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玄机观位于都城郊外的长寿山。
这座山曾有一名一百零八岁的道士在此清修, 据说他百岁以后依旧稳步如健,一头乌发,看着犹如壮人, 不时穿梭在山上上下, 一直到他羽化升仙。待他羽化后, 他的后世弟子成立了玄机观。
玄机观一开始只是个普通小观, 观内三五道士,到现在成了大延十观之一,观内道士上千, 大多在外清修。
道观距离都城有点距离, 出城二十里路,好在道观香火正旺,左右村落聚集,又有朝廷特修的正路, 中间还有驿站, 往来倒是不难, 就是需要费些时间。
秦书在都城打听也有段时间了, 听过玄机观的名声, 甚至于, 在她小时候微薄的记忆中,还有道观的影子。
她站在房内,看着自己压箱底的旧衣, 脸上的情绪比上一次还要复杂。
她总共三件压箱底的好衣,一件是嫁衣, 一件是上次靛蓝锦衣,最后一件,就是现在这件, 也仅在及笄那日穿过的锦衣。
那日之后,她就再没穿过这件了,倒不是衣服难看,相反,衣服的款式格外好看,穿在身上人拔高不止一筹,肩是肩腰是腰腿是腿,但是颜色实在过于粉嫩,是用正盛时的桃瓣染成,后面定了色,依旧能闻到一度淡淡的桃香。
这是当初吴巨县一个老绣娘最后做的,也是阿兄当年帮过她,人给的成本价,各方面弄得好得不得了。就是这颜色,若再浅一点,接近白色,穿着无碍,再深一些,深红色也还好,现在不深不浅的,让人看着纠结。
秦书深深叹气,若不是这是阿兄留给她的,若不是家里崽子还太矮了,她都把这衣服送给她了。
“算了,装嫩就装嫩吧,总比真穷好。”
纠结过后,秦书咬咬牙,还是换上了这件桃红色的旧衣,故地重游,穿得磕掺也不像个样子。至于首饰,是一棵四五十年的老桃木打的木簪耳饰,简简单单,又压着衣服的鲜艳,多了些稳重。
左右全是补丁的破烂旧衣都能穿,鲜艳一点也不算什么。
秦书照着铜镜,简单描了个眉,染了唇脂,再往眼睛脸上拍了些红,整个人看着气色更好,不那么突兀。她松了口气,找上披风套上,低头看去,白色披风下嫣红轻晃,重重叠叠的。
唔,也还行吧。
她收拾好走出房门,外面天已经大亮。
秦齐坐在炉火边上烤火,他没什么好收拾的,穿着棉袄,披着披风,戴个帽子,保暖为主,毕竟道观位置高些,会比城里冷。
秦妙作为爱美的小姑娘,出门绝对收拾得漂漂亮亮的,难得一大早就起来了,给自己梳了个非常复杂的发型,头发前前后后编着盘着,又留了两辫放在胸前,穿着最喜欢的粉色小衣,在院子里蹦蹦跳跳,裙摆散开,就跟个桃子精似的。
“娘——”一看到秦书出来,她立马冲了过来,扑在人的怀里,捏着她的衣服,兴奋,“新衣服,新衣服,好看,这个色好看,以前怎么没见你穿?”
“天天干活穿这些什么?”秦书掩住那丝不自在,掏出叮叮的银钗,插到她脑袋上,“诺,给你了,你爹留下的,你别给我弄丢了。”
秦妙年纪小,又冒失,这还是她第一个银钗,她哇了一声,眼睛亮晶晶的:“给我啦?真的给我啦?”
秦书拍拍她的脑袋:“现在是你的,丢了就不是了。”
“耶——”秦妙蹦跳起来,把银钗取了下来,拿着个铜镜跑到一边重新调整发型去了。
秦书摇摇头,转头看向一边,秦齐手上还拿着昨日顾策送的书,颇有读书人两耳不闻窗外事那味,要是长得再差一点,就是典型的书呆子了。
想到这,她噗嗤一笑,打趣:“麒麒穿这么严实,要不给书也包一层布,别到时候给书冻坏了。”
秦齐嘴角一抽,无奈:“娘你就少打趣我了,管管猫猫吧,穿那么点,一会儿染了风寒,又折腾人。”
秦书想着也是,喊:“秦猫猫,去加件棉袄。”
正开开心心弄着头发的秦妙笑容消失,恼:“秦麒麒你个告状精!”
但是再生气也没用,她还是被秦书按着回去加了袄子,套在衣服外面,也不丑,就是显得肿了点。
秦妙吸着鼻子:“本来是桃花的,现在成胖桃子了。”
秦书意思意思哄她:“那也是蟠桃,你也不想回来吃半个月苦药吧?”
秦妙瘪着嘴不说话来,到底还是伤心自己漂亮的衣服失了两分颜色,杵到一边蹲着忧伤去了。
不过也没有忧伤太久,也就一刻钟的功夫,熟悉的叫唤声从墙外传来。
“麒麒猫猫大婶子,走了——”
墙外,慕流北穿着一身黑衣,披着黑色大氅,浓密的毛领圈着脖子,看着像是熊皮的,他脑袋上冠着黑玉,双手抱在脑后,脚松松搭着,就这么靠在车架上,看着嚣张地不得样子。
秦书出来,看着他这模样,悠悠:“今个带了几个护卫?”
慕流北比了比手,肆意:“比昨天说的多四个,十二个,怎么样啊,大婶子。”
真是知道问题在哪里特意踩哪。
秦书似笑非笑:“还算聪明。”
今天这一身装扮,可比之前欠揍多了。
慕流得意洋洋,他收回腿,踩在木凳上,上下打量着可以说焕然一新的一家三口,吹了个口哨:“我来之前还怕你们太寒碜了,特意给你们准备了衣服,现在看来,倒也勉勉强强,暂时用不上。”
秦书懒得和他吵,直接道:“就一辆马车?”
慕流北挑眉:“不然?哟,大婶一把年纪了,还讲究男女授受不亲?”
秦书微微一笑:“和你个毛头小子有什么好讲的?”
慕流北脸色变换,咬着牙,恶狠狠瞪她。
但还不如自家狗凶。
秦书微微笑着,转过头招呼两个孩子,拉着声音:“麒麒猫猫上车吧,托慕小少爷的福,我们今个也能坐一坐国公府家的马车了,和慕小少爷说谢谢。”
秦妙正经事干不了什么,扯事却是一等一的,娇娇滴滴:“谢谢慕小少爷——”
秦齐也笑:“谢谢小公子挂念。”
说着,两个人爬上马车。
慕流北绿着一张脸,看着一身桃红鲜衣,悠悠然站在原地,艳如新妇的秦书,笑的格外狰狞,咬着牙:“都说有其母必有其女,秦娘子家教森严啊,教出这么一双好儿女。”
秦书轻飘飘:“想来小公子也是如此。”
这讽刺的,可真是胆大包天啊。
这女人到底知不知道他是国公家少爷啊,是一点儿也不怕他变脸?
慕流北磨着牙,看着她桃花如面的模样,突然就想到了她被追杀时候,苍白无血,却以鲜血做面的模样,瞪着人不知该作何评价。
不得不说,他对这几人一直念念不忘,除了两个孩子确实面似他娘,讨人喜欢,还有就是秦书当初的反杀过于狠辣果决了。
一个小小村妇,竟有如此手段和决心,怎么想怎么不一般。但是她的来历又格外好查,从小到大,没有半点作假的机会。
这就是一个从小到大的狠人。
秦书不知他心里所想,只是看着人被气得磨牙瞪眼却不能回话,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跟着上车,视人为无误。
马车比想象的还要宽大,里面坐下十人都绰绰有余,有桌子有凳子有小榻,中间然这个小火炉,里面飘着炭气,左右摆着好多一看就不便宜的糕点糖果。
顾策坐在里面,继续冷着一张俊脸,礼貌打着招呼:“夫人日安,夫人今日焕然一新,犹如荧月皓皓,丰姿冶丽。”
秦书弯着唇,看着这少年郎,笑:“我猜,你和我家麒麒肯定很有话聊。”
都是读书人,文绉绉的,喜欢扯一些酸话。
顾策失笑:“策所说,真心实意,无一丝虚假。”
“那我呢那我呢?”秦妙探出脑袋,小手杵着下巴,笑得眉眼如花,“怎么都夸我娘,没人理我?”
顾策神色顿住。
秦书是长辈,两者差着年纪身份,夸一夸是礼貌,秦妙一个妙龄少女,乍然夸奖,不免冒犯,容易造成误会,但话说到这个份上。
他斟酌一番。
秦齐突然开口,化解他的为难,加以嫌弃:“半痴不颠、有头无脑、装疯卖傻、厚颜无耻。”
秦妙笑容僵在脸上,叫着扑了过去:“秦麒麒你竟敢骂我,娘,娘他骂我……”
秦书揉着脑袋,看向顾策,无奈道:“让顾公子见笑了,小孩子不懂事,你别介意。”
顾策将嘴边的星眸皓齿、玲珑剔透压下,转移话题道:“夫人请坐,从城里道玄机观要一个时辰左右,路上无趣,唯有吃些东西,这些瓜果糕点随意,不用客气。”
说着,正儿八经的主人家慕流北最后进来,穿着一身黑,黑着脸,踩着重重步子回到马车里,看着顾策和人‘说说笑笑’,怎么看着怎么不得劲。
不对啊,他才是出力的人,怎么吃苦是他,享福成策哥了?
他眯起眼睛。
秦书瞥着他,从兜里掏出一个香囊扔了过去。
慕流北下意识接住,然后警惕了起来:“什么?我跟你说,我娘可是郡主,我姐夫是太子,我爹是国公,你害我可悠着点。”
听到没有,他背景这么强,给他注意点。
秦书翻了个白眼,拿起一苹果啃了起来:“听上去,国公地位还挺低的。”
慕流北狐疑地看着她,好一会儿,才谨慎地打开香囊,然后变脸,又扔了回去:“什么玩意儿,爷还缺这点东西?”
里面赫然正是他之前留下的玉佩,还有价值包在小袋里的五两金条。
秦书险险接住,皱眉:“干什么,摔了我可不赔。”
慕流北冷笑:“穷成这样了还装阔?”
秦书翻了个白眼,把东西放到桌上:“那就不用慕少爷操心了,我家里虽然算不上富裕,但养活自己没有问题。我若有事,两个孩子年幼,收着钱也还有些道理,我这好好的,怎么也没有收钱的道理。”
慕流北呵呵:“反正小爷给出去的东西就没有收回的道理。”
秦书:“随便,反正我东西也还了,你不想要,扔了也是你的事。”
马车已经启程,两个人话不投机互相嫌弃,各自远远坐在一边,就这么靠着车身,侧着脸,眉眼间带着相似的犟。
顾策端然坐着,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禁揉了揉眉头,觉得自己这几日可能确实看书看多了,不然怎么会觉得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人,眉眼也格外神似呢?
