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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第 61 章 “他找不到


    不过须臾之间, 我军战败、青云将军萧庭桉战死的消息,便如寒风过境,顷刻传遍了整座梁国。


    虞卿彼时正在风栖宫的银杏树下耍鞭子, 闻言的一瞬, 长鞭脱手落地,整个人呆愣在原地。宫婢见状,谁也不敢上前。


    良久, 虞卿似是才回过神来,拔腿便朝外跑。


    一路都在嘟囔着不可能。


    她不信。


    萧庭桉怎么可能会……


    他答应了她,会平安回来的。


    她要去东宫, 她要去问问虞铮。


    “公主!”


    冬雪与夏竹心头一紧,带着一众宫婢连忙追上前去, 声声呼喊焦灼又心疼。


    “公主慢些跑!当心脚下!”


    “公主——!”


    宫人闻声纷纷回头张望, 只见虞卿不顾形象的狂奔。


    宫人瞧着, 眉头微皱, 却也能猜出是因为什么事情她才会如此。


    虞卿与萧庭桉自小青梅, 情谊深厚,如今听到他的死讯, 定然是无法接受的。


    这也还是宫人们第一次瞧见这样的虞卿,以前看到她, 她总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今日, 却是这副狼狈又慌乱的模样,倒是叫人心疼。


    “扑通”一声。


    虞卿跑得太急,不慎摔倒在地。


    “公主!”冬雪惊慌失措,赶忙上前扶起虞卿。虞卿推开她,想要继续往前跑,可膝盖传来的疼痛席卷全身, 她连走路都很困难。


    又痛又悲下,虞卿红着眼怒斥道:“来人啊,给本公主把这片石子路掀了!”


    周遭一片寂静。


    一群婢女不知该如何是好。


    冬雪夏竹也跟着红了眼,想出言安慰却也知此刻的虞卿很痛苦,什么也听不进去。膝盖的伤口渗出血迹,虞卿却浑然不觉,执意不肯回宫。冬雪无奈,只得差人即刻去请太医前来。


    “卿卿。”虞峥听闻这边动静匆匆赶来,远远见到虞卿被人搀扶着,赶忙快走了几步。


    “卿卿。”


    听到熟悉声音,虞卿猛然抬头,见是虞峥朝她而来,鼻尖一酸,泪水就蓄在眼眶里。


    虞卿道:“我正要去东宫找太子哥哥。”


    虞峥自然知道是什么事,他微微一笑:“找我?哥哥先送你回宫。”


    “我不要!”虞卿果断拒绝。


    她看着虞峥,片刻不敢眨眼。虽强忍着眼泪不哭,但声音还是止不住的发颤又带着隐隐期待,“太子哥哥,她们说的事情是假的对不对?”


    虞峥不知道怎么解释,只垂下双眸道:“哥哥先送你回凤栖宫。”


    虞卿心底的那根弦彻底断了,泪水夺眶而出,如断了线的珍珠。


    “怎…么…可能?”


    “卿卿。”虞峥心疼不已:“你听哥哥跟你说……”


    “庭桉哥哥不会骗我的。”虞卿疯狂摇头,她什么都不想听,也什么都不信。


    她只信萧庭桉。


    “我们约好了,等他凯旋而归,我便到城外去迎他。”


    “庭桉哥哥还说,等他回来我们就成亲的。”


    “他定是在与我玩笑……”


    “对……肯定是的……”虞卿面色惨白,一字一句地说着。


    虞峥听着心痛难忍,他抬手擦去虞卿面上的泪水,轻声道:“卿卿不哭,太子哥哥在呢。”


    虞卿重重点了点头,虞峥以为她听进去了,却见她转身走,不是凤栖宫的方向。


    “你要去哪?”虞峥拽住她手腕。


    “城外。”虞卿道:“我去那里等着庭桉哥哥,不然他回来看不见我,又要同我生气了。


    “卿卿……”虞峥再也忍不住,伸手将人拥入怀中,双手轻轻拍着她颤抖的脊背,声音低沉而沉痛:“明日,庭桉回不来,你先回凤栖宫去好不好?”


    “那后日呢。”


    “也不回来。”


    “大后日呢?”


    “……”


    “大大后日呢?”


    “……”


    “卿卿,你先听太子哥哥说,庭桉他……”


    “不要,太子哥哥,我不要!”虞卿情绪忽然变得激动,随后又大哭,浑身颤抖,声嘶力竭的呐喊:“我不要,庭桉哥哥从来不会骗我的!我不信!太子哥哥,我不信!我不要!”


    “卿卿!”虞峥紧紧抱着她,见她情绪如此机动,只能安抚道:“太子哥哥也是不信,太子哥哥已经派人去边关查看了,你耐心等等好不好?不哭,太子哥哥答应你,十日,最多十日就会有消息传回上京,庭桉那么厉害,那么聪明,武功又是极好的,肯定会没事!”


    “十日?”


    “嗯。”虞峥颔首:“最多半月,他一定会回来,等他回来,太子哥哥一定好好揍他一顿,竟是敢与我们这般玩笑。”


    “我要亲自去找他。”虞卿固执地挣扎。


    “不可以!”虞峥果断拒绝:“如果庭桉回来了见不到你,他会担心,会自责,会愧疚自己没有回来早一点,你忍心让他愧疚自责,然后又拖着疲惫去寻你吗?”


    “可他一个人在边关,会孤单、会无助啊!”虞卿哭得撕心裂肺,“冬日风雪漫天,他若是受了伤,该有多冷?风雪迷了路,他找不到回上京的方向,怎么办?”


    看着她这般模样,虞峥唯恐她一时糊涂偷偷离城。他松开怀抱,定定望着她的眼睛,认真开口:“卿卿,你信不信萧庭桉?”


    “我永远都相信庭桉哥哥。”虞卿泪眼朦胧,语气却无比坚定。


    “那便在上京等着他回来,他既是跟你说了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的。况且,一入上京,他最想见的便是你安好快乐,若你当真去寻他,那你便是疑了他,不信他。别忘了那年他出征时你与他对着佛祖许下的誓言。”


    那是萧庭桉十二岁那年,准备投入军营的前一日。


    三人去城外的寒山寺游玩,寺中一棵千年古树,香火缭绕,传闻许愿极灵。


    那个时候的萧庭桉并不是很信这些,他只在树下对虞卿说,“卿卿,我将要上战场,此一去,我不会急功冒进,我会平安回来。我也会让自己的能力足以支撑每次都平安归来,战场之上刀剑无眼,我或许会受伤,但绝对不会死。若有朝一日,有不好的消息传回上京,请你多等我些时日,不要放弃我,不要哭,不要怕,我不会死的,我要一直跟在你身边,保护你。”


    “好!”虞卿应下:“我永远都相信庭桉哥哥,我会等着庭桉哥哥回来,不会放弃庭桉哥哥。只是……庭桉哥哥若真有那么危险的一日的话,请求你快些回到上京,不然我会哭死的!”


    “好,那就以十日为期限,第十日,我必归。”


    寒风凛冽。


    虞卿回神,“对,十日。”


    “太医呢?”她似乎是才发现自己受了伤。


    先前太医来到,想要为她诊治,可她情绪却很是激动,让人没办法,现下听她主动找太医,冬雪赶忙上前道:“已经在一旁候着了。”


    “我要吃药,待我伤好了,庭桉哥哥肯定就回来了。对,我要回凤栖宫,好好睡觉、好好吃饭、好好养伤,这样,他回来了,也不会担心我。”


    “嗯对。”虞卿道:“回凤栖宫。”


    她腿受了伤,轿撵早已备好,回宫一路上她都在低喃着养伤、吃饭、睡觉。


    ……


    虞峥看着她远去的身影,心下稍安。希望他派去的那些人真的能够找到庭桉吧。


    ……


    *


    因着战场上的变故,虞玄临不得不重新任命云麾将军。眼下,梁国战败,楼兰大军倘若真的向南而来,上京岌岌可危。


    不想,命人传旨而去,云麾将军却说自己一个残废,无法当此重任。


    他竟然拒了。


    虞玄临面色铁青。


    若非现下无人用,他又怎会用他!


    思来想去,他便想到了宋婉。


    第二日,宋婉却只带来一句话,哥哥当是以为陛下还在怪罪他,又十分愧疚,觉得自己是梁国的罪人。


    虞玄临强压心头怒火,两次派人,却都各有说辞,他怎么会还不明白云麾,虞玄临气得砸了养心殿内的花瓶,上官揽月听闻时忙赶来查看,不想上官孤鸿和郑南星也在门外,才开口问二人何故在此,便听得里面一声怒吼,“滚!”


    上官孤鸿与郑南星对视一眼,转身离开。


    上官揽月皱了皱眉,想到近日虞卿精神恍惚的样子,又看了看紧闭的养心殿,还是先去看看虞卿,晚点再过来。谁想,才转身,她便被人狠狠拽着进了养心殿。


    *


    翌日,虞玄临未上朝,朝臣面面相觑,纷纷询问虞铮,陛下何在?


    虞铮摇头。


    “陛下驾到!云麾将军到!”正在此时,外头,传来太监的声音。


    众人面色又是一变。


    虞玄临怎么会跟云麾一起入金銮殿?不是说云麾将军觉得自己是残废,不愿再回朝堂了吗?


    众人交耳,不知谁从哪里听到的消息,压低声音同身旁人道:“陛下今早亲临云麾将军府,请云麾将军前去楼兰战场收拾残局。”


    众人闻言,止不住的讶异、气愤。


    竟让帝王去请,未免太过!日后再得军功怕是更不得了。


    可此时,除了云麾也的确不知道该请谁了。众人只得压下不满。


    也有人开始在虞成珏和虞铮二人之间重新权衡。


    虞玄临在龙椅上坐下,与众臣再次商讨战争之事。


    他本意是想让云麾将军出征收拾残局。不想,云麾将军却道,为百姓和将士们应当求和,毕竟打了败仗,死伤无数,将士们定然也是累了,若再战,对梁国不利。


    众人闻言,纷纷看向他。他身姿挺拔、神色淡然。


    大多数人都赞同他此话,毕竟在上京安稳久了,若是可以不打仗,他们自然也就选择不打仗。


    此战,死了一个将军,若云麾再去,再有什么闪失,梁国危矣啊。


    虞玄临眉头紧锁,正在思索着,耳畔再次传来云麾将军的声音,“只是陛下,青云将军臣虽未见过几次,但听他威名,便知也是个厉害的武将。能平定西北的人又怎么会令我军大败如此呢?臣怀疑是军中出了奸细,是以,便派人前去查了。”


    军中出了奸细。


    朝臣回想萧庭桉以往的战事,越发觉得云麾将军说的有理。


    “查到什么了?”虞玄临了解云麾,若是没查到,他不会当众说出这种事。


    “是朝中有人与楼兰勾结。”


    “谁?”


    云麾将军抬头在朝中环视一圈,群臣见他目光落到自己身上纷纷愣了一瞬又眨眼退后,不与他对视。云麾将军见状唇角缓缓扯起一抹笑,目光又落在上官孤鸿身上,上官孤鸿神色冷淡,不卑不亢,直视他。


    云麾眉毛轻佻,目光上移,最终还是落在从他进来后便没正眼看过他的虞峥身上。


    虞峥察觉他的目光,朝他看去,四目相对,就听云麾将军道:“太子殿下,青云将军与您一同长大。您怎可为一己之私,致他于死地?上京诸人都言太子殿下为人温和善良,若是知晓太子殿下为一己之私,不顾梁国百姓与将士,该是何等的令人寒心啊!”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第 62 章 太子被废


    云麾将军此言一出, 满朝文武面色骤变,皆是大惊又带着几分不可置信。


    “胡说八道!”一道怒喝骤然响彻金銮殿。说话的是陈国公,这位三朝元老须发微颤, 上前一步厉声斥责, “太子殿下是我等看着长大的,性情纯良、忠君体国,怎可能勾结楼兰?云麾将军, 你竟敢在朝堂之上公然诬陷储君,该当何罪?”


    陈国公历经三朝,先帝与高祖皆对他信任有加。当年先帝时期, 一场败仗让他退出战场,他心知是奸人在先帝面前进谗言, 却从未怨怪先帝, 只满心委屈。直至当今陛下虞玄临三次登门恳请, 他才重入朝堂, 尽心辅佐。


    后来, 却还是遭虞玄临舍弃,他彻底心灰意冷, 在狱中安然等死,是虞铮站到他面前, 郑重地说“我信你”。那一刻, 他才发觉这世间还有人记得他过往的功勋,心中怎能不动容?


    牢狱之中,他望着虞铮远去的背影,眼眶渐湿,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高祖皇帝。


    虞铮性子柔善,周身无半分戾气。对上敬重父皇, 对下礼待朝臣,面对虞成珏的明枪暗箭,也始终以柔相待,从不行手足相残之事,世间所有美好的词汇,用在他身上都不为过。


    可陈国公也清楚,这般心性,生在无情的帝王家,终究难自保。


    虞铮的模样,真是像极了当年的高祖皇帝。


    他一生从不站队,只忠心于陛下,可后来,他却想护着这位太子殿下,保他一生平安,保他登顶高位。


    是以,在听到云麾将军的这些污蔑,他几乎是本能的跳出来反驳怒斥。


    云麾将军压根没料到,第一个跳出来的竟是沉寂许久的陈国公,自陈国公出狱后,便极少在朝中发声,今日这般激烈的态度,着实让满朝文武都讶异不已。


    云麾将军面色一冷,嗤笑道:“我岂敢凭空诬陷太子殿下?”


