幸运地遇到了一位,那他一定会拥有可望而不可及的,鲜活快乐的一生。他定会好好珍惜,和她生儿育女,恩爱一辈子。
第98章 · 番外七
徐恒默叹口气,人和人不一样,自己这辈子注定没有颂彰的好运气,父母如是,姻缘亦如是。
遗憾再多也无用,颂彰是自己唯一的挚友,他难不成要嫉妒颂彰?
君子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徐恒轻手轻脚往院门口走,准备真帮郑扬之守着,等他结束,再商议今日绑架案。
月洞门边有棵梧桐,徐恒树下驻足,还能稍微乘凉。他背对房门,眺望月洞门外,太湖石旁一树紫薇颇艳。瞧了会,无意识低头,忽地脑中走马灯般闪过一道画面——肃王府里,房中人变成了他和那位仍不知名姓的姑娘,在外苦守的人反而是郑扬之。
徐恒扯高唇角,摇摇脑袋,自己真的被三伏天的太阳晒昏头了。
房中,郑扬之吻得久了,禁不住搂着王玉英的手绕至前来,熟稔下探。王玉英余光瞥见,身子一僵——她亲的时候就只想着嘴巴亲,冲动脑热,这会郑扬之指尖已快触碰到柔软,才意识到吻完了后头还有,会循序渐进!
她晓得男女之事不仅亲吻,还要躺在一起,还有什么别的来着?反正会因此怀上小娃娃。
因为未知,她既好奇,渴望探索,又害怕。
最后情不自禁抖了一下。
郑扬之瞥见,旋即懂了——她预感到进一步会发生什么,却不全然清楚,在紧张、担心、害怕。
她尚未出阁,二人亦只口头约定,未过三书六礼,正式成亲。
郑扬之悬在空中的手旋即收回、垂下。
脑袋往后挪,唇离开她的唇,上身亦挪远些——他当然可以使手段,耍心计,甚至巧取豪夺,今日就把她变成自己的女人,但他更想尊重她,不然同前世这年纪的自己有何分别?
“这回亲够了吧?”他望着她,温柔笑说。
王玉英面上什么表情都藏不住,愣怔、怅然,亦松口气。
她缓慢站起,离开床榻,不自觉摸上脸颊,依然滚烫,心也乱糟糟,脑子不受控重复回味刚才绵长用力的吻,感觉之后会回忆好几日,尤其每日饮漱口汤的时候。
“我该走了。”王玉英又摸了下脸。
“路上小心。”郑扬之仍坐床上。他不能站起来送她,没了薄被遮掩狰狞太明显,会吓到一知半解的她。
他的暗哨会送她平安归去。
王玉英点点头,其实她很想明日还来瞧郑扬之,但亦清楚明日不休沐,且出了那档子事,那他会更忙吧,方才回府路上他跟她透露同户部相关……
王玉英脑中再次闪回亲吻,欲言又止。
“明日我准点散值,不会超过酉时。”郑扬之笑道。
王玉英乐得想要重扑回郑扬之怀里,在门边跳了一下:“那我明日还来看你!”
郑扬之用力点头,王玉英推开房门,兀地错愕——在院里站了许久的人不是仆从长随,而是……肃王?
身份尊贵的殿下竟在三伏天的院子里干等了刻把钟!
她眺见肃王浑身汗如雨下,衣袍浸湿,却没有急躁扇风,更无狼狈擦拭,反剪双手,笔挺着背伫立,发髻衣袍齐整得无一丝褶皱,神态亦似浸在凉月里。阳光透过梧桐叶子照到肃王身上,形成流动的金斑。
这就是天家的优雅和从容不迫吗?
王玉英是最怕热的,既默默惊叹肃王的毅力和忍耐真若金身,又暗自庆幸自己远离天家,不然憋死。
徐恒冲她笑笑,缓步踱来。王玉英赶紧屈膝施礼,接着退回房内转看郑扬之:“扬之,殿下来了!”
她再看床榻上的病美人,觉得还是自家相公可亲,七情六欲,凡夫俗子,该躺躺该哭哭,她好像上了瘾,又想亲他一口了!
郑扬之一见徐恒在外头,身上尽皆缓解,一大步跨下榻。王玉英见他走得急,禁不住脚下也快起来,二人转眼汇合,郑扬之牵起王玉英的手,不动声色将她拉到自己身后。
徐恒进门又瞥了眼王玉英,发现视线有点不受控想粘在她身上,自知不能,收回后投向郑扬之:“大理寺那边有消息了,劫你的人是江南漕帮。”
“一个小小漕帮,敢来京城行凶,光天化日,目无王法?”王玉英马上插话。
徐恒目光越过郑扬之肩头,光明正大地投向她:“就是地方越小,越容易故步自封、自以为是。”
郑扬之稍稍攥紧牵着王玉英的那只手,这年纪的徐恒格外慎言,不该多嘴。
郑扬之扭头看向王玉英:“我稽核太仓库分档时,发现了巨额银流异动,漕粮亏空存在天账,正排查中。”
他来讲,不会再给徐恒同她攀谈的机会
“这就是你之前说的户部的事?”王玉英回握郑扬之,把他的手抓得牢牢。徐恒忍不住眼皮颤动,偷瞥了眼二人紧攥的手。
“是。”郑扬之始终扭着脖子,温情脉脉对视王玉英,“你先回去吧,我同殿下还要相商细务。”
王玉英明白此案涉及户部机密,忙点头:“那我先走了,你放心,这事我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讲,连我爹娘都不说……但你一定要重重惩治这帮歹人!”