……
慕流北不是什么低调的人,作为国公府小少爷,太子妃亲弟,他比谁都清楚权势的好用,每每出门,都是护卫开路,族徽为盾,免得什么不长眼的人都凑了过来。
因此,他们出城也格外顺利。
宽大的四架马车直接走的官道,左右前后十二位高大的的护卫护道,走在路上,别说是什么刺客贼寇了,就是普通路人也难遇到。
秦妙趴在窗边,看着窗外铺白的山和树,兴奋地摇着脑袋,上面巴掌大的银钗叮叮,她碎碎念念:“雪,是不是雪啊,和我想的雪一个样。”
慕流北看着她没出息的模样,少爷的心得到满足,倨傲:“没出息,这点雪有什么好看的?要看雪,往北部雪山去,坐个三五天马车,满山都是雪。”
秦妙今个心情好,不想吵架,好奇:“还有雪山?”
慕流北:“当然,不过山高路远,还多凶兽,不好上山。”
秦妙:“你上过没?”
慕流北:“……快看,马上就到了。”
秦妙注意力再次被转移,看着前方遍布冷霜的林子,兴奋得脸都红了起来,拉着秦书的手:“娘,娘,雪好白,我好喜欢,我们一会儿去抓雪好不好。”
秦书见过冰雪覆盖的寒冬,也被冻得手脚皲裂差点截肢,对于雪没什么兴趣,但是耐不住小崽子一直念。她无奈道:“行行行,一会儿去,你把手套带上,别冻着了。”
秦妙:“戴,肯定戴,雪,嘻嘻,雪。”
在她一路的碎碎念念下,马车停在了山下,乍一停下,人就跟兔子似的直接蹿了出去。
秦书没办法,只能跟着人走,一路提醒。
玄机观在山顶,从山下过去得爬个一小时,山上是石板路,一块块石砖从山底铺到山顶,两边只有简陋的扶手。不知是昨夜下了雨,还是夜晚落了雪,现在化在地上,路面格外湿滑。
山上来来往往的人不断。
秦妙全程蹦蹦跳跳,偶尔看到旁边有瀑布碎雪还要跑过去踢一踢,摸两下,说她跟兔子似的,那都对不起小兔子,就是一只欠欠的小野猫。
秦书跟了一路,又拉又拽,眼看着人又要跨过围栏,跑到那边的冰上打滑,实在忍无可忍,一把攥住人的后脖子,两巴掌下去。
她咬牙:“秦猫猫,给我适可而止,再闹腾给你捆起来。”
秦妙这才老实了下来,不再跑到外面去玩冰了,踹着小手,只在石梯上小步蹦蹦跳跳,看着乖巧可爱,就这么一路蹦跳到了山顶,小脸红红,还是兴奋出来的。
而秦书更是脸不红心不跳,就跟在城里散了个步似的,淡定得不了。
慕流北拖着大氅走在后面,抱着手,瞅着这母女俩的模样,喘着气看向旁边全程淡定的秦齐,不可思议:“她们不累吗?”
不应该爬一半就娇滴滴爬不动了吗?
秦齐嘴角一抽,委婉:“我们家后面就是山。”
虽然是小山,但是天天跑个十百遍的,这点山才哪到哪儿。
慕流北也想起来了,有些后悔地嘟囔:“早知道就坐轿子上来了。”
山后面其实还有一条专门留给车轿的路,普通平民不能上,他自然是可以的,但为了更好的看热闹顺便找准时机嘲笑人,他选择爬山。
结果低估人了。
慕流北撇了撇嘴,有些后悔,但也不太多,他平日也在练武,这点路对他来说也不算什么,他大步朝前,很快就走完最后一截路。
道观就在山顶,观前香炉染烟,犹如房子一般的许愿铜钟立于一边,另一边祈福树上挂满红线,愿牌摇晃。
现在上午时候,正是香火最旺的一日,上面人来人往。
秦书站在一侧,一只手就跟拎兔崽子似的扯着人,仰着头看着那巨大的铜钟,脑中闪过一些细碎片段。
两岁的红衣小人儿咧着嘴沿着边上凸处一点点往上攀爬,丫鬟护卫在底下张着手,焦急呼唤。那铜钟,里面有一小口,掰开以后,顺着就能坐在满目的铜钱里面滑下来。
“好看吧?以前没见过这么大的愿钟吧?”慕流北大摇大摆走了过来,抱着手,仰着下巴,倨傲,“这可是全大延最大的。”
秦书回忆中断,那些碎片犹如星光一片散去,她看着面前倨傲的小少年,扯着嘴角:“怎么,你做的?真了不起。”
慕流北被噎:“这怎么可能。”
秦书收回目光,落在铜器上,神情已然和寻常一般:“那不就得了,不是你做的,你得意个什么?”
这女人。
慕流北干瞪眼,好一会儿,没好气道:“就是这了,当初小爷和我娘过来,顺手给你们扔了几个铜币,你们自己还吧。”
秦书点头,难得正色:“谢了。”
她难得正色,慕流北倒是不安了起来,狐疑地看着她,怀疑道:“你不会是想和菩萨说我的坏话吧?”
秦书微微一笑:“身正不怕影子斜。”
好好好。
慕流北磨牙:“身正不怕影子斜,小爷可没做坏事,才不怕,倒是你,又是杀猪又是杀人,可仔细点吧。”
秦书继续微笑:“身正不怕影子斜。”
慕流北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甩了甩衣袍,气冲冲走了。
这人就气他吧,小心他直接走了扔下他们,让他们走回去。
秦书看着他气呼呼的背影,收回目光,继续看着面前的大钟,好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个香囊,重重一甩,那带着玉石碎片的香囊坠入铜中,混在各种香囊铜币之中。
一切安好。
秦书在心底叹了叹气,转头看着一模一样的兄妹两个,掏出铜币交给他们,扯扯嘴角,嘱咐:“许愿吧,记得求阿兄平安。”
兄妹俩点着脑瓜子,嘴上应得好好的,转过头,小手一甩,利索地把铜币甩入钟里,站在一边,小手一和,眼睛一闭。
菩萨菩萨,保佑娘亲。
保佑娘亲平平安安。
……
两个人合着手,紧闭双眼,在心里把好听话说了个遍,就盼着菩萨保佑自家娘亲平平安安,以后再也不遇到这种事了。至于亲爹,没见过不了解,还是继续说亲娘就好。
秦书看了看他们,转过头,也闭上眼,合着手无声还愿。
慕流北站在另一边,远远看着他们,一家三口站在那儿,从高到低,侧面看出,简直一模一样。他微微眯起了眼,倨傲单纯的模样消失,他抱着手,用肩膀抵了抵旁边的人。
他问:“喂,策哥,你对镇北将还有印象吗?”
顾策瞥他:“怎么,你不记得了?”
慕流北耸肩:“他上次回来已经是三年前了,我才多大?”
顾策点头:“对,三年前我二十。”
慕流北嘴角一抽,翻了个白眼,嘀咕:“明明自己也不记得了,就会装,什么坏事我都来抗,好名声都给你。”
顾策看着铜下三人,低声:“你说,会不会太巧了?”
慕流北也面无表情了起来:“又转移话题?”
顾策难得笑了出来,拍着他的肩膀,勾唇:“别闹,说正经的,你当时为什么要去吴巨县?”
这人当初是偷偷跟上江明舟的队伍的,等到他们发现,已经晚了。顾策还是不放心他,后面跟上去的。
慕流北狐疑地看着他:“当然记得,我娘听风就是雨,听外面说的乱七八糟的,就想给我定亲,烦都烦死了。”
顾策:“为什么去吴巨县?你不是不喜欢江明舟吗?”
江明舟的亲姐是慕流北的二嫂,当时因为定亲的事还揍过他二哥,所以慕流北一直看他不顺眼。
慕流北回想了下:“好像是,我听谁说的来着,天高皇帝远,去外面避避风头。”
顾策:“谁说的?”
慕流北挠头:“那我哪儿知道啊。”
顾策若有所思。
慕流北不明所以:“怎么,有什么不对的?”
顾策摇头:“没有,只是觉得太巧了。”
刚好就是那么巧在吴巨县,刚巧就是这么一对兄妹,刚巧就是在他们走之前遇袭,刚巧,又这么巧的来到了都城,又在这么大的都城相遇。
冥冥之中,像是有什么手推着一般。
顾策摇了摇头:“可能是我想多了。”
慕流北嘀咕:“那不然呢?不过你说,镇北将到底是不是那个秦衡?”
都城到吴巨县路途遥远,车马不便,但再是不便,摇摇晃晃的,也把有些信件摇了过来,比如说秦衡身份存疑的事。
这不是什么小事,就算只是疑虑,也不能随便压下。
江明舟自然是要上报的,按理来说,这是上面大人的事,和慕流北没什么关系,奈何他作为都城唯二见过一家三口的人,还是被嘱咐了两句。
虽然,是前两天才被嘱咐的。
想到这,慕流北还有些不自在,撇了撇嘴:“搞得我跟什么叛徒似的,你说他们有必要吗?真想问,把人拉出来对峙不就行了?就秦二那怂货,拉出去拷打一番,什么都招了。”
顾策摇头:“秦将军为朝廷出生入死,接连胜战,是朝廷一等一的大将,得考虑他的感受。”
慕流北不解:“他能有什么感受?被骗了肯定生气啊。”
顾策:“没这么简单。”
慕流北更迷惑了:“能有什么难的,见一面还不行?实在不行,那边村里镇子不都是人?”
真的假不聊,假的真不了,多简单的事。
顾策看着他迷惑的模样,无奈摇头,拍在他肩膀上:“走吧,他们许完愿了,别忘了你的任务。”
慕流北撇着嘴,不情不愿地走了去。
顾策慢上一步,看着他磨磨蹭蹭的样子,再看着那边站在一起的一家三口,在心里无声叹气。
哪有那么简单啊。
真真假假,秦将军愿意认哪边,哪边才是真的。
第37章
“走, 吃饭去,爷饿了。”
一行人是辰时初出发,到了道观已经是巳时, 再爬上山耽搁一下, 什么也没做, 已经到了正午时候。
太阳高高挂在铜钟上, 像是一双金眼,带着凛冽的寒,无声窥视山顶。
秦书站在那儿, 静静地看着刺目的太阳, 直道目光模糊,她眨了眨眼,侧回头,看着面前少年人别扭又藏不住的心虚, 轻轻笑了笑。
“好啊。”
爽快得不像她。
慕流北有些意外, 狐疑地瞅了过去, 她逆着光, 微弱的金光打在身后, 模糊了眉眼, 看不清具体的神色,黑乎乎一片,又格外刺眼。
他怔了怔, 伸手又揉了揉眼睛,再看过去, 人已经牵着兄妹俩走了过来。
一家三口,左一个,右一个, 挨得紧紧的。
那种奇怪的感觉消失,慕流北撇了撇嘴,不禁嫌弃:“又不是两三岁的孩子了,至于吗?”
秦妙其实也想要一个人到处乱跑,但是自己想是一回事,被嫌弃了,她鼓着嘴,小嘴叭叭:“什么两三岁?我也才十二岁好吗?再说了,我娘这是不放心我们,是爱我们。哎,算了,和你说不清楚,你们这些大户人家的少爷,不懂这种从小被亲娘照顾的感觉。”
从小有八个乳嬷嬷的慕流北:……
什么意思,嘲笑他娘不管他?