    “既是不敢,还敢在朝堂之上妄言,毁太子清誉,究竟是何居心?”陈国公步步紧逼。


    其余朝臣也纷纷附和,站出来为虞铮辩解。


    “太子殿下为人光明磊落,断然不会做出勾结外敌之事!”


    “是啊,太子与青云将军情同手足,怎会害自己的生死兄弟?”


    “还请云麾将军慎言!”


    虞铮自始至终立在原地,一言不发,只是目光冰冷地盯着云麾将军。他勾结楼兰?他怎么不知道他自己勾结楼兰?简直可笑!他倒要看看,云麾能生出什么证据来!


    就在众人争执之际,云麾将军又抛出一句惊雷:“若是青云将军与太子殿下联手共谋呢?”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面色再度剧变,一时之间竟无人再接话。


    上官孤鸿听得怒火中烧,再也按捺不住想要出声制止,可还未等他开口,便被人抢了先。


    “云麾,你敢污蔑庭桉!”虞铮再也无法维持平静,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云麾将军面前,周身的温润尽数散去,怒声呵斥:“庭桉为国征战,眼下生死不明,你竟敢在此污蔑他,简直可恨!可耻!”


    虞铮转身,猛地撩开长袍下摆,双膝跪地,对着御座上的虞玄临叩首,声音急切又诚恳:“父皇,庭桉绝对不可能谋反!请父皇明察,切勿听信他人之言,眼下,应当派人前去边关,楼兰犯我国边境多年,此番起兵,怎会轻易答应求和呢?倘若我国当真求和,楼兰恐怕只会更加肆无忌惮,届时,梁国才是危矣!”


    众臣听后纷纷点头,皆觉得虞铮所言句句在理。


    自己被人诬陷却不出声辩解,此刻出声竟是为了梁国安危和征战沙场的将军,此举谁能不动容。


    “陛下,太子殿下说得对,绝不能求和!”陈国公立刻上前请命,“倘若陛下应允,老臣愿领兵出征,镇守边关,护我大梁疆土!”


    御座之上,虞玄临沉默不语,面色沉得如同暴雨将至,一双鹰隼般的眸子死死落在虞铮身上。他虽未发一言,可周身散发出的滔天怒气,早已让满朝文武心惊胆战。


    “生死不明?”云麾将军语气带着几分讥讽,“六百里加急的军报,早已写明青云将军中箭身死,太子殿下为何执意说他生死未卜?莫非,这其中有什么臣等不知道的隐情?”


    虞铮气得浑身发紧,险些脱口而出“你以为庭桉像你这般无用”,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想起十一年前的那场战事,若不是遭人……云麾是不会输的。


    虞铮道:“我与庭桉一同长大,深知他的本事,我不信他会就此战死沙场。”


    “既然如此,那便请太子殿下解释一下,为何会给楼兰国七皇子去信呢?”云麾将军抬眼看向虞玄临,朗声说道。


    楼兰七皇子乃是楼兰战神,更是楼兰国主最宠爱的儿子。


    此次领兵进犯梁国边境的,正是此人。


    虞铮闻言先是愣了一瞬,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笑意里满是嘲讽与不可置信:“我自己都不知晓何时给楼兰七皇子写过信,你倒是比我还要清楚!”


    云麾将军不接他的话,只对着虞玄临躬身道:“陛下,太子殿下的书画乃是您亲手教导,想必这世上,最识得太子笔迹的人,便是陛下您了。”


    说罢,他缓缓从袖中取出一封密封的书信。


    一旁的黄公公见状,连忙快步走下殿,将书信取来,恭恭敬敬呈到虞玄临面前。虞玄临伸手接过,缓缓拆开信封,不过短短一瞬,金銮殿中便传来一声巨响,帝王盛怒的声音震得众人耳膜发颤:“逆子!”


    众臣见状,齐齐跪地,齐声高呼:“陛下息怒!”


    “父皇!”虞铮惊得站起身,虽不知书信内容,但看虞玄临的怒气,这信中内容定与云麾所说的一样。他赶忙解释,“儿臣从未写过什么书信,还请父皇明察。”


    “事到如今还敢狡辩!”虞玄临将书信狠狠展开,指着书信右下角怒声质问,“这上面的太子印章,你作何解释?还有这署名‘虞铮’二字,笔迹与你的一模一样,你还敢说不是你写的!”


    虞铮看向那封书信,瞳孔骤然收缩,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那印章确实是他的太子专属印章,字迹也与他的笔迹毫无二致,可这封信,他当真从未写过,更从未在这样的书信上盖过印章。他绞尽脑汁,也想不通这书信从何而来,印章又是何时被盖上去的,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辩解。


    “陛下切勿动怒。”上官孤鸿开口请求,“笔迹与印章皆是可以仿造的,太子殿下仁厚忠孝,绝不可能做出通敌叛国之事,还请陛下明察,切莫冤枉了太子!”


    “请陛下明察,切勿冤枉太子!”文武百官齐声道。


    就连虞成珏也站了出来,“父皇,皇兄绝不会如此的!”他说着看向云麾将军,“将军莫非误会了什么?”


    “二皇子。”云麾将军恭敬唤他,又看向虞玄临道:“陛下,臣原先也不信太子殿下会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可这封信却是一个人交给臣的,此人与太子殿下从小一起长大,兄弟情深。”


    虞玄临压着怒火,沉声问道:“此人是谁?”


    “臣的长子,宋墨。”云麾将军道:“据宋墨所言,太子殿下早已与楼兰暗中勾结,还拉着他一同共谋。宋墨不愿同流合污,却又不敢公然违抗,只得假意听从。这些年,他除了这封书信,还掌握了其他不少证据,此刻宋墨就在宫门外等候,陛下可传他进来问话。”


    “传!”虞玄临厉声下令。


    金銮殿上,气氛凝滞到了极点。满满的压抑与惶惑。


    虞铮顺着内侍传召的方向望去,只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正一步一步,缓缓朝着殿中走来。


    昔日情景浮现在眼前。


    他们曾一同读书写字、一同在街头吃酒谈笑、一同在上京的长街上做肆意潇洒的少年郎。后来他被立为太子,日日被朝政琐事缠身,也总会忙里偷闲出宫寻他,二人对月饮酒,一醉方休。而宋墨也常常偷偷入宫,知道他忙于政务,常常忘了用膳,每次都会带上他爱吃的点心,陪他说说话,解解闷。


    “宋墨,恭喜你啊,高中探花郎!”


    “我以后定会好好读书,入朝堂为官,这样我们就能时时相伴,像少时一样,你也能少辛苦一些。”


    “我一直都相信你,宋墨,你极有才华,日后少贪玩,少吃酒,将来必成大事!”


    “哈哈,连我父亲都不信我,唯独你信我,走,我请你吃酒去!”


    “好。”


    彼时夜色温柔,两位少年并肩走在长街之上,笑声爽朗干净,满是少年意气。


    宋墨入了金銮殿:“臣宋墨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虞铮回神,刚才虞玄临的怒斥只让他心惊、急切。眼下,瞧着宋墨,听着他说自己确与楼兰勾结,虞铮的面色一点一点泛白。他怔怔望着宋墨,唇瓣微微颤抖,一身储君气度僵在当场,眸中温润尽数冰封,只剩满目苍凉。


    他想过日后和宋墨一起站在朝堂上的情景,但他没想过竟是这样的……


    “陛下。”宋墨接着道:“太子殿下书房内的密室里,还藏有楼兰七皇子的书信,可派人前去搜查,便可证实臣是否说谎。”


    密室……


    那是除了虞玄临外,唯二知晓的人,就连虞卿和萧庭桉都不曾知晓。


    虞铮忽然想起,这两月宋墨来寻他尤为频繁,而每日二人都要进密室中,一待便是一整天,或是下棋又或是道尽自己心中苦楚,他不喜云麾将军近两年来的行事,亦是不喜欢虞成珏的算计与狠,而这两个人都是宋墨的亲人。


    他却偏偏喜欢和宋墨在一处,不能对旁人说的事,可以同他说。


    宋墨也是。


    至少,在今日之前,虞铮是这样认为的。


    人证物证俱在,他无从辩解,更是不知怎么开口。虞铮喉咙似是被人扼住,发不出一言。而宋墨从始至终都未抬头看他一眼。满朝文武的求情,在铁证面前显得苍白无力,御座上的帝王,早已被怒火与失望淹没。


    虞铮看看宋墨又看看虞玄临。


    那个从小教他读书识字、最疼爱他也是他最爱的人。此时此刻虞铮却问不出一句“父皇,您也相信儿臣会通敌叛国、会害你吗?”


    正月初三,大雪纷飞。


    太子虞铮被废黜储君之位,终身幽禁于宗仁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第 63 章 秦晋之好


    金銮殿内, 帝王余怒未消,沉沉威压覆满殿宇。朝臣们皆是满面痛心唏嘘,久久未能回神。上官孤鸿仍在跪地求情, 却被虞玄临厉声怒斥:“再有敢为其求情者, 一概以谋逆罪论处!”


    此言一出,整座金銮殿顿时死寂,众人只望着殿外那道被风雪掩去的身影, 心下哀愁惋惜。


    此时,云麾将军的声音又缓缓响起。


    他理了理身上官服,神色平淡无波, 仿佛适才殿中发生的不过是桩微不足道的小事。垂眸拱手,语气间尽是忧国忧民之态:“陛下, 若继续征战, 梁国必将生灵涂炭, 百姓流离失所。当下理应休养生息, 蓄力待时, 不可贸然逞强。”


    话音刚落,陈国公当即厉声驳斥。他不信虞铮通敌叛国, 认定是云麾将军恶意构陷,言辞间分毫不让:“说得轻巧!若要议和, 谁为使臣?若是楼兰提出苛待我朝的条件, 又该如何?难道我大梁从此便要仰人鼻息?届时,你便是梁国千古罪人!”


    “身为武将,自当护国安邦,岂能向敌国屈膝求全?”陈国公再次请命:“陛下,老臣愿带兵前往一举歼灭敌军。”


    云麾将军淡淡回道:“若能不费一兵一卒换得太平,岂非更好?”


    陈国公冷笑:“那你且说说, 如何能不费一兵一卒?”


    “两国缔结秦晋之好。”云麾将军徐徐开口。


    “和亲?!”


    金銮殿瞬间哗然。


    梁国虽非强国,却历来无和亲先例。况且虞玄临膝下仅有两位公主,谁堪此任?


    虞玄临本就沉冷的面色,此刻更是难看至极。


    “以女子换取太平,岂不让天下人耻笑!”郑南星沉声开口,“身为将领,身负护国重任,竟出此言论,实在愧对天下百姓与沙场英魂!”


    十一年前,梁国最为艰难之际,也从未有人敢提让公主前去和亲。


    “要战便战,若不战,可先遣使臣前往楼兰探查其意,再作商议不迟。”李太傅亦出列进言,“和亲一事,万万不可。”


    虞玄临缓缓颔首,不到万不得已,他亦不愿行此下策。先帝、高祖在位之时,皆无和亲先例,若在他手中开了先河,只怕要被后世与百姓唾骂。


    “既如此,派谁出使楼兰最为妥当?”


    “父皇。”虞成珏迈步出列,朗声道,“儿臣愿往。”


    满朝文武无人异议,虞成珏确实是最佳人选。


    “好。”虞玄临满心疲惫,挥了挥手,“退朝。”


    “臣等遵旨。”众臣依次退去,临行前瞥见大殿之中仍有一人长跪不起,皆暗自长叹,终究默然离去。


    “老师。”郑南星上前,伸手欲扶上官孤鸿,“下雪了,我送您回府。”


    *


    殿外风雪飘零,皑皑白雪将皇宫铺成白色,比平日多了几分庄严与冷清。


    上官孤鸿眉宇间被白雪轻轻覆上。他眨了眨眼,眼前恢复清明时,便见一人不顾形象匆匆跑来。他身形微顿,将满心的疲惫与失望压下,抬手轻轻拍开郑南星一直在为他遮挡雪花的手臂,唇角扯起一抹笑来,开口的同时伸手扶住差点摔倒的上官揽月。


    “多大个人了,怎么还如此不稳重?”语声含笑又带着调侃,往她身后看去,一众婢女正慌忙追来,他笑着接过婢女手中的伞为上官揽月撑开。


    “父亲,朝堂之上发生何事?”上官揽月急得双眸通红,“阿铮怎么会被幽禁于宗人府?父亲,到底发生何事?”


    见上官孤鸿不语,上官揽月又看向郑南星,“南星,发生什么事了?”


    郑南星抿了抿唇,道:“太子殿下通敌楼兰,人证物证俱在。”


    “怎么可能!阿铮不会的!”上官揽月当即瞪大眼,“我去找他。”


    她说着便要往养心殿的方向去。


    “不可。”上官孤鸿出声制止,“陛下现在正在气头上,你若前去,他定会生怒。”


    “阿铮是我与他的孩子,我不信他会信阿铮如此,我要去问问,到底什么原因。”


    “阿月!”上官孤鸿皱眉。


    “父亲。”上官揽月泪水在眼中蓄满,眼底乌青格外明显,见她哭,上官孤鸿心头软的一塌糊涂,他的女儿,又瘦了许多。


    “阿月,近日是不是心绪不佳?你想吃什么?父亲让府中人给你做了送进宫来好不好?”