郑扬之笑了下,温和道:“法者天下程式,我纵有私忿,不可凌于公法,不可越于宪章。判轻判重,如何惩治,皆依法曹,不能以受害之故坏法度,不能以报仇之名乱典刑。”
徐恒闻言,旋即颔首。王玉英则心一软,鼻尖发酸——她相公真是正直又纯善!
“明日再来看你。”她再次强调,盯着郑扬之的唇,视线再挪至脸颊,想要不顾外人在场地吻他,最终作罢离开。
但她的眼神郑徐二人皆读懂,眸光一明一黯。
待门重新关上,徐恒尚未来得及坐下,就同郑扬之笑道:“哪有什么细务要商,此等经济要案非你我能妄议。我出手相救,不过是忧心匪患惊扰京师。”
郑扬之抿了下唇,虽不确定徐恒这趟出手是为了自己这个朋友,还是王玉英,但他的确冒风险淌进了浑水。
郑扬之启唇:“我会进宫面见皇后娘娘,说清你为着京师安稳,危难之中不顾自身安危。”
“甚好、甚好。”徐恒频频点头,这正是他想同郑扬之商量的,“待会我也进宫向父皇母后陈情请罪,救人情急,撞破匪患实属偶然,再将绑匪的一切物品口供面呈母后。”
由皇后转递皇帝。
郑扬之盯着徐恒的唇一张一合,脑子里甚至能想象徐恒具体会说的话,诸如“儿臣当时唯见至交遇险,肝胆俱裂,未曾思及其它。事后惶恐,深恐无意间冲撞了有司办案章程,特来请罪”,“儿臣见识浅薄,不敢擅专,唯觉此事重大,不敢隐匿分毫”。
“颂彰,到时候你也帮我在母后面前美言。”徐恒殷殷。
“我会的。”郑扬之微点下巴,掩住心中阴鸷,“但我俩交往要暂时由明转暗,免被疑结党。”
徐恒轻叹口气,方才接话:“我亦有此意。”
郑扬之阖唇不言。
徐恒不挪步,过了半晌,重分双唇:“方才房中的响动,我听见了。”
郑扬之唇几不可察地嚅了下,这一刻的心境不是十数词能形容,脑中不受控浮现上一世漱玉楼撞破。徐恒见他不应声,眸光沉了沉,他不会背地里评议一位女子,只说郑扬之:“男女有别,你既已同她亲近,就该给人家一个名分,当思聘则为妻奔为妾。”
郑扬之心中冷笑一声,名分、名分,谁不想要名分?哪个天生愿做几十年的姘.头?这事不用旁人,尤其是他徐恒来教!
他忍下想要深深瞥眼徐恒的冲动,应道:“这个你放心,我会尽快同她订亲,通媒妁、告宗祠,三书六礼,聘为正室。”
徐恒滞了下,沉静少顷,轻声应道:“如此最好。”
闲言少叙,他赶着去宫中请罪,近宵禁方才回肃王府,又安排暗务,确定自己从漕匪案中脱身已过子时。
合该睡下,却无困意,清发堂中,仰望窗外如钩月和屈指可数的星,天气犹热,心里亦有股一直摁不下去的躁动。
“庆福。”他唤外间尚未睡下,跟了小半年的年轻内侍从,是个伶俐人。
“殿下。”
“颂彰相中的女子是何身份?”他一直等着郑扬之或那姑娘主动相告,现在终于决定自己揭开。
“殿下稍候。”暗哨十来天前就上过一封相关密报,主子没问,一直存着,这会呈上。
徐恒撕开封缄详读,她竟然是征西将军的独女。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他脑中浮现同她一道擒拿漕帮歹人的场景,默契、豪爽、痛快。
是的,他心里突然生起一股自己也说不清的痛快,甚至还有愉悦和轻松——郑国老是不可能同征西将军联姻的。
“王、玉、英。”徐恒呢喃刚刚得知的闺名。
照常,密报皆当阅后即焚,他却将薄薄一张笺纸放到桌上,鬼使神差提笔,在末尾空白处题了一个阅字。写出来后吃惊讶异,这不是自己的笔迹!
弯钩出了门,似魏碑。
若非此刻脑子格外清醒,他都要怀疑鬼上身。
徐恒幽幽盯着这个字,然而快盯出窟窿也没弄明白原由,只是心口莫名疼了下。
“征西将军没法同郑国老结亲”,他心里突然又悠悠冒出这句话。
此时此刻,崇文巷郑府,郑扬之亦未入眠。
他有条不紊,先同大理寺及江南诸都督打点好,漕匪绑他其实没什么,但他们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冲他娘子动刀动枪,差点伤着她——他要他们都死!
而后又主动找到郑国老,坦诚这辈子认定王玉英,非她不娶,娶不着就入道。此话一出,郑国老愈发铁了心帮儿子,父子俩合计到半夜,翌日又找征西将军相商。
是月下旬,郑扬之开始频频流连诗会,重金求购孤本古玩,明摆了做个不求闻达的富贵闲人。郑国老则向皇帝陈情,姻缘实是儿女痴心,交了好些产业出去。
征西将军亦面圣,直道小女性烈,只喜舞刀弄枪,本愁婚事,今蒙郑家公子不弃,愿解甲归田,以享天伦。
彼时皇后亦在场,挽着皇帝胳膊笑劝:“臣妾尝闻《诗》‘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如今这俩小情侣两心相照,陛下何不做个成全之主?”
