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清晨,照常升起的朝阳透过冬日干枯的树林,倾泻在一片茫茫的雪地上,把原本纯白的雪,映出缤纷的色彩来。
边鸿睁眼,他和戎峰两人背靠着背,坐在一块垫在地上的兽皮上。只稍稍一抬头,就能看到在他们周围挨挨挤挤聚成一团的,金色猴子们圆圆小小又毛茸茸的头顶。
昨夜还是都顶着落雪的,今日早晨的太阳一出来,猴子们都抖了抖,卸下身上防风的雪,好让阳光能够照在身上,温暖它们的脑瓜顶。
这一夜,它们睡一睡便动一动,会让在外围的猴子挤进来取暖,这样轮换之下,在雪夜中,能保证不会冻坏任何一只猴子。
边鸿和戎峰都带着斗笠,在这样的雪天中就显得很能挡雪,于是这夜里,好多猴子也轮轮换换的挤进他们的斗笠下边躲雪,还有一只母猴子,索性把新生不久又怕雪湿毛发的幼小猴崽子塞进边鸿的怀里。
小猴被母亲放到旁人的怀里,它也不慌,而是眨着圆溜溜的眼睛,顺势伸出软乎乎的双手,搂在边鸿的脖子上。
在猴子的族群中,帮忙看顾幼崽是很寻常的事,甚至没有生育的母猴们还会相互争抢这个机会。而今夜,边鸿头上的斗笠,让他意外获得了这个荣幸。
边鸿从没有这么深入的接触过动物,他开始有些手足无措,于是僵着手频频回头望向身后的男人,戎峰回头,看着因为被毛茸茸的小猴子攀住而瞪大了眼睛的小郎君,没有去解救,反而伸手把脖子上长长宽宽的兽皮扯过来一些,把小猴和边鸿一起包裹住。
兽皮里侧的皮面上,被戎母缝了厚厚的棉花与软布,于是边鸿就这样抱着小猴,和戎峰暖暖的围在了一起。
外头的风雪丝毫也透不进来,小猴舒展了身体,挨着边鸿,老老实实的睡了一宿。
边鸿抱着柔软而热乎乎的小家伙,心想,幸而这小猴不像官宝一样,有尿炕的习惯。
这让边鸿想起了元定和官宝,他们也曾这样,在寸草不生又寒冷危险的荒山野地里,胆怯的窝在自己怀里,他则挺起嶙峋的肩背,在同路的逃荒人们不怀好意的窥伺中,坚定不移的成为他们的遮挡。
但是现在,他却可以稍微靠在身后男人的背上,而男人则迎着风雪,把他挡在了身后。
猴群随着倾洒在身上的阳光而渐渐苏醒,相互挨挨蹭蹭,它们金色而绒亮丰密的背毛在朝阳下更显光泽。
猴王也挤了过来,它的体格比一般的猴子大很多,毛发更亮也更浓密,脸上与腮边甚至已经变白了,此刻它挨着戎峰,仔仔细细的看着他,然后伸着长长的手臂,抱了抱戎峰。
这是猴群成员间交流感情的方式,它们与人类同为灵长类动物,情感丰富,智慧超群,或许,这只老猴首领,还记得戎峰小时候和他们一起荡在山林间的情景也说不定。
猴群开始零零星星的活动,边鸿怀里睡的浑身瘫软的小猴也醒了过来,它饿了,低着头毛茸茸的拱在边鸿的怀里,在撅着嘴寻找乳汁。
带过年幼元定的边鸿即刻明白,于是他松开了围着的兽皮,把浑身散发着暖意的小猴递了出来,小猴在猴群中传递,而后终于到了母亲的怀里,它开始闭着眼睛吮吸母亲的乳汁。
这一边,看边鸿已经醒来,就有一只体格也很大的猴子,试探着坐到了边鸿身旁,看他没有驱赶后,伸手开始轻轻捋着边鸿露在外边的头发,认真的拨开发丝,给他寻捉并不存在的虱子与小虫。
边鸿看着一脸认真的猴子,只觉得它漂亮又可爱,并思索需不需要也回礼的给它也捉一捉虫。
这时与老猴王续完旧的戎峰回头,正好看到这一幕,他连思考都没有,直接张嘴“斯哈”一声,驱赶那只猴子。
那猴子却一反常态的没有退却,反而弓起身,露出牙齿来和戎峰对峙。
这一人一猴的动静惊动了猴群,正好太阳升起后,雪也停了,山林间的温度已经恢复了许多,所以聚集在一起取暖的猴群彻底分散开来,它们聚在戎峰和那只猴子周边,“叽叽嘎嘎”的围叫着。
边鸿不知是什么缘由,瞬间紧张起来,扯起地上铺的兽皮,谨慎的往后退。
但显然那个与戎峰对峙的猴子还在分心看着边鸿,见他退到一边,那猴子也跟了过去,戎峰伸手去挡,于是一人一猴当即打在了一起。
周围尽是“呐喊助威”的,边鸿在混乱中喊了一声戎峰,“它没有恶意,没伤害我,不必驱赶。”
谁知道戎峰听到边鸿这话后,不但没停手,反而直接把那只在边鸿面前挑衅自己的猴子压在地上,直视着它的眼睛逼它臣服。
那猴子挣扎了半天,但实在不是男人的对手,只得惜败,躲闪的侧过脸后,戎峰松手,它这才悻悻而去。
“它挺有善意的。”边鸿还在为那个可爱的却无辜被打的猴子说话。
戎峰背起地上的行礼就要启程,并走到边鸿面前,低头盯着他看,那双一棕一蓝的眼睛,在森林中,显得更有兽性一些,也更凶悍,边鸿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那你是更愿意留下来给它生小猴子了?”
“啊?”这男人怕不是疯了。
戎峰看了小郎君一眼,叹气转身,“它在求偶。”
并且在默认两人是伴侣的情况下,以挑衅戎峰的办法,来试图争夺边鸿。
这是自然界中所有的雄性都不能忍耐的,戎峰认为自己也不例外,并因为实力悬殊的原因,他已经很留手了。
边鸿一愣,而后就有些哭笑不得,看来他在动物界还挺受欢迎的,随即摇了摇头跟在已经启程的戎峰身后。
在这一场小插曲后,猴群也随着两人一起,往山峰的更高处出发。它们已经在松树林附近停留了许久,吃了很多油脂丰富的松子与松针,但仍然需要补充矿物质与维生素,所以,要转换觅食地,到山上去啃食树皮与苔藓。
边鸿和戎峰两人的早饭也很简单,戎峰在怀里拿出油纸里贴身放着的煎饼,因为保存得当,煎饼还是柔软且香气四溢的。
边鸿拿着煎饼,只觉得仿佛有时空转移之感。
上一次吃煎饼,那是在寸草不生的逃荒路上,饿殍遍野,处处可见满眼麻木的人,也或是走不动了,瘫坐在饿死的家人身边,等着好歹死在一块。
而他自己更是如同一只饿的瘦骨嶙峋,但是戒备又悍不畏死的护崽的狼。如今仍旧忘不了那夜夜的噩梦纠缠。
但这一次,两人带着金色的猴群行在雪少的峰脊上,侧脸望去,是一望无际的林海与雪白的山峰,神秘且危险的灭蒙山,即使是冬季,也让人觉得有无限生机。身边跟随的猴子,还时不时的从浅雪的地上翻找出掉落的果实,间或还会递给边鸿和戎峰尝尝。
一口啃下去,冰冰凉凉,酸酸甜甜,自然的果香满溢唇齿,边鸿默默的想,官宝和元定或者会喜欢。
他下意识的把这颗果实的种子小心的剥出来,留存在手心里。
或有一天,若有幸,天可怜见,他有了最终的归宿,就把这颗种子种在房前屋后,等着它生根发芽,等着它展枝结果。
“冻过的种子能活么?”,他不确定。
戎峰回头,“我看看。”
边鸿犹豫片刻,并没有碰到男人宽大的手,而是把种子隔着冷冷的空气,放在了他的手心里。
戎峰看了看,而后还给边鸿,“可以。”
边鸿觉得神奇,他希望人也能和这颗种子一样,不论经历过多少严酷的摧折,依旧能获得重生。
不久后,两人就与猴群分离,它们到达了心仪的觅食地,这里没有大型野兽的脚印,厚实的树皮上结满了深绿色的苔藓。
老猴王蹲在树上,浑身的毛发在阳光下泛着金灿灿的光,它看着戎峰与边鸿走远,长久的年岁已经让它具备了很多智慧,似乎也懂得了离别,但它并不沮丧,“人”是一种寿命悠长且生命顽强的种族,有生之年,还会再见那个和自己一起在树林里长大,一起跃到树梢,摘取最甜美果实的家伙。
并且说不准下一次,那家伙就会有自己幼崽,并与它一样,组建成自己的族群了。
山中难行,几乎没有道路,穿行在山壁林间,即使有大致的路线和方向,也依旧颇为辛苦。好在,一路上没有什么异状,冬季的灭蒙山大体是静谧的,大多数的动物为了躲避冬季的严酷,都在隐蔽的巢穴中深眠,少数出来觅食的,也被大雪掩盖了踪迹。
经验十足的兽类,走在雪地上,不但没有声音,就连脚印也不见,当一只紫貂缩着厚实且宽大的爪子站在雪坡上观察靠近的两人时,边鸿如是想。
这只紫貂或许对他们好奇的紧,断断续续又悄无声息的跟了一路,可边鸿回头看的时候,地上却毫无痕迹,只单单一个小紫貂,躲在树后或站在雪地正当中,探头探脑的朝他俩张望。
不过,在路过一片碎石岭附近的时候,那只小紫貂还是终于一跃到了戎峰的肩头上,闻嗅了一下后,安心的趴住了。
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在乱石岭的那一边,一只棕色的大熊一闪而过,不止小紫貂,就连戎峰也拉着边鸿稍微在一块一人高的巨石边停了停,安静的等待那只熊离去。
那只熊实在太巨大了,身躯极其魁梧,更要命的是,它的身后还跟着一只幼崽,他们本应该冬眠,但或许是小熊身体的脂肪储备还不够,所以还在一直觅食。
这时候的母熊或许会格外暴躁,连戎峰都有些谨慎,他把边鸿隔在身后,肩上的紫貂也很会看眼色,当即从戎峰的身上“嗖”的一下蹿到边鸿肩头,小小的一个家伙,却很会保全自己。
直到巨大的母熊带着幼崽缓缓离开,并走出了很远,两人才继续前行。
紫貂又蹲回了戎峰的身上,比起边鸿稍显瘦弱的肩臂,它可能觉得那里更稳当。就仿佛乘坐一辆森林里安全又方便的巴士。
再走出了母熊的乱石岭领地之后,到了紫貂心仪的地方,它又灵巧的从戎峰肩上跃下,毫无痕迹的在雪地上消失了。
这一切对于边鸿来说都是新奇的,他原本是为了在戎峰巡山中,被困的时候好帮把手,不让男人再受伤,才决心进的灭蒙山,但这里和他想像的出入很大。
他这时候才稍稍明白戎峰的感受,对于外人来说险象环生、十去九死的灭蒙山,在戎峰而言,是他自小长大的地方,他懂得这里的规则,也在这里有独特的朋友们。
他在外边的世界里是异类,在这座大山里,却如鱼入水般的融了进去。
可是,边鸿没察觉的是,这个男人对于这座山来说,依然是若即若离的,所有的族群都只能陪他走一段路,而后又在适当的地方,分道扬镳。