笑话,那他可巴不得他老娘不管他咧,但是这不是做梦嘛,今个出来这么多护卫还是人挑出来看他的。
慕流北没被内涵道,他居高临下,发自内心鄙夷:“离不开娘的小屁孩。”
秦妙也没骂到,她两只手搂住秦书的胳膊,得意洋洋:“我才不要离开我娘,我一辈子都不离开我娘。”
慕流北切了一声,还想再鄙视几句。
秦书慢慢悠悠开口:“慕公子这般独立,真想和令堂好好请教一番。”
慕流北:“……做梦呢,饿死了,去吃饭了。”
别想告他的状。
他抬着下巴,转过身朝着观里面走去。
“娘。”秦齐有些担心地看着她。
秦书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笑:“没事,走吧,这么久也该饿了。”
秦妙没头没脑的,赶紧也把脑袋蹭了过来,示意她摸。
秦书失笑,也轻轻揉揉她的脑瓜子,然后带着两个孩子跟上慕流北的步伐,朝着玄机观里面走去。
玄机观非常大,前前后后在几个坡上修了不同的分观,最顶上也就是现在这个是最大的,前前后后,有专门用来招待香客的区,有道士自己的休息去,也有权贵的歇脚处。
权不权的对道观影响倒不大,但是捐了钱,总归不太一样。
慕流北一看就是常客,就跟自己家似的,背着手,都不用人带路,左走右走,绕着路,很快从人来人往的前观,到了安静的后观,左右别说香客了,就是道士都没有一个。
只有他和顾策,还有十二个人高马大的护卫。
秦书一路安静,突然手臂一紧,她低头。
秦妙紧紧抓着她的肩膀,鬼鬼祟祟地凑过来,压着声音:“娘,感觉不对劲,我们要不跑吧,我都看好了,那边墙矮,我先跑,你和麒麒追过来。”
听到这话,秦齐嘴角一抽:“为什么你先跑?平时不是说你最爱娘亲吗?”
秦妙理直气壮:“所以更得我先跑啊,我这三脚猫功夫,可不能添乱。”
尤其是上次截杀的事情发生后,秦妙就更明白这个道理,那日要是她不先跑,被逮住了,她老娘哪儿还能反杀五个人啊。
五个人,那可是五个人。
她娘这么厉害,她跑快点就是最大的帮忙。
秦齐看着她骄傲的模样,揉了揉脑袋,吐槽:“还挺有自知之明的。”
就是没脑袋,算了,不说这个。
毕竟脑子都给他了,作为哥哥,他也不能得了便宜太卖乖。
秦书看着兄妹俩斗嘴,脸上总算多了丝表情,她摸摸两人的脑袋,轻声安抚:“没事,就是吃个饭。”
秦妙抬起脑袋,感受着她比平日紧绷的胳膊,小声:“那真有问题,我抓紧跑,娘别担心我。”
秦书失笑,摸摸她脑袋:“知道了。”
一家三口说着话,走路的速度也降了下来。
慕流北走在前面,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只是看他们磨磨蹭蹭的,就没好气:“怎么的,害怕我把你们卖了?”
秦妙看着他那样子,嘀咕:“那可说不准。”
这人一直盼着她当小丫鬟呢。
慕流北瞪眼:“那你就别过来,饿肚子吧,亏我还给你们准备了一堆好菜。”
秦妙也是吃过好东西的人,什么鸡鸭鱼羊牛蛇蛙鼠……
她乱七八糟的都吃过一些,而大户人家,比起普通人顶多就是吃的次数多一些,东西弄得精致文雅一些,对于什么大餐,还真没期待。
这个印象来自上次慕流北带他们去的酒楼,好吃是好吃,但也就是好吃,她天天在家也吃咧。
慕流北看着她不在意的小模样,仰着下巴,轻哼一声:“土包子。”
秦妙呸了一声:“城包子。”
“……”
这什么鬼称呼啊。
慕流北翻了个白眼:“爱吃不吃,不吃就饿着,策哥,走,他们不吃,我们多吃点。”
人说着转身就走,看着没什么大问题。秦妙收回狐疑的目光,抬头看着自家娘亲。
秦书笑了笑:“走吧,没事。”
秦妙见状放下心,继续蹦蹦跳跳了起来。
等过了这边,转个角,就到了目的地,那是一个小小的院子,院门口站着两个小道士,看到他们来了,恭敬招呼,又引路走进院子。
院里面立着五个张雅致的竹桌草团,二三而对,每个小桌上都立着小炉,摆着糕点。
慕流北熟门熟路,走过去盘腿坐下,拍了拍手,另一边有小道士端着小盘走了过来,就是简单的素面、瓜果、酸萝卜、面饼子、还有小碗五色饭。
朴朴素素的,没什么特别的。
“城包子。”
秦妙本来还有些期待的,一过来看到这,瞬间垮了脸,心里有些嫌弃,就这些,她可以给他们一个人做一盆。
“没耐心的土包子。”慕流北伸手再次拍了拍,很快,刚才退去的小道再次进来,这次,木盘里的小碟变成了一个陶锅。
几个人坐在草团上,看不到锅里是什么,直到放到火炉上。
竟然是一只只足有脑袋这么大的熊掌。
熊掌炖得软糯,胶原蛋白被炖了出来,放到染着的炉灶上,锅里浓汤咕咕,仅做装饰的蔬菜丝翻滚,增添几分鲜艳,带着浓香的肉气飘进鼻里。
“咕——”秦妙咽了咽口水。
慕流北一直盯着人,就等着着呢,挑着眉头:“怎么样?”
秦妙眼珠子转动,狐疑:“不会吃完还要我们赔钱吧?”
慕流北面无表情:“我看你还是出去吃野菜吧。”
秦妙做了个鬼脸,然后起身端着那炉子熊掌就放到秦书的桌子上,又挨着把盘子放过去,抬起桌子一凑,拍拍手,喜滋滋坐在秦书旁边。
“娘,你多吃点,我们吃光光。”
秦齐在一边一愣,随后也跟着笑了起来,端着东西放到那边。
三个小木桌凑成大桌子,一家三口端端正正坐一起。
虽然一路下来,一家三口一直都是黏黏糊糊的状态,但是真到他们这样,慕流北还是有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扶额:“你们至于吗?不是我说,就你们这样,等以后一个娶妻,一个嫁人,不得哭死?”
秦妙撇嘴:“我才不嫁人,我要跟我娘一辈子。”
秦齐也端正道:“我好好读书,日后养你和娘。”
秦妙雄赳赳:“我自己赚钱养娘和你,你好好读书就好。”
秦书坐在中间,左边一个闺女,右边一个儿子,一直绷着的情绪突然散去,脸上也多了些笑,她弯着唇:“你们把自己养好就够了,至于成婚,两个小孩想这些做什么?倒是慕小少爷,过了年就十六,听说好事将近?”
哪壶不开提哪壶。
慕流北听到成婚两个字就脑袋疼,他一天天,读书、练武、骑马、参宴、游耍,一大堆事都没来得及干呢,成什么婚?
他憋气:“大婶子,话可别乱说,一天天听风就是雨,小爷我早着呢。”
秦书挑起眉,也多了点好奇:“那你和那个什么殷姑娘是怎么回事?我看他们说的头头是道,就差你们逃离家世逼迫,一起私奔了。”
“……”
慕流北就跟吃了苍蝇一般,一言难尽,“疯了吧?别说我和殷伶半点关系没有,就是有,也不可能私奔啊,我脑袋被门夹了?她脑袋也被夹了?奔为妾,到时候我拍拍屁股跑了,她拍拍脑袋跳河?”
说起这个话题,秦妙就来了精神,杵着下巴,一双眼亮晶晶的:“她长得好看不?她好看还是我好看?”
慕流北无语:“你一个黄毛丫头比什么比。”
秦妙才十二,就算娇艳明媚,但她小小一只,本就还没长开,性子又是活泼好动,可可爱爱,看着就是小孩。
正常人都会把她当孩子。
她撇了撇嘴,转过头就对着自家娘亲小声八卦:“看来果然有点什么,假话都不舍得说。”
慕流北:“死丫头,我听得到。”
有熊掌压轴,其他的菜色偏向于清谈解腻,并不多,几个人的距离也和书院书桌差不多,前后交头接耳都能听到。
秦妙做着鬼脸,低头吃着熊掌,软软糯糯,好吃的眼睛都眯了起来,一副餍足模样。
秦书勾着唇笑了笑,继续:“所以慕公子和殷姑娘没有私情?”
慕流北白眼:“我都跑你们那旮瘩去了,那些人怎么还给我泼脏水啊,烦死了,我娘也是,大婶子,是不是你们这些上了年纪的人都这样听风是雨?生孩子生傻了?”
秦书笑容顿住,似笑非笑:“怎么,你姐也是?”
慕流北鼓气:“半斤八两。”
秦书垂了垂眸,思绪转过,状似不经意道:“说起来,以前就猜到你们有些来头,没想到能这么大,尤其是慕公子,竟然是太子妃的弟弟,失敬失敬。”
她说话一向夹枪带棒,对他也避之不及,现在突然夸奖。
慕流北下意识警惕:“干什么?想告状?”
“我能告什么状。”秦书轻轻叹气,抬起头,直直看着人,目光也利了起来:“倒是慕公子,几次三番提起告状,看来,是知道我有冤在身?”
慕流北僵住,表情不自然了起来。
秦书本身只是怀疑,现在彻底确定了,她喟叹:“看样子确实了,江县令,确实是尽职尽责,仁民爱物啊。”
慕流北听出其中阴阳,忍不住道:“他这个人确实事多,喜欢多管闲事。”
秦书喝了杯茶,酸涩的解腻茶水顺着喉咙往下,穿过心口,带来汩汩热意,她闭上眼:“你也不遑多让。”
这段时间在都城的日子格外顺遂,吃饱喝足,没什么活,一家三口过着平静又欢愉的日子。麒麒看书,猫猫刺绣,她卖卤,平凡又充实,让她有时候都忘了来都城的目的。
她既期待见到人,又抗拒见到人。
本来还有几日时光的,现在,被逼着提前了。
秦书放下茶水,看着慕流北心虚又不太服的模样,拿起筷子,夹了一夹熊掌入嘴,味道十分美味,她细细嚼着,咽下肚子,开口。
“所以,这是送别宴?”
慕流北赶紧:“哪有,不管是不是,你们都可以留在这边啊,又不影响什么。放心,有爷在,保证你们吃香喝辣不成问题。”
秦书假笑:“慕少爷大气。”
慕流北拍胸口保证:“这才哪到哪儿啊,就麒麒以后读书,想看什么书和我说,只要不是皇家书库,哪儿都能去,国子监听说过没?爷一句话的事。”
秦书看向秦齐,噙着笑:“喜欢吗?”
秦齐担忧地看着她,摇了摇头:“麒麒喜欢和娘和猫猫在一起。”
秦书拍拍他的胳膊,轻轻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再转头看向慕流北,笑:“慕公子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不如先吃饭?这么好的菜,可别浪费了。”
慕流北想说边吃边说,但看她的模样,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总感觉再说下去,这人就得拿锅砸他了。
秦妙听得云里雾里,有些猜测,又想不太通,但是看着自家娘亲的模样,下意识闭上嘴,一边吃东西一边小心瞅着她的眼色,偶尔和秦齐对上,她挤着眉眼询问。
秦齐也只是轻轻摇头,示意她安静一点别闹腾。
不然事后肯定要挨揍。
一群人坐在那儿,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把所有饭菜吃得干干净净,不管是煮菜熊掌,还是那些解腻的蔬菜酸菜米面。
道观的煮饭师傅,厨艺颇深。
若是平时,秦书可能还会想去找人探讨一下酸菜的做法,现在的话,她放下筷子,拿起手绢擦了擦嘴,整个人静静的。
“走吧。”
慕流北小心打量着她,慢吞吞地起身,磨磨蹭蹭道:“先说好,我也不知道哪一个是,反正秦将军就在里面,得你自己去找。”
秦书似笑非笑:“怎么,怕我强认人?”