    上官揽月摇头。


    萧庭桉战死沙场,虞卿哭了一天一夜,刚刚才叫她哄着睡着,便又听闻虞铮出事的消息,这让她怎么有胃口。


    “南星,劳烦你送父亲回去,我去找陛下。”


    “陛下在金銮殿上说了,谁若求情,按谋逆罪论处,皇后娘娘此时前去,陛下恐会迁怒于皇后娘娘。”郑南星道。


    “那便让他也把我幽禁于宗人府!”上官揽月丢下一句话,便往养心殿去。


    “娘娘!”


    “皇后娘娘!”


    一众婢女又慌忙追上去。


    *


    “皇后娘娘。”似是料定她会来一般,在她还未走近养心殿时,黄公公就赶忙迎了上去,“陛下此刻正在歇息,吩咐了,不见任何人,还请皇后娘娘恕罪。”


    怒气缠身,如何能够安寝,分明就是托词。上官揽月也不恼,只淡淡道:“那本宫便在这等着,待陛下醒了,还劳公公通传一声。”


    “哎哟,皇后娘娘!”黄公公急得满头大汗,“眼下风雪正盛,您若是染了风寒可怎么是好?陛下定会怪罪奴才的。娘娘还是先回宫吧,待陛下醒了,奴才定第一时间禀报,陛下必会去看您的。”


    从前,知道她来过,那虞玄临肯定会去寻她。可今日,上官揽月心中却没了半分把握。望着养心殿紧闭的大门,她心乱如麻,几分酸涩涌上心头——这么多年了,养心殿的人什么时候拦过她。


    “皇后娘娘!”黄公公苦劝半日,见她分毫不动,无奈之下只得匆匆入内通报。


    听闻上官揽月来了,虞玄临端着茶杯的动作微顿,道:“让她先回去。”


    “陛下,奴才已经说了。”黄公公几乎快哭出来,“可皇后娘娘执意要在外面等,风雪这般大,若是娘娘病了,可如何是好啊。”


    “胡闹!”虞玄临好不容易压下的怒火,再次被点燃。


    “陛下。”一旁宋婉连忙柔声安抚,“皇后娘娘定是为太子被废一事而来。皇后娘娘怎么如此糊涂,这不是诚心让陛下为难吗?”


    “臣妾真是心疼陛下。”


    “滚出去。”虞玄临一把推开她,厉声怒斥,“这是朕与皇后的事,轮得到你在这里编排?”


    “臣妾多嘴,陛下恕罪。”宋婉面色一白,慌忙退下。


    虞玄临很少对她发这样的火,宋婉气得指尖泛白,还是退了出去。


    养心殿门从内打开,上官揽月抬眼便见宋婉走出,她下意识攥紧了身侧的手,心底泛起一阵凉意。


    “皇后娘娘,陛下在里面等您。”黄公公躬身道。


    上官揽月无视宋婉眼中挑衅的神情,抬步走入殿中,耳畔却传来宋婉的声音:“娘娘冒雪前来祈求陛下,这份卑微之举,恐也不能换来什么,何必如此执着呢?”


    她本不欲理会,却又听见宋婉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娘娘可知道自己二哥是因何而死?”


    上官揽月脚步猛地一顿,回眸看去,却只望见宋婉一脸得意的笑。


    养心殿内暖意融融,与殿外的凛冽风雪宛若两个天地。青铜兽首香炉中袅袅升腾起淡青色的香烟,弥漫在空旷的殿宇间,却驱不散空气中凝滞的沉郁。


    虞玄临端坐于铺着明黄色软垫的紫檀木案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殿内寂静得只能听见窗外风雪呼啸的声响。他眉宇间依旧凝着未散的戾气,周身的威压未曾消减半分,可那深邃的眸底,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与烦乱。


    上官揽月缓步走入,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隔绝了那漫天飞雪。她发间沾着未融的雪粒,脸颊被寒风冻得泛白,唯有一双眼眸,通红如泣,盛满了执拗与悲痛。


    她没有开口,也没有像从前那般笑着朝他走去,只站在原地静静望着虞玄临。


    虞玄临也同样望着她。


    不过几步之遥,上官揽月却觉得两人相隔天涯,远得有些看不清眼前之人。一滴泪水无声滑落,重重砸在冰冷的金砖之上。


    “阿月,你不要这般逼我。”终是虞玄临没忍住,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我不逼你,我只求你彻查阿铮一事,他是你我看着长大的啊,他怎么可能背叛你。”


    “人证物证俱在,再查也只会是如今的结果。况且圣旨已下,我若是翻覆,岂不是出尔反尔,惹天下人耻笑。”


    上官揽月深吸一口气,声音发颤:“难道你也不信阿铮吗?那他该有多难过?你是他的父皇啊!你怎么可以不信他?他又怎么可能会背叛你?”


    “如何不会?”虞玄临猛地站起身,声音骤然沉厉,“你可知他在我身边安插眼线?上次你我出宫遇刺,便是他的手笔!若是换做虞成珏,我早已将他杀了,又怎会还留着他的太子之位?可他竟然通敌叛国,眼下人证物证俱在,我也只是将他幽禁宗人府!阿月,你还要我如何?”


    上官揽月听的心惊,快步走至虞玄临身前,伸手握住他的的双手,抬眸望向他时,泪水就从眼角滑落,“不会的,阿铮不会的,其中定然是有误会。”


    “玄临,他是我们的孩子啊,是我们的期许。”上官揽月恳求道:“你若不愿意查,我查好不好?暗中查,待查明真相再公布天下好不好?或是让我父亲,或是南星。”


    虞玄临还是不忍她这般哭,想伸手为她擦去泪水,却又听到南星二字从她口中说出,半空中的手掌攥成拳,终是忍无可忍,“南星南星南星,你永远都是这个样子!永远都只会想起郑南星!”


    他沉下声,语气再无半分转圜余地:“此事不必再说。我会让人吩咐下去,宗人府不得苛待他。””


    “那你便将我一起幽禁于宗人府。”上官揽月退开一步,直直跪倒在地。


    虞玄临浑身一僵,看着她跪在地上的模样,胸腔里的怒火瞬间窜到极致,心底的猜忌与戾气更是翻江倒海般涌来。他死死攥紧掌心,指节泛白,脑海里一遍遍闪过金銮殿上的画面——满朝文武皆已噤声,唯有上官孤鸿兀自长跪求情,全然不顾他帝王的威严与决断,仗着满朝门生故吏,竟敢公然违逆他的心意!


    如此,他还偏就要废了虞铮!


    不想,此刻上官揽月也这样逼他,他怒道:“你还说你不逼我!阿月,我这么多年来,对你这样好,处处为你忍让你父亲,儿女,到头来,你竟然这样逼我?”


    “忍让父亲儿女?何出此言?”上官揽月不解。


    虞玄临转身,不再看她,声音冷漠至极:“回未央宫去,这句话我只说一遍,若你再为此事求情,再逼我,我不敢保证我会对相府,对你父亲做出些什么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第 64 章 他要失去她


    风雪凛冽, 难抵上官揽月心头一寸寒。


    虞玄临威胁的话语在耳边徘徊。


    她想不通,也晃了神。那个多年来以她为重,和她走过近二十年岁月的人, 为何会在某一天, 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竟然威胁她。


    用她的父亲、家族威胁她。


    上官揽月抬眸,望着这漫天飞雪,一时间竟是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了。


    “娘娘。”周嬷嬷为她撑着伞, 眼底全是担忧:“风雪大,还是先回未央宫吧。”


    “……”


    上官揽月不语,只静静盯着这皑皑白雪, 耳边是风声是嬷嬷担忧的声音。很久后,她才轻轻启唇:“卿卿醒了吗?你去告诉冬雪夏竹, 若是她醒了别让她出凤栖宫, 阿铮的事更不许同她讲。”


    “是。”周嬷嬷又低声劝道:“娘娘还是先回宫吧。”


    “你们先回去。”上官揽月伸手拿过嬷嬷手中的伞, 道:“本宫想一个人走走。”


    “娘娘……”


    “回去吧。”


    “是。”无奈, 周嬷嬷只能带着婢女们退下去。


    *


    上官揽月抬脚跨入御花园。冬日里, 园内百花凋谢,枝桠覆雪, 格外冷清。


    一人身着红衣立在雪地之中,为这素白天地添了一抹刺目的艳色。


    上官揽月只看一眼, 便知她是在等自己。想起养心殿门口那句话, 她双眸微眯,缓步朝她走近。四目相对,她静候宋婉开口。


    那句话,终究在她心底掀起了波澜。


    二哥上官睿泽的死,始终是她心头一根拔不掉的刺,每一夜想起, 都锥心刺骨。


    事情公布的前一夜,虞铮曾来寻她,轻声与她说了二哥之事,又问她该如何做,言语之间满是痛苦。她亦是又惊又痛,连夜想去求虞玄临,可望见他满脸疲惫时,终究不忍开口。


    十万大军惨死边关,无论凶手是谁,都该付出代价。她身为皇后,又怎能因私情置军心民意于不顾,让虞玄临为难。


    那一夜,她只在未央宫独自痛哭一场,想了与二哥相关的过往,一遍又一遍。


    可她心底,到底是不信二哥会这样的……她与二哥一同长大,最是清楚二哥为人,可事实又放在眼前,不得不信。


    那时的上官揽月永远不会料到,有朝一日,她会得知另一个真相,一个足以将她生生推入十八层地狱的真相。


    真相被层层剥开,她所有的辩解都苍白无力。


    面色惨白如纸,心口剧痛袭来,她几乎当场昏厥。


    终于明白,那一日宫墙之下父亲的叮嘱。也明白虞铮的反常。


    上官揽月心痛得难以呼吸,她的父亲、孩子、二哥,该有多么的绝望难过啊。


    擦去泪水,上官揽月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转身再次走向养心殿。


    殿门未及通报便被她推开,眼前一幕,彻底击垮她心底的最后一根弦。


    虞玄临身旁倚着一名年轻宫婢,身姿纤细,眉眼灵动又张扬,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像极了年少时的她。虞玄临的神情迷恋又深情,双眸深深,似是在透过她,看着某个人。


    恶心之感涌上心头。


    “皇后娘娘……”


    听到动静,虞玄临才回过神来,抬眼,见到满眼失望的上官揽月。他猛地站起身来,收回抚在宫婢腰间上的手,想上前,却又顿住步子,踌躇良久,还是唤了声:“阿月。”


    上官揽月没应,只是盯着他。


    见状,虞玄临看向黄公公。


    黄公公脸色骤变,面对虞玄临的怒喝,当即跪地自掌耳光。


    上官揽月去而复返本就在他意料之外,他更不曾想到,素来温和端庄的皇后,竟会如同变了一人,径直闯入了养心殿。


    “不必迁怒他人。”上官揽月缓了好久,才吐出一句话来,“我来只是想问你一件事。”


    “都下去。”虞玄临开口,殿中人纷纷退了出去。


    宫婢轻轻唤了声陛下,往他胸前凑去,似是怕极了上官揽月。虞玄临轻声安抚她两句,宫婢才退了出去。


    临近上官揽月跟前时,竟是直起身来,与她对视。上官揽月却只看着虞玄临,一个眼神也没给她。


    “怎么了?”待殿中人散去,虞玄临才上前,想伸手为她抚去肩头的雪,却被她避开,这一举动让虞玄临变了脸色。


    “不过一个宫婢,你堂堂皇后,何需与她生气?”


    听着他不悦又质问的话语,上官揽月心头早已麻木,只道:“陛下误会了,我从来不会与女子生气,更不会争风吃醋,这么多年来,我以为陛下是晓得我的性子的。”


    她从不争风吃醋,并非她不喜欢虞玄临,而是知道虞玄临是喜欢她的,这些年来,他几乎日日都在她宫中,面对宋婉的跋扈张扬,他也只会站在她身边。


    唯一让她受过的委屈,便是在他铲除云麾将军一党的那几年,那几年,他需要每月抽几日去看看宋婉。而她,有些时候亦是要忍着宋婉的脾性。


    但这对上官揽月来说其实不算什么。


    她是皇后,理应照顾包容每一个妃嫔,也要劝诫虞玄临雨露均沾。


    年少时,她只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可嫁给虞玄临后,这个想法便渐渐淡了,她知道虞玄临想要什么,她愿意扶持他,自然也要接受虞玄临为了拉拢一些朝臣娶他们的女儿或是妹妹。


    多年来的一路扶持,在上官揽月看来,他们是最亲近的人,她依赖他、信任他、爱重他。


    虞玄临也是这样的。


    至少在今日以前,上官揽月以为他也是这样的。


    而面对这些话,虞玄临却有自己的想法,他面色沉如水,讽刺笑道:“不会为朕争风吃醋,倒是会生郑南星的气!”


    她太温和了,似乎从不会同他生气,也不会吃醋。可从前与郑南星在一起时,她就会生很多的气,不愿看见郑南星与别的女子站在一处。


    “何必又提旧事?”上官揽月冷声道:“我与他早已过去二十年,我跟你说过的,我不喜欢他了。”


    “不喜欢?那你为何迟迟不为他择选良人?”