若他回头看看雪地上一路行来的足迹,就会发现,即便有大大小小不同种类的脚印相踏而过,可到了现在,这条路,依旧变成他们两个人的踯躅独行了。
而在这之前,男人又形单影只的徘徊过多少次呢?无从得知。
——
在经过几天的跋涉之后,他们到达了巡山路线的短途目的地,是灭蒙山与人群聚居地相邻的另外一侧边界处,山中的河流也是从这里聚成一潭宽阔的湖水后,再流向平原。
十里平湖,霜雪覆盖如镜。
只是现在的温度还没有到达寒冷的极致,湖面结冰的薄厚并不均匀,人行在上面,极容易从冰面落水。而等到三九天的时候,这片冰面才会如同陆地一样耐走。
一些闯山的人也会在最寒冷的时候通过湖面这唯一的安全些的通道,进入灭蒙山最外围,或打猎珍贵的野兽,或寻找珍贵药材,用性命做抵押,来博一场富贵。
常常也是这种时候最容易出事,往年戍山卫都是要在冷冬数九的天里,重点巡视这个区域的,但戎峰因为母亲病重的缘故,他已经好久不曾走过这么远了。
为了方便,戍山卫们也在这里隐蔽的地下,建了一间结实的石屋。
今夜,戎峰与边鸿就夜宿在这个不知经过了几代戍山卫添砖加瓦后,半掩藏在地下的,坚固隐蔽的堡垒中。
寻常人路过这里,是如何也想不到,在大树附近一处稍微高些的小土包下,竟然被开辟出了一个安全的藏身所。
戎峰叫这里“小坟包”,在边鸿忽然瞧过来的眼神下,并说是他师父就这么叫的,可见戍山卫这样百无禁忌的性格,大抵是代代相传的。
入口处杂草丛生,没有台阶,甚至忽然从土洞里蹿出一只兔子,这兔子应该是为了偷工减料的不自己掏洞住,就把久无人至的这里,当成自己的地盘了。
当然,这只公兔子也为自己的不谨慎付出了代价,晚上,两人就喝到了兔子汤。
边鸿在戎峰抓兔子的时候,只以为同前几天一样,生起一堆火,烤烤吃也就算好了,在野外,能吃上热食是很难得的,但实在没想到,眼前这个“小坟包”下别有洞天。
只不过,入口处是隐藏在坑洞之下的,漆黑且逼仄。
这样的环境,边鸿太过熟悉了,可也太过抗拒,在他有限的生命中,黑暗带给他的记忆,总是痛苦且惨烈,让他明白,平实宽厚的土地之下,往往是另外一副面孔。
他已经好久没有发作了,这让边鸿一度觉得自己似乎是个正常人,也似乎能在这个世界里,带着两个弟弟顽强的生存下去。
但是此刻颤抖的双手和艰难的呼吸告诉他,有些伤痛,始终如一的,烙印在了他的身体上,精神上。
但是他没有多说,依旧闭了闭眼,屏住一口气,跟着戎峰的脚步,往下走了进去。
不进去,就无法度过冷风呼啸的夜晚。
好在,没有多远,就是一面石墙,戎峰不知道撬开了哪里,那石墙就被他挪开了,露出里面的小石屋来。
男人首先掏出怀里的火折子,吹了吹,点燃了挂在入口墙上的油灯。
灯光一燃,些微的照亮了这一处空间,边鸿看着亮光,暗自稍稍缓出一口浊气。
只见这里四五米见方,桌椅板凳俱全,锅碗瓢盆都有,甚至在墙边还掏了一个石头垒的小火灶,连着外头,以便散烟通气。
东西大多陈旧,但也能将就用,这对于在寒冷中跋涉了好多天的两人来说,实在是个休息的好地方,既安全,又暖和。
戎峰放下包袱后,就提着墙边陶土烧的大瓮,去前边只浅浅冻了一层的湖中取水。
边鸿则捡着周围的干柴,回来后在石灶中生火,灶火一燃,这间小石室就更亮了些,温度也明显升高,边鸿蹲在火前,烤了烤冷冰冰的手。
灶中的火光映着他的脸,在冷风中行了这么多天,被吹的有些泛红,火光一烤,更是麻麻的发痒,而边鸿仿佛无知觉似的,反而更往“噼啪”作响的火堆前凑了凑。
像是不声不响的,一只扑火的飞蛾。
幸而,在这只“飞蛾”还没有灼烧到翅膀的时候,戎峰回来了,打破了石屋里凝固的空间,他存在感极强,不容人忽视。
他也不多话,只拎了杀完洗好的兔子,又取水涮了刷许久不曾用过的小铁锅,他知道小郎君爱干净,所以反复洗了好几次,陶瓮中取来的河水还浮着些冰块,手浸在里头冰凉的冻骨头。
“煮汤吧。”
边鸿听到戎峰的话后,回身,稍离耀眼的火源,接过戎峰洗好的小锅,添了几根柴后,将锅放到大火中烧灼,等锅面干燥后,才从包袱里掏出作料来,还有路上拾的一些山果子与两大朵耐寒的小平菇。
先取出兔子腹部冬储的油脂,在锅中煸出油,加入盐与姜粉,还有少许八角,把被戎峰徒手掰碎的兔子下进小锅中翻炒,后加水把酸甜的山果子与平菇洗干净,放进汤里一起炖煮。
不过一会儿,水沸后,兔子汤鲜美的味道就弥漫了整个小石屋。而食物的香气,也让这间处于地下,俗称“小坟包”的逼仄空间,增添了些许温馨的活人气息。
野兔肉不好煮烂,需要汤水沸腾后再小火炖些时候,边鸿回头,就见男人仿佛他在乱石岭那边见到的棕熊一样,围坐在灶边,守着热气腾腾的汤锅。
阴暗的石屋中太过寂静,让边鸿不太舒服,于是,他看着戎峰的侧脸,忽然想和他说说话。
“上回是怎么受伤的?”
戎峰回头,有些惊奇的看了看边鸿,小郎君是轻易不会和自己先说话的,他整个人都十分有距离感,虽然同室同寝的生活了这么多天,但说过的话,却有限,甚至能数的过来。
“出山回家的路上,碰上一伙土匪,救了几个人。”
边鸿点头,他就觉得,男人肩背上的伤口,像是刀伤。
“总会遇上这种事?”
“说不好,遇上就得出手。”
不过戎峰想起那日的情形,在这样锅中煮着汤,旁边坐着人的时候,忽然心中涌起了迟来的愤愤不平,于是格外侧脸和小郎君说:“我救了他们,他们却被我吓跑了,我比无恶不作的土匪还吓人?”
这种事,他以前是从来不和戎母说的。
边鸿听到戎峰的抱怨,也很是理解的连连点头,“都没帮你包一下伤口,回来我剪开衣服时候,全是血,那些人实在不值得救。”
戎峰没说,当时倒是有一个小矮子没跑,哭唧唧的过来要给他看伤,但他不耐烦,挥手拉着从山下带下来的货,转身就回家了。
于是在这个仿佛只有两人存在的遗世深山中,围着这一灶融融而燃的火光,边鸿坐在兽皮上,低头抱着膝盖,就这么一句一句,轻声细语的,和男人说起话。
戎峰也其实并不像他平日表现出来的那样沉默寡言又冷硬彪悍,他也是一个人,也会内心敏感,或许,也需要得到承诺,爱,和肯定。
“你家在哪。”
哪里的水土,能够养出眼前小郎君这样,身躯孱弱但却坚韧有力,神经脆弱但却内心强大,稍显冷淡缄默,但又富有同理心的,奇怪的人。
或许是气氛平和,或许是整座脉脉深山中再无他人,边鸿犹豫片刻,但并没有说闵熙曾住的那个村庄。
他漆黑的眼中映着跳动的火光,沉默片刻后,身手进衣怀的最里边,小心翼翼的,十分珍视的,掏出那几张被包在软布里,已经在时间的冲刷之下,渐渐发皱缺角的纸币。
“就在这纸上印着呢。”
戎峰没见过如此精细又色彩迥异的“画”,而且画还是双面的,一边画着人物的头像和一些不认识的符号,另一边画着山川河流的景色。
“画的是你的亲人?”
边鸿看着戎峰指出的纸币正面的人物,不禁失笑的摇头,“不不不。”
但否认完,自己又盯着那一小张人物的头像看了又看,伸手摸了又摸,于是,他又点了点头。
“对,是亲人。”
戎峰接过一张,也看了良久,他想,若是能把自己母亲的样貌,也这样永久的留在纸上就好了,思念的时候,拿出来看一看。
之后,边鸿捋着自己仅存的,与从前相关联的,这三十五元钱,一张一张的,给戎峰介绍纸币背面的风景。
两人的脑袋在不知不觉间凑的很近,边鸿对着火光,给戎峰指一元钱背面的三潭印月,五元钱的泰山,还有十元钱的夔门。
雄奇壮丽,大好河山。
“很漂亮,你家是这里哪一处?”
边鸿却因男人不经意的一问,而愣住了,后低着头,一张一张的又把残损的纸币收好。
“好像,哪里都不是。”
说完,思考片刻,又补充了一句,“但哪里也都是。”
戎峰并不是追根究底的人,他只觉得,两人好像交换了什么秘密一样。
他知道了他隐秘而与世隔绝的深山。
他也知道了他奇丽而风景如画的旧乡。
——
兔子汤熟的时机恰到好处,戎峰取出两只陶碗,洗洗涮涮后,和边鸿分食锅中的美味。他从来都不否认,小郎君有着神奇的手艺,能让所有平平无奇的食物,变得与众不同且格外鲜香。
久违的热汤泡着煎饼,抚平了长路跋涉的肠胃,熨帖了久处寒风中的心灵。
两人都有些困顿,小屋里只有一张不算太大的木床,就搭在火灶不远处,虽然年久,但是用料极好,床板的木材丝毫没有虫蛀,且泛着深深的金色,还微微散发出沉香味儿。
戎峰不自然的咳了一声,“那个,你睡木床吧,我在灶口这躺着就行。”
这间小石屋虽然点了灶火,但年久的不怎么住人,在眼下的季节里,地面泛着凉丝丝的寒气。
好不容易有了能好好修整,彼此都不用守夜的时候,边鸿把兽皮铺在木床上,而后自己紧缩在里侧,给男人让出了足够平躺的空间。
“上来吧,地上凉。”
戎峰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起身躺了过去。
这是两人第一次,中间没有小孩子的阻隔,相互挨贴着,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心跳声的,共眠在一张榻上。
边鸿以为自己会焦虑的失眠,但是没有,他没一会儿,就在男人热气蓬勃的体温下,睡熟了。
戎峰却没睡,他身体略有些僵硬的平躺在窄窄的小床上,不敢翻身,深怕惊醒了身旁呼吸清浅且匀称的小郎君。
他已经能够只听呼吸声,就知道边鸿到底是睡着还是没睡着了。
或许现在说上这句话,他会非常有感触。
那就是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
深夜,身边的人忽然翻身而起,边鸿也被惊醒,他一转头,就见戎峰几步跨到门口,背上了弓箭,配上了短刀,打算打开石门出去。
边鸿连忙坐起来:“怎么了?”