皇帝侧首笑看皇后,昨日枕间她已进言一回,说但凡明君治世,必使武有赤心,文无怨气,因‘文武避嫌’强分鹣鲽,反伤天子仁德之名。
皇帝遂笑下诏,给郑扬之和王玉英主了婚,说二人恰似焦桐绿绮同音,亦未准征西将军归田,改授太子少保,教储君骑射,郑家交出去的那些产业也归到太子麾下。
第99章 · 番外八
二人订亲不久,就迎来宫中的中秋拜月宴。这是王玉英头回参加宫宴,爹娘皆有好好教导,郑府还专门差了个宫里的嬷嬷来将军府,协助演练流程,教夕礼仪。
王玉英练得滚瓜烂熟,自信不会出差错,正要出府登车,忽报姑爷来了。郑扬之如今在将军和夫人面前皆自称小婿,头几回王玉英一听见就脸红,现在已经习以为常。等郑扬之拜完,她拉他私下讲:“你怎么来了?”
“接你一道入宫。”郑扬之笑眯眯,打量她发间桂花簪,耳上的桂花耳珰,恍觉有桂花香气,若非人多眼杂,定要近嗅,又见王玉英穿的秋香色夹袄上绣了玉兔、桂花和明月,心道:今儿这一身她肯定爱极。
于是张口就夸:“你今儿这身真好看。”
“我也觉着好看!”王玉英扯一角给他展示,“这里绣了一只小兔子!”
郑扬之微笑颔首:“而且这只兔子无论抬手垂首,都不会被遮住。”
王玉英唇角高翘,眼睛放亮,这是她准备同郑扬之炫耀的第二个点,还未讲出口就被他先说中。
他总是这样懂她。
订亲后,爹娘一直在给王玉英置办嫁妆,大有要把将军府搬空,光那铺盖绸缎,就几辈子用不完。筹备婚礼采买时郑扬之也一直陪着她,有时候她恍恍惚惚,觉得他像自己肚里的蛔虫,什么都跟她的愿望不谋而合。连王玉英心仪什么样式的婚服纹绣,中意何种凤冠,郑扬之都能提前说中,惹得她频频惊呼:“你怎么晓得我喜欢这,怎么猜到的?怎么你又猜中?”
每每此刻,郑扬之都会用一双剪水凤目深深凝睇,王玉英对视着对视着,就慢慢浸泡进他眸子里,感觉那一汪眸水是蜜糖做的,将她温柔又黏腻地包裹。
有一回,郑扬之幽幽喟叹:“我怎么会不晓得……”
……
眼下,入宫时辰不可稽迟,王玉英主动抓起郑扬之的手,带他一道钻入马车。
待会仪式久,家里怕她饿,让袖袋里偷藏几颗桂花糖,备着垫肚子。她之前已经尝了留在家里的,甜度适中,入嘴即化,满口都是桂花香。
禁不住取出一颗剥了糖纸就往郑扬之口里送:“你尝尝这个。”
她但凡遇见喜欢吃的,都忍不住同他分享。
郑扬之张嘴含住,老毛病舌尖要往她指上勾一勾。
“好吃。”他先给予她反馈,而后掏出数根拇指长度,用米浆纸包好的小糕:“这个你也揣着,没看小,特垫肚子,而且是咸的,待会糖吃多腻了可以换这个。”
王玉英应好收下。没一会进到宫中,男女分开,她同诸位贵女一道,随皇后三献礼以水晶饼、桂花醑为祀。
戌时初,众女散于御苑观灯,穿行于桂影兰畦之间,王玉英发现有一位眉眼格外温柔的贵女,总偷偷打量自己。
她光明正大逮着一回,视线对上,冲那贵女笑笑,贵女回以一笑。
第二回,又逮着,王玉英忍不了了,快步朝那贵女走近,先行一个万福礼,方才启唇:“这位姐姐瞧着好生面熟雅致,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小女姓王,家父王少保,不知姐姐如何称呼?”
那女子再将王玉英上下打量,笑吟吟长唤:“表嫂——”
好温柔软糯的声音,王玉英骨头都酥了,却也怔楞,片刻,忆起郑扬之曾经言语:“你……是不是肃王殿下那位……”
对方以袖掩口一笑,脑袋微垂算作点头:“正是,嫂嫂可以唤我梅娘。”
原来是自家人!
王玉英瞬间绽笑。
她一直自觉是个自来熟,没想到江梅比她还热情,下一霎就伸手挽起王玉英臂膀。王玉英僵了下,任由江梅挽着。江梅便这么携着王玉英,为她介绍沿路的御苑布置,引荐了不少贵女给她认识。期间众人聊到一京城风尚,王玉英并不了解,还好江梅将话题引到自个身上,替她解围。
王玉英心中感激,待到亥时开宴,邀请江梅一道入座。
男女分宴,隔着流觞曲水和数张琉璃嫦娥屏。
王玉英窥见了圣人也见着了太子,圣人龙行虎步,不怒自威,太子方才十岁,却有着远超年龄的沉稳,神态和一举一动皆内收敛审慎,叫人揣测不了情绪。王玉英不由思及北狄今年登基的新王,也刚好十岁,传闻中亦少年老成。
她继续一顺往下瞥,瞧见了垂眼恭顺的肃王,目光没有任何停留,因为世家公子陆续入席,她要找她家郑扬之!