慕流北:“……说得好像我认识人不和你说一样,我还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咧。”
秦书扯扯嘴角,想讥讽两句,又觉得没必要,过了好一会儿,她问:“秦将军知道这事吗?”
慕流北挠头:“不知道,不对,是我不知道,反正我姐让我这么做。”
秦书神色一顿:“是嘛。”
慕流北小心翼翼:“你别多想,她们就是,哎呀,还是秦将军事关国事,他为朝廷出生入死,接连胜战,是朝廷一等一的大将,我们也得考虑他的感受是吧?无端被怀疑身世,你说是你,也不会开心吧?”
秦书直直看着他,突然一声嗤笑,大步朝前:“你说得对。”
突然变了身世什么的,没人会开心。
无论哪一边。
……
镇北军的大队还在路上,虽然不知道具体内由,但是镇北将已经提前悄悄回了城。
这事知道的人很少,如果不是因为事关他的身世,就连慕流北也不会知道这事,更不可能知道人在这里,毕竟他们那也没有私交。
镇北将常年在北地,上一次回都城还是三年前,待了不到两个月时间就走了,慕流北也就见了几面,每次还不太敢直视,对人长什么样没印象。
“我记得那会儿他刚胜了战,一个人屠了一个部族,身上煞气重的,可吓人了。我就记得他穿着盔甲,冷着个脸,不是策哥这种,就是更那冰块似的,当时宴会上,还有小子被直接吓哭……”
慕流北摇着脑袋,想起当时的混乱场面还是唏嘘:“反正大婶子,你一会儿悠着点,别被吓哭了。”
秦书嗤笑:“看样子慕少爷没少被吓哭。”
慕流北:“嘿,你这大婶子,不识好歹。算了,我大人有大量,不和你一般见识,就在前面了,我带你进去。”
秦书点了点头,随后看向一路沉默的兄妹俩。
秦妙赶紧抓住她的胳膊:“我要和娘亲一起去。”
秦齐也攥住她的衣角,眼神始终带着忧虑和担心:“我陪着娘。”
秦书牵住两人的手,格外认真:“没打算让你们留下,娘去哪儿都带着你们,走吧,去看看,究竟是真的巧合,还是大白天闹鬼。”
慕流北看着他们手牵手的模样,有些嫌弃,又想到自家老娘,又有那么一丝丝的羡慕。
他老娘可没这么哄过他咧。
他撇了撇嘴,到底没有扫兴,带着几人朝着观里最后面的小院走去。刚走到门口,就被人拦住。
两个二十来岁的男人站在那儿,一个看着仙风道骨,一个痞里痞气,穿着道士服,看着还有模有样的。
慕流北要不是早早知道底细,肯定会被忽悠过去,他正色:“别装了,我知道秦将军在里头,我是盛国公家慕流北,太子妃的弟弟,让我进去,不然砸了你们院子。”
秦书:……
这小子,真不怕事后挨打啊。
门口守着的两人目光对视,其中,痞气的人站了出来,他掏出根稻草叼在嘴里,掏掏耳朵:“你说是就是?毛都没长齐的小子,一边玩去。”
慕流北别看和秦书对线一对一个输,但平日真没这么好说话,这会儿被拦了,冷笑一声,下意识转头想要让护卫把人按住,回头了才想起人在院外没跟着。
他也不怕,抬着下巴,直接往着里面进去。
两人伸手就想拦人。
慕流北仰着下巴,笑得非常嚣张:“你们可想好了,真伤了我,你们将军讨不讨得了好,我娘的脾气可不太好。”
两个人都迟疑了,目光对视,还是各退一步:“慕少爷总要容我们通报一番。”
慕流北勉勉强强:“最好快点,不然别怪我到时候往这一躺,就说是你们打的。”
痞气士兵一噎,深深打量着这个远具盛名的小少爷,然后灰溜溜进去通报。
惹是惹不起的。
但是。
他眸中精光一闪,咧着嘴加快跑步速度,很快就看不到了人影。
全程,秦书一个字没说,就这么牵着两个孩子站在一边,垂着眸,整个人格外沉静。
剩下的道士打扮的士兵尽职守在门口,目光却是悄悄打量着他们一行人。
慕流北就不说了,这嚣张的模样基本假不了,而他是真的,旁边冷着脸的清俊少年就很好猜了,定是首辅家公子顾策,两个人在都城年轻人中一辈当中也是响当当,关系好得跟亲兄弟似的。
但是,旁边的女人孩子是谁?
难不成,又是秦二惹的事?
庞楼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一家三口,想不明白,思索片刻,开口试探:“不知道慕少爷找将军何事?”
他们是秘密进城的,这事皇上知道,荣安郡主和太子太子妃等人知道也不奇怪,但是慕流北,一个纨绔小少爷,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没有知道的道理。
荣安郡主他们应该也不至于这么没数,对谁都说这事。
慕流北倨傲:“自是有事。”
这小子,真欠揍。
庞楼在心里骂人,面上好脾气地笑着:“也是,慕少爷什么什么,我什么身份,怪我多嘴了。”
慕流北:“知道就好。”
……
秦书静静站着,对于人的打量无动于衷,跟木头也差不多了,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但被她牵着的秦齐和秦妙能感受到她的紧绷,两人都担忧地看着她,紧紧抓着她的手,给她些许安抚。
他们对于亲爹都没什么印象,也早早就接受了人逝去的消息,现在突然可能活了,他们也没太大的感觉。
秦书就不一样了,她今年已经三十二了,去掉前面两年不属于她的生活,后面的三十年,阿兄陪了她整整二十年,就是这十年,也留下了两个孩子陪着她。
他若战死也罢,他若还活着,还活着……
还活着,就好。
只要还活着。
秦书紧紧牵着两个孩子,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整个人已经绷住,强撑着站着,生怕松了气,就无力地坐下。
时间一点点过去。
看似十分漫长,实则也就过去了半刻钟的功夫。
进去通报的士兵身影重新出现,而这一次,他的身后还多了个人。
那人身近八尺,肩膀宽阔,身上披着银色轻甲,腰间挂着重剑,一步一步走在路上,发出铁质碰撞的铿锵声,压在人的心上,就如他人一般。
强悍、威武、声势赫奕。
秦书能听到自己心脏的撞动声,砰砰砰的,她犹如僵木一般抬头,果然见到那张眉眼相似的脸,剑眉斜入,黑眸如炬。
他走到门口,劲直看向大氅披身的嚣张少年郎,声音低沉,又犹如雷响,扣在人的心间:“慕家小子,你最好找我有事。”
慕流北下意识看向秦书。
秦书还在怔愣,好一会儿,她伸手抹在眼下,滚出的热泪不过一瞬,就凉得刺骨,她扯扯嘴角:“是我找你。”
男人看了过来,正脸相对,眉目间的相似散去,他看向秦书的目光带着些疑虑:“你找我?”
秦书擦去眼下泪痕,红着一双眼,扯着嘴皮,状似无所谓地笑道:“我相公曾和将军在一个战场上,可能还和将军并过肩,只不过他运气不好,早早牺牲,留下我和一双儿女。慕公子得此,好心带我们来此一见,还往将军切莫怪他。”
说着,她松开两个孩子,标标准准地行了个礼。秦齐和秦妙见状,也跟着行礼。
一家三口站在一起,孤儿寡母,眼眸莹润带红,特意跑来。
男人僵住,侧过头和庞楼对视,眼中带着几分求救之意。
庞楼嘴角一抽,看向这孤儿寡母,战士遗孀,斟酌着正要开口,就见秦书带着两个孩子转身大步离开,紧跟着,慕流北两个少年人也担心地追了过去。
留下他们三个假货。
两个假道士,一个假将军。
庞楼看着他们消失的身影,回过头看着同样手足无措的两个人,伸手重重揉着脑袋,郑重道:“你们死定了。”
两人:……
时间可否倒退。
第38章
“哎, 你没事吧?”
回去的车程比来的时候要安静上许多。
秦书静静地靠在边上,她斜着身子,搭着一只脚, 整个人裹在披风里面, 脑袋上盖着一个毛帽, 遮住大半张脸, 看不清具体的神色。
慕流北鬼鬼祟祟地看了大半天,犹犹豫豫,沉默了一路, 总算是在看到城门的时候, 还是压不住担心,小心地开口。
他之前也听说过,这女人和她丈夫感情非常好,两个人从小相依为命, 既是养兄养妹, 又是夫妻, 有一对讨喜的双胎儿女, 又各有手艺, 本该是幸幸福福一家子的。
奈何遇到招兵。
这个怎么说呢, 那老县令确实不做人,但要说他错到哪儿去了,又不至于。
慕流北作为皇帝侄儿, 作为权贵子弟,肯定是站在朝廷这边的, 但多少还是会有点点心虚,提不起太大底气。
帽子底下,秦书睁开了眼, 眼眸干涩,布满血丝,她拉开帽子,看着慕流北心虚的模样,静静:“死不了。”
慕流北见惯了她杀气腾腾的模样,见着她这没精打采的样子,更是心虚,抓耳挠腮,自以为是地安慰道。
“你也别太难过,人死不能复生,虽然你相公回不来了,但是我们可以找新的。你喜欢哪个类型的?我可以帮你介绍,虽然你这人凶巴巴的,不贤惠不温柔,但是勉勉强强还有几分姿色,能掌家……”
“再说下去,你就该死了。”
秦书凉凉开口,看着他的目光跟刀子似的,“这么喜欢做媒,你怎么不先娶两个?左一个殷姑娘,右一个新姑娘,左拥右抱,多快乐。”
慕流北噎住:“我好心好意,你这人。”
秦书没气力和他吵,把帽子一拉,脸一遮,继续靠在那儿歇气。
秦齐和秦妙一左一右坐着,也狠狠地瞪向慕流北这个不着调的大少爷。
不会说话可以闭嘴。
慕流北委屈啊,他好心好意的,又是带他们出去玩,又是给他们撑腰,又给他们打点,还带他们来认人。
现在里外不是人了。
慕流北看着那不待见自己的一家三口,越想越气,干脆就从车里跑了出去。
顾策早早就出来了,坐在那儿,手上拿着一本史书看着,见他出来也不奇怪,眼睛都都不挪一下,声音清冷:“挨骂了?”
慕流北冷哼一声,抱着手坐下:“骂谁?我堂堂慕家少爷,不至于和老弱妇孺计较,没必要骂他们。”
顾策:“哦。”
嘴还挺硬的。
慕流北想想依旧不是滋味,他一把抢过顾策的书合上,指着自己,问道:“策哥,你说我对他们不好吗?”
顾策无奈,只能暂时离开书,安慰这个小少爷:“挺好的。”
慕流北气鼓鼓:“那他们怎么还对我没好脸?是不是他们白眼狼?”