戎峰的脸色很严肃,他紧了紧弓弦,“山里的声有些不对劲儿,我去看看。”
边鸿瞬间清醒,他也拿起火灶边小石屋本来就留存的弯刀,穿鞋跟了出去。
“我也去。”
戎峰没拒绝,他知道小郎君虽然身体不太行,但手上是有功夫的。于是,两人趁着月色,从石屋中出来,朝着声音嘈杂的山林处进发。
戎峰仿佛天生就知道怎么在黑夜的山里行进,边鸿只需要紧跟他的步伐。
戎峰刚开始以为是狼群的方向有了什么问题,担心是上次那种能够让病狼疯狂攻击周围一切的事情又发生了,他紧赶慢赶,追逐着雪地上狼群行走留下的一行行印记,直到走到天色微亮,才终于见到了狼群。
熹微的晨光中,一只强壮的狼群队伍刚刚捕猎成功,它们把一头成年的雄鹿驱离鹿群,而后听从狼王的指挥,把猎物围剿咬死,再拖到安全的地方进食。
族群中的每只动物都有自己的职责和地位,警戒的狼已经发现了戎峰,它们压低身躯,朝不速之客低呼恐吓,但转而耸着湿润的黑鼻子闻了闻,又犹犹豫豫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而狼群中,雄鹿的盛宴已经接近尾声,每只狼都吃的嘴角毛发鲜红,剩下些软肉和骨架,上边正扑着几只小狼崽,在艰难的磨牙。
听到了警戒狼的声音,所有的族群都聚集起来,把猎物和幼崽挡在了身后,转而和戎峰与边鸿对峙,它们绿灿灿的眼睛紧紧盯着两人。
狼,这种野性食肉动物对人的威慑,是刻在骨子里的,边鸿扯了扯要上前去的戎峰。
戎峰则把背上的弓箭卸下来,递给了边鸿,“没事,你就站在这,我过去瞧瞧。”
于是边鸿不敢动作,只僵着身体站在原地,看着戎峰渐渐接近狼群,直到一只看起来更大更凶猛的狼从分开的狼群中踱步出来。
那应该就是狼王了,边鸿觉得狼都长的一样,但是戎峰却立即察觉出了差异。
狼群更换首领了。一般情况,退下来的老狼王依旧会在族群中生活,也会受到庇护,但地位会大不如前,猎物的肝脏等等也不会让它第一个吞吃了。
但是戎峰双色的眼睛在狼群中寻了一圈,仍旧没见从前那只和他交情颇深的老狼王。他心中有些黯然,算一算时间,上一任狼王应该是老死了。
新任的首领并不熟悉戎峰,它更年轻,也更具力量,脾气还没有得到岁月的收敛。但它在出任首领之后,也去了山君石,它也认识戎峰和边鸿的气味。
它并不下令驱逐戎峰,只不过依旧戒备就是了。
戎峰观察片刻,在跟新狼王对峙中,觉得狼群似乎并没有异样,它们的首领也很健康,如此,他就要继续跋涉,去寻找其他原因。
但在这个时候,边鸿却小声叫了戎峰一下:“喂,你看,树后有一只狼脚上套了东西。”
戎峰闻言投视过去,而新任的狼王也敏锐的发现了这一点,它巨大的身体警戒的挡在了那只狼与戎峰之间。
于是戎峰只能一点一点来,他要先和新任的年轻狼王建立信任,于是他躬身缓缓朝它靠近,他们开始闻嗅彼此的气味,戎峰释放出了最大的善意,最后狼王还是允许他慢慢靠近树后那只被绑了东西的狼。
族群的首领与那只狼关系亲密,看样子应该是伴侣,狼王走过去,先蹭了蹭那只母狼的脖颈,而后就站在一旁盯着戎峰,戎峰到了近前,发现那只狼腿上的,是一种设陷阱用的粗铁丝。
大多寻常抓山鸡野鸭的村民,只会沿着山最边缘处,零星设几个麻绳的陷阱,绑到小物,也是个收获,在餐桌上添一顿肉而已。而若是不甚绑了大兽,也绑不住,只要稍一挣扎,便可脱身。
但这种精制的铁丝却不然,一般动物的牙齿难以咬断,中了招,轻则断腿逃命,重则绑在脖子上,会越挣扎越紧,慢慢被勒死。
眼前这头母狼,已经是自己处理的非常好了,至少没有断腿,只是那铁丝依旧深深勒在前足的肉里,若是不及时处置,这条腿迟早是要坏死的。
戎峰安抚的伸出手,去让母狼习惯他的气味,而后试探性的去解紧勒的铁丝,母狼虽然没咬,但是依旧吃痛的轻嚎了一声,一旁的狼王即刻直视戎峰,并对他低吼,俨然准备随时攻击。
边鸿心里一紧,随即原地弯弓搭箭,箭头瞄准了狼王。只是戎峰的这只弓不知道是多少石的,他勉强拉开,手臂的肌肉因经受不住这种力量而颤抖着,但他依旧抿着嘴唇,没有松手。
戎峰也眼疾手快,他瞧好铁丝捆绑的关键处,趁狼王警戒边鸿搭弓的一瞬间,猛力伸手,那双大手极其有力,硬是扯开了紧缚的铁丝。
母狼正想痛呼,低头却感觉到了腿上的轻松,于是赶紧拦住了即将冲过去和戎峰打在一起的伴侣。
年轻的狼王被母狼一口叼住后颈,压在了地上,这场紧张的局势才终于消弭。
但是戎峰却顾不上眼前的两只狼,他迅速的回身,冲向边鸿,站在他身后,伸出双臂接下边鸿颤抖的手中那拉满的弓弦,卸下了边鸿双臂承受的力,而后慢慢收回弓弦,放下了箭。
边鸿满头大汗,喘着粗气,但是却语气轻松且带着些笑意的仰头对男人说,“你的弓真重,我差点收不回来。”
戎峰低头就撞进了边鸿稍显明媚的眼神中,一时愣住了。随即他心脏“砰砰砰”跳的厉害,浑身也热。
他想,大概是因为后怕吧。
狼群终于再次接纳了戎峰,而边鸿也跟在一旁,拿出在家里做好的伤药膏,蹲在母狼的面前给它被铁丝勒出来的伤口上药。
母狼很温和,还低头蹭蹭边鸿的脑袋,只是就蹭了这么一会儿,边鸿的脑袋上就起静电了,头顶那处的头发根根的立着,随着小风飘飘摇摇。
戎峰就站在不远处新狼王的旁边,目光却没离开蹲在野狼面前,那小小一个的边鸿,他只觉得那缕头发就像是飘在他心里,“忽悠忽悠”的,搔的心里头痒痒。
之后,戎峰与边鸿并没有在狼群多停留,而是拿着那条狩猎大型动物的铁丝,让狼群给他们带路,寻找设陷阱的具体地方。
没多久,就在山腰处,发现了不少陷阱,戎峰经验丰富,他见招拆招,不论是套陷、地陷,还是树陷,他一路拔除的干干净净,或有被绑缚的动物,也叫他都放走了。
但是戎峰决定要解决这些陷阱的源头,只有解决了有觊觎之心的人,这件事才算完。
而没一会儿,走在他身边的小郎君忽然脸色发白,仿佛欲吐般难忍。
戎峰赶紧上前托住了边鸿的后背,以免他不甚摔到,并低头问他,“怎么了?”
边鸿紧咬着牙关,一字一字的把话说全。
“附近,有死人。”
这种人类尸体渐渐腐败的血腥与腐臭味儿,对于边鸿来说,实在太过熟悉,以至于让他的脑海中不断闪回着那些曾经的画面,他很难受,不自觉的往男人的身上靠了靠。
戎峰心中一凛,他把边鸿放在山林的上风口,山间的清风吹散了那种混沌的气味,边鸿的脸色才看起来好了一些。
而后,戎峰也在一处茂密的草堆里,找到了一具尸体,浑身被动物撕咬的稀烂,地上散落的布兜里,是还没下的铁丝与一些剖宰大型动物的工具。
看来是伏击失败,反遭杀戮,戎峰眼也不眨,拎着尸首就丢进了不远处的山涧里,深怕尸气把那小郎君熏到。而后他捧起地上干净的雪洗了洗手后,才转身回去,带着边鸿,沿着冬季森林中留下的些许痕迹,朝犯事者追踪而去。
下午,两人遇见了几只零散的猴子,它们似乎也在寻找猴群的踪迹,时不时的站在树梢“啊喔啊喔”的呼唤同伴。而且这几只猴子都受了轻重不一的伤,金色的毛发也乌糟糟的一片,老猴王带着族群却不见踪影。
直到太阳西下,戎峰与边鸿顺着痕迹,直追到了那条山边的湖泊边缘。
猴群果然在这里,它们金色的身影在树梢间来回跃动,且叫声焦躁不安。
边鸿抬头望去,就见那原本空无一物的冻湖中间,正绑着一只无助可怜的小猴子,湖水周围,则布满了陷阱,更下方的雪后,还间或有人影趴伏,等待猎物上钩。
边鸿看着那只曾经在自己怀里安度一夜的小猴子,此刻正被冻的瑟瑟发抖,伶仃的挣扎呼救,身上有血,不知道是哪里的伤口。
它被当做一个诱饵,用来捕杀它的亲族与家人。
幼小生命的呼救,踩在边鸿紧绷的那根弦上。
小猴子凄惨的叫声,与地震之下朋友们的挣扎的呐喊重叠,转而,又变成了矿井下被殴打致死的年幼同伴的痛哭,战场上被敌军屠城独剩废墟中一个幼子的哀嚎,还有废弃的村镇里,元定和官宝躲在柴房,饥寒无力的呜咽。
善恶一念间。
边鸿红着眼,肃杀而孤绝的,抬手“铿”一声,抽出弯刀。
第24章
冰湖之上,冻的发青的小猴逐渐脱力,连叫声都开始细弱不闻。
猴群前去营救的大猴子,被人为铺设在周围的陷阱所伤,不过更多的是掉进了还没有冻牢的冰湖里。
湖水太冷了,它们不能前进,必须赶紧爬上岸来,要迅速甩干身上带着冰碴子的湖水,而后回到猴群中用同族的体温取暖。
因为一旦长时间泡在冰冻的冷水中,身体失温,那么皮毛再厚的大猴子也难以幸免于难。
这是一场针对金色猴群狠毒的阳谋杀戮,谋划者选在这片浮冰中,正是让大量的猴群掉进冰湖里冻死,过后他们再进行捕捞。
又设下陷阱,让其不能迅速救走湖中间的诱饵。这样,既避免了受到猴群的攻击,又能得到没有伤口的,完整的毛皮。
捕捉一两只山中的灵禽珍兽,并不能满足他们的贪欲,而这群皮毛灿金绚丽,且体格适中能产出足够肉食的猴群,简直是上上之选。
珍贵稀有的皮毛卖给达官贵族,是一笔巨额财富。和善的动物,只因为自己的美丽,而招来了杀身灭族之祸。
领头的人匍匐在湖边的雪坡之后,冷得掏出酒壶,连连往嘴里灌了好几口,并数着湖周围因为小猴的哀嚎求救,而越聚越多的猴子,一时间兴奋到难以自抑,赶紧转头吩咐拉着陷阱的手下。
“看好了,只要近了湖,即刻拉绳,最好一只也不漏下,但凡是干完了这一票,咱们弟兄几年不愁吃喝!也不用去砸窑子了,妈的,现在家家户户都没粮,地主都挨饿,抢一回还不够老子喝花酒呢。”
雪坡后躲藏着的狩猎者在摩拳擦掌的伺机而动,而湖边树上的猴群则悲伤而愤怒。
眼看着它们最年轻力壮的猴子也渡不过冰湖,只能狼狈的游回来,脚上还因为碰到了陷阱划伤了一大片。
已经年老的猴王那双浑浊的眼睛注视着湖水中央的,那只在挣扎中渐渐气弱的,猴群中最小也最聪明的幼崽。
随后,就在猴群“呜喔喔”的躁动中,老猴王叫回了所有徘徊在外侧等待往前冲的年轻猴子们,随后,它只身走进了冻湖。
岁月积累下的经验和智慧,让它在谨慎与小心中,躲过了周围设下的所有陷阱,它俯身趴在冰面上,尽量不让薄薄的冰面碎开,而后缓缓向湖中间移动。
一直准备拉陷阱的人赶紧回头和旁边喝酒的老大禀报:“头儿,有个老猴子好像快到冰面的中间了!”
那头人一摆手,“大惊小怪什么,拉陷阱啊。”
“我拉了,它,它都躲过去了。”
头人这才猛的翻身起来,趴在雪沿边,往湖上瞧,眼见着那只老猴子距离诱饵越来越近,他扯过一旁兄弟的脖领子,“拉弓,射死这只猴子,妈的,快点”
不过随后又补充:“瞄准了脑袋,别坏了皮毛。”
还在湖面匍匐的老猴子似有所感,它侧脸朝雪坡这边望了过来。
那双眼睛的内容和人类太过相似,让拉弓的都有一瞬间愣神,心里发渗。
“老,老大,猛一瞧,那猴子怎么像人似的。”
头人呸了一声,“少给老子装蒜,像人又怎么地,大活人咱们还少杀了?赶紧,给老子放箭!”
小弟一听也是,这年月,连老实巴交的农户手上说不准都有几条人命,何况他们这些暗门子的土匪,砸窑子的时候用黑布把自己的脸一蒙,什么男女老幼,死活不论。
心比铁硬。
于是,他半身探出雪坡,搭弓就射。就在头人安下心觉得万无一失的时候,他身边这位神弓手兄弟忽然弓箭脱手,闷哼一声就一头栽倒在雪堆里。
兄弟们纳闷,以为他是不是冻的,可是一上前翻过他的身体,就见神弓手头下的雪地被鲜红色的血液染了一大片,一只雕翎箭正中他头部,箭头从眼眶不偏不倚的射进去,又在后脑盖冒出来。
说来讽刺。
也全了他一身的好皮子。
众人都心中一凉,竟然射穿了!足见这根箭既快又准,且力道极大。
常年刀口舔血的一帮人,对生死的嗅觉很灵敏,所有松懈的土匪都滚爬起来拿刀佩剑,但不敢在雪坡露头。
头人也没想到这深山里还能有旁人,而且箭法这么厉害,他想来想去,最有可能的,怕是哪个兄弟在事前走漏了风声,招来同行抢买卖了。
不过事还没成,对面怎么就先发难了,就不怕鸡飞蛋打吗。
头人只怕大声吆喝吓跑猴群,他赶紧吩咐手下,“拽绳子,那把小猴崽子弄回来,先换个地方,他娘的,别让我知道是谁。”这话既是说对面砸买卖的人,也是说伙里泄露消息的兄弟。
但是他却不知道,射箭人并不是什么黑吃黑的土匪,而是终于寻到了猴群的戎峰。
两人赶到湖边时,老猴子就已经踏上了冰面,戎峰没有时间再去探查对面敌人的情况,只能在雪坡后的弓箭对准老猴王的时候,悍然出手,把对方一箭毙命,达到震慑的目的。
可是,小猴子身上竟然还系了绳子,对方见势不好,拽了绳子就把小猴往回拉,老猴王见状,只能在冰面上站起身去追。
只是没跑两步,脚下的冰面承受不住它的体重,老猴王顿时掉进冰湖中,它眼看着奄奄一息的小猴被拽着离自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猴王叹息一声,在沉入冰河后,用最后的体力向岸边洄游而去。
雨吸湪队.