虽然他如今做富贵闲人走得靠后,王玉英还是一眼瞅出来!虽然诸位公子皆翩然,但她相公依旧鹤立鸡群,好找得很!
郑扬之亦眺来,二人隔着如云宾客,俩俩笑望。
王玉英耳力极佳,听见后头贵女窃窃私语,说今夜席间的诸位少年公子,以郑扬之和肃王仪容最胜,温文尔雅,虚怀若谷。
贵女们议论时先说的肃王,但听进王玉英耳中自主把名字掉换,说她情人眼里出西施也好,护短也罢,她心里相公远排在肃王前头。
私语江梅亦听着四、五分,然后全猜中。
温文尔雅?
真以为这俩人畜无害啊……那是做给下人看的,其实一样的外温内厉,貌恭心狠,淡漠疏离,一旦利益遭损,旋即翻脸无情……不过她自己也差不多。
江梅想到这,禁不住偷瞟王玉英——表哥待这位倒是特例。最让江梅吃惊的,是上回王玉英斗漕匪,英勇救夫后,京中传起谣言,说郑大公子还未娶妻就惧内……以表哥的手段竟然不禁,任其流传。
还有每日黏黏糊糊那个劲。
江梅比较之后心有落差,忍不住唤王玉英:“表嫂。”
“何事?”王玉英热情回应。
江梅唇噙浅笑,轻飘飘道:“表兄家里皆笃守一世一妻,表嫂好福气,得此良缘。”
王玉英家中父母亦是一双人,不明缘由,被说得一愣。
江梅睹见,心头叫嚷:她竟然不明白!不明白!此生何其有福!
江梅戚戚提点,意味深长:“表嫂日后当家,不必打理侧室,实在是命有佳福。”
王玉英这才想起来寻常世家公子皆有通房妾室,她设想了一下如果郑扬之有……不行!光只设想,就令她浑身犹如针刺,义愤填膺,满腔填满被背叛的痛楚和憋屈。
江梅瞧着心头一笑,表哥还真娶了一只母老虎啊,这是没有,要真有纳,表哥绝对会被这位将门虎女痛殴!
王玉英却没想过揍郑扬之,要是他日后对不起她,她一定和离,永远不会原谅他!
王玉英差点要往远处郑扬之那席狠狠剜一眼,调整呼吸忍住,她不能治他的欲加之罪。
王玉英冷静以后,转寻思江梅何出此言,想来想去,想到天家身上,帝后如此恩爱,尚且有肃王这个庶子,日后肃王恐怕不仅仅娶江梅,还要纳侧妃侍妾……
王玉英顿时为这位新结识的朋友兼相公血亲打抱不平!
又想,以后自己要多关心江梅。
她思忖时一直望着江梅,江梅却已垂眼,再次默默提醒自己,入门后要赶在仍有姑妈庇佑,徐恒不敢纳妾前诞下嫡子。
二女一垂首一侧望,不知远处徐恒借呷茶作掩护,时不时偷眺王玉英——没想到她和郑扬之真能订亲。
王玉英扭头,徐恒也随之移目,眼里这才有了江梅,后知后觉记起自己有这么一位未婚妻,不悦缓慢涌上心头,而后冷不丁冒出一个念头:不若将自己和江梅,郑王二人婚事调换?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到,太荒谬!差点出了冷汗。
徐恒撩起眼皮,不知不觉目光再次胶到王玉英脸上。明知她已定亲,不日完婚,木已成舟,却控制不住自己这份异常的关注。
王玉英是他求稳人生中突然插.入的变数,既让他不安,心头打鼓,却又觉得刺激、鲜活。
而她,今日屡番对他视而不见。一如前日,他想厚赠颂彰新婚贺礼,却又担心礼单过奢,流于天听,无端惹祸,所以私下亲携一剔红奁盒,微服至郑府私见郑扬之,先送一拨,等成亲日再送一份明面的礼单。
他在郑扬之房中撞见王玉英,她行过礼后,就一直忽视他。
思及前日今朝,徐恒心头空落落的,除却酸涩,竟还有许多旁的情绪,泉眼泡似的挨个往外冒。
他竟鬼使神差,说不清道不明地对这个才见过几面的女人,心头满胀着各种复杂情绪。
真是着了魔了,快点压下去,遏止吧!
徐恒仰脖饮尽盏中茶,而后方才觉出味,深皱眉头——今夜竟然上的雀舌。
太浓郁了!这种容易令人失眠的茶他几乎不饮,难怪心跳得如此痛苦,这不是王玉英的原因。
又想,长痛不如短痛,只要过段日子,亲眼见到她和颂彰拜天地,他所有念头一定会即刻寂灭、清醒,放手了,忘记了,就再不会被这个女人牵动一丝一毫的情绪。
往后再忆起这段魔怔日子,恐怕唯余可笑。
徐恒的更远处,郑扬之同样凝视王玉英。他光明正大地瞧,笑若春风,心里却阴恻恻地想:江梅这只苍蝇,一不留神就嗡嗡叮上他的英娘,要使一计,驱赶走,最好一下拍死,叫江梅永远再近不得英娘的身。
王玉英突然望来,冲郑扬之挑眉眨眼,郑扬之旋即明白,她这是问宴席怎么比演练的还漫长难熬?