顾策这才稍微正色了几分,先是把自己的书拿了回来,靠在后面,接着刚才没说完的话继续:“你对他们是挺好的,但是你对你家的猫猫狗狗也是挺好的。”
慕流北花了这么多钱,一般人确实要感恩戴德,但里面一家子明显不是一般人。在她们眼中,他干的这些事,既不是雪中送炭,也不是锦上添花,反而算是趁火打劫。
虽然慕流北确实很上心了。
顾策和他从小相识,也见多了他多管闲事没事找事,但大多都有缘由,或者偶尔兴起,过了就过了,像这么念念不忘,有二有三,确实是第一次。
偏偏人还不愿意理他,也不怪他郁闷。
顾策斟酌着开口:“秦夫人和麒麒猫猫都是有性子的人,你……”
“怎么,她们还有性子?”慕流北打断他,恼,“我还有性子呢,我还是慕家少爷咧,一个二个,对我指指点点,一点也不恭敬,我有说什么吗?我都没和他们计较。”
顾策看着他神色,干脆顺着他说:“确实,三个乡下人罢了,一个个不识抬举,等会把人送回去以后不理他们就是了,要不,把他们放在这儿,让她们走回去得了。”
慕流北又扭捏起来:“这不太好吧,荒郊野岭的,又是女眷又是孩子。”
顾策抬头看了看前方不到两里路的城门:“好像也是,那你觉得该如何?”
慕流北又缩了回去,抱着手磨着牙,整个人陷入一种非常纠结的情绪中。
按理来说,就该把他们甩下去,让她们知道他的厉害。但是,哎,他可是国公府少爷、郡主儿子、太子妃亲弟、皇帝堂侄子,大人有大量,和她们几个老弱妇孺计较多丢份啊。
要计较也得和那些个少爷小姐计较才对。
想到这,慕流北眼睛突然一亮,拍了拍大腿:“有了,我想到了。”
顾策看着他那过于晶亮的眼睛,心中有了一丝不详的预感:“你想到什么了?”
慕流北仰着下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墨文,直接去六军营。”
不详的预感落到实处,顾策揉着脑袋,叹气。
六军营啊,另一个名字叫禁卫营。
……
马车在土地上行驶,马蹄哒哒,车轮滚滚,加上外面压着声音,秦书他们坐在马车里,并不知道外面在说些什么。
好坏也就是那些话,他们也无人在意。
兄妹俩一左一右坐着,看着格外安静的亲娘,脸上都带着藏不住的担忧,但是安慰,她现在也并不需要。
秦书早就做好了这就事是个乌龙的准备,但是到了这一步,还是有些难以释怀。
她阿兄,真的不在了吗?
那些巧合又算什么?
是谁抹去了她阿兄的身份?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些事情,并非是说她阿兄不在了就没有了,可是要查起来,她又冒得起这个险吗?
秦书心中乱糟糟的一团,之前的那些平静生活像是镜花水月一般,随着这件事落定,也跟着消失了。她一把车下帽子,看着蜷在旁边的两个崽子,声音带着歉意。
“麒麒猫猫,我们得走了。”
“好啊好啊。”秦妙搂着她的胳膊,仰着脑袋,笑得跟花儿似乎的,“我们换个地方玩,我都打听好了,我们往北边再走一点点,这个时候刚好看到雪,然后一路向南过冬,就跟燕子似的,跑来跑去,多好玩啊。”
秦齐也抿着嘴笑,一脸坦然:“猫猫说得对,我这些天打听了很多,等回去就画个图,我们看着往那边走,反正以后时间还多着。我都想好了,到时候去一个地方写一篇文,等过两年都能出书了。”
秦妙立马:“我也要我也要,我就,我就画画,到时候卖画。”
秦齐:“我给你题字。”
秦书看着兄妹俩一唱一和的,眼睛再次一酸,她伸手把他们紧紧抱在怀里,抬着头,压住眼中酸涩,低着声音:“娘只有你们了,你们好好的,就好。”
什么恩恩怨怨的,都比不上两人的以后。
她绝对不会允许兄妹俩走向书里的未来。
兄妹俩紧紧搂着她:“娘也要好好的。”
秦书长长呼了口气,重重地点着头:“嗯,我们三个人,都要好好的。”
她好好的,才能好好看着两个孩子,让她们不再走上歪路。
一家三口就这么搂在一起,小声说着后面的事,一直到马车停下。
“到了,你们三快出来。”慕流北在外面叫喊,他的声音比起平日要沉一些,压着压着的,听起来像是生着气。
也不奇怪,堂堂慕家小少爷,被他们再三嫌弃,有点脾气再正常不过了。
秦书敛着眸子,拍拍两个孩子的后背,让他们下车,她走在后面,想着都这样了,一会儿对人好点,要不然请他们吃个饭也好。
总归,也是最后一次了,没有意外的话,他们应该再也不会见面了。
她这么想着,又深深吸了口气,重新整理了下表情,弓身走出马车,下一瞬,嘴角扯出的笑容僵住,心里那丝丝歉意散去。
秦书面无表情地看向殿下得意洋洋站着的少年郎:“这是哪?”
慕流北黑色大氅披肩,手指向身后的牌匾,笑得嚣张得意:“那不是写着的嘛,六军营啊,大婶子,别和我说你这几个字都不认识,要不,我也给你找个书院学一学算了。”
秦书深呼吸,压着火气:“我是问你给我们送这边干什么。”
慕流北看着她冒火的模样,倒是觉得比之前安安静静的顺眼,他仰着下巴:“你不是心情不好吗?我带你来乐呵乐呵。不就是男人嘛,到处都是。”
秦书额头青筋跳动,很想上去就给人两脚,她忍住了,深呼吸再深呼吸,加大声音:“麒麒猫猫,走,我们回家。”
大意了,低估这小子的搞事程度了。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进了城就下车,找个马车自己回去。
兄妹俩对六军营还是有些好奇的,但是这种时候,肯定是亲娘重要,他们想也不想,直接转身就跟着离开。
慕流北抱着手,看着一家三口的背影,微微一笑,十分淡定,一副一切都在预料之中的笃定模样。
顾策眉头微蹙,刚要说话。
慕流北揉着拳头,嘿嘿一笑,大步冲了上去,直接揽住秦妙的肩,把人往胳膊下一夹,朝着六军营里就跑,大喊。
“你们不去就算了,我带这小丫头去见见世面。”
秦书和秦齐瞳孔一锁,想也不想直接追了过去。
如果只是慕流北一个人的话,他抱着个人,想追上他轻而易举,奈何他还有十二和护卫。
他喊着:“墨文墨文,快帮我拦着人。”
若是打人,墨文等人还会因为上头的人犹豫一下,拦人嘛,十二个人,就是你放水我放水,母子俩也被揽住,而慕流北顺顺利利带着人进了军营。
秦书气得黑着一张脸,紧紧捏着拳头,咬牙:“这死小子。”
虽然她知道慕流北只是想让他们跟着进去,没什么坏心思,但眼看着人离开视线,也急得不行。她不再收力,直接一脚踹开前面拦着的人,拧住伸过来的胳膊,一个重重的过肩摔,再踹飞最开始的狗腿子墨文,拉着秦齐追了上去。
一切发生得很快,快得顾策都没反应过来,人就一前一后跑了。
顾策看着躺在地上的两个护卫,和疼得地上滚的墨文,沉默一瞬,然后飞快冲进军营,刚一进来,他听到了前方的哀嚎声,心中一紧。
虽然这事是慕流北不地道,但秦书他们要是真把人打伤了,回去国公府那边可不太好交代。
他带着些着急冲过去,就见到母子俩停在前面,抱着手一动不动,而哀嚎声还在继续。
“疼疼疼,哎哟,你个死丫头。”
“头发,别扯我头发。”
“住手,信不信我还手?我真还手了,哎哟。”
……
慕流北本来是想偷秦齐的,但是秦齐看着斯斯文文,那胳膊捏着硬邦邦的,一看就不是个文弱的,容易挣扎开。
换做秦妙就不一样了,人小小一只,拉着就跑。
事实也是这样的,秦妙力气挺大的,但是这当众抢人这种事,她也懵了好一会儿人才回神,再挣扎也不敢用全力,生怕把这小少爷弄折了赔不起。
但是。
猫猫不发威,真当她是兔子啊。
眼看着脱离自己娘亲范围了,她一个恼怒,冲着人胳膊就是狠狠一口,疼得人呲牙咧嘴松开她,她脚一踢,手挠了起来。
这个她平时和秦齐打习惯了,容易控制力道。
那也疼啊。
慕流北被挠了个正着,疼得直叫唤,还不敢还手,威胁了几下,眼看着没什么用,眼前这就是个疯丫头,他惹不起,只好开始满场地的跑了。
秦妙紧紧追在他屁股后面,两只小腿细细,跑得却一点不慢,但凡前面的人晃个神,都得被追上一通猫猫拳。
顾策看得瞠目,一时之间不知道该看哪个。
直到慕流北的求救声传来:“策哥,策哥,救命——”
顾策看着周边听到动静聚过来的军士,再看看另一头原地不动的母子俩,揉了揉额头,缓缓走了过去,徐声:“秦夫人。”
秦书打断他,沉声:“如果被这么折腾的是顾公子妹妹,顾公子也会开这个口吗?”
顾策沉默下来,缓缓:“不会,我没有妹妹。”
所以这个假设不存在。
秦书:……
顾策见她无语,难得笑道:“但我若有妹妹,慕六也不会这么做,他这人看着好说话,其实很多人都看不上,不管是男子女子,他不喜欢的都不会和人玩。”
慕流北也有这个资本。
秦书嘲讽:“所以我还应该感到荣幸?”
顾策摇头:“策只是想说,慕六没有别的意思,他只是小孩子心性,又确实喜欢你们,才会如此冒犯,他平日并不是这样的。秦娘子大人有大量,还请别和他一般计较。”
秦书没有说话,她静静地看着那边追逐的两人,看着猫猫一个假摔,看慕流北赶紧跑回去,看着他疼得呲牙咧嘴也不还手。
她开口了:“猫猫,回来。”
秦妙气得一张脸通红,听到自家娘亲的声音,又伸手扯了扯他的头发,狠狠瞪了瞪人,这才大步跑了回来,冲到秦书怀里,委屈巴巴。
“娘,他欺负人。”
一阵追逐,她的帽子也不知道掉到哪儿了,裹了一天的新发型乱糟糟的,整个人毛茸茸又气鼓鼓的。
秦书揉着她的脑袋,轻声哄着:“没事,我们猫猫已经打回去了,以后他就长教训了。”
秦妙紧紧搂着人的腰,委屈之于,又一会儿担心,低着声音:“他家里不会找麻烦吧?”