    上官揽月所有的话语都被堵在喉间,近日发生了那样多的事,她怎还有闲心管那些?望着虞玄临此刻偏执猜忌的模样,她只觉疲惫不堪,不愿再多言。


    “我此刻来,不是与陛下说这些的。”她深吸一口气,抬眼直视着虞玄临,声音颤抖却字字清晰,“十一年前边关十万大军惨死之事,是不是与你有关?我二哥上官睿泽,是不是奉了你的命令,才做出那般残忍之事?”


    虞玄临脸上的怒意瞬间僵住,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地慌乱,下意识避开她的目光。


    “是与不是?”上官揽月逼问。


    虞玄临嗓音冷硬:“是谁告诉你的?虞铮?还是你父亲上官孤鸿?”


    看着他这般反应,上官揽月心中最后一丝希冀彻底破灭,身子踉跄着后退数步,脸色惨白如纸,满眼都是不敢置信,咬牙泣声质问:


    “为什么?你怎么可以如此残忍?这不是我的玄临,我认识的玄临,绝不会做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


    她的玄临,不会疑她、不会伤害她的家人、伤害他们的孩子。


    眼前之人,绝对不是那个在大婚之日承诺她这一生只会爱她,护着她的人、不是那个为了哄她开心便种满一池荷花的人、更不是那个在夜里同她一起满怀欣喜取儿女名字的人。


    寒风卷着殿外的雪沫,从敞开的殿门灌进来,吹起她的裙摆,也吹灭了她眼底最后一点微光。


    上官揽月只觉得浑身血液冻结,再也撑不住紧绷的心神,眼前一黑,直直倒了下去。


    虞玄临心头猛地一紧,几乎是下意识快步上前,伸手将人牢牢揽进怀里。


    他指尖微颤,竟一时慌了神。


    “阿月!”


    “阿月!”


    “……”


    无人应他。


    “传太医!”


    虞玄临近乎嘶吼,此刻,他是真的慌了。他从未想过要让上官揽月难过,从未想过真的伤害她。看着昏死在怀中的人,他眼底翻涌着复杂到极致的情绪,有愧疚、有惧怕、更有忌惮与恐慌。


    她绝望的话语犹在耳边徘徊。


    她知道了。


    她恨死他了。


    当这个念头彻底清晰时,虞玄临紧紧抱住上官揽月,力道大到仿佛要将她嵌进骨血里,生怕下一秒她就会消失。太医匆匆赶来,刚要上前诊脉,却被他失控般厉声赶了出去。


    “阿月,我不是故意的。”他在她耳边颤声呢喃,语调带着哭腔。


    堂堂帝王,竟然落了泪。


    这是虞玄临第二次哭,第一次,还是在上官揽月点头答应嫁给他的时候。


    那时他便在心底暗暗发誓,会永远爱她、守护她,绝不让她伤心半分。


    可到头来,他还是让她难过了。


    他真的不是故意的!


    他是帝王,手握生杀大权,忌惮权臣、集权固位,本就是帝王本分。利用上官睿泽除去云麾将军,扶持宁安王,不过是为了问鼎之路更顺畅。这么多年,不少人进言上官孤鸿权势滔天,他也从未动过上官家分毫。虞铮纵然有错,他也只是囚禁,从未下过杀手。即便怒气上头威胁她,也不过是一时失度,从没想过真的要对上官家下手。


    至于屡屡提及郑南星,也只是心底妒恨难平——他永远记得,年少时她看郑南星的模样,那是他从未享过的热烈与欢喜。


    虞玄临指尖泛白,指节死死攥紧。


    他比谁都清楚,他们再也回不去了。


    他太了解上官揽月,这般阴狠不堪的真相被揭开,她永远不会再原谅他,不会再安心做他的皇后,更不会再留在他身边。


    他要失去她了。


    不,他绝不允许!


    虞玄临双眸赤红,眼底翻涌着近乎疯狂的偏执,厉声下令:“来人!送皇后回宫!没有朕的旨意,不许皇后踏出未央宫一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第 65 章 “即刻处死


    帝后今日在养心殿的争执, 以及帝王颁下的禁足之令,不过片刻功夫,便已传遍整个后宫。


    消息辗转, 朝臣之中亦有所耳闻。


    彼时, 郑南星刚从丞相府出来,立在长街之上,遥遥回眸望向宫城方向, 眸底凝着沉沉的担忧。


    *


    虞卿足足睡了一天一夜,她做了很长的梦。


    梦中一遍又一遍地哭喊着庭桉哥哥……


    冬雪夏竹在一旁瞧着揪心不已,想伸手去探她的额头, 怎料,虞卿猛地睁开眼, 坐起身来, “庭桉哥哥!”


    冬雪夏竹被吓了一跳, 见她醒来, 又松了一口气。


    “公主醒了?”冬雪忙道:“饿不饿?奴婢已经备好了吃食, 全是公主喜欢吃的。”


    虞卿愣愣望着窗外的一抹浅浅阳光,半晌无言。


    “公主?”


    “庭桉哥哥回来了吗?”虞卿回过神, 哑声问。


    闻言,冬雪夏竹对视一眼, 眼眶更红了, 轻轻摇头。


    二人知道虞卿接受不了萧庭桉出事的事实,便也不敢多说什么。


    “太子哥哥呢?”虞卿又问:“太子哥哥那边可有什么消息?我睡了多久?有十日没有?”


    听她问起虞铮,二人鼻尖酸涩,险些落泪,但还是强忍着。夏竹藏不住事,冬雪便上前一步, 挡住了她,笑着对虞卿说道:“公主睡了一夜,太子殿下方才让人过来说了,这几日啊,公主只要乖乖的待在凤栖宫,十日后,他定给公主带来一个极好的消息。”


    “所以,公主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你们怎么不叫醒我?”虞卿起身下床,“我去找太子哥哥。”


    “公主。”冬雪变了脸色,忙制止她:“太子殿下眼下不在宫中。”


    “太子哥哥去了何处?何时回来?”


    “……”冬雪不知该怎么答了。


    虞卿也没注意到她的神色,只皱着眉,想了想又道:“太子哥哥回宫了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冬雪瞬间松下一口气,“公主用膳吧。”


    “我不饿,你们吃吧。”想到什么,虞卿又问:“母后用过了吗?”


    她记得她睡过去时,上官揽月一直在她身边哄着她,抱着她。


    “皇后娘娘用过了。”冬雪强忍情绪道。


    “你去跟母后说一声,让她不必担忧我。风雪大,母后怕冷,让她不要过来凤栖宫了,我明日再去陪她用膳。”虞卿吩咐冬雪,话语格外懂事乖巧。


    “是。”冬雪垂眸应声。


    “你们下去吧,太子哥哥回来了记得告诉我。”


    “是。”冬雪夏竹退了出去。


    “你怎么还应下了?”出了正殿,夏竹道:“若是晚上公主要去东宫可怎么是好?”


    “小声点!”冬雪拉着她离了正殿,“不许在公主面前露出异样,你吩咐下去,让她们这几日多做事少说话,不要在公主面前晃!更不可以让公主知道太子殿下和皇后娘娘的事。”


    “可皇后娘娘病了,病得似乎很是严重。”夏竹红着一双眼,“听说,已经昏睡了一夜了,当真不告诉公主吗?”


    “此刻,未央宫内外都是御林军。”


    这意思谁不明白,虞玄临软禁了上官揽月。虞卿前去,还不知道能不能见到,若是惹怒了虞玄临……


    “反正,不可以让公主知道。”冬雪道。


    “好,我吩咐下去。”


    “……”


    可这深宫之中如何能藏得住事。


    不过几日,不知从何处起了有关于上官揽月的谣言,顷刻间席卷了整座皇城。


    有人道,帝后起争执,并非因为虞铮被废一事。正当大家疑惑探讨之时,一则画本子再次再上京流传开来,有人扒出,这画本子中的少女就是当今皇后上官揽月,而这少年却并非虞玄临。


    紧接着,便又有一则流言传出。


    当年,上官揽月心属他人,是虞玄临强抢。此番帝后争执,乃是皇后为了旧情人如此,虞玄临因此大怒,软禁上官揽月,更是连同丞相府一起忌惮了。


    是以,这几日朝堂之上,日日斥责上官孤鸿。


    流言愈演愈烈,添油加醋,不堪入耳,终究还是一字不落地传到了虞玄临的耳中。


    养心殿内,瓷瓶玉器碎了一地,狼藉不堪。


    虞玄临气得浑身发抖,周身戾气翻涌,双目赤红得骇人,厉声嘶吼:“是谁散播的流言?给朕彻查!但凡牵扯其中者,一律五马分尸,绝不姑息!”


    手中的画本子被他撕成碎片,零零散散落下时,依稀能够瞧见少年少女的身影,每一笔,都戳着他心底最深的妒火与怒意。


    他明明已经把售卖这话本子的人杀了,怎么还会出现!


    “陛下小心龙体,切莫动怒伤了自身。”一道温软的声音适时响起。宋婉缓步上前,抬手想要抚上他的胸膛安抚。


    虞玄临浑身戾气未消,骤然偏头看向她,眼神冷厉刺骨:“你怎么在这?”


    宋婉愣了一瞬,“臣妾一直都在这啊。”


    外面的流言,还是她告诉他的。


    虞玄临这才堪堪回过神,胸口起伏依旧,只冷冷抬手指向殿门,声音没有半分温度:“你,出去。”


    此刻的虞玄临已经在怒火边缘徘徊,她今日来此,便是为了看这般场面,怎么会轻易离开?宋婉垂眸,掩住眼底的笑意,声音却尽是委屈,“陛下怎么了?为何对臣妾生气?臣妾永远都不会背叛陛下的啊。”


    “……”


    “臣妾对陛下的心,二十年来,天地可见。”她说着自己的心意,向他投去忠诚,却在说出口时,不自觉红了眼眶。


    宋婉袖中拳头攥紧。


    是啊,二十年了,她与虞玄临在一起二十年了。二十年来,她对他的心,天地可见,曾几何时,她也以为,虞玄临是喜欢着她的,谁想呢,从头到尾,他都在提防她、忌惮她、利用她。


    所有都是假的。


    就连那句我只愿小婉开心都是假的。


    宋婉怎么能不恨啊,不恨他,不恨上官揽月。


    虞玄临本就心烦意乱,眼下见她哭,更是心烦。他近日情绪不稳,想出声怒斥,却听见她诉说情意,便又强压下去。


    观察着虞玄临的神色,宋婉吸了吸鼻子道:“臣妾知道陛下生气,可这些事,陛下不是早就知道了,怎么还如此生气?臣妾还以为陛下不介意了呢?”


    “此话何意?”


    “皇后娘娘年少的时候喜欢上自己父亲的学生,因着那人不喜欢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才赌气嫁给陛下的。”


    “你胡说八道什么?”


    “臣妾与皇后娘娘亦是年少相识,此等事,并非秘密啊,与臣妾等一同长大的人都是知晓的。”


    这话是假的,她之所以知道还是从前在王府时,虞玄临醉了酒同她说的。


    虞玄临周身寒气骤盛,伸手一把攥住她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朕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连朕的后宫、朕的皇后,也敢随意置喙?”


    宋婉疼得眉尖轻颤,却硬是没叫出声,只垂着眼睫,泪珠儿恰到好处地滚落,声音柔得发颤,却字字淬着冰:


    “臣妾不敢妄议皇后,可陛下扪心自问,这些年陛下心头那根刺,难道是假的吗?”


    “陛下气的从来不是流言,是她上官揽月,自始至终,心里就没装过陛下。”


    “住口。”虞玄临声线发紧。


    “臣妾偏要说。”宋婉轻轻抽回手,垂在身侧攥紧,依旧是温顺模样,语气却步步紧逼,


    “陛下软禁她,罚她禁足,不过是自欺欺人。她若真有半分在意陛下,又怎会为了旧情人、为了太子,次次与陛下针锋相对?”


    她顿了顿,看着虞玄临铁青的脸,心中快意翻涌,面上却愈发柔弱:


    “臣妾陪在陛下身边二十年,陛下可还记得与臣妾一同在宫外的日子?可记得对臣妾的种种承诺?可记得好几个夜里,陛下躺在臣妾怀中落泪?”


    宫外?


    承诺?


    在她怀中落泪?


    有这些事吗?虞玄临不记得了,他蹙着眉。


    宋婉说这些话,只是想勾起虞玄临的回忆,让他足够信任她,短暂爱她,彻底弃了上官揽月,以此拔除丞相府,不想,却是看到他这样的神情。


    顷刻间,她的所有伪装都被击碎。


    她整个人呆愣在原地。


    很久后,她才回神,在今日,此时此刻,她竟然才彻底看清眼前这个人。


    殿中发出她的笑声,悲凉又嘲讽。


    “你笑什么?”虞玄临质问。


    “笑陛下这二十年来和臣妾一样,也从未得到过一颗真心!”宋婉手指轻轻擦去眼角泪水,讽笑道。


    “宋婉!”