他旋高唇角,同她笑笑并晃了两圈手中的杯子,告诉她还有两盏就差不多要散了。
王玉英很明显松口气,低下头又吃了个果子。
郑扬之盯着她,缓慢敛笑,其实他这段日子经常情绪阴沉,尤其是订嫁衣和凤冠那几日,除却皇家制式,她旁的选择统统和上一世一模一样,这让郑扬之浑身发凉,忍不住想,如果不是自己,也不是徐恒,再换另一个男人,她也会同样去爱?
他受不了!
他的胃口越养越大,贪壑难填,不仅要求一生一世,还要自己是王玉英唯一特别的那个。她的新郎不能是个模糊轮廓,不能是谁都可以套的皮囊套,要清晰明了,只能是他郑扬之!
宴席一散,郑扬之直接在宫里就接了王玉英,当着众人的面帮她提那盏分赐的兔儿灯,另一只手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紧扣,一路牵出宫门,上了马车。
他先送她回将军府,自己再回去。
许是因为京城风尚那茬,王玉英生了顾忌,怕被暗地里嘲笑没见识,忍到车厢里,周围没了那些贵女和世家公子,才开口问郑扬之:“皇后娘娘赏的这个月宫镜,怎么照来着?机关在哪?”枂?籬ɡё
郑扬之放下灯笼,帮她打开机关,原来镜子边沿嵌了一圈米粒大小的夜明珠,无论昼夜都能将人照亮。
月宫镜中旋即映出她自个的脸。
郑扬之笑着用手挡了下月宫镜,这光太亮,车厢偏暗,怕伤她眼睛。
王玉英却不以为意,笑道:“原来是这样,真是个稀奇物!”不小心讲出西北调,她赶紧用官话重说一遍,“原来是这样,真是个稀奇物。”
郑扬之怔怔看着她,喉结滑了下。
王玉英有些不好意思,从前没觉得自己的西北口音有什么不妥,但这回宫宴,听见大家的官话都讲得板正圆润,她突然怕给郑扬之丢人,一整个中秋宴都在憋语音语调,到这会还没改过来,一讲错就情不自禁纠正。
王玉英挠了下脖颈,笑问郑扬之:“我讲的还算标准吧?”
让他这个京城人来评判评判。
郑扬之喉结滑得更厉害——当然还是有口音的,但能听出,她已经尽了最大努力。
他突然觉得有千百把刀在捅自己,心疼得无以加复。郑扬之突地倾身吻上王玉英脖颈:“对不起……”
王玉英被突如其来的愧疚弄懵,身往后仰,手架住郑扬之肩膀:“你怎么了,怎么突然向我道歉啊?”
郑扬之看着她,眼发热,鼻发酸,重吻上去:“对不起、对不起……”
他呢喃,那刀仍在往身上扎,不仅绵绵不绝,还捶起太阳穴,搅动心脏,令他极度懊悔。
王玉英却自以为想明白,伸手揽住他:“哎呀这么点小事!你没有对不起我,不用道歉!是我自个之前没同你提及,没让你教我讲官话。”
郑扬之的唇颤颤巍巍往上,从脖颈到下巴,求求她别说了……他浑身都在发抖、发冷,终于找到她的唇,战栗封住。只要她不再讲,让他做模糊轮廓的新郎他也心甘情愿,再无异议。
第100章 · 番外九
王玉英被他亲了会,晕乎乎,骨头都软了。她在郑扬之怀里要挂不住,往下倒。郑扬之干脆让她躺到自己膝上,未免她脖子吊着不舒服,他还把大腿稍微挪了些,将她的脑袋脖颈一并兜住。
王玉英就这样仰面给他讲中秋宴上每一件见闻,心里的感受,除了假想他纳妾那茬,其它该说的,不该说的,皆不瞒着郑扬之。她从天子讲到江梅,唏嘘,让郑扬之以后跟着一道关照表妹。
郑扬之食指勾着王玉英的碎发轻绕。他上回在她面前随口评议了一个人,她马上瞪大眼发问,“你怎么能背后诋毁人?”
当时把郑扬之吓得心里一哆嗦。
所以这会绝对不能直言江梅的不是。
“唉,”他先温柔喟叹一声,而后娓娓道来,“我并非冷血凉薄,只是表妹注定要嫁入天家。宫闱之地,波谲云诡,我等外臣若私相照拂,与表妹走得过近,可能会令她惹上勾结外臣,私联母家的罪名。”
王玉英惊得坐起:“还有这茬!”
郑扬之缓慢将她摁回膝上。
“那还是别了!”她急急接话。为了江梅好,以后还是要少来往,“是我想得太少了。”
郑扬之低下去,对着她的左颊又亲一口:“不必自责,你又没错,咱们寻常人家,本来就难考虑到那些。”
王玉英滞了一会,心里后知后觉回味,最后万幸还好她有个万事都能考虑周全的相公。
……
王玉英在两个多月后,是年的十一月十五出嫁。
本来她觉得太快了,才刚订亲,怎么样也得等到明年、后年?