而另一侧暂且撤离的土匪们,谨慎的分成了两股,一股在雪坡与身后林子的交界处拽着绳子等着收回湖中的小猴。
另一股则是由头人带领,顺着雪坡而下,再走不远就是山外了,到时候没有了树林的遮蔽,那个厉害的弓箭手必然要现身,只要见了人,就是他们兄弟乱刀砍上去,也好过在这里给人当靶子射。
湖边拽猴子的人被旁边的同伙连声吆喝,“快点快点,一会儿老大走远了,咱追不上。”
“着急有个屁的用,等了这么长时间,拉猴的绳子又和着水,一多半都冻在湖面上了,且难拽呢,他妈的你行你来拽。”
几个人正火急火燎的边吵边拽绳子,落在最后边的那个土匪却不知什么时候,脖子上一凉,等他伸手去捂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身后一个略微矮小又精瘦的身影悄然从雪堆里摸了过来,随后他毫无知觉的被一把弯刀架在脖子上,后面的人抬手扯着他的头发狠狠往后压,让脆弱的脖颈从包裹的围巾中露了出来。
瞬间,弯刀一转,干净利落的,割断他的喉管,鲜血喷溅而出,带着他身体中的热气,洒在雪坡上,沁入厚雪中,斑驳一片。
死亡的那一刻,他只来得及回头,最后的,看了对方一眼。
杀人者有一双黑沉沉又死寂的双眸。
这是他在世上最后看到的一幕,之后,眼中的画面变的黑暗,艰苦又充满罪恶的一生就此结束,腔中血冷,他“咯喽喽”的从充满血沫子的喉中,叹出一口气以作终结。
来生不做乱世人。
温热的鲜血迸溅了几滴到边鸿的脸上,他直愣愣的,连眼睛都没眨。
手握刀刃破开同类身躯的触感,熟悉到令人作呕。
但此刻他不能停,恍惚间,他好像又回到了那片战场上,手中的冷铁卷刃,依旧要往前冲,胯下的战马被自己和敌人的鲜血染的浑身通红,血顺着毛发滴滴答答的往下淌。
他不知道刀下是谁的丈夫,谁的儿子,又是谁的父亲。他被携裹着,变成了战争的兵器,是一把刀,一杆枪,一方戟,独独就不是一个人。
只有杀戮。
要刀劈剑砍,要削首刳剔,要不停的杀,杀,杀……
“闵熙?”
“闵熙!”
在叫谁,谁叫闵熙?
最后,边鸿被一双温暖的大手死死的握住了手腕,稍稍缓过了神,眼中多少有些光亮。
对了,他现在叫闵熙。
男人高大的身躯站在自己面前,紧紧握着他持刀的手,自己的手凉的像从湖里爬出来的水鬼,但被戎峰这样握着,似乎也沾染了些人间的热乎气儿。
低头一看,周围的那几个土匪已经都死了,大部分是身上中箭倒地,小部分是被血淋淋的割喉。
这是他在虎贲军训练时,教头传授给他的,最适合最快捷的杀人技。
但是边鸿来不及回想,他回看湖面之上,那只小猴被拽到了一半,此刻正在一块摇摇欲毁的冰上。
连着它的绳子早就和冰面冻在一起了,只怕没等用绳子拽回它,小猴就已经掉进冰河中淹死。
边鸿定定的看着寒风寂寂的冰湖上,孤零零蜷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
或许是他的神志不甚清醒,在恍惚中,它一会儿变成矿井里瑟缩在坑道尽头的朋友,一会儿变成屠城过后坐在血泊中哭泣的幼童,一会儿,仿佛又变成了年幼被抛弃在孤儿院门口的,风雪中的自己……
那是他所有将救未救之人的缩影。
于是他挣脱戎峰温暖的手,朝着湖面奔去。
第25章
见脸上还沾着猩红血迹的小郎君奋不顾身的往冰湖跑去,戎峰当即就要去追,但是却一时间忽然停住了脚步。
因为身后不远处,那土匪头子带着同伙竟然杀回来了。
头人在下山的时候越想越不对,但凡是来砸活的其他绺子,也得等他们把货都弄到手再开抢不是,断没有挑在正设伏猴群的时候放冷箭的道理。
能领着一帮兄弟在这世道里以烧杀抢掠为生的人,也算是聪明有胆的,于是他一声令下,带着二十几个弟兄,顺着雪沟,掉头就往回走,想来个黄雀在后。
直到摸近树林边缘,才看到那和自己留在这的几个兄弟打在一起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头人打眼一看,冷笑一声,就他妈的两个人,竟然敢来搅他三十来号人的场子。
“哼,不把他们肠子拽出来,算老子白活。”
说罢,头人抽出腰间长刀。
“弟兄们,给老子抄家伙,上!”
隔着一片小树林与雪坡,那伙土匪举刀喊杀过来,他们每个人手上都有不少人的性命,因此更衬得杀气森森。
戎峰一时间进退两难。
他看了看那群面目狰狞的土匪,看了看早已投身进冰湖的小郎君,又仰头,望着重峦叠嶂,脉脉无际的山峰与林海。
师父说过,戍山卫,要守一方水土,护一方黎民。
只是,回头看看,他哪一样都没做到。
还在往雪坡上冲的土匪们,就见前头那个人,跑也不跑,战也不战,反而仰起头,深吸一口,朝着灭蒙山的深山峻岭处,悠悠长长的嗥叫。
那声音似狼非狼,似虎非虎,却极震撼人心。
本来三十多人一齐进攻,只打雪坡上的那一个,非常的有把握,甚至有想要抢个头功的,早早跑在了前头。
但这一声长嗥,却令他们的气势一下子弱了下来。
甚至有几个胆小的互相看了一眼,心里有些发麻,早就听说灭蒙山不是什么好地方,进了山就出不来,这回还是他们的头人说,只到山外围,不深入,又垂涎钱财,这才跟来。
殊不知,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土匪头子一见自己的人心有游移,当即高声大喝,“兄弟们,数不尽的金子,和漂亮女人,就在眼前这一场了,上!”
冰湖那一侧,老猴王已经游回了族群所在的岸边,它精疲力竭,喘着粗气,甚至来不及甩掉浓密被毛上的冷水。
但忽闻长嗥,它顿时直起身,蓄积身上最后的力气,像是遵守一个代代相传的约定般,它朝着戎峰的方向,“呜喔喔”的高声应和。猴群也顿时整装待发,共同回应的叫喊。
随后,整座原本在冬季已经沉寂起来的灭蒙山,仿佛忽然被唤醒一般的活泛起来。
随着戎峰沉沉的嗥声,山林中传来各种族类的回应,狼嗥声阵阵不绝,由远及近,令人胆寒不已,随即豹吼鹰啼,此起彼伏。
最后所有声音,都收于一声惊心动魄的虎啸山林。
顷刻间,猴群叫喊着露出尖牙与利爪,全部朝戎峰聚集。灭蒙山的丛林里,健壮的狼群呲张獠牙,杀气腾腾的狂奔而来。苍鹰展开宽大的羽翅在这一片冰湖上低低的盘旋。甚至那只没有冬眠,还在乱石堆中带着孩子觅食的巨大母熊,也把幼熊藏好,暴躁的赶了过来。
一时间,这二三十个拿着武器的山林的闯入者,成为了众矢之的,附近所有还没有冬眠的猛兽,全都聚集在此处,从戎峰的身后朝着土匪们扑将上去。
有几个吓破了胆的转身就跑,也顾不得平时歃血为盟并一同杀人放火的兄弟情义了,但是没跑多远,就被天上的苍鹰盯住,飞下来一爪子就把人抓的血肉模糊。
而但凡露了血腥的,就更激发野兽的凶性了,于是在兽群的围攻之下,这一伙土匪顿时被冲的七零八落。
为首的头人多少还有几个拼命保护他的兄弟,他们几个且战且退,头人却边跑,边不可置信的看着远处的戎峰。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照在了他的脸上,映得男人那双棕蓝不一的异瞳,此刻显得尤为冷厉无情。
“不,不对,这,这是戍山卫?”
到底是有些见识的人,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于是他几乎嗓子都变了声一样的催促周围的人。
“快跑,快跑,这座山里,有戍山卫!”
但是当新任的年轻狼王在他们身上闻到了伴侣腿上陷阱的味道时,便再也不压抑本性,大吼一声狂扑而上。
那狼王正是身强力健的年纪,大小几乎与一头小牛犊相似,就算人拿着武器,也丝毫抵挡不住那一口獠牙的撕咬。狼王带着几只壮年的家族成员,杀进人群,扑倒了直接一口咬断喉咙,但凡有架起刀刃护住喉咙的,就会被别的狼绕后,直接从后面袭击,咬断人的脊柱。
一时间攻守易型,原本气势昂然的土匪们被猛兽杀的横尸雪地,还有直接被咬的肢体零落,死无全尸的。
土匪头子连滚带爬的往山下逃,但被拦在树林边的母熊一掌按倒地上,直接拍碎了脑袋,红红白白的,脏了一片洁白的雪地。
母熊呼出一口气,似乎心情好些了,继而转身朝乱石堆方向归去,它的孩子还在石堆的缝隙里等着呢。
一条污浊而蝇营狗苟的人命,对山中的野兽来说,乏善可陈,轻于鸿毛。
但一个初生的纯洁的幼崽,若是如此视若珍宝。
冰湖中,边鸿投身而下,冰冷的湖水流进了鼻腔,针刺着耳膜,瞬间淹没了他全身的感官。
他像是一个在水中迷路的人,抬头不见青天,脚下是漆黑的深渊,仿佛有一头巨兽在黑暗中凝视着他,只等他一不小心,就要被吞吃而下,溺毙在此。
但他没有停留,拼劲全力的,朝着幼猴的那块冰面游了过去。
四肢被冻的僵硬,心脏的搏动几乎都要结成冰的停下来。身上的衣服吸了水,更显沉重,但他连脱下来的时间都没有。
不知道游了多久,或许只有几分钟,或许长达几小时,边鸿在水下,似乎失去了对时间的知觉,只有冷,如此漫长的冷。
像在军中那么多不眠的颤抖着的从撕心裂肺到麻木的冷。
终于,在水下模糊的视线中,他找到了那块薄冰上,蜷缩无声的小猴的身影。从水中往上看去,只能看到一双带着血的小脚丫。
仿佛它已经行了千里路,但却仍旧困囿在此,只能做一个漂泊在异乡的幽魂。
边鸿义无反顾的托着冰面,朝明亮的岸边游去,那里有小猴的家人和族群,它不应该这么死在孤冷的浮冰上。
就在这途中,边鸿隐约的听到了狼嗥虎啸,那是沸反盈天的山林。
这声音也支撑着他迷离的意识,但还没等他清醒多久,一块巨大的浮冰在土匪设下的陷阱中脱出,砸进水面。
冰与冰的碰撞,迸溅出千千万万碎渣和锋利的残片,朝着边鸿和浮冰上的小猴一涌而来。
小猴脚下的薄冰当即碎裂,那小小的身躯落进水中,几乎都没有挣扎,边鸿上前,紧紧的抱住了它,而后背过身,用自己的后背去抵挡冲击而来的波涛与落冰。
顷刻间,他就被卷进了湖水深处,就在他即将失去意识的时候,边鸿仿佛看到有一个身影,从夕阳漫洒的水面,破开粼粼的波纹,一往无前的朝自己而来。
那人有一双异色的眼睛,那只蓝色的瞳孔在潋滟的水中,更显澄澈,如同泛着碧蓝大海的涟漪。
他不断的朝自己接近,而后一双大手拉住了下沉的自己,并把自己拉到他的眼前,低头,渡了一口气。
最后,边鸿几乎人事不知的被戎峰从冰湖中捞出来,他把还有呼吸的小猴子还给在湖边焦急等待的猴群,而后抱着浑身湿透且冰冷的边鸿一路飞驰,迅速的跑回他们昨日刚刚离开的地下小石屋。
戎峰从来不知道自己竟然能跑的这么快,仿佛肋下生出一双翅膀,脚下踩着风尖。
小郎君的情况很危机,几乎连呼吸都停了似的,僵硬而冰冷,幸而冰湖距离石屋比较近,否则若是在露天野地里,他就更难活了。
于是,戎峰丝毫没有犹豫的迅速脱下自己也湿透的衣裳,而后伸手焦急的去扯边鸿的衣带。
边鸿昏昏沉沉间,依旧警惕的察觉到了有人在暴力撕扯他的衣服,这触动了他最底层的安全防备。
从前在军营中,士兵们大多大铺同睡,他为了避免骚扰,常常握刀而眠,即使刚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精疲力竭的时候,也能在夜晚睡觉时,暴起抽刀。
他厌烦和任何人的生理接触。
戎峰就见脱衣服的时候,小郎君的眼中似乎微微有了些反应,他的一双冷手更是死死的握住了自己扯在他在衣襟上的手。
边鸿气若游丝,“你,你干什么。”
戎峰一把将他阻拦的双手举过头顶,瞬间把他冻的半硬的衣裳扯了下来。
“干什么?救你的命。”
随后,他半强迫的,把僵硬的边鸿搂进自己还算温暖的怀里,扯过唯一干燥的兽皮,盖在两人身上。