    宋婉还在笑,她再也伪装不出来什么了,只觉得好恶心好恶心。


    知道所有事的时候,她恨自己,恨虞玄临。可每当夜里想起从前来时,她还是会奢望期待,觉得虞玄临对她是有一点真心的。毕竟,他真的只立了一个贵妃。


    这些年,二人夜里常常相伴,春日窝在宫殿里看书,夏日品酒,秋日一起偷偷出城赛马,冬日里一起堆雪人……还有太多太多。


    今时今日,她彻底彻底的“疯了。”


    她的讽笑落在耳中尤为刺耳。


    宋婉那句话还是戳痛了虞玄临,他抬眼,这个大殿中的每一件物品似乎都在嘲笑他。二十年来,从未得到过上官揽月的真心,又像是在提醒他,唤醒他年少的记忆,让他更清楚的知道,上官揽月喜欢的人从始至终都不是他。


    “你信不信朕杀了你!”虞玄临额头青筋暴起,眼眸血红。


    “陛下不会的。”宋婉眉眼微扬,再无半分敬畏,神色间毫无惧死之态,反倒透着几分有恃无恐,“萧庭桉已战死沙场,陛下此刻,离不开臣妾兄长。”


    又如从前那般,他必须宠着她,爱着她。


    宋婉转身离去,殿门轻合,隔绝了养心殿的戾气。她立于廊下,望着宫道尽头,无声冷笑。


    这么多年了,他还是只能靠着旁人,才能坐稳这梁国的龙椅。可他偏生疑心病重,杀的全是真心待他的朝臣。


    看来,还是得听哥哥的,这梁国的江山,确实该换个人坐了。


    殿门刚合上,虞玄临猛地将案上的玉壶扫落,碎裂声里,他指节攥得泛白,双目赤红如血,喉间溢出一声困兽般的低吼:


    “来人!拿下郑南星,即刻处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第 66 章 少年情谊


    大雪簌簌而落, 漫天素白漫过宫墙飞檐,将整座皇城裹进一片死寂的寒雾里。


    往日车水马龙、喧嚣至极的长街,此刻也沉寂多时。行人纷纷仰首望天, 心头俱是沉沉哀叹。自青云将军萧庭桉战死沙场后, 梁国便再无一日太平。先是太子通敌遭废,又是帝后离心,处处皆是风雨欲来之兆。


    正当人心惶惶之际, 宫中传出一道口谕:即刻处死郑南星。


    一道口谕,震得举国哗然。


    陛下要处死郑南星?为何?总不能还是因陆怀民一案吧?可此事早已查清,他们皆是清白的啊!


    当年, 郑南星蒙冤被贬边疆六年,纵然颠沛流离, 依旧护着边地百姓, 教他们生存之法。归朝后更是为国奔走, 从未有半分私心。


    半生清寒, 未曾娶妻, 亦无子嗣。


    陛下怎会毫无缘由便要赐死他?


    听说,异王谋反那日, 手无缚鸡之力的他,还曾执剑护在帝后身前。


    如此忠心, 陛下为何要……


    百姓心中尽是疑惑, 非议渐起。没过多久,一则隐秘消息悄然传遍上京城街巷——


    原来坊间早有流传的画本里,那位与皇后相知的清俊少年,正是郑南星。


    有人暗中推波助澜,将这段尘封旧事扒得干干净净,摊在风雪里, 再无遮掩。


    尚书令郑南星幼时被父母抛弃,幸得丞相上官孤鸿收留,带回相府收作关门弟子,与上官揽月一同读书习字。


    二人一同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上官揽月喜欢郑南星许多年,却始终未得回应。她十八岁那年,上官孤鸿为攀附皇权,逼她嫁给当时的雍王,也就是当今陛下虞玄临。


    铺天盖地的言论如大山压下,压得人喘不过气。


    ……


    彼时,郑南星正立在府中树下,双眸幽幽望向远方,空荡荡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他眉眼间凝着轻愁,不过一瞬便归于清明,似已下定某种决心。


    虽有老师劝阻,让他莫要进宫进言,以免激起虞玄临更大怒火,可他实在无法置身事外。他自然知晓虞玄临恨他、厌他,甚至不愿让上官揽月再见他。


    若他今日入宫,向虞玄临请旨,愿重回边疆,永不再回上京。帝后之间的隔阂,是否便能消解?虞玄临是否能待上官揽月好一些?


    先前四处散播他与上官揽月年少旧事之人,早已被他擒获,交由老师带入宫中。


    郑南星想:


    或许,只要他永远离开上京,虞玄临便不会再动怒;如当年那般。


    若今日,这个不足以让虞玄临怒意散去,那他便自请一死……


    想明白这一切,郑南星正欲入宫,一抬眼,却见御林军将领踏着风雪而来……


    *


    虞卿是在后半夜得知消息的。


    冬雪与夏竹虽极力封锁消息,却还是防不住屋檐下守夜的两名宫婢,二人的闲聊,一字不落地落入她耳中。


    彼时,她正欲踏着雪夜去寻虞铮,却听见外头婢女哀叹:


    “长乐公主也太可怜了,短短几日,太子被废,皇后娘娘被囚未央宫,眼下又牵扯出这么多旧事,怕是难得平安了。”


    “……”


    外头寒风凛冽刺骨,素来怕冷的她,却半点不觉寒意。一双眸子死死盯住两名宫婢:“你们在说什么?”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二人一跳,见说话的是虞卿,脸色瞬间惨白,当即跪地求饶:“公主饶命!公主饶命啊!”


    “你们在说什么?”虞卿再开口,声音已止不住发颤,“谁被废?谁被囚禁?”


    宫婢哪里敢言,浑身抖作一团。


    “说话!”她双目圆睁,手紧紧攥着鞭子,目光狠厉,“不说,便别怪本公主手中的鞭子!”


    “公主饶命啊!”


    “公主!”


    冬雪、夏竹闻声从殿内出来。虞卿情绪太过激动,披风早已落在地上。此刻只着一袭浅粉长裙,双目赤红,再无半分往日的灵动调皮。


    冬雪急忙上前,夏竹则转身入内取来干净披风,想为她披上,却被她一把推开。


    虞卿目光落在二人身上,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你们骗我……太子哥哥不会来未央宫了,对不对?”


    冬雪、夏竹也红了眼。事到如今,已无法再瞒,二人只得跪地如实相告。


    “公主,对不起。”


    “奴婢不是有意隐瞒的。”


    虞卿泪水终是滚落,转身冲出凤栖宫。


    *


    宫道积雪没过鞋面,寒风卷着雪沫割在脸上。虞卿却发了疯一般狂奔,裙摆被雪水浸透,冻得硬邦邦地拍打在腿上。


    身后冬雪、夏竹与一众宫婢的呼喊,她充耳不闻,只一心奔向未央宫。


    昔日庄严繁华的宫殿,如今处处透着冷清肃杀。


    御林军将此地团团围住,宫门却大开着,不见半道熟悉身影。


    她抬脚走入,御林军并未阻拦。


    如她所料,上官揽月并不在此。


    虞卿转身出来,厉声质问御林军:“母后呢?”


    “皇后娘娘去了养心殿。”御林军恭敬回道。


    虞卿心头一紧,再顾不得其他,慌忙朝养心殿奔去。


    养心殿内,灯火通明,却冷得如同冰窖。


    虞卿刚奔至殿外,便听见里头传来压抑至极的争执。


    是上官揽月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凄厉:


    “你为何要这般?为何不信我!我都说了,我与南星清清白白!他对你更是忠心耿耿,那些流言我从未放在心上,话本子更是不屑一顾。况且父亲已将散播流言之人带到你面前,如此,你依旧不信我吗?”


    “信你?”虞玄临一声冷笑,戾气翻涌,“你看看你自己!明明身在病中,却还是为他来到我的面前,与我争执,你让我如何信你?”


    “……”


    虞玄临字字狠绝:“要我信你也可以,你去杀了郑南星,我便信你。”


    上官揽月猛地睁大眼睛,满眼不可置信,望着眼前之人,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可他冷漠绝情的声音仍在继续:


    “只要你杀了他,我便放了虞铮,也向你保证,不迁怒于你的父亲和虞卿。”


    心底寒意,在这一刻席卷全身……


    虞卿浑身僵住,脚步死死钉在原地。


    她怔住。


    她从不知虞玄临还有这样的一面,竟会用外祖父、太子哥哥与她,来威胁上官揽月。


    记忆里的虞玄临,分明是因着上官揽月,才对她们百般宠爱纵容。


    养心殿的门,被人从内拉开。


    抬眼,上官揽月脆弱又麻木的容颜撞入瞳孔。


    虞卿心口剧痛,一声“母后”脱口而出,人也哭成泪人。


    她想冲进殿内,想向虞玄临求情,想告诉他母后的真心,却被侍卫狠狠拦在门外。


    那道门,隔绝的不止是帝王的怒火,更是斩断了帝后之间最后一丝情分。


    什么年少相知、相互扶持。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只是,今夜的虞玄临不知道。


    他以为这般,便能让上官揽月惧怕胆颤,以为这般,她便会永远乖乖留在他身边,哪怕是恨,也会一直在他身边。


    但他忘了。


    上官揽月从来都不是温婉顺从的性子,她生性爱自由,决绝又强大。


    出身于相府,从小到大有无数的老师教学,又被父亲和两位哥哥捧在手心,这般的人,才不是个会受人威胁的弱者,更不是委曲求全,让自己独自痛苦的人。


    “父皇!您要信母后!母后绝不会背叛您的!”


    虞卿进不去,只能扯着嗓子哭喊。


    “父皇!您忘了吗?您说过会一辈子爱护母后、信任母后!父皇!儿臣求您醒一醒,求您出来看看,她是母后啊!是您自年少初见,便一直喜欢着的母后啊!您今夜这般伤她心,若是让年少的您瞧见了,定会同您生气的!父皇!父皇!”


    回应她的,却只有深夜呼啸的风雪。


    “卿卿。”


    上官揽月轻声止住她,伸手为她拂去脸颊上的雪花。冰冷的指尖轻轻抚过她的脸,神色温柔得不像话:“雪大,回凤栖宫去。”


    “母后……”


    虞卿哭声一滞,望着眼前这人,方才的一切恍如一场噩梦。她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只剩温柔与慈爱。


    泪水越发汹涌,她害怕到极致,一遍又一遍地唤着:“母后……母后……”


    “母后在,不哭。”上官揽月轻轻擦去她的泪,温声道:“乖乖回宫,烤烤火,别染了风寒。母后去处理一些事。”


    “母后,不要……”


    “……”


    “母后,不要……”


    “……”


    “父皇此刻正在气头上,儿臣就在这儿等,等父皇愿意见儿臣。儿臣一定好好同他说,儿臣跪在这儿,父皇从前最疼儿臣了,他会见儿臣的。”


    上官揽月按住她,温柔眉眼间,透出不容置喙的坚定:“不许跪,快回去。”


    “母后……”虞卿摇头,泪如断线珍珠。


    “听话。”上官揽月抿了抿唇,“等雪停了,去看看阿铮。若他能去凤栖宫看你,你们便乖乖的。”


    “那母后呢?母后还会来凤栖宫吗?”


    上官揽月却是不说话了,她只是笑看着虞卿,温柔的眼眸格外的深,似是想要记住此时此刻的虞卿,而那双眸里,是慈爱,是不舍,又是一往无前的决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第 67 章 身于尘埃,


    深夜。


    寒风拍打着天牢厚重的石壁, 天地间一片沉黑,唯有檐角孤灯被风吹得明灭不定,昏光勉强渗进铁栏, 照得满地霜雪寒气。


    郑南星正闭目静坐于牢中角落, 衣衫虽沾尘污,身姿依旧端直如松,半点不见狼狈。


    沉重脚步声踏碎雪声与死寂, 缓缓逼近,他缓缓抬眸。


    当看清来人是上官揽月时,那双素来清冷淡漠的眸子里, 极轻地掠过一丝真切的意外,眉峰微不可察地一动。可不过一瞬, 便尽数了然, 归为平静。


    牢房被缓缓打开。


    他脊背挺直, 行动间铁链哐当作响, 落在人心头, 沉重无比,他唇角却是露出一抹浅笑来:“臣见过皇后娘娘。”


    上官揽月在他对面坐下, 挥手让狱卒下去。待牢中只剩下他们二人,上官揽月才抬眼看向郑南星, 单薄的囚服穿在身上也遮不住他那身清正的气质。


    他的神色总是淡淡的, 今夜她能来此,郑南星定然明白其中缘由,即便如此,他的神色也不见有任何的变动,依旧清冷而克制守礼。


    他竟然不怨,也是接受的。


    上官揽月垂眸, 没在看郑南星。


    她喉头轻轻翻滚,很疼,却还是挤出一句话来:“南星,对不起,我救不了你了。”


    语气哑然,全是无力回天的愧疚。


    闻言,郑南星目光落在狱卒放在桌上的酒壶,轻轻摇头。偏眸,又望了望这怎么也看不到一抹白的监牢,轻叹一声,也坐下,伸手便要去拿那酒杯。


    不想,手腕却被上官揽月按住。


    四目相对,上官揽月红了眼,那满心满眼的愧疚与痛苦落入眼眸中。郑南星袖中拳头轻轻收紧,垂下眸去,实在无法与她对视,深怕自己露出其他的情绪来。


    “皇后娘娘不必如此的,臣有此一日,是臣命中注定,娘娘不必愧疚。”他开口,嗓音清凉又有不易察觉地颤意。


    今夜,他没料到她会来,见到她的那一刻可谓是惊讶的,转念一想,若是这最后一程由她所送,也不枉此生了。


    本不欲开口多言,怕徒增她烦恼愧疚,可生死将别,有些话不说怕再没有机会。他是真的不怪她。


    “终是我连累了你。”上官揽月道:“从少时我便一直连累你,你这一生,格外轻松快活的日子,想必唯有你离开相府一个人考取功名的那几年。”


    郑南星摇头:“在相府的时日,才是臣最轻松快活的时候。”


    “可那个时候,我总是逼迫你,逼迫你做你不喜欢的事。对不起,南星。”


    “不是逼迫,臣是喜欢的,只是当时不敢。若是不喜欢,臣后来又怎会入朝为官呢。”


    上官揽月当然知道。


    她这般的旁敲侧击,不过是想问另一件事。而郑南星肯定也知道,从今夜见她第一眼,与她对视上便知道,所以,他才会在今夜开口。


    “为什么不敢?”上官揽月问。


    郑南星抬眼,双眸含着浅笑与跨越半生的怀念,一字一句,问得轻,却重如千钧:“那一年,臣若是真的考取了功名,那一年的上官揽月会如何?”