但请来的那些德高望重的僧道,皆说往后推五年,再没有比今年十一月十五更好的日子,是母仓日、天恩日,叠月德天德,三合天乙,诸事皆宜,还是天喜日和续世日,夫妇如果在这一日成亲,能和和美美一辈子,恩爱百年。
一下把王玉英说动,不等郑扬之开口,她就扣住他的胳膊:“扬之,我们订这个日子好不好?”
郑扬之任她摇晃自个胳膊,笑眯眯答应:“我都依娘子吩咐。”
王玉英笑开去,她家相公永远好商好量,百依百顺!
郑扬之心中亦笑,她可真好说话,哪有什么五载难逢,是他恐夜长梦多,迫不及待。
白驹过隙,时如流水,转眼就到十五日。
赤绳同结,共偕琴瑟。
郑扬之骑着高头大马到将军府接亲,他瞧着王玉英坐上花轿,眼睛一眨不眨。等迎亲的队伍往郑府归去,他一路总忍不住回头,望着花轿笑,又怕自己的新娘从轿中飞走。
红绸彩花扎满整座郑府,每扇窗和每盏灯笼上皆贴了囍字,无一遗漏。
郑扬之向双方父母敬茶时,人还很稳,一同王玉英对拜,竟整个人颤动得差点跪不下去。连郑国老都犯了嘀咕,以儿子的性子,大庭广众下,不至于这般不自控,但转念思及自个当年成亲时的激动劲,又乐了下。
宫中帝后皆有赐礼,肃王更是亲自到场。他的座位在上首,离新婚夫妇极近,除却郑王二人和双方父母,就属他将整套流程瞧得最清晰。
徐恒没有像预料、期待的那样,断情斩念,恢复如常,一身轻松,反而整个人变得更不正常,完全处于一种发懵、迷茫、怔忪的状态——为什么他会觉得今日一切分外熟悉?
那左右挂的两幅画,一鸳鸯戏水,一凤凰于飞,他瞧着不仅有一股强烈的似曾相识感,脑子里甚至荒诞闪过他和王玉英一道挂这两幅画的场景。
他记得她的红裳凤冠,甚至记得嫁衣裙角绣有一支并蒂莲。等王玉英跪下与郑扬之夫妻对拜,裙摆随之展开,竟真展露一支连理并蒂的莲花时,徐恒眼睛红了,脑子嗡嗡,心脏闷痛。
他瞥了眼正位后头贴的对联,只一眼,压根没瞟着几个字就仓惶收回视线,却能在心里颤抖着默念完:金龙彩凤配佳偶,明珠碧玉结良缘。
怎么错觉是他和王玉英一道挑的?
无论睁眼闭眼,他都觉得自己和郑扬之调换了位置,是他在同王玉英拜堂,带结同心,郑扬之才合该是坐客席眼睁睁观礼那个!
成亲仪式约莫进行了两个时辰,徐恒时时刻刻如坐针毡,他快被这桩桩件件,每一个角落每一处细节,逃无可逃,避无可避的幻象折磨得快疯了……
为了抑下抱头捂脑的冲动,他将座椅的木扶手生生掐出十道浅凹的指痕,指甲因此翻折渗血。
礼毕,徐恒浑浑噩噩随着宾客们去正席,期间邻座问他:“殿下,江三姑娘今日怎么没来?”
江梅没来吗?
徐恒心里冷冷地回,不关心,不在意,分不出一星半点心思去考虑。
他目光直直锁定郑扬之,追随移动,幻象还在,重影攒动,郑扬之那身新郎官的袍子不变,但是脖颈上的脑袋却变成了他自己!
他在挨桌敬酒,接受众人祝贺。
这到底是什么止不住的幻象啊!
是鬼上身还是谁给他下了五石散?
徐恒脑袋微摇,心底呐喊,努力迫使自己清醒——他不至于对一个仅见过几次面的女人爱到错乱!
更荒诞不经的事情发生了,他居然控制不住地继续往下想,听见众人贺他娶到王玉英,他实在是太高兴了,谁敬的酒都喝,来者不拒。
就同今夜的郑扬之一样。
“徐恒,”他心底有个低沉的声音唤他,告诉他,“这是你人生头一场醉。”
徐恒终于忍不住抬手摁向太阳穴,再不揉脑袋要炸了!
“殿下,您怎么了?”邻座关切。
徐恒勉力扯高唇角:“贪杯,有些醉了。”
郑府仆从多伶俐,即刻给肃王上了碗醒酒汤。徐恒笑着接过,手上端着,口中喝着,眼睛却仍胶在郑扬之身上,瞧见新郎官入了洞房,他原本一直在闷痛的心倏地一揪,像是被人连根拔起那颗心,狠狠对着地上一摔。
徐恒躬身。
缓了会,赶紧扯了个理由离席,他怕再待下去,会做出无可挽回的失态举止。
今日不该来观礼的,徐恒止不住地懊悔,不仅没有戒断对王玉英的那份心思,反而更强烈,更糊涂,酸的痛的全都胀得更厉害。
郑扬之这厢,其实早察觉徐恒眼神空洞,茫然失措,却没有过多理会,一来自己今日大喜,有更重要的事要完成,不愿浪费精力在旁人身上;二来拜堂礼毕,夫妇名分已定,任徐恒也闹不出什么幺蛾子;再则,前世徐恒就是手下败将。
郑扬之进洞房前先环视一圈,对对红烛,大红囍字,床上坐着披盖头的新娘,这名分郑重到他竟生了怯,在门口驻足片刻,方才入内。
王玉英盖头未挑就吩咐下人,让给郑扬之上醒酒汤。
郑扬之挥挥手,屏退众人。
门被带上后,只剩他和王玉英。他走到床沿悄悄告诉她:“今晚我用的特制的壶,敬他们的是酒,我自己喝的是水。”
他酒量还没练出来,怕误事,滴酒未沾。
王玉英闻言大笑,直夸相公伶俐。
郑扬之屈膝半蹲着挑盖头,桃花人面尚未见,前世今生就在脑中走马,旧竹生新笋,新花长旧枝。
盖头全揭开,陡见王玉英两颊坨红,明显不是胭脂,他心一慌:“你怎么反而醉了?”