边鸿急欲挣脱,但双手被握紧,就连双腿也被男人更健壮且筋肉分明的大腿挟制在中间,一动也不能动了。
不过,他慢慢的,慢慢的安静了下来。
太暖和了,他从不知道,另一个人的体温会如此的炽热,紧贴在一起的身躯像是天生就如此契合。
最终,边鸿还是顺应了本能,他颤抖着,低头窝进了男人的伟岸而炽热的身躯里。
直到冻裂的身躯被渐渐的融化,拼和,边鸿终于呼吸匀称的,睡了过去。
夜半时刻,戎峰睁开了双目,他的眼中丝毫没有睡意。屋里没生火,木床也凉,他只能把小郎君放在自己身上,而后再盖一层兽皮。
但他实在睡不着,肌肤之间的接触让他头皮发麻,浑身也发麻,想用力的摩挲,但是控制住了自己。
随后,他小心的下了木床,只围了一块薄布,出门捡了些干柴,点燃了石屋中的灶火。
火光明灭,哔啵作响,他叹了口气,而后抿着唇,倚着石墙坐在凳子上,双手扶额的,沉默了很久。
而后时不时的,看向木床上,仿佛因为他的离开而变冷瑟缩的小郎君。
石屋中已经温暖了起来,或许不再需要他的体温了。
但只是稍稍顿了顿,他随后坚定的扯下了身上的薄布,干净利落的起身,大步走过去,掀开盖着边鸿的兽皮,重新躺了回去。
兽皮下的边鸿在睡梦中自动寻找着热源,贴了上去。
男人仰躺在木床上,感受着身上躺着的轻飘飘的重量,伸手紧了紧兽皮的边缘。
而后,在暖意融融的炉火中,闭上了双眼。
第26章
边鸿昏昏沉沉了一夜,伴随着喃喃不清的梦呓,时而痛苦挣扎,时而浑身瑟缩的发抖,到最后几乎精疲力竭的,终于在男人的胸口上睡沉了。
等他一睁开眼,陌生而黑暗的环境令他瞬间绷紧了身体戒备,猛的半蹲起身,就这一个动作,已经让他眼前发黑,头晕目眩。
即便如此,他依然左手防御在前,右手下意识往小腿上摸武器。
他有在绑腿中藏刀的习惯。
可是伸手一摸,小腿上空无一物,别说是刀了,就连衣服都没有,边鸿瞬间就恐惧起来。因为不论是在黑煤场,还是在军营中,被脱光了衣服,都只意味着一种情况。
正在他惊惶之际,忽然听到了打喷嚏的声音,边鸿耳朵一动,迅速盯向声音的方向。
这时候他因为瞬间的剧烈动作而眼前一黑的状况已经好了些,甩了甩头,映入眼帘的,是两只在火塘边烤火的金色猴子。
边鸿一怔,随即环顾四周,是陈旧而结实的石墙,前边有正在燃烧的灶火,火旁拉着一根绳子,晾着两件棉袄和一些衣裤。
至此,边鸿才在惊厥中清醒过来,终于明白了自己身在何处。
“小坟包”这三个字,异常极具特色且鲜明的从他的嘴里蹦出来。
边鸿忽然就卸了力,他浑身酸软,头痛鼻塞,刚才那紧绷的状态根本就是强撑着一口气,此刻确认了自己的安全后,就像一团烂泥一样,又塌回了木床上。
对面两只金色的猴子有些搞不明白这一惊一乍的人,但是小猴吸了吸鼻涕,打了个喷嚏的功夫,就轻手轻脚的离开了老猴子的怀抱,顺着石墙边的柜子和椅子,一路摸到了木床上。
边鸿无力的倚坐着,看着眼前虽然一身青紫伤痕,但依旧活着,且精神尚好的小猴,缓缓松了一口气。
这一条小小的生命,那样脆弱,又如此顽强,在经历了残酷的磨难之后,依旧能够眼神清澈的,倚在伤害自己那些家伙的同类身边。
边鸿为此庆幸,也为此悲哀。
炉火边的那只老猴也四肢着地的走了过来,它金灿美丽的毛发依旧,只是脸上多了些伤痕,边鸿认得它,是那只和戎峰十分熟稔的老猴王。
猴王蹲在边鸿的床边,耸起肩膀“呜喔呜喔”的叫了几声,边鸿不是戎峰,他不解其意。
直到老猴王长长的手臂捞起边鸿的胳膊,低头把他的手放在了头顶,又伸出自己的手掌搭在了边鸿的头上。
一人一猴就这样隔着一只手臂的距离,在猴王“呜喔呜喔”的声音中,感受着亲近的情感。
这时候石门打开,从外面稍微透进来一些光亮,边鸿这才知道,现在已经是白天了。
戎峰只穿了一身单薄的里衣,手里分别拎着打满水的陶翁和两条冻的僵直的鲢鱼,他有些冷的跺了跺脚上的雪,却在抬头间不防的看到了已经醒来的小郎君。
他半个身子都露在兽皮外边,一身的肌肤被灶火映得微微泛着红,那双原本漆黑而冷情的眼中隐隐透着朦胧的水光。
戎峰迅速的别过眼睛,反而转身去往灶上的小锅里加水。
“醒了?身体怎么样。”
边鸿看着男人伟岸身躯的背影,俨然也想起了昨晚上的事,以及自己为什么浑身一件衣服也没有。
他颇有些不自在,“好些了,多谢。”
但很明显,边鸿连说话的声音都变了,鼻塞口哑,在冰冷的湖水中过了一遭,虽然戎峰为他暖了一夜,但他还是染了风寒。
病来如山倒,这风寒来势凶猛,仿佛已经在他的身躯里积攒了不知多久,在他一次次,一场场精疲力竭的挣扎求生中默不作声,只待边鸿稍微放松下来,就摧枯拉朽一般,在他孱弱的身体上爆发蔓延。
木床边的老猴王已经重新抱起小猴子,坐回炉火边挨着戎峰烤火,一老一小又开始昏昏欲睡。在老猴王看来,人类最有用的东西,就是这团燃烧跃动的火焰。
戎峰听见边鸿的嗓音后,还是往床边走了过去,并从绳子上拿下已经晾干的里衣递给边鸿。
“你好像病了。”
边鸿听罢,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结果手和额头一样滚烫,也分不清谁高谁低。正在他皱眉的时候,男人伸出一只大手,轻轻贴了贴自己的额头。
那手因为刚刚在湖中取水回来,冰冰凉凉的,贴起来有些舒服,但边鸿依旧往后撤了撤身。
而男人似乎有些在意他下意识的躲避,于是赶紧收回了手。
气氛有些尴尬,不过,没一会儿,男人就转身过去,从石屋最上头的一个用泥封住的小石匣子里,掏出了一个小布包。边鸿还以为是什么东西,结果看男人一层层的打开后,显露在他眼前的,是一小把粗糙漆黑,且如鸡蛋大小的药丸子。
“吃一颗吧。”
边鸿本来身上就没劲儿,见男人递到自己嘴边的药丸子更是看着就有些恶心。
他勉强自己耸着鼻子往前凑着嗅了嗅,不过还是忍不住闭眼转头,显然,气味甚至有些呛眼睛了,“什,什么东西。”
边鸿说完后没忍住,侧头干呕了一下。
戎峰非常理解他的反应,并十分感同身受的点点头。
“我师父做的万灵丸,治病的,因为材料难凑,就只剩这些了。”
戎峰当时情急之下也给生病的戎母也吃了几颗,虽然不太对症,但依旧挺到了老郎中给开出更好的药方子。
“你师父做的?那,得过期了吧。”
边鸿这一路上吃了那么多难以下咽的东西,都没有眼前这一粒鸡蛋大小的药丸威力大。
“过期是什么意思?”
“就是放太久了,坏了。”
“那不会,刚做完的时候比现在还难闻,不过有效。”
他小时候一但生病或受伤,他师父就会拿着一把大药丸子,追着他满山的跑,并且乐此不疲。
而自己不管是躲在熊洞还是狼窝,鸟巢还是虎穴,无论哪里,都会被揪出来,而后被窃笑着的师父掰开嘴,塞满。
但这几颗难吃的要死的药丸子,却承载着戎峰为数不多的,美好的回忆。
而眼下,火光映着眼前嫌弃的直往兽皮里躲的小郎君,戎峰觉得,值得追念的事,似乎又多了一件。
“这能吃么。”边鸿有些气笑了。
“能。”
两人对视,虚弱的边鸿败下阵来。
于是最后,头昏目涨的边鸿还是吃了一颗那药丸子,口感奇异,很噎人,看得那边的老猴子都直咧嘴。
不过最后,戎峰往几乎要失去味觉的边鸿嘴里,塞了一颗红色的冻果子。
甜甜的,凉凉的,清新而果味甘醇的。
边鸿把这个味道记了好久,甚至在每次尝到苦涩味道时,都会记起来。
记起这颗果子的味道,也记起男人那只轻碰在自己唇边,带着湖水丝丝凉意的,粗糙的手指。
当天,躺在木床上的边鸿喝到了鲢鱼汤。汤汁乳白,很鲜,但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滋味。
戎峰忘记放盐了。
因为边鸿的病,两人在小石屋多逗留了两天,第三天的时候,不知是那药丸子起效了,还是他身体里的病痛火焰燃烧殆尽,边鸿终于有力气出了石门。
他深深吸了一口灭蒙山中凛冽而带着丝丝甜味与草木味道的空气,抬头望去,崇山密林,银装素裹,日光透过林间的缝隙错落进来,折射着五光十色的雪花。
而低头,边鸿也终于知道了甜味和草木香气的来源。小石屋外头的靠着的大树下,摆了一小堆食物,大部分是冬天从松树上掉落下来的松塔,其余还有些榛子和冻上的各色小果子。
就在边鸿观察的间隙里,几只金色的猴子从远处的树枝间荡了过来,身手熟练的把收集来的“礼物”放进那一小堆里。看到边鸿后,“哦哦喔喔”的叫了几声,继而又消失在树林中。
边鸿瞪大了眼睛,惊奇的回头看向收拾好东西后,从石屋里迈步出来的戎峰。
“挑些能吃的拿着吧,这是猴群的谢礼。”
它们感谢边鸿舍身救出小猴子的举动,猴王也与边鸿结下了情谊,对世人不假辞色且残酷严横的灭蒙山,猴群先朝前迈了一步,率先接纳了边鸿。
即使是冬日,这片原始的几乎无人踏足的山林里,也有足够的食物,庇佑着山中所有的生灵。
边鸿走上前去,捡起一颗晶莹的冻果,放进了嘴里,轻轻抿开果实外侧薄薄的一层皮衣,让酸甜的汁水融化在舌尖,而后慢慢沿着喉咙而下,直抵他的心口里。
戎峰在斑驳的树林光影中,注视着大病初愈后,精神明显放松了些的边鸿。
山林已经透过了他戒备严密的冷酷而缄默的防线,发现了他仁良而悲悯的内核。
并悄无声息的,抚慰他千疮百孔的灵魂。
山下,那片原本被搅乱到七零八落的湖面,只几天的时间,就迅速的恢复了往日的静谧与悠然,白雪早已覆盖了一切杀戮的痕迹,人类的喧嚣对这座脉脉无言的大山来说,只是如萤火般的白驹一瞬。
戎峰扎好了木爬犁,带着边鸿和他的“礼物”,踏上归程。
雪地上,那一行独行多年的脚印旁,终于也坠上了另一个人的足迹。
深林之后,一只斑斓粗壮的爪子从生长了千百年的粗木后迈了出来,它的双目凛冽,昂首见可见俯瞰一切的气势。
在注视着边鸿两人安然无恙的从山林深处离开后,它远远的看了一眼。
而后转身,巨大且健壮的身躯,重新隐没在皑皑白雪与朦胧的薄雾之中。
第27章
回程的路也并不是一路顺遂的,越近隆冬,风雪越大。
而且两人还拉着木爬犁,顶着大雪走起来更加艰难了,如果在夜晚找不到躲风生火的庇护所,那将会非常煎熬。
昨天夜里就十分的冷,人长久的待在野地里,几乎都要冻僵了,戎峰甚至一度舍弃了木爬犁,把这些东西都挖了个雪坑埋起来,做好标记后,带着边鸿迅速往更加茂密的林中寻找。
就在边鸿觉得自己的脚几乎都已经僵掉的时候,男人找到了一处枯草覆盖的隐蔽的洞口,而后趴在洞口处闻了闻后,便二话不说的拉着边鸿往里进。
边鸿头皮一麻,本能的感到危险,冻僵的右手即刻按在小腿上那把从石屋带出来的弯刀上,十分的警惕。
入口是窄小而陡然向下的,戎峰率先滑了下去,而后伸着双臂接住轻飘飘的边鸿,边鸿赶紧把弯刀举得远远的,深怕误伤到戎峰。
跳下来之后,却发现里边空间要稍微大些,且隔绝了风雪,土地中还残留着秋季的余温,比外头不知暖和多少。
边鸿赶紧从戎峰的怀里下来,想要伸手去拿包袱里的火折子,只是被戎峰拦住了,他朝边鸿的方向弯腰低头,在小郎君耳边小声的说了句话。
“最好不要点火,也不要出声。”
边鸿不明白怎么回事,但是耳边男人的呼吸让他的身体打了个冷颤,不自觉的往后退了一步。而就是这一步,他仿佛一脚踢到了一堵肉墙上一样,惊的他赶紧回头。
不是边鸿胆子小,任何人从被已经被土埋上的死人堆里爬出来过后,都不会觉得在黑暗的土地下踩到肉感之物,是什么好的体验。
只是土洞中太黑了,他依旧什么也看不见。
他开始惶恐,呼吸急促,就在边鸿无以应对的时候,戎峰用温暖而宽厚的胸口抵住他的惊慌失措的后背,大手顺着边鸿的胳膊捋过去,握住他的手掌,缓缓往前摸。
边鸿咬紧牙关侧过脸,心惊胆战的紧紧挤在戎峰的怀里,仿佛这样他就是安全的。
直到他的手掌被男人五指扣着,抵在一个温热的,带着呼吸起伏节奏的东西上。
“活的?”