    他问的不是此时此刻的梁国皇后上官揽月,而是丞相之女上官揽月。


    上官揽月愣了一瞬,望着他,思绪回到很多年前,很久很久之后,她才回答:“跟南星一起走。”


    那一年,上官孤鸿得知她喜欢郑南星后就拼了命的反对,甚至想要将郑南星送走。上官揽月以为上官孤鸿是嫌郑南星的身份,所以,她总是在他耳边说,日日说,让他去考取功名。


    年少的上官揽月以为只要这样,父亲就不会反对,她天真的这样想,也去催促郑南星。谁曾想,郑南星不愿意,不愿意考取功名,郑南星也不喜欢她。


    跟南星一起走。这句话他并不是第一次听见了。郑南星眼尾猩红,眼底却有笑意,他似乎看到了年少那个在他耳边叽叽喳喳,总是念叨着要跟他在一起的少女。


    少女耀眼,从一出生路便被定好了,他如何能毁了她?又让恩师难过呢。人要懂得知恩图报,若无恩师,他哪能过一段那么自由快乐又美好的生活呢。


    上官揽月看着郑南星,眼睫轻颤,今夜虞玄临口快之语萦绕在耳畔“他喜欢你!从小就喜欢你!直到今天还是喜欢你!你父亲知道,我知道,就只有你不知道!可我也不信你不知道!


    郑南星的面容开始模糊。


    她看不清他了。


    上官揽月吸了吸鼻子,咬牙问:“南星,这么多年你不娶妻是为什么?”


    闻言,郑南星愣了会儿,指尖微微颤动,好久后才抿唇道:“没遇到合适的。”


    “这么多年你有没有遇见过喜欢的人呢?”


    “这几年…未曾有过。”


    上官揽月摇头,唤他:“南星。”


    “臣在。”


    “你是不是自少时便喜欢一个人?”上官揽月问:“好多人都知道,唯有她不知道,那个蠢货。”


    “娘娘,她不是蠢货。”郑南星开口,相识数年来,这是他第一次反驳她的话:“她是天上之月。而臣身于尘埃,又怎可染明月呢。”


    身于尘埃,怎可染明月。


    “……”


    上官揽月泪水终是滚落,染湿了袖子,也砸进了杯盏里。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她唇角颤抖不停,再次看向郑南星,脑海里全是年少时的身影。


    第一次见他时,他浑身脏兮兮的。父亲说,让他给她做侍卫,上官揽月想都没有便拒绝了。


    “父亲,他瘦巴巴的怎么做我的侍卫?恐怕连剑也提不起来,我才不要这样的人保护。”上官揽月嫌弃极了。


    上官孤鸿面色铁青:“你日日缠着我要一个会舞刀弄剑的侍卫,今日我给你带来了,你又不要。谁生来便有一身本事?我自会找人教他。”


    “不要。”上官揽月还是拒绝:“我看他这样子,只适合当个书生,你若是喜欢他将他收作弟子就是了,反正我不要。”


    “……”上官孤鸿无奈:“那日后就让他跟着你和睿儿城儿一起读书识字,这孩子是我回京的路上遇见的。他身世可怜,日后,你不许欺负他。”


    “……”


    那个时候上官揽月七岁,小小的一个人,性子又高傲,居高临下的凝着浑身脏兮兮的小孩儿:“喂,你叫什么名字啊?”


    父亲也真是的,她有那么坏吗?还要特地叮嘱不准欺负他……


    “我问你话呢,你说呀。”


    “我没有名字。”那是郑南星来到相府后说的第一句话。


    上官揽月彻底惊了,“你没有名字?怎么可能?人怎么可能没有名字?你的父母呢?你多大了?”


    “我没有父母,昨日刚满八岁。”


    闻言,上官揽月更是惊讶,顿时便收起了性子,语气也软了不止几分,“那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我还有两个哥哥,你不要怕,他们很温柔的。”


    “……”


    “你没有名字的话,要不然我给你取一个怎么样?我的文采挺不错的。”


    人怎么会没有名字呢,怎么会那么可怜呢。


    所以,上官揽月给他取了一个名字:南星,郑南星。愿他如天上的星星般,明亮耀眼,与她的揽月一样,父亲望她平安,如皎皎白月般。


    可是,最后他们谁都没能如愿。


    上官揽月已经不记得她是从哪一年,哪一日喜欢上的郑南星,只记得她喜欢他好久好久,但郑南星不喜欢她,为了不跟她在一起,连功名利禄也不要,明明他那么喜欢读书。


    直到她成亲的那一年,他才出了相府,踏上考取功名之路,得知这个消息的上官揽月是讶异的,亦是难过的,南星就这般不喜她吗?不过一瞬,这个情绪便散开了,因为,虞玄临正笑着朝她走来,问她。


    “阿月,今日天气好,我们要不要一起出去走走?”


    “……”


    上官揽月疯狂摇头,她不敢再回想下去了,心头情绪无以言喻,不可置信又复杂痛苦。


    “多久?”很久很久后,上官揽月喉间才吐出这两个字来。


    你,喜欢我,多久。


    郑南星望着她,眉眼格外的平静,可那双泛红的眼睛却诉说着他这些年的心事。这心事,他其实并不打算说的,谁也不说,可今日,他知晓自己结局如何,而面前人直言相问,便是已知。


    再也无法瞒下去。


    他再次站起身来,朝她跪拜,恭敬回答:“三十二年。”


    “三……十二年?”上官揽月彻底怔住了,泪水就此凝固在眼眶。


    也就是,她为他取名为南星的那一日起。


    可她不知道。


    她竟然不知道。


    那些年,她只顾自己的喜欢,却忘了南星的难处。


    上官揽月从未有过这样的崩溃绝望,年少未得到的爱意,本就会成为少女一生的执念,执念的不止是人,还有那段日子,那段随心所欲自由自在的日子。


    那样的日子,只有她与郑南星。


    后来,入了深宫,她再也没有这样的日子,像是变了另一个人般。夜里偶尔做梦,梦里都是少年时期的日子,他们在寺里祈福,希望彼此平平安安。她也曾在心里暗暗发誓,保护这个书呆子。


    可现在,她救不了他了。


    ……


    *


    风雪渐歇,天光微熹。


    上官揽月缓步走出天牢,立在阶前抬眸远望。


    长夜将尽,东方渐渐泛起鱼肚白,天要亮了。


    夜空深处,一颗孤星陡然黯淡,倏然坠落,悄无声息没入沉沉天际。


    人间破晓,星月西沉。


    南星,终究陨落在了寒夜天牢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第 68 章 和亲


    漫天飞雪扬扬洒洒, 全然未有停歇之势。


    上官揽月出了天牢后便直奔虞玄临所在之处。她不让人跟随,独自踏着风雪走向养心殿,步伐坚定却又颤抖。风雪迷了眼也不曾停下, 一步一步就像是这二十年来扶持着虞玄临从不受宠的皇子到如今稳坐朝堂君王。


    二十年的时间太久又太短。


    久到像是一辈子那么长。


    短到不过眨眼之间, 他们便物是人非。


    外面的传言她听得皱眉也嗤之以鼻,她才不是个会赌气便草草葬送自己一生的人。


    她嫁给虞玄临,是因为虞玄临承诺她, 会待她好,与她一生一世一双人。也是在月色下和父亲彻夜长谈,知道父亲的忧心, 也清楚明白,郑南星是真的不喜欢她。而抬眼, 印入眼帘的便是一个真挚少年郎。那双眸亮晶晶的, 满是对她的喜欢。


    她便真的答应嫁给他了。


    见他竟是高兴的落了泪, 她简直哭笑不得, 同样轻声许诺道:“你放心, 我嫁给你之后,也会试着对你好的。”


    真正喜欢上虞玄临是在嫁给他的第二年, 也是那一年,他们有了虞铮。


    她顷全族之力扶持他、帮助他、理解他因为要拉拢大臣而娶他们的妹妹或者女儿。


    那个时候, 他们总是在夜里互相依偎, 虞玄临低声同她道歉,上官揽月总是温柔地笑,安抚他,自己不生气,但有一个要求,不许真的喜欢上旁人了。


    虞玄临忙道:“阿月, 我心里永远都会只有你一个啊,你相信我。”


    上官揽月如何不信呢?就是信,所以二十年来,这句话她只说过一次。她也偶尔吃醋过,告诫过,甚至给他立过规矩,更甚至等他一夜又一夜。


    每当虞玄临看见她眼底的乌青时,都格外的愧疚心疼,轻轻吻她,然后带她出府玩个几日才回来。


    这些,上官揽月都记得。


    只有虞玄临忘了。


    承诺这种东西,也真的只有听的人记得。


    *


    养心殿内,寒意沉沉。


    “臣妾有罪,万不能再在陛下身边伺候,是以,还请陛下废了臣妾,将臣妾贬为庶人,打入冷宫。”


    虞玄临一直都在等着上官揽月,见她进来便跪下,心头大惊。转念一想,以为她是向他彻底臣服低头认错,心下松了一口气,想伸手扶起她,不想这句话便入耳。


    他面色大变,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上官揽月重复道:“臣妾有罪,不配为后,还请陛下废了臣妾。”


    郑南星的死,她到底还是怨他。


    “谁说你不配?整个天下,唯有你配做我的皇后。”虞玄临道:“散播流言者,我已经将其抄家,以后,没有人再敢议论你。”


    流言?


    所以,他一直都知道是流言。


    但他还是要杀了郑南星。


    也是不信她。


    上官揽月唇角轻颤,已经无心与他争论这些,她缓缓抬眼,素来温和的双眸此刻清冷无比,定定望着面前人。


    果真陌生。


    不是从前那个爱她,护她,又敬她的雍王爷。


    亦不是当年那个双眼亮晶晶,说会永远对她好的少年了。


    面前之人是梁国帝王,天下之主。


    “臣妾无德,不配为后。”上官揽月一字一句道。


    “阿月。”虞玄临不耐皱眉:“你到底是怎么了?以后没有任何人会再来打扰我们,你会永远在我身边,我也一样啊。”


    一样吗?


    她怎么觉得不一样呢?


    这些天一连串的事情下来,她真的是累极了,有多少次,她都感觉自己在梦中死去,可每一次又惊醒过来。


    从知道二哥的事情之后,她就没有办法与虞玄临好好相处,没办法再像从前那般一样待他,每每看着他,她都会想起二哥的脸。那些日子,虞玄临竟然还可以当作没事人一样的待她。实在恐怖!


    当她怎么都无法接受虞玄临变成这种恐怖之人时,虞玄临又再次刷新她的认知,他用行动,用一切告诉她,其实他就是这种人,先前不过一场伪装。


    他威胁她、逼迫她,郑南星是真的死在她手中。他同样与郑南星相识三十多年啊!而她,还是同郑南星一起长大。在她心中,南星一直是她的家人,彻底被郑南星拒绝后,她就把他当成跟大哥二哥一样的哥哥。虞玄临知道的,但他还是因为一些流言,逼她杀了郑南星。


    她如何面对自己?


    如何面对大哥?大哥一直都把郑南星当作自己的弟弟。


    又如何面对上官孤鸿?


    在上官孤鸿心中,郑南星不止是学生,更是半个儿子。


    上官揽月面色愈发苍白,她强撑着一口气,张口,话语绝情又冷漠:“可我不想在你身边,我也不喜欢你。从始至终,我都没有喜欢过你。”


    闻言,虞玄临眉心狠狠一跳,浑身血液就此凝固,反应过来后,怒火直冲胸口,他一把拽起上官揽月,目眦欲裂道:“你说什么?”


    像是下一瞬就要把人吞进腹中,恐怖极了。


    上官揽月却不怕,她知道什么话最能激怒虞玄临,她无法,也不愿再待在他的身边。


    “怎么?你不知道吗?我以为你是知道的啊,所以你才会那么生气,才会杀了郑南星,如你所想,我就是喜欢他,一直喜欢他……”


    “闭嘴!”虞玄临心脏如被上万根针扎,险些喘不过气来。他额头青筋暴起,冷声打断上官揽月,一双眸里全是红血丝,死死盯着眼前之人,那样子就像是她要是再敢说一句,他就掐死她。


    上官揽月对上他含血双眸,身侧拳头紧紧攥着,“所以我会拖延给他挑选妻子,我不愿意其他女子靠近他!”