“我没醉。”王玉英马上反驳,“之前你不是担心我等在洞房饿着,给开了小灶么?那菜太好吃了,我忍不住下酒,原本只打算浅酌两杯,但是心里头高兴,一下没了节制……但你别担心,我是千杯不倒!”
“你心里头高兴?”她说了那么长一段,郑扬之就提炼这一句。
“是啊,今日是我最高兴的一天!”王玉英旋即接话。
郑扬之展臂搂住她,缓慢温柔地接话:“我、也、是。”
他也要被自己这三个字醉倒了。
王玉英稍微有那么一点点晕,一时想不起来旁的表达高兴的方式,冲郑扬之竖起两个大拇指。
郑扬之垂首扶额,唇角的笑却越漾越高。
他去拿合卺酒,王玉英歪着脑袋问:“我们是不是明早拜了公爹婆母,就要搬去城南呀?”
“是,那边都布置好了,直接过去住就行。”郑扬之点头。他俩成亲后不住郑府,免得晨昏定省类的规矩拘住她。且他购置的宅邸比邻将军府,她走几步就能回娘家。
“那我能不能回去探望爹娘呀?”王玉英靠上郑扬之肩膀。
“买那就是方便你回去瞧的。”郑扬之将自己那杯斟满,到王玉英那杯却犹豫,怕她更醉。
“斟满!”王玉英瞧见指着下令,她真没醉。
郑扬之马上遵娘子命添满。
“但不是说新妇只有第二日才能回门么?”王玉英接上方才的疑问。
“你想回去就回去,别管规矩。”郑扬之给王玉英递酒,见她眸中仍有疑惑忐忑,劝道,“规矩死的人是活的,这事你就别纠结也别担心了。”
他在家从小看到大,丈夫该有眼力劲,提前做好让妻子满意的布置。还要有扛责任的担当,风风雨雨皆替妻子挡。
放心吧,她这一世嫁的是自己,不是徐恒,他会保将军府永不被拆。
王玉英沉默着接过酒。郑扬之见状举起自己那杯,欲同她挽臂,王玉英却道:“等等!”
郑扬之手在空中滞住,少顷,放下酒杯,洗耳恭听。
“我……”王玉英犹豫了下,还是直言,“我这个人成了亲一定会变得更粘人,天长日久,你会不会厌倦嫌弃?”
“不会。”郑扬之立马答,他爹也没厌了他娘啊?他突然忆起前世王玉英好几回明显被他粘怕了,躲着不回京。
哼,等成亲了,让她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粘人精。
“我就喜欢粘的,瞌睡遇到枕头。”他说着又要举杯,王玉英再阻道:“等等,我还有一件事!”
“你说。”
王玉英有点不好意思,垂下脑袋,但立马重抬起来,这件事异常重要,必须坦言:“扬之,我俩既然成了亲,那就是你认定了我,日后要忠诚于我,执手携老,不得三心二意,更不能纳侍妾外室!”
郑扬之挑眉张目,他可从来没有这样的想法:“娘子且请放心。”
王玉英点点头,因江梅起的那一点心结解了:“我也会对你忠贞,一生一世就只认定你一个。”
爱是彼此的,投桃报李,她觉得寻常,听在郑扬之耳中却远胜天籁,他被这突如其来的,想都不敢想的巨大惊喜撞得人定原地,心跳到嗓子眼,唇角扬至最高。
他眼里的晶莹俨若星光。
周遭寂得就只剩下这一句话,回味数遍,仍嫌不够够,直勾勾望着王玉英,眉眼弯弯:“娘子啊,你能不能再讲一遍?”
语气不自觉讨好卑谦。
王玉英瞧着郑扬之的眼神表情,好像她小时候家里养的那条黄犬,得了肉骨头,还想讨更多时,就这副模样。
王玉英伸脖往郑扬之身后瞥,没摇尾巴啊……
她想了想,反问郑扬之:“你刚才没认真听?”
这么重要的话他竟然走神!