边鸿睁开眼,而后手指微动,轻轻摩挲了一下。
“好厚好硬的毛。”
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上,却不料男人在他耳边轻笑了一下:“这是冬眠的熊,不用怕。”
边鸿赶紧耸起肩膀,贴着有点发麻的耳朵蹭了蹭。
但此刻他的好奇远远大于两人近距离接触而产生的莫名感觉。
“它,它不会醒吧,在这过夜,能行么。”
“没关系,我小时候会这样度过冬天。”
边鸿一怔,他一度认为,这人小时候竟然能在这样与世隔绝的原始大山里活下来,是件极度艰难的事,即便是从小就被弃养的自己,也要依托孤儿院才能活下去。
但现在,摸着手下随着巨熊缓慢呼吸而起伏的毛皮,边鸿觉得,苦难的背后,或许回想起来,也别有滋味。
洞中的地下铺满了松软的干草和树叶,冬眠的熊就四爪缩紧的蜷在最中间,时不时还会打几声呼噜,可见睡的很舒服。
洞中的味道也不难闻,冬眠中它是不排泄的,所以这一方小空间里,反而是温暖的动物皮毛和青草味。
戎峰带着边鸿坐在熊的旁边,倚着它缓慢起伏的温暖身体,陪伴它沉眠了一夜。
但等到它在来年春天醒来的时候,或许对这段短暂的缘分,依旧一无所知。
而眼下,大雪纷纷而下,像飘摇的鹅毛。想要再找一个熊洞,也是难事,并且熊洞里也不能生火,他们现在急需一口热乎的食物,来温暖冻透的身体和冰凉的肠胃。
边鸿大病初愈,体力有点跟不上,但也一直不言语,只咬牙跟着,仿佛是一头沉默的倔驴。
最后还是戎峰决定先停下脚步,就地修整,等待雪停后再赶路。
他说做就做,就在边鸿还在犯愁晚上夜宿在哪里的时候,男人已经去伐树了,他挑拣早已倒伏的枯木或者稍细的树干,在林中的背风坡上硬是掏开了没冻结实的土地,挖了有半人高,再把木材盖到土坑上头,甚至他还在土坑里挖出灶口,用以生火。
得益于男人丰富的生存经验,边鸿拿出外头木爬犁上的小陶锅,还有一条冻鱼,取了些洁白无瑕的雪花,盛放在一起,煮了一锅热气腾腾的鱼汤。
那天戎峰在离开冻湖的之前,在冰面凿出一小块地方,用树枝和绳子简单编了个鱼篓子,下到湖里,一天一夜的功夫,再凿开又冻上薄冰的冰面,鱼篓中竟收了不少的鱼。小的都放了,大的直接冻上后扔在木爬犁上,准备带回去给两个小孩尝尝。
元定和官宝,长这么大了,还没吃过鱼。
就这样,两人停停走走,在大雪覆盖的深林中跋涉了许多天后,终于到了灭蒙山的边缘林地。
一同带出山的,还有满满一爬犁珍贵的食物。除了猴群赠与的各类果实与松子,还有许多条大鱼,肥硕的兔子。
这是一个边鸿想都不敢想的,富足的冬天。
但也因为这么多的事物太过扎眼,边鸿谨慎起见,想与戎峰分开行动,他把东西直接送回去,自己则去上虞村的自梳女家庙中去接两个孩子。
但戎峰没答应,坚持要在林边等他们一起回去。对男人来说,这一大两小在他这里,都有不良记录,放着不管,只回家这一遭小山路,说不准就会出什么幺蛾子。
于是,边鸿往前走一段路,就下意识回头看一眼,那男人的存在感实在太强了,他就那么站在木爬犁边,树枝上的雪落了他满斗笠,冷风瑟瑟,安静的站在那里等待。
边鸿不由得加快了脚步,他要快去快回。
再来到上虞村,寒冷让村中更加的安静了,乡间小路上几乎没什么人,有的人家还扫了扫门前雪,而更多的是因为要保存为数不多的体力,大雪堆了半人高的小屋。
但家庙门前是干净的,可见勤扫的痕迹,并且扫出了不段的一条路,仿佛在等着谁回来。
边鸿想到两个孩子,冻久的心里渐渐发热,他几乎小跑着到了门前,急切的敲着门。
家庙的大门紧闭着,半天才过来一个开门的自梳女,她谨慎的只把门打开了一条缝,看清是边鸿之后,才展露笑颜。
“小郎君回来啦,元定和小官宝可想你了。”
正说着,里屋的孩子像是得了信儿一样,一溜风的从温暖的小屋中跑出来,也不管大姥姥在屋里如何叫他们慢一点。
边鸿这一去几近小一个月,两个孩子从来没有和他分开过这么久,虽然家庙中的女人对他们极其的好,但再好,毕竟也不是他们的熙哥。
元定似乎已经到了觉得掉眼泪是很羞耻行为的年纪,他只紧紧的抱着边鸿的腿,将脸颊贴在边鸿身上,而官宝则不想这么多,当即张开大嘴,哇哇开哭,简直声泪俱下。
要不是自梳女们想尽办法拦着,这小哥俩没准就又进灭蒙山找人去了。
边鸿心里也不是滋味,但依旧在抱了抱两个孩子后,先进屋去拜见大姥姥,这位是目前家庙中年龄最大的一位,也算是戎母的姐姐。
大姥姥很和蔼,几乎把边鸿当做自家小辈看待,但边鸿对待这样的善意与温情,却总是有些闪避与不知所措。
但他依旧好好的和众人道了谢,并在一位小女子的带领下,去戎母的坟前上了一炷香,带着孩子给她磕了头。
注视着袅袅而上的线香烟气,他忽而想起这个老人安详而宁静的面孔。停留许久,但冷冽的天气让闪着微弱火星的香还没有燃尽。
边鸿不得不站起身,心里默默的对她说:我要先走了,戎峰还在树林下等着我们呢。
而后,一大两小终于转身离去,两个小的分别牵着边鸿的手,边走边和他们熙哥不停的念叨。
元定说你们两个进山太久了,自己和官宝实在担心,差点就去找了。又说这里的人对他们好,给兄弟俩缝小衣裳穿。还不忘数落官宝的一二糗事,不是尿在人家小姐姐的被窝里,就是夜里不洗脚,蹬着腿的和他找熙哥。
官宝则来来回回就一句话用来精准回击,他说:“熙哥,元定哥门牙掉光啦,说话漏风!”
元定气急,只得鼓着腮帮子抿起嘴唇。
随着他们身影的远去,墓碑前的线香烟火盘旋萦绕,像是另世的人透过缥缈的烟雾,默默的温柔的目送三人的身影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小路尽头。
临行前,大姥姥非要把那两袋米让边鸿带回去,但是这米戎峰和他说过,只当是送过来供养家庙,他们上次来时候,还看到有的小姐妹在磨麸皮吃,在这样的年景里,两袋米,只当尽孝心,谢她们对戎母的情谊依旧不改。
但大姥姥非常的执拗,最后甚至发了火,于是边鸿便说拿不动,只分出一小袋子带回去便罢,这才走出了女人们的层层围堵。
边鸿喘出两口气,带着刚才嚎啕大哭,现在又喜上眉梢的两个小孩儿,一路在雪地上踩得吱嘎吱嘎响,奔着村外的山林走去。
“你大哥在那正等着咱们呢,回家熙哥给你们炖鱼吃。”
“鱼,鱼。”官宝说完,长长的口水登时从小嘴里挂了丝似的流出来,嘀嗒到雪地里。
元定哈哈大笑:“官宝四个小馋猫,哈哈,一会儿口水要冻成冰溜子了。”
而边鸿则侧眼悄悄瞥着手边四是不分的元定,小孩在仰头大笑间,露出在熙哥面前精心藏了很久的,那两颗失踪的门牙。
一路说笑声不断,两个小孩像是忽然活过来了的,一对叽叽喳喳的小鸟,围绕着他们的熙哥飞来飞去。
直到村落尽头的那片白雪皑皑的树林边,带着斗笠的男人和他们招了招手。
两只小鸟又“扑啦啦”的飞了过去,大哥大哥的叫着。
最后,小鸟们落在了木爬犁上,被戎峰和边鸿拉着往家的方向去了,他们吃着爬犁上的冻果子,惊奇的打量着冻鱼,双脚时而还划一划爬犁外的白雪。
他们倒退的看着渐行渐远的山路,和一路的辙痕,此刻,是幸福的。
第28章
回到山上的家中后,就连元定和官宝都是忙碌的,他们坐在还没卸货的木爬犁边上,准备品尝每一种没吃过的东西,太多了,真叫人眼花缭乱。
戎峰要扫干净屋外和山道上积了月余的雪,雪深的几乎没到小腿,尤其是房顶上,再不清理,只怕要压坏瓦片。
而边鸿手头的事要更杂一些,他烧热了屋子,打扫每一个角落,把土炕上的竹席擦的纤尘不染,又要整理好这回进山得来的食物,有些他叫不上名字,还得边收拾边问外头扫雪的男人。
戎峰索性放下了手中推雪的木推板,和边鸿一起挤在厨房里,一样一样的整理食物。
不多久,边鸿终于搬完了猴群送的松塔,把这些坚果都堆在院子果树后那间带平台的小屋里,打算等到空闲时候,再剥开炒熟。
不过从其中,边鸿还摸出来几块黄白色椭圆形的圆块,说实话,有点像芋头,边鸿在这里就没见过芋头,于是还挺惊喜的拿着去问厨房里正往草框里装东西的戎峰。
“你看,这是芋头么!”
戎峰抽空来侧头一看,“那是天麻。”
“不能吃么?”
“药材。”
边鸿略微有些失望,“管什么病的?”
戎峰收拾东西的手顿了一下,而后低头把该煮烹的各种野菌和苔类放进沸水的大锅里。
“治阵挛惊厥,能安眠。”
边鸿听完,抱着那几块难得的天麻站在门口,没说话,隔着蒸腾的水雾,边鸿看不清男人的脸,但两人之间的空气是沉静的,又仿佛有些生涩的温情。
边鸿知道,这药,是给自己准备的,虽然相处的时间并不长,但边鸿已经有了一些感触。
这个男人很少说话,他只会默默去做。
与从前世界里喧嚣而浮华的人们不同,他就静静的站在那,却遇山开山,遇水架桥,强壮的身躯擎梁撑瓦,宽厚的手掌燃灶劈柴。
蒲草韧如丝,磐石无转移。
边鸿忽然有再向厨房中迈一步的冲动,但踌躇片刻后,却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动。
只嘴上忽然前言不搭后的说了一句:“晚上,吃炖鱼,和板栗糕吧。”
戎峰看着边鸿已经移开了的眼睛:“好。”
随即,厨房中传来“嘶啦啦”鱼入油锅的声音,而后葱姜八角轮番登场,共同烹煮一锅美味的汤食。
人生百味,难以尽述,但眼下鱼汤最鲜。
几近天黑,晚饭过后的边鸿终于把手头所有的活都干完了,戎峰也在扫完雪后,又劈了一整墙的木柴,今年人口多,做饭的花样也多,还要熏好多的肉,所以用柴也快,好在他有用不完的力气。
元定和官宝已经躺在热炕上半睁半闭着眼睛,昏昏欲睡了,实在是晚饭的鱼汤太好喝,板栗糕太香甜,吃饱了又安心了的孩子,终于可以睡个好觉。
边鸿则坐在屋里的火炉边,盘算着些事情,等戎峰洗了澡回来,还是开口说了出来。
“我想和你借点东西。”
戎峰一愣神,他有什么东西可以借的?