秦书噙着笑:“不会,反正我们也要走了。”
顾策错愕:“秦夫人……”
秦书搂着受了惊黏糊糊的崽,笑:“很奇怪?我们本就是因为这事来的,现在事情结束了,也该离开了。”
顾策看着她眼中的坚定,张了张口,不知该如何劝阻,也不知该不该劝阻。
沉默间,慕流北已经揉着胳膊走了过来,他长的白,脸上很快就起来抓印,不深,但是也得两天才消,他呲着牙:“你这丫头,下手也太狠了,我不就是开个玩笑嘛。”
秦妙呲牙:“我也是和你开玩笑。”
慕流北指人:“你……”
秦书打断他:“慕少爷带我们过来,到底有什么打算,有就一次性说了,没有的话,我们就走了。”
这一天,又是上山,又是找人,又是抢人,秦书是真的累了,没太多精力和这个小少爷闹腾。
慕流北还想说两句,看着她的模样,也低了声音,撇着嘴:“我这是为了谁啊。”
秦书没了耐心:“麒麒猫猫。”
“哎哎哎,等等,等等,马上。”慕流北下意识拉住秦齐,“来都来了,等我一下,我给你们看个有意思的。”
秦齐低头,看着拉着自己胳膊的手,抿着嘴,顶着清尘俊逸的斯文脸蛋,手那么轻轻一掰。
慕流北倒吸了口凉气,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秦齐收手,后退一步,慢条斯理:“慕少爷有话说话就好,我们又不会跑。”
一家三口,一个漠然,一个怒目,一个假笑。
慕流北讪讪收手,后退两步,又把顾策拉到身前挡着,这才稍稍有了点安全感,他也不敢再折腾了,理了理嗓子。
“你们等我一下。”
说着,他大步朝着周边跑去,在听到动静跑过来的人堆里,很快就锁定了一个人。
“对对对,就是你,去把你们秦司阶喊过来,就说,本少爷过来找他圆之前约了,刚好秦将军过段时间也要回来了,让他看看他弟弟的实力。”
慕流北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和脸,咧着嘴,揉着拳,笑得格外狰狞:“总不至于,连我这个外行人都打不过了。”
那人尴尬一笑,硬着头皮:“慕少爷,就别为难我们小的了。”
慕流北想了想也是,干脆松开人,冲着秦书他们招手:“跟我来。”
秦书皱着眉头,看向顾策:“他到底要干什么?”
顾策本来是想劝慕流北别闹的,但是都到这一步了,也不好再退,他徐声:“慕六是想,逗秦夫人开心。”
“什么?”秦书还以为自己听错了,重复了一边:“逗我开心?”
顾策点头,艰难道:“他的本意,是如此的。”
秦书一言难尽。
顾策也知道自己这好友挺不靠谱的,但是作为好朋友,他还是替人说话:“慕六心性如此,虽然多有得罪,还请夫人赏个脸,看一看他的逗法?”
秦书揉了揉额头,带着些烦躁:“走吧。”
……
第39章
六军营作为禁卫营, 守卫森严,日日都有人巡守,隔几步就有人站岗。一个个身高腿长, 穿甲带刀, 看着别提多威武了。
也是, 能进禁卫军的就没有简单的。
不是世家里面出众的公子哥, 就是真材实料民间严选,偶尔一个两个混日子的,更是大有来头。
刚才这么一闹, 也就是来人是慕流北, 但凡换个人,早就被扔走了,哪儿能像现在这样,还能在军营里面大摇大摆地走着。
秦书抱着手, 面无表情跟在他后面, 没有多的心思打量这难得来的场景, 只想速战速决, 结束这个闹剧, 回家收拾东西去。
秦齐和秦妙第一次来这种大地方, 就是因着自家娘亲特意压着心情,也忍不住探头探脑,藏不住好奇。
这个是禁卫营啊, 比起普通军营可厉害得多,这里面随便一个拎出去, 都是青年才俊,又看身高又看脸。
秦妙睁着大眼睛,给秦齐使眼色。
快看, 快看,那个人好壮实。
那个好俊。
那个,一看就是关系户。
……
顾策跟在他们旁边,看着兄妹俩眉来眼去,知道他们感兴趣,就和他们介绍着六军营的情况。
“都城禁卫军上万,分了十个营区,每年都有比武,你们再待一个月就能看到。六军营由杨将军负责,他早年是盛国公的左右手……”
总而言之,慕流北能在这边这么嚣张,最主要的原因,还是禁卫军的统军是他亲爹,六军营这边更是亲爹亲信的地盘,他怎么闹腾也无所谓。
难怪他走进来就跟再自己家似的,完全不需要人带路。
秦书听着顾策在一边说着,瞥了瞥前面大摇大摆,一副找茬模样的慕流北,心里不由不想,也不奇怪这小少爷这般嚣张,换做是她,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她抱着手:“你到底要干什么。”
慕流北回头,眉飞色舞:“别急,等着,我给你报仇。”
秦书扯着嘴角,无语:“我最大的仇就是你。”
慕流北就当没听见,继续大摇大摆往里面走。
很快,一群人就走到了营地里面。
这里,一排排人正拿着刀枪训练,威喝声不断,大部分应该都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少部分偷偷溜出去躲懒的人,这会儿悄悄跑回队伍里嚼着小话,很快周边的人也跟着看了过来。
大几百人的。
秦妙有点紧张,又跑回秦书旁边,紧紧拉着她的胳膊。
秦书拍拍她:“没事,别怕,天塌了还有高个顶着。”
秦妙才松了口气,很快,压着声音:“娘,娘,你看看那边那个胖子,一看就很有来头。”
秦妙瞥了过去,果然,在一群精壮的兵士之中,一个矮个头,大肚子,大饼脸的男人站在边上,看着那模样,就知道是个走后门的。
她拍拍人:“少看些丑东西,容易传染。”
秦妙哦了一声,又往后挪了挪,藏到秦书和秦齐后面,悄悄探着脑袋大量。
秦书没管她,盯着慕流北,看他要闹个什么,盯着盯着,她就看着人直接朝着她们刚才说的男人走去。
她皱起了眉:“他看什么呢?”
顾策一贯是个淡定人,这会儿也揉着额头,低声:“那是秦将军的弟弟秦正,六军营的司阶段,正六品官员。”???
秦书脑筋转了几圈也没想明白这人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顾策也无奈:“慕六是觉得,你因为秦将军受了委屈,就让秦司阶也遭遭罪,你心里会好受些。”
人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秦书直接笑了出来,好半天,按着自己的下巴:“他是不是有毛病?他怎么不自己打自己两拳?我不一样解气吗?”
顾策揉额:“可能,他本来和秦司阶也有私怨,就一脑子想到了。”
秦书还以为人要弄多大动静呢,结果就这,她翻了个白眼,想郁闷都郁闷不下去了,她一言难尽:“所以他要干什么?”
顾策:“比武。”
一家三口异口同声:“比武?”
就慕流北那小少爷?怎么看怎么不太靠谱啊。
顾策失笑:“慕六读书不成,练武还有几分模样,不说和其他将士比拼,对上秦司阶还是没什么意外。”
秦书:“……所以以前打过?”
顾策委婉:“秦将军在外出生入死,秦司阶作为他的亲弟,上面总要照顾一些,也就让他没什么压力,耽于训练。”
而他不训练,那基本就在外面浪荡。
慕流北看他非常不顺眼,两人几次起冲突,或者说慕流北单方面挑事揍人,秦正纯挨揍。
这不,慕流北的身影一出现,秦正眼皮子一跳,立刻想要揍人。
慕流北大喊:“秦司阶,小爷又来找你比武了,快点,别当怂货。”
秦正一看到他这个小祖宗就牙疼,他这些年在都城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虽然官职不高,但就是皇子皇孙,都给他几分脸面。
除了慕流北这个混不吝了。
秦正惹不起他,偏还躲不了,当着这么多部下的面,他只能咬牙上前,乐呵乐呵:“原来是慕小六啊,这马上就酉时,要下值了,我还要去点兵呢。”
慕流北捏着拳,倨傲:“怎么,堂堂镇北将的亲弟弟,竟然还会怕比武?你是人亲兄弟吗?”
秦正脸色一变,皮笑肉不笑:“慕少爷话可不能乱说啊。”
慕流北拍掌:“那就来吧,刚好小爷今天手痒,趁着秦将军没回来比一比,不然啊,等人回来了,还真不好比了,那多遗憾。”
秦正看着他混不吝的模样,在心里咒骂几句,面上也不能表现出来。
慕流北这么闹腾吧,要是换做其他人,这军营里的人肯定要阻止他,但是针对的是秦正——他是秦将军的弟弟没错,但他平日就无半分秦将军风骨,酒囊饭袋一个,看他不顺眼的人多了去了,巴不得他被收拾。
就这么,秦正被逼到了比武台上。
秦书虽然觉得慕流北有些莫名其妙,但是来都来了,打架这种事,不看白不看,指不定还能看到他挨打,就算看不到,看一个酒囊饭袋挨打也不错。
这秦正命已经够好了,亲哥在外面拼死拼活,他躺着就当了六品官,不仅不珍惜不说,还在这边拖后腿。
秦书一手拉着一个崽走到台子边上
整个比武台是用石砖搭成的,有个一米的样子,站在边上能清楚看到台上的打斗场面,特意方便平日训练观看。
场子很大,长宽十米,可以多人比斗。
慕流北脱下了大氅,正想挂在一边,一转身,就对上三双大眼睛,一家三口就站在边上,尤其是秦妙,人都趴在边上了,小脸红红,头发乱糟糟的,跟个小乞丐似的。
是他害的。
慕流北摸了摸鼻子:“喂,你们要不上来看,这边空着的。”
秦妙眼睛一亮,拉着边上的绳子,脚杆一蹬,十分利索地就爬了上去。
“你小心点。”
秦书摇摇头,拍着她的腰,虚虚扶着人让她借力,看着她从绳子缝里钻进去,随后脚一抬,轻松跃了过去,朝着秦齐伸手。
秦齐无奈:“娘,猫猫都能过去。”
秦书调侃:“她能钻狗洞,你也钻?”
秦齐看了看还趴在地上的秦妙,抿嘴笑了笑,伸手拉着秦书,以一种非常利落、体面的方式跃过围栏。
撅着屁股钻过来的秦妙:……
“娘坏。”秦妙气呼呼爬了起来,瞪着大眼睛控诉他们。
秦书勾着唇,拉着人过来,给她拍着身上的灰,又重新理了理她乱糟糟的头发,拢着毛披风:“好了,包紧点,别染风寒。”
秦妙瘪着嘴,嘀嘀咕咕几句,装作若无其事地后退一步,然后抬脚。
秦齐不着痕迹地避开。
秦妙又踩。
秦齐躲。
……
吵吵闹闹的,也不看看场面。
“麒麒猫猫,老实点,一边站着去。”
秦书喝斥住两个人,看着他们老实了,转过头想和慕流北说他们可以开了了,却和对面的秦正对上。
秦正的个头着实算不上高,比秦书还要矮上一点点,不过在这个年代也说不上矮小,他脸型偏宽,穿着黑色的禁卫衣服,勉强也算有模有样,奈何他体型偏胖,肚子凸着,整个人就带着一股子酒肉气,看着没个精气神。
这会儿他瞪着一双眼,看着就跟深埋在地里被翻出来的癞蛤蟆似的,惊恐,又愤怒,死死地盯着这边。
秦书正要开的口合上,她顺着他的目光,落到自家一双几乎一模一样的崽子头上。
双胞胎不管在哪个时候都稀罕,同性别的还好一点,像龙凤胎,其实大部分长着长着就不像了。但她家这俩不是,眼看着再过两年就抽条长大,现在基本也是一模一样,梳上同一个发型,互相还能装一装。
两个崽又长得好,走到哪儿都能收获一大堆的目光。
秦正若是好奇,并不奇怪,但这看着可不是好奇该有的样子。
秦书心一沉,想到那莫名其妙的张家,想到阿兄没抹去的名字,想到那莫名其妙的截杀,想到,今日那威武高大的秦将军,被忽视的细节一点点浮了上来。
比一般人更重的步子——垫了跟。
下意识看向其他人询问的目光——做不了主。
相似的眉眼——能伪装。
心口砰砰跳了起来。
秦书看着依旧瞪大双眼收不回震惊的秦正,轻轻上前一步遮住两个孩子,她直勾勾地看着人,声音轻的,宛如新落的冬雪,无声无息,又凛然刺骨。
“秦司阶好像,认识我家麒麒猫猫,怎么,你也去过吴巨县?”