“没有没有,我听见了。”他不敢再贪求,须臾,还是忍不住嘚瑟,“你说这辈子会对我一心一意,再瞧不上别的男人。”
“听见了你还捉弄我!”王玉英顺手给他一拳,击在郑扬之正中央胸骨上,令他通体舒爽。
他禁不住捉住她那只攥拳的手,用自己的掌包裹起来,缓慢摩挲。
渐渐摩得王玉英心里发毛,要抽手,郑扬之不敢摩挲了,但仍舍不得分开,改成十指紧扣:“娘子啊,其实我也有件事想事先同你讲清楚。”
王玉英挑眉,相公请讲。
郑扬之温言细语:“自今夜起,以后这半生,如我有哪做得不对,哪一句话让你不舒服了,哪怕只是极小一件事,你也要讲出来,同我直言。”
双方要都没嘴,攒得多了,误会和隔阂会越来越深,所以凡事都要讲开。
王玉英静下心来思忖,有点感动,吸吸鼻子:“好,我答应你。”
她又投桃报李:“日后如果我惹你不快了,你也要直言,别顾忌我生气不敢说。”
郑扬之又是一怔,本来已经做好了全盘接受她,自己单方面受气的准备,没想到啊没想到啊!当了她的夫君就是不一样,他娘子真是太坦诚,太舒服了!
今夜她给予他惊喜连连!
郑扬之情不自禁去啄王玉英唇角,手重举酒杯,又要从她臂弯里穿过。这回王玉英应了,与他交杯,双双一饮而尽。
郑扬之这会酒量的确有点逊,凤眼迷离,起了上榻心。王玉英不得不提醒他:“唉,还有结发,别忘了!”
郑扬之一颗心再次猝不及防地跳至嗓子眼,雀跃欢呼:她竟然主动提醒他结发!
他回忆她的朱唇张合,确定这两字真从她口中讲出来。
他缓慢抬手,抚上她的面颊,今夜如梦似幻。
“结发呀!”王玉英急了,怎么磨磨蹭蹭!
郑扬之颔首,各取二人鬓边一缕长发,执金剪剪断,将两缕发丝打成一个同心结,缠缠绕绕,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也分不开。
最后用红线系牢。
他将同心结收好,而后打横抱起王玉英,大步流星走向床榻。王玉英眼睛都直了——他还有这等力气?!
郑扬之垂眼,低头用吻封住王玉英的唇,免得她讲扫兴的话。
他脚下愈发坚毅、稳健。
单手将被褥上的花生红枣全捋到角落里,然后将她轻轻放到榻上。
前世他俩几乎从不散帐,但今夜洞房花烛,想了想,还是先解金钩,散了锦帐,隔绝外界,才开始剥她红裳。
王玉英平躺着,眨了眨眼,其实她喜欢他从抱她开始,一系列强硬动作,还有此刻掠过她身上的眼神,像一只侵略的狼。
突然觉得自己的相公也挺有男人味的,甚至有某种逐渐弥漫的无形气息逼得她既喘不过气,又蠢蠢欲动。
郑扬之俯身再次吻下。
四瓣唇将一贴紧,王玉英就主动伸舌——她不仅吻比之前娴熟,出嫁之前还翻了几册避火图,虽然仍未全懂,但看完册子的那晚,有忍不住夹紧。
所以此刻王玉英心中期待远多过紧张,当然,她也能一直听见两颗强健有力的心跳。
郑扬之的吻从唇挪至下巴,再到脖颈,用力吮了一口,啵的一声。王玉英以为他会一顺往下,哪知郑扬之折返回来,重啃下巴,接着舌尖突然拭过她耳后,还朝内哈气。
“痒——”王玉英缩脖躲,觉得这痒通过耳朵直钻了心。
郑扬之笑笑,这大招还是留到后面,
他放过她,重新往下。
王玉英既麻且凉,一阵阵地热流暗涌。
郑扬之微微分开她,脑袋埋下,先来烹自己最擅长的开胃小菜——不能说这方面今晚给予她的体验是过往最优,但敢打包票,绝对排在前三!
他诚心诚意,乃至鞠躬尽瘁地伺候……渐渐的,王玉英开始轻哼,半晌,双手缓慢探进郑扬之发间,十指拂过青丝。
郑扬之顿时滞了下——依她的习惯,极满意强烈战栗时,才会扯他的头发,从前十回里难得遇一回。
快了、快了。
郑扬之赶紧更殷勤,豁出命般卖力,果不其然,不一会她就屈指抓他青丝,用力往上拽。
郑扬之头皮扯着,疼痛和奖励给予他双重愉悦。他的脸最终被她拽起来,仰面望着王玉英时,他习惯性流露出乖顺表情,还讨好地低喘一声。
往常,她会给予他更丰厚的奖励。
郑扬之满心期待,王玉英却突然抬脚,对着他的肩膀一踢,郑扬之毫无防备,底下被激得一跳,人则被踹下床。
他跪在地上,难掩错愕,重仰面急急望向王玉英,发现她已坐起,浑身颤抖,眸子里既泛着晶莹的泪,又燃烧着熊熊怒火。
郑扬之愈发惊愕,瞧见她伤心,他心如刀绞,却仍不明原由,七上八下,慌神无措。
之前浓郁的靡靡喜悦瞬间无影无踪,唯余冰冷。
“好你个郑扬之……”王玉英声音发抖,直指郑扬之面额门的食指也在抖,“你、你从哪学来的下三滥手段!”
她在避火图上都没瞧见过!他却如此熟稔!怪不得方才提及彼此忠贞,他要装聋作哑,让她再说一遍!
他是不是在她之前,就同别的女人经历了人事!
王玉英咬牙切齿,未指郑扬之的那只手重重拍了下床板:“你给我老实交待,不然以后永远别想上榻!”
90-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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