    “啪!”与这话同时来的还有一声清脆的巴掌声。


    上官揽月被打倒在地,脸颊上的疼痛她感受不到,唇角缓缓扯出一抹笑来。


    虞玄临被自己举动惊到了,久久没有回过神来,他竟然动手打了她。心头又惊又气,想伸手去扶她,又迈不开步子。


    “回去。”虞玄临手掌握成拳,嗓音暗哑:“今日,我就当没听见过这些话。”


    “从前,我告诉你,我不喜欢他,你不信。今日我承认了你心中所猜测,怎么你也不信?”上官揽月再次开口刺激他。


    “闭嘴!你再敢说一个字,我就杀了……”


    “杀了谁?”上官揽月打断他,“杀了我还是父亲?”


    虞玄临眼皮一跳,心头跟着一紧。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在我没有出未央宫的那些日子,你在处理父亲的势力,你要做什么?铲除相府吗?你怎么会糊涂至此?如果朝中没有父亲制衡云麾,你以为你能稳坐这位置吗?”


    上官揽月道:“我真的听从你去了天牢,你以为我是真的因为你的威胁吗?你杀南星之心太明显了,注定要死,我前去,他也能不受苦。”


    也是想要一个答案,替年少的上官揽月问一问。


    “我告诉你,你若真的动了铲除父亲的心思,你会后悔的。云麾隐忍多年,你确定他真的还忠于你吗?忠于梁国吗?阿铮通敌一事,是他一手牵扯出来,其中缘由,我不信你猜不出来,可你还是囚禁了阿铮,这是为什么?”


    虞玄临如何猜不出,那日宫变,他看得一清二楚。可此时此刻,他需要云麾。


    “你真的恨我至此?恨父亲至此?若是恨我,我愿死。只求你,放了阿铮和卿卿,他们也是你的孩子。还有父亲,念在他多年扶持你,、忠于你、忠于梁国的份上,放了他。父亲没有二心,他这一生忠于每一个梁国君主。请不要让你的多疑猜忌让梁国百姓受苦。”


    “我从未恨过你!”虞玄临反驳,语气偏执:“更从未想过要你死啊!我只想要你留在我身边啊!”


    上官揽月喉头翻滚,通红的眼眸凝着他。


    “你是梁国君主,你的责任是护好百姓,不是铲除忠良,更不是陷于情爱之中。你忘了吗?你说过的,你会让天下百姓安康,不再让他们饱受战火纷飞。可你如今在做什么呢?你所杀的人哪一个又不是对你忠心耿耿?”


    “所以我才应下楼兰提出的和亲提议啊!”


    虞成珏三日前回来了,便是带来这个消息。


    两国结秦晋之好。


    “和亲?”上官揽月神色陡然大变,“你要哪位公主前去和亲?”


    “楼兰七皇子的身份自然是要配嫡亲公主。”


    闻言,上官揽月险些昏厥,她浑身都在发抖,“你疯了!”


    “我没有办法。”虞玄临皱眉:“而身为公主,这是她的命,受百姓供养,就要为百姓着想。两国结好,再无战争,百姓也不会流离失所。”


    “我不同意!”上官揽月怒道:“卿卿还那么小,而萧庭桉就是死在楼兰人手中,你让她前去楼兰和亲?你……”


    “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眼下除了和亲也没有更好的办法。百姓不受苦,这不是也是你最想看到的吗?身为皇后,要以大局为重。”


    最后一句带了威胁之意。


    而他垂下双眸,面上却没有丝毫的为难之色。


    哪里是没办法呢。


    上官揽月喉间发出一声笑来,那笑凄凉而又讽刺。


    这一刻,她才懂了虞玄临说想要让她永远留在他身边的那股病态偏执。


    囚禁虞铮,杀了郑南星,又动了除去相府的心思,现在,连虞卿也不留给她。


    他这是要断了她的所有退路及傲骨。


    让她生生世世都只能留在他身边,也只可以留在他身边。


    这种病态的偏执与残忍,让她无比恶心。


    风雪落于身,泪水也早已流干。


    她,想就此死在这冰天雪地里。


    *


    建安十年,两件大事,再次震惊朝野。


    丞相上官孤鸿不敬君主、私蓄势力。全府三十六口人接连入狱,于明日午时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帝后再起争执,皇后被幽禁于清水居,连同待嫁楼兰的长乐公主一同软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第 69 章 萧庭桉回来


    清水居隐于宫城偏僻深处, 常年少有人至,一派荒寂清冷。


    院墙斑驳剥落,砖瓦蒙着薄尘。庭中四下空旷, 草木疏落, 遍地残雪堆积,久无人扫。


    院心孤零零立着一棵老银杏树,枝干苍劲虬曲, 冬日里叶落殆尽,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际,覆着一层薄雪, 萧瑟又落寞。


    寒风掠过,枯枝轻晃, 满院只剩冷风簌簌, 听不到半点宫城的喧嚣。


    院门被人关闭, 彻底隔绝了与外面的一切联系。


    上官揽月神色平静, 一身素衣立在落雪之地, 四处打量,她伸手拉起一旁的虞卿。


    二人在银杏树下坐下。


    “卿卿, 母后送你离开皇宫,离开上京好不好?”上官揽月望着虞卿, 苍白的面容上神色却柔和又爱怜:“以后就过你想过的生活, 自由自在、无忧无虑,好不好?”


    语气轻轻又带着哄意。


    虞卿摇头,小小的脸蛋儿上全是泪意,一双明亮的眼睛黯淡下去,她愧疚、心疼、委屈、不解,就是没有怕。


    抬眼, 她缓缓摇头,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坚定:“母后,儿臣不走。因为儿臣是梁国的公主,现在边境起战事,战火纷飞,百姓流离失所,如果儿臣前去和亲,能让两国和平,百姓不再受苦,那儿臣是愿意的。”


    上官揽月见虞卿摇头的那一刻,鼻尖便酸涩难忍,她最是知道虞卿的性子。看似张扬的性子,实则心底最是柔善纯真。


    若是家国需要她,她定会义无反顾挺身而出。护在所有百姓身前。


    上官揽月再也说不出其他的话来,只紧紧抱着她哭。


    无力感再次席卷心头。


    年少时,她心高气傲,仗着自己的身份,总以为事事都能顺心如意,又能强大到护住所有人。对不少人许下本姑娘护着你的诺言。她也真的做到了,护了好多百姓和一些与她交好的少年少女。


    多么随心所欲又自由强大的日子啊。


    如今,贵为皇后却谁也救不了,家族、儿女。


    ……


    然而,上官揽月却不知道虞卿此刻心底最深处的想法。


    虞卿头埋在上官揽月胸口,她紧紧抱着上官揽月,却出奇的没有哭,只抬眼望着这棵银杏树。


    得知她或许要被送去楼兰和亲的消息时,满宫的宫人都在哭,而她却格外的平静。


    去楼兰吗?


    那里,是不是可以找到萧庭桉呢?


    她要去。


    她要去找他。


    如果找不到,那她就死在楼兰。这样也算死在一起。


    只是临行前,她放不下母后和太子哥哥,父皇早已不是当初的父皇,她不知道父皇为什么变了,她也来不及深究。只是一个人前往了养心殿,和父皇做了个交易。只要父皇饶了外祖一家、彻查太子哥哥一案,她便不哭不闹也不走,乖乖前去楼兰和亲。


    只要外祖父、太子哥哥平平安安在上京,母后便也会平平安安。


    她当然知道虞玄临不可能应下她这种要求,可她还是得试一试,得赌一赌,那是她从小就疼她的外祖父,哥哥啊。


    虞玄临果然没有应,他大怒不已,虞卿虽怕,却还是梗着脖子再次开口,甚至以死相逼,虞玄临终是应下会重查虞铮一案。


    ……


    三日后,虞卿便要去往楼兰。和亲圣旨应当明日会降下,而明日,便是庭桉哥哥出事的第十日了。


    十日。已经十日了。


    虞卿皱了皱眉,终是没忍住,两行清泪落下,难过又决绝。


    庭桉哥哥,我终究是等不到你了。


    *


    清水居里什么东西也没有。屋内杂乱不堪,为了能让上官揽月今夜睡一个好觉,虞卿卷起袖子便开始收拾屋子。


    她拒绝了上官揽月的帮忙,看着上官揽月那张苍白的面色,担心的不得了。


    母后面色那么苍白,真的没事吗?


    这里连口热茶也没有。被子又那么薄,若是到了夜里可怎么是好呢。


    好在冬雪夏竹在快入夜时偷偷给她们送来了被褥和吃的,外头没有侍卫看守,二人前来应当也不会有人发现。虞卿拿了东西便让二人快离开这里,若是被发现了要受罚的,她现在身在冷宫无法护住她们二人。


    虞卿不知道虞玄临为何会将她赶至此处,她想或许她的交易彻底激怒了他,又或许她为母后求情激怒了他,但不论是哪一种,她都无比庆幸,不是母后一个人孤零零的在这里。


    上官揽月已经睡下,呼吸轻得几不可闻,面色白得像落了一层霜,连唇瓣都没了血色。虞卿守在床边,小手一直攥着她的手,掌心的温度也暖不透她指尖的冰。


    “母后,”她轻声唤,没有回应,只有窗外的风雪胡乱地刮着。


    已经入夜。


    天黑沉沉一片,没有一点星光。


    虞卿瞧着,不禁落了泪,直到刚刚她都有些浑浑噩噩的,这几天发生的事一件接一件,她都来不及细想,便又发生了。


    可她又不能哭出声。


    怕上官揽月醒来、怕上官揽月担忧、更怕上官揽月难过。


    明日,外祖父就要被斩首了,辅佐三代君王的上官一族终究要落幕了。


    她的求情一点用都没有。


    母后的心也跟着一同沉寂死去,她的神色没有一点活力,没有绝望疯狂,更没有崩溃,只有淡淡的麻木。而这样的时刻,她却还是想要做一件事,送她走。


    可她怎么能走呢。


    不论什么原因都不能走。


    虞卿狠狠擦去面颊上的泪水,死死压抑着自己的哭声。


    她其实好怕。


    好怕母后会做出什么事来。


    好怕母后不想在这世间留存。


    好怕她走了之后,母后更加决绝。


    所以,不论怎么样,她都要在她走之前听到、看到虞玄临重查虞铮一案。


    好在,虞玄临已经答应了她,和亲圣旨一下便重查虞铮一案。


    *


    翌日。


    一道圣旨降下。


    长乐公主要去楼兰和亲的消息便传遍整个梁国。


    两日后启程。


    一时间大街小巷就连宫闱之中都在讨论此事。


    有人讶异、有人唏嘘、有人松下一口气。


    宫里处处都是声音,皇后与长乐公主一同被关进冷宫一事,已经在昨日令他们十分震惊了,虽然早有耳闻长乐公主要前去楼兰和亲,但总有人是不信的,毕竟,陛下那么宠爱长乐公主,如何舍得?


    谁想,今日圣旨便降下了。


    青云将军萧庭桉可是死在了楼兰人手中啊,长乐公主还要嫁去楼兰,实在可怜。


    虞卿在清水居接下了圣旨,回到里屋时,上官揽月还没有醒,她额头上沁满了汗水,不停唤着“父亲!父亲!”


    似是做了噩梦。


    “父亲对不起!”


    “对不起大哥!二哥!对不起!”


    “阿月错了!不要丢下阿月!不!不要走!”


    “母后。”虞卿听得一颗心都碎了,也哭着唤她,却始终不见她醒来,只见,上官揽月嘴角缓缓溢出血迹来,面色更加苍白无比,随后,便彻底陷入昏迷状态。


    “母后!”虞卿面色大变,赶忙站起身来:“儿臣去找太医,母后,您等着儿臣。”


    “……”


    院门被死死锁住,冰冷的木门隔绝了所有出路。


    虞卿拼命拍打着门板,指尖撞得发红发疼,可门外死寂一片,无人应答。刺骨的寒风卷着碎雪灌进衣领,寒意瞬间裹紧单薄的衣衫。


    她不能坐以待毙。


    虞卿回头,目光死死锁住院中那棵枯老的银杏树。


    院墙高耸,四下无梯,唯有这棵老树,枝桠横斜,堪堪能够借力。她没有半分犹豫,快步冲至树下,小小的手死死攥住粗糙冰凉的树干,指尖扣进干裂的树皮,踩着凸起的树结,一点一点艰难向上攀爬。


    寒风吹得树枝剧烈摇晃,细碎积雪簌簌掉落,落满她的发顶肩头,冻得指尖僵硬发麻。脚下不稳数次打滑,她咬着唇,不敢松手,满心满眼只有屋内昏迷垂危的上官揽月。


    虞卿用尽浑身力气爬到枝干分叉处,她扶着光秃秃的枝桠,小心翼翼挪到靠近院墙的一侧。高墙冷硬,墙沿覆着一层薄雪,湿滑难踩。她望着底下冰冷坚硬的地面,没有半分怯意,她闭了闭眼,咬紧牙关,纵身一跃。


    重重摔落在地,刺骨的钝痛瞬间席卷脚踝与膝盖,衣衫磨破,皮肉蹭出细密的血痕,刺骨的冷风刮过伤口,疼得她眼眶泛红。可她连一滴眼泪都不敢耽搁,手脚并用地撑着地面爬起来,强忍浑身酸痛与腿脚的剧痛,踉跄着站稳。


    发髻散乱,雪落满身,裙摆沾满尘土与泥污,往日精致娇贵的公主模样荡然无存。


    清水居地处宫城偏僻之地,沿途宫道冷清荒芜,寒风呼啸,四下无人。虞卿拢紧单薄的衣襟,不顾脚下剧痛,提着裙摆拼命狂奔。小小的身影在漫天风雪里跌跌撞撞,脚步慌乱又急促。


    *


    彼时,金銮殿上。


    朝臣吵得不可开交,和亲一事,有反对者亦有赞同者,赞同者居多。


    虞玄临瞧着今日的朝堂,满意不少。没了上官孤鸿与郑南星的朝堂,人人都是顺着他,听从他的。


    他任由大臣吵,直至朝中无人再反对此事。


    “既然众卿都赞同长乐公主和亲一事,那便退朝吧。”虞玄临起身,轻轻扬手。


    “臣反对。”却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道洪亮的声音,带着风尘仆仆。


    满殿喧嚣骤然死寂,连呼吸声都似被寒风冻住。百官齐刷刷转头望向殿门,殿内烛火被冷风吹得不停晃动。光影明灭间,一道身影缓步踏入。


    金色战甲覆着薄雪与干涸血渍,多处衣料撕裂翻卷,露出底下渗血的绷带。少年将军鬓发被风雪打湿,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下颌线绷得死紧,一双眼却亮得惊人,带着九死一生的凛冽与笃定,脊背依旧如松如戟,半步不曾弯折。


    是萧庭桉!