怀疑得到验证,秦正一张脸唰一下白下来,后退两步,见了鬼似的见着他们,脑子一片空白。
怎么会是她们。
她们怎么会在这里。
不应该的,不该的啊。
那些人在做什么,不是说,不是说人死了吗?
秦书看着他乍一步后退,倏地笑了起来,大步朝前,走到人的跟前,一双眸子跟染了墨似的,声音也逐渐厉色了起来。
“但是我们可从来没见过你,你怎么认识我们的?吴巨县和都城路途遥远,秦司阶千里迢迢去了那边做何?莫不是,偷了别人的东西,做贼心虚——”
“唰”一声,秦正下意识拔刀砍去。
“娘——”
“大婶子——”
在一众惊恐担忧声中,秦书面无表情地按住他下意识抽刀的手,双手一个使劲,长刀落地,秦正发出一声惨叫,随即重重一声砰的倒地。
秦书一脚踩在他的大饼脸上,顺着脖子,压得人脸都青了,才挪开落在胸口上,她俯着身子,居高临下看着人,厉声。
“看样子,你很怕我,怕得必须要我死?”
“为什么怕我?我们孤儿寡母,无依无靠,而你堂堂将军之弟,六品司阶,怕我们,不觉得可笑?”
“我想来想去,只能胡乱猜测,莫不是秦司阶来位不正,知道自己是个假货,所以见到真人就怕了?”
……
秦正倒在地上,浑身麻木,说不出话来,只能死死瞪着一双眼。
这女人,这女人,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早知道,早知道,他那年就不该心软的。
他不该的。
秦书看着他狰狞的面目,喟叹一声,收回了脚,微微一笑:“看样子,我猜对了,这些年,是你抢了我阿兄啊。”
秦正得了喘息的机会,下意识再次去抢掉落的刀。
这个女人必须死,她不死,死得就是他了。
想到那人六亲不认的模样,秦正脑中只有这个想法,必须死,这事不能被发现,她必须死——
哐当一声。
秦书踩碎他的腕骨,一脚将人踢下擂台,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利落得仿佛踢一只狗一般。
原本因为担心她而跑过来的众人落在身后,瞪大眼睛,呆呆看着她,没一个开口。
秦书拿着手绢仔仔细细擦着手,压住跳得过快,仿若要跳出来的心,好一会儿,她扔下手绢,转过身朝着两个孩子招了招手。
秦齐和秦妙立马冲了过来,一个抱着人,一个拉袖子,一左一右,眼睛都红了起来,先前可是吓死他们了。
那狗东西竟然直接拔刀,还好,还好,他们娘亲厉害。
秦书揉了揉他们的脑袋,再看前面的慕流北,轻轻一笑:“慕少爷,谢了,这个活动,确实很有意思。”
慕流北看着底下烂肉一般哀嚎的秦正,再看她轻飘飘的无事人模样,下意识后退一步,咽了咽口水:“你,你开心就好。”
打了秦正可就不能打他了。
秦书微微一笑:“还好,那,剩下的就交给你了,我带着麒麒猫猫先回家了。”
慕流北重重点着脑袋。
快走,快走,他现在无法直视这人。
他一想到自己之前一口一个大婶子的,现在也觉得脑瓜子嗡嗡的疼。他还是低估她了,这哪儿是脾气不好啊,这脾气好得不能再好了。
秦书看着他难得老实的模样,轻笑一声,再瞥了一眼在下面哀嚎的秦正,拉着两个孩子,就这么朝着外面走去。
众禁卫站的站,坐的坐,看着他们一家三口,不知该做什么。
这打了就走,不太好吧?
但是一个女人家……
废物。
所有人看向秦正的目光都透着这两个字。
慕流北抱着手,看着那一家三口的背影,心情瞬间好了起来,他吹了个口哨:“你们傻看什么呢?还不快把这个谋杀不成的罪犯抓起来。”
众人迟疑:“秦将军……”
慕流北站在擂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哀嚎的秦正,突然就想到了秦书之前遇袭,线索直指都城,他之前还想不通,现在一看,好像都通了。
他嗤笑:“秦将军怎么了?就是秦将军也得讲道理吧?亲弟弟当众杀人,也不能就这么不管吧?拉下去管着,有什么事,小爷我负责。”
亲弟也得负责,更别说,这可不是亲弟弟,只是一个卑劣的窃贼。
但是这样的话,慕流北不由想到今日见到的‘秦将军’,他眯了眯眼,决定回去找个能认人的熟人再确定一下。
敢糊弄小爷他,给他等着。
第40章
六军营的营地很大。
秦书拉着秦齐和秦妙一路朝外, 全程不急不慢,看着游刃有余,一直到走出营门, 她唰一下失去气力, 往下倒去。
“哎哎, 娘。”
秦齐和秦妙惊慌, 好在两个人力气不小,结结实实扶住人,把人搀扶到边上。
秦书直接坐在地上, 手脚都失去知觉, 整个人像是飘在半空里,暂时找不到支点。
“娘,你别吓我。”秦妙吸了吸鼻子,眼泪花顺着就落了下来。
秦书长长呼吸, 揽着人的腰把人攥进怀里, 紧紧地抱住人, 好一会儿, 颤着声音:“娘没事, 娘就是, 就是。”
就是太激动了点。
激动得浑身都有些战栗。
没死,她阿兄真的没死,他真的还活着。
秦正的反应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他认识她们,他怕她们, 那她一定知道她们的身份,知道她们才是阿兄的家人。
“他失忆了,他肯定是失忆了。”
如果不是失忆, 秦正不可能诓骗过人,也不可能这么怕他们。
如果不是失忆,他阿兄不可能这么多年都不找他们。
如果不是失忆,书里的他绝对不会任由两个孩子走到那一步去。
秦书现在非常笃定这一点,她紧紧地抱着秦妙,直到听到闷哼声,才把人放开,果然看到秦妙憋着疼的红脸。
她深深呼吸,努力平息下激荡的心情,压着声音:“疼不疼?”
秦妙摇着脑袋,又趴回娘亲的怀里,软着声音:“不疼,娘疼不疼?有没有伤着?”
“那么个废物,怎么可能伤到娘?”
秦书顺着秦妙的后背,声音轻柔,眸子确实格外阴戾,若不是秦正的官身在那,若不是现场还有那么多人,她定要了他的狗命,怎么可能这么轻巧过去。
“娘还要带你们去找你们爹呢,他肯定会很高兴见到你们。”
秦妙哦了一声,对亲爹没有太多的期望,只想自己娘亲好好的,她紧紧抱着人,闷着声音:“娘,你说,上次那些人是不是就是他们找过来的。”
秦书神色一顿,拍拍她的后背,斟酌道:“应该不是,娘有些线索,但是不好说,猫猫不操心这么多好不好?”
秦妙吸了吸鼻子,瘪着嘴:“好,娘陪着猫猫,猫猫就乖乖的。”
秦书心里软成一片,低头亲亲她的额头,又搓搓她的脑袋,柔着声音:“好,娘会一直陪着猫猫的。好了,娘没事了,我们回家。”
秦妙用袖子擦着眼泪,点着脑袋。
秦书脸上带着笑,看向一直在一边沉默地担心她的秦齐,朝着人伸了伸:“麒麒拉娘。”
秦齐抿着嘴,重重点着头,小心地拉着人。
秦书本身也没什么事,只是可能这些年压得太多了,今天一路奔波,又是尘埃落定,又是峰回路转,情绪起伏太大了。
现在心情平定,人又恢复寻常,勾着唇,起身后手一扯,把秦齐也拉到了怀里,重重地抱了抱才放开。
秦齐白净的脸沾上红,有些不好意思:“我都这么大了。”
秦书勾着唇:“再大也是我生的崽,抱一下都不行?”
秦齐没法反驳,但终究不太好意思,干脆就拉着秦妙又往她怀里塞:“抱猫猫吧,娘想怎么抱怎么抱。”
秦妙这就不反抗了,乖乖搂着人,仰着脑袋:“娘抱我就好,我们不理麒麒这个白眼狼。”
秦齐:……
好家伙,抬起石头砸自己脚了。
秦书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心情犹如那蔚蓝色的天,云开雾散,十分明朗,她勾着唇,抱着一个拉着一个。
“走吧,我们回家,等到明日,再去那破山走一走。”
秦齐和秦妙点了点头,虽然,他们心里其实没什么期待。
死了爹是好爹,活着但十年不见的爹,只是娘亲在意的人。
秦书看得分明,但也没有多多劝说,总归,以后见了人就知道了。
前面,墨文和十二个护卫远远看着秦书走来,眼皮子就跟着跳。尤其是墨文,他虽然有点手脚功夫,但也就是一点点,平日跑上跑下,负责是杂事,刚才秦书那一脚,差点就要了他的小命,这会儿看到人都打哆嗦。
作为慕流北的小厮,墨文在外也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人,别说普通平民,就是很多世家少爷,对他都好言好语,经常塞点东西。
但这些源自于慕流北,他的态度就跟着人走。慕流北摆明了很重视面前着一家子,他自然不能怠慢人,尤其是,他们这么不好惹。
墨文揉了揉肋骨,硬着头皮上来:“秦娘子,刚才多有得罪。”
秦书知道他身不由己,但也不觉得自己有问题,再有下次,她还踹,她瞥着人:“知道就好,没有下次。”
墨文苦笑:“奴才尽量,对了,秦娘子,少爷和顾少爷呢?”
秦书想到秦正的伤,难得笑了起来,颇有两分幸灾乐祸:“收拾烂摊子吧。”
就算秦正的身份存疑,但秦衡还没回来,在外面他就是秦家人,是人亲弟弟,就算回来了,相处这么多年,也指不定还有些感情,正常人都会有些顾忌。
慕流北平日和小打小闹就算了,现在出了这事,人基本废了,就算不是他动的手,回去想来也少不了挨骂。
希望这次以后,那小子长点教训,别这么自来熟了。
墨文:“啊?”
秦书没和他多说,摆了摆手:“你们自己进去看,我们走了。”
墨文反应过来:“小的先送你们回去吧?这边路远,也不好找车。”
秦书摆手:“没事,我们走一会儿,你还是去看看你家公子吧,不然回国公府了,指不定牵连到你。”
墨文脸色一变,生怕出了什么大事,赶紧带着护卫们就朝着里面跑去了。
秦书瞥着他们急匆匆的背影,轻笑一声,拉着两个孩子离开这边。
……
永安城的天黑得很早,秦书他们出来的时候天就阴了下来,没走多久,黑夜就正式来临。但现在月中,天空圆月出来,照得都城一片明亮,无需任何灯烛就能看清路。
秦书其实也是第一次来这边,根本不知道具体的路,但是左右也无事,按着大致的方向走就是了。
今夜的天格外的冷,夜风冷冽,吹在人的呼啦啦的疼。
秦书摸着秦妙冰凉凉的小手:“我们去前面问问有没有谁家里有马车的。”
秦妙倒是乐呵乐呵的,完全不觉得冷,她搓着小手,在路边蹦跳着,咧着白牙:“好啊好啊,我们再去琅嬛街逛一逛好不好?上次没玩够。”
也不是没玩够,上次玩的,完全是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的世面,但这不是有慕流北个外人在嘛,和自家不一样。相比去花坊戏船上听小曲,一家子挤在河边凑热闹也很有意思啊。
秦书见她活力满满的,失笑:“不累?”
