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永安城的第一场雪来的不算早, 却格外猛烈,刚看到的时候还是尘埃一般的,眨眼间, 就犹如鹅毛一般一片一片飘落下来。
保养得非常精细, 十年如一日的银钗静静躺在疤痕纵横的手心, 一片雪花正好飘落在钗上, 带着细银轻轻晃动,颤颤巍巍的,像此刻跳跃的心一般。
“啊, 都怪麒麒。”
秦妙惊呼一声, 捂着自己的脑袋,果然,之前精心插好的银簪在刚才的打闹中弄丢了,她一巴掌拍在秦齐的肩膀上, 就要伸手去拿银钗。
秦齐抓住她, 按着人坐在位置上, 压着声:“吃你的。”
秦妙刚要闹腾, 手心被捏了捏, 她看着秦齐的眼神, 总算是反应过来了,转过头,果然看到自己老娘异常的模样, 她赶紧闭上嘴巴,缩回秦齐身边, 小眼神偷偷瞄着来人。
不认识啊。
大冬天戴面具,奇奇怪怪的。
感觉不像好人,要不要跑啊。
……
秦书怔怔地看着人, 一点点回过了神,抬起眸,和那面具下的黑眸对视,看着那全然陌生的模样,眼底一片涩然,凛冽的冬风也难压其中润意,她下意识垂下眸子,像是被吓住了一般。
对面的人没有说话,轻轻将银钗放到桌上,收手时,手背的疤痕密密麻麻,难已看出原先的模样。
她垂下眼,看着那只粗大遍布伤痕的大手,伸手捏过银钗,晃动下,银钗发出细碎的叮叮声。
“多谢。”秦书调整好心情,抬起头看着面前宛如深冬寒冰一般的人,转头对着摊子老板道,“麻烦再煮两碗馄饨,多放些馄饨和料。”
老板瞅瞅这边,打了个哆嗦:“好嘞,稍等一下。”
秦书侧头:“麒麒猫猫,去旁边坐。”
秦妙睁着大眼睛,磨磨蹭蹭。秦齐一把拉住人,直接过去旁边。
斐清横站在那儿,虽然有些诧异自家将军突然的热心肠,但是也没多想,正要帮着拒绝。
“斐大人,吴掌柜的事有结果了吗?我听阿保哥说是杀了人,但是具体的他没说。”秦齐突然走了过来,拉着他朝着他们那一桌走过来,一脸好奇,“可以和我们说说吗?”
斐清横下意识看向将军,就见着人已经上前一步,径直坐下,他瞪大眼,跟见了鬼似地看着人的背影。
他也算是人的老部下了,这些年见惯了人的冷酷无情,什么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放他眼里人畜无别,给一个眼神都是病发了。
现在,坐,坐,坐下了?
馄饨铺子的餐桌不大,四四方方的小桌子,两个普通人坐一起都有些打挤了,更别说像是他们两个体格高大的人了,这对面而坐,别说再加一个斐清横,就算塞个小娃娃也塞不下。
斐清横迟疑。
秦齐却不给他问话的机会,拉着人就往那边扯了,面上笑着,心里有些嫌弃,什么眼力劲啊,怎么当官的还跟猫猫一个样子。
秦书没注意两个崽子的动静,她全身心都聚在面前的人身上,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他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对她还有一丝印象吗?
……
秦书说不出话,她手抚在碗边,刚出锅热腾腾的馄饨已经有些温凉了,她伸手,将其递了过去,声音干涩:“大人先吃吧。”
面前的人没有动,他直挺挺坐在对面,脊背挺直而宽阔,修长脖子袒露在风雪中,上面交错着几道刀痕,如同他幽深的目光一样凛冽。
秦书能够察觉到他打量的目光,从面上,一直到那碗普普通通的馄饨,久久未动,就像其中有毒似的,她突然就有些喘不过气来。
“是我唐突了,新煮的一会儿就好。”
她就要收回手,碗筷轻轻挪过,又被按在原地。
“多谢。”低沉而沙哑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秦书看着他遮住鼻息往上的面具,又低下头,捏着那只银钗,开口:“这银钗,是我亡夫留下的礼物,若不是大人,可能就找不到了,多谢大人。”
对方漆黑的眸子落在她的脸上,每一眼都如同刀光一般,凛冽得有些刺人:“既然是珍惜的东西,就放好。”
秦书捏着银钗,转了两圈,抬头:“我叫秦书,大人怎么称呼?”