远离人世,偏居深山,既无广厦万间,也无高官厚禄,他没什么可以借的。
里里外外想了一遍,只有性命一条了。
于是他想了一会儿,而后眉目间颇为郑重的点点头,“也,可以。”
边鸿放下心,“那太好了,我想借点米和肉,给南崎洼子的闵家表叔送去,今年格外的冷,只怕他家过不去这个冬。”
男人擦头发的手都停了,上头的水顺着硬发丝滴答滴答的淌下来,因为小郎君的所借之物实在与自己的预期相去甚远,他一时间有些接不上话。
边鸿还以为这样的灾年里食物宝贵,确实不好和别人分,于是又强调:“我明年开春出去做工或者种地,到时候都会还的。”
戎峰却实在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送是应当,自家的东西不说还字,之前没主张,只是我以为你和他们关系不好,是受了苛待,毕竟,没有人愿意……”
后边未尽的话边鸿知道什么意思,在南崎洼子和上虞村这里,灾情并没有严重到易子而食的地步,只要撑过冬天,春季一来,即便没有粮食,大地上所有苏醒的植物与菌类,也能活人。
所以,但凡能活得下去的人家,是不会接受用粮食换姑娘嫁给他的,就连他一开始也只当母亲是说笑,不愿意反驳重病在身的她而已,却没想到真有李三棱这样的,为了小米亲自把姑娘往“火坑”里推的。
而他认为,闵家,或许也是如此对待边鸿,逼迫他替嫁换粮食过冬。
边鸿用木柴拨了拨炉火,让屋中更暖和了。而后站起身接着戎峰的话回答。
“他们没逼迫我。”
戎峰意外抬眼看去,小郎君的脸被炉火映得包了一层暖融融的光影。
“是我自己愿意的。”
戎峰彻底忘了擦头发这件事,最后只像一头手笨脚重的熊一样,甩着潮湿的头发跟在边鸿的身后,在厨房里给闵家人装明天要带去的食物。
边鸿每样只拿一点点,且只拿最抗饿又实用的,不必让他们过得如何锦衣玉食,边鸿认为,帮着他们过了这冬天,已经算是全了一份情谊了。
谁知道戎峰这男人像是脑袋搭错了弦,无论什么好东西,都往袋子放,就连数量不多的冻鱼都往里塞了一条,边鸿紧着拦。
“不用不用,那些粮食和熏猪肉就很好了。”
“没事,不够我再进山猎。”
边鸿皱眉,眼看隆冬就要大雪封山了,还猎什么猎。只有他跟着去了一次,才知道冬日巡山是如此不易,就这样,他俩这趟还没到灭蒙山中心的一半路程呢,说是要全部走一趟,春季都要两三个月的时间。
“好了好了,再多我也拎不动。”
戎峰这才停手,并侧头问小郎君,“不该是我送你去吗?”
边鸿轻推了他一把,自己弯腰重新整理好了要拿的东西。
还两个人去,这人以为是回门子呢!
“你先回屋擦头发吧,一会儿都冻硬了。”
厨房存放食物的地方除了灶,是没设火炉的,不然冬天温度一高,存放在这里的土豆等等根茎类的过冬菜,就会慢慢烂掉或发芽,存放的肉也易变质。
所以等戎峰回屋的时候,果然发现没干的头发在后背上冻成了一坨,硬邦邦的,他只好站在火炉边,等着冻上的头发化开。
但却依旧关注着小郎君的一举一动,直到他收拾好了东西,回到屋里,脱了鞋袜和棉袄往炕上去。
不知道是不是在厨房蹲久了,边鸿的小脚趾在他屈膝上土炕的时候猛的开始抽筋,他差点摔倒,“嘶”了一声扶坐在竹席上。
戎峰眼疾手快,他大步上前,一把拖住了边鸿那只脚,手掌揉了几下脚边的经络,给边鸿拉伸痉挛的脚趾。
没一会儿,脚趾就复位恢复,边鸿缓过神来,蜷缩了一下脚趾后,赶紧往回收腿。
他的脚并不是太美观。
从前在孤儿院里的时候,或许是细皮嫩肉又白白净净的,但是现在早已不复当初,不仅脚掌下与跟部有厚厚的茧子,大脚趾还在打仗的时候被长枪扎过,当时掀了整个指甲,后来即使长全了,甲体也只有原来的一半大小了。
是一只饱经风霜与苦难的脚,所以没什么可看的。
边鸿瑟缩着收回脚,男人粗糙的手指却沿着脚腕边青色的血管脉络一直往下,若即若离的留下一路触感的痕迹。
戎峰只觉得手心发麻,还潮湿没干的头皮也发麻,就像连着一根线的一直麻到心里。
于是他赶紧转身,掩饰自己突如其来的狼狈,并庆幸屋中的油灯早已熄灭,只有炉火氤氲幽暗的光影。
过了好一会儿,身后的土炕上才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小郎君蹑手蹑脚的越过熟睡的孩子,小心翼翼的躺回了被窝中。
戎峰舒了一口气,坐在炉火边烤着头发,他就坐在那,脑海中思绪混乱,直到身后的呼吸声平稳悠长之后,他才犹犹豫豫的躺进被窝里。
一躺稳,旁边的官宝感受到了大哥身体炽热的温度,就睡意朦胧的靠了过来,吧嗒着嘴儿往戎峰的怀里拱。
戎峰习惯性的张开了手臂,但其实这样的生活也持续了还没多久,他竟然就已经如此的深受改变,真是世事无常。
但他又下意识的丈量自己肩臂的长度,而后思绪它擅自臆断的得出一个结论:刚好可以睡下身边这一大两小的三个兄弟。
也不,小郎君的肩臂窄瘦,或许,还可以再搂紧一些……
次日,往闵家去送粮食的路上,戎峰还是跟着一起去了。
雪天难走,袋子又沉重,边鸿虽然从来不喜欢对别人求助,但他不是逞能的人,安全最重要。
离家前,他给元定和官宝做好了早晚两顿饭,只等他们饿的时候,掀开锅盖就能吃现成的,灶中的火和热水能保证擎在竹帘子上的饭菜温热很久。
两个孩子本想跟着熙哥一起去,但是看到锅里热气腾腾的枣泥馅馒头和兔肉煮板栗,就高兴的答应留在家中。
边鸿并不担心,两人去的快,早晨出发,下午就能回来。且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元定不仅能照顾官宝,他还能在灾年里躲避危险,寻找食物,都是生活逼迫至此。
但这一回,元定并不觉得辛苦,两个小孩儿围在锅台边,只等待太阳到达正当空的时候,掀开锅盖,品尝难得的滋味。
曾经饥寒交迫又无望的留守,变得饭香四溢,又带着灶台和煦的余温。
在他们的生命中留下新的印记。
第29章
前往南崎洼子的路并不太好走,大雪覆盖之下,深一脚浅一脚的,直到再次来到闵百贵的家门前,边鸿的围巾和眼前的头发已经都结上一层白白的冰霜,呼吸的热气被寒冷的冬季凝结在他的眉梢与发间。
戎峰裹的更严实了,不仅戴着斗笠,连下巴也遮住了,让人看不清他的长相。
边鸿“砰砰砰”的拍门,只是半天了也不见人来,于是他就有点慌,高声的朝木栅栏围成的院墙里头喊。
“表叔,在不在家,开开门,我是闵熙,表叔?”
喊了好几嗓子,院里的门才“吱嘎”一下打开,踩着雪的脚步异常急促的来到门前,但只谨慎的开了一条缝,一见真是边鸿,并且孩子身上还扛了个袋子,闵百贵二话不说,赶紧把他拽进门来。
刚想关门,又看到门外还杵着一个大高个子,一看那体型,闵百贵心中都哆嗦了一下,但跺了跺脚,还是朝戎峰招手。
“那,那位,快进来,快进来,别叫人瞧见!”
边鸿不解其意,但是闵百贵把两个人急匆匆的带进屋,甚至把院门前两人刚刚踩的脚印都拿扫把扫平了。
“表婶,表叔这是怎么话说?”
边鸿放下肩上的袋子,也让戎峰撂下背着的米与肉。表婶一见他俩大包小裹的送东西来,早就不知如何是好了,既兴奋又愧疚。
兴奋于丈夫这个只见了几面的表侄子仁义,没忘了他们家道艰难,这时节能给送点吃的来,那是救命的情分。
也愧疚当时不该把上虞村的李三棱带回家来,这才叫表侄子为了粮食嫁给男人去跳火坑。
在大伙普遍的想法里,即使是郎君,最好的选择也是娶媳妇,这样和正常男人也没什么区别,而嫁给人去生孩子才是少数,除了给达官贵人当男妻男妾的,就是生活所逼自己养不了家的。
他闵家这个小郎君还是从边军退下来的,想必也有几分本事,若不是世道如此……
她不再多想,反而赶紧招呼两个人坐下,边鸿倒还自然些,他好歹在这住了几天,熟悉一点,那边的戎峰就一样了,本来想礼貌的问候一下小郎君的叔叔婶子,但是他愣是张不开嘴叫人。
尝试了几回,面罩后的嘴唇张张合合,但最终索性还是放弃了,直接把肩上的东西卸下来,问边鸿放哪。
边鸿便去询问这家的女主人,“婶子,想着家里人口多,今天下来给你们送点吃的,不多,一点心意。”
他婶子赶紧把孩子都撵到另一个屋里去,深怕天天吃不饱饭的猴崽子们火急火燎的上手去袋子里掏东西吃,叫侄子家那口子看了笑话,给侄子丢脸,别以后提起亲家,在男人面前抬不起头。
“诶呦,你们回来看看,家里就高兴了,还拿了这么些东西,这年月,吃喝多金贵啊,孩儿,婶子记住你俩的恩情了。”
说着说着她就忍不住要哭,这几年荒年,家里老人孩子多,她出去借粮借米遭了多少白眼,就连娘家人现在都不待见她,上回去,她亲外甥指着她鼻子说,要饭的又来了,血脉相连的亲骨肉还如此呢。
今天看着原本八竿子打不着的侄子,在这关键的时候却伸手帮了一把,顿时委屈的直淌眼泪。
倒把边鸿和戎峰弄的有些手足无措。
闵百贵这时候也料理好了门外雪地上的足迹,在屋外跺了跺鞋上的雪,冻的嘶嘶哈哈的进屋,一看媳妇抹眼泪,就开腔。
“诶呀,今儿闵熙回来,好事儿呢,哭个什么哭,快去做饭。”
女人赶紧擦了一把眼泪,又有了笑脸,痛快的“诶”了一声,然后往厨房去。
边鸿赶紧拦了下来,“别忙了婶子,元定和官宝还自己在家呢,我俩吃不上饭了,得天黑之前赶回去。”
闵百贵说什么也不同意,最后还是叫媳妇去做点热汤,给孩子暖暖身子。
这功夫戎峰就在墙角像个塔似的杵着,略有些生硬,但好在捂的严实,旁人也看不出来。
但即便他不声不响,依旧给人很大的压迫感,就像当初边鸿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恨不得带着孩子迅速躲开八十丈远。但如今的闵百贵是躲不开了,阴差阳错成了侄女婿,并且进了门,送了礼了。
侄子刚逃荒过来,能有什么家底,这大包小裹的粮食,都是人家戎峰的东西。
闵百贵又大概看了看边鸿的脸色,比刚到他家的时候可强多了,好歹像个活人,不阴阴沉沉的,说话也和蹦豆似的,半天不出一声,就像个随时能飘走的纸人似的。
现在眼神亮了些,脸颊圆了些,且看着没什么伤,走道也稳当。闵百贵心中沉吟,看来传言也是不能尽信,什么“那家伙事能盘腰上”,应该是纯属杜撰,不然闵熙早被折腾死了,还能有现在的好摸样。
想罢,闵百贵还是仗着胆子非常客气的问候了一句,“亲家母还好哇,回去给我带个好。”
“……”
“……”
闵百贵媳妇在厨房正忙,就听屋里没声了,赶紧歪头在门口往屋里瞧了一眼,见没事,心里还暗暗念叨自家爷们儿不会招待客人,怎么好让话落地上,冷场可不好。
“新丧,已经敛埋好了。”
戎峰一说话,闵百贵当即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大嘴巴,于是赶紧找补。
“老亲家高寿,喜丧啊,埋哪了,等雪化了我也好去祭拜祭拜。”
“自梳女家庙。”
“……”
得,不是个他能进得去的地方,但闵百贵好奇,那家庙多难进,怎么埋那了?但也不敢再问了,深怕话不投机,这高大健壮的“活鬼”侄女婿能一拳活活揍死自己。
边鸿瞄了戎峰一眼,赶紧岔开话题。于是戎峰到闵家的第一次上门会话,就此结束,是多年后无论什么时候想起来,他都会心梗的程度。只怪自己当时太年轻,太拘谨,太过不善与人交流。
“表叔,怎么还要把门口的脚印扫平呢?”
闵百贵这才在被戎峰惊乱的思绪里归拢回神,于是急急忙忙的对边鸿嘱咐。
“你俩回去的时候也小心些,别叫人给盯上了才是。”
“怎么了。”
“最近才不太平呢,不少打家劫舍的,就盯着粮食,都砸了好几家了,还有在路上就动手的,不留活口啊。”
边鸿皱眉,戎峰也凝神,他俩都想到了山中那些大肆屠戮捕捉猴群的土匪,于是边鸿赶紧问。
“是土匪么?”
“有土匪,但少,这年月土匪都不抢老百姓了,又没有什么油水,还不够车马钱的呢。”
说到这,闵百贵走到窗边,悄悄掀起一角往外瞧了瞧,见真的没人,才回身对两人开口。
“是兵匪!穿盔带甲的,不过啊,行事很隐秘,就选在晚上,干一票就换个地方,被盯上就完了。”
边鸿一听瞪大了眼睛,声音都提高了,“兵?正是前线吃紧之际,哪来的兵匪!”