他们今天一早就去道观爬山,虽然下来是坐车,但也快一整天了。
秦妙蹦跳着跑过去拉住秦齐,挤眉弄眼:“走路就累,坐车就还好,是不是麒麒?我们去琅嬛街玩。”
秦齐思索片刻,点头:“对,我们去逛夜市吧,娘。”
他们娘亲今天情绪大起大伏,现在回去还早,一个人指不定闷在心里,在外面走走散散挺好的。
秦书看着两个崽同款担心的脸,暖心又好笑,拍拍他们脑袋:“行,逛就逛吧,顺便找个地吃饭。”
说走就走。
现在天已经黑了,大多数人都回家了,但是路上往来的车马依旧不少,他们走了一截就刚好遇到一个搬货回来的马车,出了十五文钱,顺利坐上车子前往琅嬛街。
六军营在南区,琅嬛姐在东区,坐车马车过去,摇摇晃晃的半个时辰就到了,过来也就酉时中旬,六点上下。
对了,永安城其实也是有宵禁的,但是比较松动,十五月圆前后十日基本不管,主要集中在月初月末这种夜深时候,不过就是夜深也是有夜深的法子,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至少夜市周边还是很热闹的。
琅嬛街这一片灯火通明,人来人往,远远的都能听到各种腔调的小曲,还有喧嚣的鼓锣奏乐,应该是有什么活动。
“娘,娘,快点快点。”秦妙拉着秦妙,急急忙忙朝着那边声音响处过去,好奇心重得不得了。
秦书紧紧拉着她:“你慢点,别走丢了。”
“不会不会。”
秦妙就跟那觅食的野猫似的,这里蹿一下那里蹦一下,她左手被秦书拉着,右手被秦齐拽着,两根绳子拴着,就这,也得费些心力才看住人。
秦书看着她兴奋得泛红的脸,想到书中关于她寥寥几笔的交代。
十四入宫,十五去世,长达一年的时间里,从未离开过后宫,也拒绝见人。
秦书很难想象她是怎么做到的,这孩子,最喜欢的就是出门闹腾了,她拉着人的手紧了紧,敛住眸子:“别急,以后多的是机会来。”
秦妙:“以后是以后嘛,快点娘,快点快点快点……”
在她紧箍咒一般的催促下,母子俩还是加快了步子,跟着她挤过人群,在路边找了个合适的位置站着。
秦妙一下也停不下来,踮着脚左右张望,又看向旁边的陌生人,一点也不怕生:“大娘,这边怎么这么热闹?”
旁边的也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家,有些丰腴,脑袋上戴着个银钗,坐在个小凳上,磕着南瓜子,回头一看:“哟,多漂亮的小姑娘啊,去一边玩儿去,这边新花魁游街比赛呢。”
秦妙睁大眼睛,更好奇了。
秦书捏着人的手把人拉了回来,笑着看向女人:“花魁游街?真稀奇,大姐,我们是外地来的,还是第一次见。”
女人上下打量秦书:“啧啧,就你们三个?大晚上可别瞎走,今天这边人多得很。你看那边,花魁投票,十文钱一支,买了投钱箱子里,到时候比赛,看谁票最多,那些个大老爷们都在,你们可注意点。”
秦书看出她的善意,笑:“谢大姐提醒,我们知道了,一会儿找个酒楼歇着,不会乱跑的。”
女人:“心里有数就好,就在这看吧,一会儿那边撵子就来了,外面可不是什么看热闹的好地。”
秦书又道了声谢,直接把秦妙抱在怀里,双手圈着她:“就在这,别乱跳。”
秦妙眨着眼:“花魁听起来好气派的样子。”
秦书捏她的耳朵:“再气派也是老板赚钱,花魁有什么好气派的,一年一个,今年风光,明年说不定就没了,都是些身不由己的可怜人。”
这年头,大部分女人家都可怜,可怜的都不一样。
秦妙拉过披风,给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眼睛鼻子,她声音闷闷:“娘,你说的我都不想看了。”
秦书失笑,捏捏她的耳朵:“看还是要看的,我们小老百姓不就看个热闹?我们看看她们长得怎么样。”
秦妙立马就哄好了,跺着脚,期待地探着脑袋。
就这么一刻钟的功夫,街道上的锣鼓声越盛,红绸彩带的车队出现再街道上,伴随着琵琶古筝伴奏,幽幽怨怨的小曲儿声音传来,人群中欢呼声一阵又一阵。
秦书隐隐能听到红鸳、漫雪这样的字样。
又过了一会儿,车撵总算来到这边,总共大约十来架车年,没个车撵下六人抬轿,没个轿上站着一表演的女子,或者唱歌或者跳舞,姿态各不一样,风格也不相同,唯一统一的,是她们穿得都格外单薄。
衣带飘飘、裙摆飞扬。
在这凛寒的冬日,她们敞着纤腰细手,颤颤巍巍,轻怜如带,在月光下美如画。
秦书静静地看着,突然腰上一紧,她低下头,刚才还兴奋的人儿已经钻到她怀里,闷着声音:“不好看,娘,我饿了。”
而旁边的秦书靠在柱上,垂着眼,看起来都要睡过去了。
秦书失笑:“走吧,我们去找个地吃饭。”
秦妙抱着人,碎碎念念催着:“走吧走吧走吧。”
秦书心里软软的,也不嫌麻烦,和先前询问的女人打了个招呼,就着这个姿势,拖着人离开这边。
女人轻轻地嚼着嘴里的蜜饯,看着前面一家三口的背影,一直到彻底看不到了,才收回目光。
此时,选花魁的车撵已经消失,靡靡的小曲淹没在喧嚣的锣鼓之中,毫不起眼。
确实没有意思。
女人喃喃起身,转身也跟着离开。
……
秦书他们上次也过来了琅嬛街,不过只是寻常日子,所以并没有今日这般热闹,不管是小摊还是路人,都成倍增加,热闹得将冬日的寒冬都压下大半。
虽然一家子没有去凑那个热闹的想法,但是坐在一边感受也很不错。
秦书带着两个崽走了一截路,总算找到一个不那么拥挤,又能听到热闹的小摊子。
这是一个热腾腾的馄饨铺,瘦瘦高高的女人家拿着汤勺上下干活,旁边的丈夫乐呵呵帮着干活,夫妻俩话都不多,穿着打着补丁的旧衣,头发束得整齐,看起来干干净净。
摊子立在一棵落了叶子的银杏树下,树叶已经落完了,上面挂着好些个灯笼,随着夜风摇摇晃晃,忽明忽暗,和月光一起照亮整个摊铺。
秦书瞥着他们摊子下面的小木箱,里面睡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裹在厚厚的皮毯下面,一个不注意还以为是小狗。
她笑了起来,拉着两个孩子指了指:“你们几个月的时候,我和阿兄就这样带着你们俩一起去卖东西。”
秦妙瞬间睁大眼睛,好奇:“真的?”
秦书含着笑:“当然是真的,就自己扣个大木箱子,你和麒麒睡里头,刚开始还好,等你们大点了,边上还得加个板,不然一个不注意你就爬出去了,和家里狗崽子差不多,一点儿不老实。”
秦妙想到那个画面,得意洋洋:“说明我从小就身体好,活蹦乱跳。”
秦书给她理了理领子,笑:“这点倒是,长这么大,你基本没生过病,倒是麒麒还喝了几次药。”
秦齐不认这点,他强调:“要不是猫猫,我也不会生病。”
小时候抢他被子、把他踹下床、拿水泼他什么的,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秦妙做着鬼脸:“强者不在乎环境,自己弱怪别人。”
秦齐做势握拳,就要去扯她的头发。
秦妙叫了一声,转身就开始往摊子那边跑去,秦齐追上。
兄妹两个绕着冒着热气的馄饨摊子跑了起来。
“别跑远了。”
秦书嘱咐了一声,笑着坐了下来,杵着下巴,看着小夫妻俩忙碌,眼中带上些感慨,问道:“你们成婚几年了?”
男人乐呵呵:“已经五年了,这摊子也开三年了,刚开始就挑着个扁担卖,现在也有小摊子了。”
秦书笑:“再过两年,就可以准备个小铺子了。”
做生意这回事,味道好,料实在,人嘴巴能说,基本亏不了,就是日复一日的,累得很。
男人乐呵:“借夫人吉言,好了,夫人有没有什么不吃的?”
“没有,你看着放就好。”秦书回完,转头喊着两个追逐的崽,“快回来了,馄饨好了,一会儿不好吃了。”
“来了来了,娘,你快看,快看。”秦妙兴冲冲的跑了回来,月光下,脸蛋红得跟灯笼似的,她抓着小手,突然张开,一粒白白的晶体落在手上,很快就融掉。
“雪,这是雪吧。”
秦书蓦地抬头,就着闪烁的灯影,看到了天边飘落的白点,摇摇晃晃的,不注意看还以为是飞起的尘埃。
永安城的第一场雪,来了。
秦书静静地看着不起眼的飘雪,笑了起来,招手:“快过来吃吧,边吃边看。”
“好咧。”秦妙哒哒跑过来坐下,杵着下巴,一眼不眨地看着落雪,像是在思考着什么,好一会儿,“娘,你说,这雪是不是天上的仙女撒下来的?”
秦齐也跟着坐下,看着雪,大大的眼中大大的疑惑。
秦书勾着唇:“怎么是仙女?说不好就是仙男呢。”
“哈哈”一道笑声从身后传来。
秦书回头看去,就见树下走出一熟悉人影。
“舒娘子,你们也过来凑热闹呢。”
来人瘦瘦高高,穿着大氅,腰挂长刀,笑着看向他们,赫然就是之前到客栈查事的斐清横。
他是个很幽默的人,从第一次就看得出来,他笑着插道:“说不定是仙女和仙男一起呢,一个人忙活,可撒不完这永安城每年的雪。”
秦书没有说话,她的视线越过斐清横,落在他身后一步之遥的另一个男人身上。
他身形高大,比起斐清横还要高上半个脑袋,大冷的天就穿着一身秋日单衣,衣服就是最简单的灰色布衣,上面没有多余的花纹,挂在身上,勾勒出宽阔的肩膀,布带子束在腰间,身下长腿宛如柱石一般踩在地上。
白雪一点点落下,他却像是没有知觉一般,稳如石木,无一丝轻颤。树影打在脸上,遮住他的容貌,看不清具体的模样。像是注意到打量的目光,他踩着树影走了出来,一步步走来,踩在人的心头,压得人喘不上气。
他就这么走到小桌前,轻轻垂身,一银质木兰银钗置于手心。
月光下,银色银钗映着月光,反射在他脸上铁质黑色面具上,冰冰冷冷,不带一丝人气。
男人开口,声音低低沉沉,犹如军号一般,扣在人的心上。
“下次注意,别弄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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