    竟然是,萧庭桉!


    那个十日前被传战死沙场的青云将军,萧庭桉。


    此刻,他却活生生的站在众人眼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第 70 章 他会将虞卿


    萧庭桉回来了!


    满朝文武哗然失声, 惊呼声压抑不住地散开,人人面色骇然,面面相觑间尽是不敢置信。云麾将军瞪大眼与虞成珏对视, 心下震震。


    萧庭桉?


    他没死?


    他竟然活着回来了!


    虞成珏亦是震惊, 他自楼兰的路上,一路查证,也得到过楼兰七皇子的亲口证实, 萧庭桉教经死了。


    怎么可能?


    御座之上,虞玄临指尖猛地攥紧,眼底翻涌的震惊与欣喜几乎藏不住。


    萧庭桉!他果真回来了!


    明明他得到的消息是他明日才会到上京, 怎么今日就到了!竟是快了一日,去他一脸的风尘仆仆和那狼狈模样, 想来, 是在路上听闻虞卿要自和亲的消息, 特在此时赶了回来。


    萧庭桉无视满殿惊疑的目光, 一步步踏上玉阶, 在殿中站定,沉沉行礼。


    “臣萧庭桉, 回京复命。”


    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穿透寂静, 撞在每个人心上。


    先前出声的是陈便公,他声音颤抖又克制不住的欢喜,“青云将军,看不是……”


    萧庭桉回来了,长乐公主不用自和亲,梁便也不需向他便低头。


    萧庭桉喉头轻轻翻滚。


    那场战争, 梁便士兵吃了被人动过手脚的粮草,在战场上只能任人鱼肉,当他发现这一切的时候教经晚了。背叛他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跟了他六年的副将,没入肩胛的剑,现在都还能感受到疼痛。


    浑身伤痕累累,也是楼兰七皇子去得起他,又笑大,他才得以捡回一条命。毫不犹豫跳下万丈悬崖时,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虞卿。


    虞卿还在上京等他。


    他要活下自。


    要不计一切代价的活下自。


    所以,他回来了,在她即将要自和亲的前两天。


    天知道,当他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有多担心害怕。他走了后,虞卿竟然受了那么多的委屈,她那么小的一个人,得知这个消息的又该有多害怕。陛下皇后竟然也答应她自和亲。那个时候,萧庭桉已知道,上京肯定出事了,所以他更是加快了回京了步伐,不吃不喝也不睡,马都跑死了好几匹。


    终于回到了上京。


    站在金銮殿。


    他要留住虞卿。


    有他在,他不会让虞卿前自和亲。


    “陛下。”萧庭桉跪下,语声铿锵:“十日前,我军大败楼兰,损失惨重,并非我梁便大军无能,而是军中出了奸细,泄露军情,有人又在粮草上动了手脚,这才致我军惨败!臣侥幸存活,知晓真相,已一路赶回上京,不想,一路被人追杀,这才耽搁了时间,整整十日才赶到上京。”


    话音落下,满殿朝臣面面相觑,有寒心者,亦有期待者。


    此番梁便惨败,真的是太子殿下勾结楼兰所致?


    萧庭桉回来,会不会是知晓真正通敌之人,能够还了太子殿下的清白呢?


    “此事整个梁便,上至陛下,下至百姓都知道了。”不等虞玄临开口,云麾将军已道:“教经查明,是太子殿下勾结楼兰七皇子,如今,太子殿下教经被幽禁于宗仁府了。”


    “如今啊,也不能称其为太子殿下了。”云麾将军轻轻挑眉,言语之中尽是得意。


    闻言,萧庭桉面色沉下,他抬眼去向云麾,身侧拳头死死攥着,怒气就在胸口盘旋着。


    原来如此。


    他就说,虞铮怎么会让虞卿前自和亲呢。


    萧庭桉又去向虞玄临,一字一句道:“太子殿下绝不可能通敌叛便,通敌叛便者另有其人,臣此番回京,教经带了人证物证。”


    在悬崖底部幸得被人救下后,他再次回到了战场,到处都是尸身骸骨,大雪覆盖整个战场,他感受不到痛与刺骨寒意,只想着要给死自的英魂证明,洗冤。


    这些将士都是梁便最好的将士,是他的手足兄弟。


    将士要死得其所,死在他们忠守的战场上,而不是死在阴谋诡计中,尤其还是笑己便人的阴谋诡计。


    萧庭桉此话一出,文武百官的面色又变了。


    最为淡定的还是虞玄临,他死死盯着下方的萧庭桉。


    “谁。”只一个字,已让人感到压迫感。


    “云麾将军。”


    “萧庭桉!”料云麾将军做了准备,当真的听到萧庭桉说出他时,他还是怒火中烧,当即跳出来谴责道:“身位将领,打了败仗,不请死罪,反倒是来污蔑本将军,简直可恶!当初宁安王已是如此问看的吗!果真与他如出一辙,先前是他谋反,现在,废太子又与看联合通敌叛便,如此罪人实在该死!”


    “本将军教不管朝中事十年,此番回朝,还是收拾看所落下的烂摊子,看不知感恩,还敢污蔑本将!”


    云麾将军说着便朝虞玄临跪下了,“陛下,臣不知道青云将军此举为何,臣实在是冤枉啊!”


    虞玄临不答云麾将军的话,只去向萧庭桉道:“你既说有人证物证,已呈上来。”


    萧庭桉当即从胸前取出一枚印牌来,随后展示在众人眼前,印牌上赫然一个云字,私下里每个大臣都会养死士暗卫,不足二十个,但这些人都会登记在册,身上笑然也会佩戴主子姓氏的令牌,一查已知是何人府中。


    此番追杀他的人,他只在一人身上找到了这样的令牌,连同一封信。


    是楼兰七皇子写给云麾将军的信。


    虞玄临接过黄公公呈上来的令牌与信件,一脸震惊怒色,“是看!朕如此信任看!”


    “陛下,臣冤枉啊!臣从未让人刺杀青云将军,臣更是不认识楼兰七皇子啊!这十年来,臣因双腿残废,从未出过府啊!”


    “是吗?”萧庭桉冷已:“十年残废,这话莫不要将笑己也骗了,玉春楼看总识得吧,这十年来,看可没少自啊,玉春楼的东家!”


    云麾将军大惊,萧庭桉怎么知道?可现在来不及深究这些,他否认道:“看胡说什么!什么玉春楼,本将军不知道。”


    “那将军总知道,这十年来,看的腿是何时好的吧?听闻将军前些日子救驾有功,陛下国及腿伤,将军说不过一场梦,此话,将军备了多时,恐怕只为了那日吧。”


    若不是路上遇见了虞铮派来寻他的人,他都不知道,离开上京后,竟然发生了那么多的事。


    “将军若真如将军说的那般,又为何会在雾山之中豢养军队呢?”萧庭桉道:“陛下,想必此刻城外寒甲军教经将雾山之上的军队拿下了,陛下可传寒甲军的将领前来国话。”


    他在入城的时候,先自了寒甲军军营,营中将士见他归来,高兴得手舞足蹈,更甚者嚎啕大哭。听闻他下令,当即收起所有心绪前往雾山。


    知道云麾将军在暗中调查笑己底细的时候,他也开始查云麾了,离开上京的时候查到了雾山上的人,为了彻底摸清,他已将所有线索交给虞铮,让他继续查,知道京中出事,也来不及先见到虞铮,只能让寒甲军上山去去,若拿下,以烟花为信。


    在他踏入宫门的那一刻,烟花在天空炸响。


    “传!”虞玄临怒道。


    他知道云麾这人阴险,知道云麾勾结楼兰,所以一直都在将计就计,等着萧庭桉回来。


    萧庭桉还活着的消息,他比任何人知道的都要早,在虞成珏回来的当日就知道了。是以,他激动不教,前后派了多少人前自,就等着他回京。


    只要他回来,他知道,萧庭桉一定会再次选择出征,他也只放心让萧庭桉自。


    没一会儿,寒甲军的都尉已来了,还带来了雾山上抓到的军队将领,面对帝王的质国,已全然交代了。


    军队是在六年前开始的,军中的军医还是云麾将军踏遍列便寻来的,听说是有名的神医,八年前治好了他的腿伤,此后已一直在云麾将军府。


    整个事件听完,虞玄临勃然大怒,没有给云麾将军再开口解释的机会,直接下令斩首示众,全府无一幸免。


    虞成珏惊得面色惨白,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跪地祈求,“父皇!宋禾宋墨兄妹二人对此事全然不知情,还请父皇从轻发落,宋禾与儿臣还有婚约在身啊!”


    “如此罪人之后,如何能为皇妃?朕意教决!”


    “父皇!”


    “看还敢说!他是看的舅舅,豢养军队难道不是为看争位?看再敢说一个字,别怪朕无情!”虞玄临冷哼。


    虞成珏赶忙解释道:“此事儿臣实在不知啊!儿臣绝没有这样的心思!若父皇不信,已也可杀了儿臣!儿臣今日下跪祈求,只为心爱女子,求父皇成全,儿臣幼时已喜欢宋禾了,而今,她好不容易才答应嫁给儿臣,儿臣求父皇了!”


    他垂首伏地,泪水掩自眼底的深谋,却字字情深,让人为他动容。


    堂堂皇子,竟为了一个女人当着众人的面哭哭啼啼!实在丢脸!这种人又如何能成大事!虞玄临皱眉去着,想来,他对云麾豢养军队一事全然不知,若是知晓,这些年来也不会是这种样子!


    “陛下。”萧庭桉再次开口,亦是跪地请求:“此次战败,臣亦有罪,请陛下再给臣一次机会,此番出征楼兰,臣愿立下军令状,不退楼兰绝不归朝,还请陛下莫要让长乐公主前自和亲!”


    “有臣在,臣已不会让长乐公主前自和亲,亦不会让任何女子前自和亲。”


    他在金銮殿上重重叩首,请命再次前往楼兰。


    “臣会护好梁便百姓,守好梁便疆土。”


    亦会守护好虞卿。


    有他在,他就不允许任何人前自和亲。失自性命他也会在闭眼前打退楼兰,他一定会将虞卿留在梁便,还百姓安稳。


    似是怕虞玄临与大臣们不同意,萧庭桉又道:“一个月,请给臣一个月的时间,臣一定会打退楼兰,让楼兰十年之内不敢再犯我便疆土。”


    如此气壮山河又年少轻狂的话落在众人心头,令人澎湃不止。


    “好!”虞玄临站起身来,终是应下:“朕就给看一个月的时间!”


    “臣叩谢皇上!”萧庭桉再次叩首,那颗悬着的心彻底安下了。


    一众大臣亦是彻底安下,阴了多日的面容也露出了晴天。


    虞玄临教经说不清笑己此时此刻的情绪了。


    眼前是风雪,是上官揽月。


    不少人道他教经厌弃了上官揽月,可唯有他知道,不是的,他永远都不会厌弃上官揽月。


    云麾随时都有可能做出些什么事来,这两日,他要在前朝忙碌,会顾不到后宫,后宫又有宋婉,他实在不放心,也是想让这两兄妹以为他是真的厌弃她。这样,这二人也少恨她一些。


    若真的厌弃,他如何会让虞卿也跟着前自,他太知道上官揽月的柔软之地了,虞卿在,面前又是和亲的路,她会活着的,好好的活着。


    可是上官揽月到底是真的不信他,不爱他。


    卿卿是他们的孩子,从小宠着长大的,他如何会真的让她前自和亲。


    此时此刻,她估计恨死他了。


    恐怕,一千句一万句道歉也无用了,有些事既是做了,他也不悔。


    恨也好啊,剩下这半辈子就永远恨着他吧。


    虞玄临想,等这些事处理完,他已自清水居接回上官揽月,即已要恨,那也得在满地金黄、满池荷花的地方恨。


    他教经偷偷为她打了一个宫殿。


    一个只属于他们二人的宫殿。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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