军队中法纪之严苛,管束之酷烈,根本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当时他们伙里的小孩只是跑到军营驻扎的哨岗外头,就被捉住了直接行刑,而后大夏天的挂在营口示众,以儆效尤。
闵百贵深深的叹了一口气,甚至还带着些哭腔的说了两个字。
“败了。”
“什么?”
老汉佝偻了身躯,坐在炕上,使劲的拍着大腿,极度的惋惜与忧愁。
“咱们败了,前线上听说是粮草不足还是怎么回事,就这么败了,对面的敌人大肆占领咱们的土地和城池,明年开春,还不知怎么着呢,皇帝换不换人咱都不知道,只求赋税轻些吧,老百姓活不起了。”
“怎,怎么会……”
边鸿后退了两步,但被男人从身后扶住了。
“怎么会,虎贲军如此勇猛,几乎悍不畏死,我,我离开之前,正是一片大好形势!怎么会呢。”
他兀自念叨着,闵百贵接着说,“你俩总在山上,不知道,隔壁村从前线回来一个断了一条胳膊的伤兵,那胳膊,贴着身上断的那叫一个整齐啊,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才允许遣返回乡,是他偷偷和家里说的。自从败仗,咱们附近这也多了些逃兵的集伙不是,都对得上。而且听说,当今的大国师都从京都亲自进到前线上去了,唉!不知道能不能打回来啊。”
边鸿一时间没了动静,怔怔的立在原地。
“闵熙啊,闵熙?孩儿,这是怎么了这是!”
闵百贵见过边鸿犯病,他赶紧要上前,但被戎峰拦了下来,“没事,要缓一会儿,我先带他回去了。”
说罢,也不管闵百贵同不同意,当即横抱起边鸿,直接大步朝外走。
闵百贵也顾不上怕戎峰,只紧赶慢赶的跟在后边和他交代,“小心点走,最好走小道,回家去也警醒点,晚上别睡死了,留个神,叫人家摸上山就糟了。有事了来找表叔啊,一定来找表叔啊!”
戎峰回头看着一步一步跟在身后,饿得一身干干巴巴,就剩一把骨头,但是满脸焦虑与忧心的老汉。他终于稍停脚步,回头应声。
“知道了,表叔。”
闵百贵被这声表叔叫的一愣,再想往前送的时候,那人已经抱着他的表侄子走出很远了,他挠了挠头,又叹了口气,而后被冷风吹的一个哆嗦。
屋里的媳妇手里的汤勺子还没来得及放下,也跑过来问。
“诶?怎么走了,汤还没喝上呢。”
闵百贵摆了摆手,“算啦,走,咱也回去吧。”
而等到回屋进了厨房,闵百贵和媳妇一起拆开边鸿和戎峰扛过来的袋子后,两夫妻在对视中默默无言。
都是如今难以获得的东西,金贵极了。粮食、猪肉、松子、野果子,甚至还有两条见都没见过的大冻鱼。
这些东西,别说全家老小一起活命到明年春天,甚至能过一个富足的年了。
他媳妇终于没忍住,转身趴在灶台上,呜呜的哭。
闵百贵则摸着几个袋子,深深的叹气,他对不住表弟,自己没本事,照顾不了他的三个孩子,反要孩子来接济他。
最后他起身,伸手拍了拍一直操劳家中餐食的媳妇,并轻声安慰她。
“莫哭了,好生收着,别辜负了孩子的一片心。”
第30章
回去的路上,没走出多远,边鸿就在冷冽的冰天雪地里冻的回了神,而后从男人的臂膀中挣扎下来,自己落到雪地上,跟在戎峰的身后,沉默的往前走。
他甚至有些不敢相信闵百贵的消息,只盼是乡野之间的误传。怎么会兵败呢?
他不知别处,但虎贲军是那样勇猛,严法酷刑与生死拼杀之下,留存下来的,全是悍不畏死的战士。
边鸿执拗的想了一路,一直到回家,两人站在门前等着元定开门。
元定在两个哥哥下山之后,除了落上门栓,还用手腕粗的长木棍支在门上,足足支了四根,就算要挪开,只有七岁的元定也得搬一会儿,更别说还有跟在身边捣乱的官宝。
元定开门开的满头大汗,还朝门外的哥哥们一会儿一句的安慰,“快了,就快了!”,一直跟在他身后转悠着反向挪木棍的官宝也累的直喘气。
等门一开,孩子扑在边鸿的身上,热烘烘的小脸当即感受到了熙哥身上冷冰冰的寒气,但依旧没松手,边鸿这才从思绪中抽离,等他背着一个抱着一个的进屋时,戎峰已经点燃了火炉和灶,锅里的饭菜渐热。
小孩子们没有多吃,他们等着晚上和哥哥一起用饭呢,边鸿在温暖的屋中,听着戎峰举着元定和官宝抛来抛去的笑闹声,缓出梗在胸中的一口气,撸起袖子洗了手,又去炒了一道干煸猪肺片。
小孩子不懂得边鸿变换的心绪,但依旧察觉出他情绪上过于低迷,于是在晚上睡觉的时候,都紧紧的依偎在边鸿的身旁。
就像在逃荒路上无数个宿在野地与土坑中的夜晚一样,尽力的温暖着熙哥的身躯。
戎峰在房后果树边能攀上来的崖坡上,设好了陷阱,又关好了门窗,这才脱了衣服进被窝。
他坐在竹席上,看着旁边紧紧抱作一团的兄弟三个,就伸手给紧了紧被子,而后垂首注视着,半晌再没动作。
直到察觉小郎君闭着的眼睛略有些颤动,戎峰就知道,他依旧没睡。
于是戎峰躺在他们三个身边,犹豫片刻,还是伸出修长而健壮的手臂,从上头绕过去,虚虚的把他们都圈在怀里似的,不知是在对谁说了句话。
“睡吧。”
漏夜沉沉。
清早,天刚亮了没多久,久无人知的小院外响起了阵阵叫门声。
边鸿的精神绷紧了一夜,此刻猛的从被褥中坐起身来,“有人来了!”
戎峰瞬间披上棉袄,矫捷的跃下还有着余温的暖炕,顺手就拎起了劈柴用的大斧头,走到门边去查看。
他竖斧朝上,随意绑着硬邦邦如马尾似的发丝,活像一只守卫家园的雄狮,准备随时开始一场战斗。
不过好在门外的人不是匪,他也认识,是州城里驿站送信的官差,戎峰总去借马,多少有些面熟,于是这才开门。
官差一见戎峰这架势,“嚯!”了一声,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那日戎峰在城内为了早归,而亮出了戍山卫的令牌,也是这年月戍山卫行动神秘,又没什么人见过他们的踪迹,于是当天消息就在守城军中传开了。
都说灭蒙山有戍山卫,挺年轻的,还进城给媳妇买花布呢。
驿站的人消息灵通又见多识广,便联想到了军中说的戍山卫是谁,直到今儿见到,也算是确定了。
驿官先是朝戎峰拱了拱手,而后开言,“山卫大人安好,原籍丰立镇高家村的闵熙可在此处?我奉命来给他传信。”
戎峰皱眉,“你怎知我们所居何处。”
驿官看着戎峰那只渐渐变得危险的蓝色异瞳,赶紧老老实实的交代。
“实在是前线军中来信要递,为找此人,州府中翻阅户籍,才查定这人是和您合籍了,我等这才从籍上得知您二位伉俪的住所,确无冒犯之意。”
戎峰听完还是没让人进来,但好歹放下了斧头。
“所为何事。”
“呃,说是传他去边区,这个,这个,收尸。”
“谁的尸。”
驿官赶紧翻开信件,对着边军的信,细细看上面的名字,“叫高长富、赵三友和一个梁二宽的。”
这时候边鸿已经穿好衣服出门站在戎峰身后了,他听到驿官信中念到的名字,一时间神情恍惚。
这是他在军中认识的,为数不多的,几个还活着的人。
当日在他选择退军回乡的时候,他们几个虽然一脸可惜,但也庆幸这小兄弟能回家过安稳日子了。
认识边鸿的人都知道,他不爱杀人,在军中累积再多功绩,也是徒增痛苦。
不过在边鸿归乡之前,几人还笑着和边鸿做了个约定,说是反正他们也是刀口上舔血,活一天算一天的光棍一个,同样四海漂泊,从军之前连个像样的家都没有,死了也估计没人祭拜,这身后事就托付给回乡的边鸿了。
边鸿当时一愣,说,“我,也没有家,不知道埋哪。”
高长富就哈哈一笑,非常豪迈肆意的一挥手,“你住哪,哪就是家了,到时候随便找个风景好的小坡一埋就行了,年节里别忘给哥几个送口酒喝哈哈哈。”
边鸿只当他是说笑,毕竟他们在虎贲军中功勋不少,战后都是有望升迁到小将的,这样的人多半命硬。
于是如今真的听到他们三个的名字,手脚一时间缓不过劲儿。
命运真是无常。
昔日笑言,没想到今朝一语成谶。
半晌,边鸿只哑着嗓子问出了一句话。
“虎贲军真的败了么。”他没问其他边军,只单独问了虎贲军,因为他还是不信。
驿官脸色为难,“也说不好,我们这边州小镇的,也没收到信儿呢,只有这一封从前线来的书信,郑重其事的,把府君都惊动了,连夜翻户籍才找到您的门户。”
还有一句话驿官没敢说,这俩人住的也太偏僻了,要不是自己常年走南闯北的送信传驿,练出了两把刷子,今儿还爬不上这坡呢。
当然,他也庆幸眼前这蓝瞳之人虽然是戍山卫,但好歹不住在灭蒙山里头,要真是如此,这差事他也不敢接,谁爱去谁去,有来无回的,他家里还有妻儿老小要养呢。
边鸿听到这,僵硬的点了点头,默默念到,“是,是,我得去,当初,答应了的。”
戎峰非常担心,这一路去边城,又传言闹匪患,只怕他自己一人遇到危险,于是接过了信递给边鸿。
“我和你一起去。”
驿官却“啊”了一声,“这,不行啊山卫大人,路引是虎贲军协办好的,就一张。”
边鸿伸手从信封中又抽出一张纸,他颇为眼熟,上边有着复杂的图案,他自己的名字,手印脚印,身体特征,出身经历,军功几何,甚至还印了一朵花,表明“闵熙”是个郎君。
戎峰蹙着眉,那只蓝色的眼睛在驿官看来,就更可怕了,“我现在去州府办一个。”
驿官只能硬着头皮小声阻拦,“去别处还好说,山卫您但凡吩咐一声呢,只是,去前线虎贲军的路引,您就是掀了我们府官的桌子,他也办不了啊,尤其是现在多事之秋,没那个权限。”
戎峰颇为气恼,心想他若是想走,没有路引也无人能拦得住他,跨山越林,何人能查?
山林野境对别人来说是龙潭虎穴,是刀山火山,只有去没有回。但对他来说,与家园何异。
边鸿却摇了摇头,“我自己能去。”
当时他们三个从营中把自己送出来,现在,轮到边鸿得回去把他们都接回来了。
军中的规定,战死者,可按临终之意处置尸身,不过若在期限内无人来取,就会统一挖坑掩埋,只当做公坟。
边鸿是万人坑里爬出来的,他不想高长富他们再埋回去了。
于是他转身,第一次主动握住了男人的手臂。
“我今日就启程,荒年灾月,举目无亲,元定和官宝就托你照顾一二。”
戎峰被边鸿仰着脸,握着手臂,目光诚挚的这么一看,就没有不答应的事。
随后,驿官完差告辞,边鸿回屋收拾行囊,只装了几件衣裳,两片厚兽皮,还有干粮,戎峰又趁他不备往包袱里塞了一小袋银子。
临走前孩子还是哭了的,元定已经知道虎贲军是什么地方了,熙哥就从那里回来之后,变了个人一样,夜夜惊觉,时常在梦里颤抖。眼看着现在终于好了,却还要回去,他说什么也不依的。
边鸿摸着他的脑袋,“哥去接几个人就回来,答应的事,就要做到。”
元定泪眼婆娑,“那,熙哥现在答应我,要好好的回来,快快的回来。”
边鸿点头,元定擦了一把眼泪,“答应的事,就要做到。”
“嗯,哥答应元定了。”
临走时,戎峰坚持要把他送到州府边界,因为从这里开始,出入就要看路引了。
之后,就是边鸿自己一个人的旅途。但与上次落拓似鬼的来时路不同,这回,他昨天刚洗了热水澡,身上穿着戎母用密密的针脚缝制的新棉袄;外边裹着戎峰硝制好的柔软兽皮;就连小腿上别着的弯刀,也被元定和官宝歪歪扭扭的在刀柄上缠了绷带,以免磨到他们熙哥的手。
他带着厚厚的心意与情谊,来阻挡寒冬刺骨的冷风。
最后朝身后的男人摆了摆手,一步一步的,身影渐渐融进风雪里。
戎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远望着。
久久没有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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