男人顿了顿:“秦镇北。”
他的声音说不上好听,不知道是因为染了风寒,还是伤了嗓子,声音低低哑哑的,又像锯木拉动的沉闷,打在耳朵里,有些刺疼。
面前这人,不管从哪一个角度来看,都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看谁都有一种看物件的死感。但又有问必答,莫名的好说话。
秦书突然就放松了下来,她揉了揉有些干涩的眼,弯着唇角:“好巧,竟然一个姓,秦大人只穿这么点衣服,不冷吗?”
秦镇北:“还好,习惯了。”
都城的天,比起塞北好多了,他早就习惯了,别说还穿着衣,就是赤膊下冰湖游一圈,也习以为常。
秦书见他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心中更是酸涩异常,还有些气,她抿着嘴:“天寒地冻,大人还是要小心身体,现在年轻看不出什么,等到老了可遭罪了。”
说着,她就见他颔了颔首,答应得很快,但完全就没放到心上。
“你……”
秦书还想说什么,但看着他脸上厚重的面具,还是把话吞了下来,心头一片涩然。
恰好新煮的馄饨好了,她就着接住,热烘烘的热碗烫着手心,散去了雪下的冰冷和麻木,她动了动手指,看着对面坐着的人,又转头看向那边鬼鬼祟祟的两个崽子,拿起筷子。
“都吃吧,一会儿就冷了。”
远处的锣鼓曲调声不断传来,商贩拉客叫卖声不断,馄饨铺子前却格外安静,安静得只有飘落的雪声,和铺子锅灶上汤水沸腾的咕咕声。
秦书慢吞吞地吃着馄饨,但是一碗馄饨到底有限,吃不了多久。
就在她继续思索的时候,一边的秦妙突然举起了小手,软乎乎:“娘,我困了,什么时候回去。”
秦书瞥了人一眼:“是谁说要来的?这才刚来。”
秦妙跑了过来,蹲在地上,抱着她的胳膊,撒娇:“可是真的好困,娘,你看,我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我们回去了嘛。”
秦齐也跟着搭话:“娘,我也有些困了,天色不早了,再晚点回去,路上不安全。”
有什么不安全的,找个酒楼住着就是。
秦书刚想回这话,话到了嘴边,却突然反应了过来,看向再桌上坐得端正的秦齐,看着他斯文俊雅的脸蛋,心情有些复杂。
小孩子太聪明了,也不是什么好事啊。
她可算是知道为什么书中的秦怀安会是最后的大反派了,太聪明了,他什么都知道,看一步走三步,走到深坑边上,看似跨了过去,但实则早在人不注意的时候跳了进去,谁也拉不回头。
看着两个孩子,秦书本身激荡的心情一点点压了下去。
人还活着,就好。
没有逼不得已的借口,不是忘恩负义,仅仅是忘了。
已经够了。
……
秦妙趴在她的怀里,小脑瓜子侧着,接着帽子的遮挡,好奇地打量着对面的面具人,坐看右看,下看上看,就对上对方黑漆漆的眼眸。
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就把脑瓜子迈向娘亲的怀里,紧紧攥着人的衣服。
“秦大人和斐大人继续,我和两个孩子先回家了。”秦书摸摸她的脑袋,无声安抚着人,缓缓呼了口气,温热的呼吸释在冰冷的雪日里,带起片片白雾,模糊些许人脸。
秦镇北视线挪回她的脸上,旧疾突然犯了,头疼欲绝,置在腿上的手指微动,他起身:“走吧。”
秦书看他。
他颔首:“夜深不安全,送你们。”
秦书没有说话,秦妙也抬起脑袋瞅着他。
“会不会太麻烦大人了?”秦齐缓缓起身,站到母女俩的边上,脸上稚气还未褪散,但已经很有大人的沉稳模样,他说着,“虽然夜深,但我们一家三口懂些拳脚,应该也不会有事。”
秦镇北看着他才到自己肩膀的个头,看着他青涩的脸,又看了看因为好奇转过头的秦妙,声音沙哑:“双胎?”
秦书眼睛突然就酸了起来,她仰了仰头,压下酸意,拉着秦妙站了起来,给她拉了啦领子,让兄妹俩站在一起,眉眼几乎一模一样。
“是双胎,过了年就十三了。”
秦镇北仔细打量着面前的一家三口,一点一点,细细:“不像你,亡夫?”
秦妙立马句不开心了,这人会不会说话呢?她怎么就不像自家娘亲了?
但她没有开口的机会,秦书捏着她的小嘴,摇摇头,含糊道:“随了长辈。”
秦镇北看着三人,头中的阵痛突然就停了下来,他颔了颔首:“走吧。”
秦书抿着嘴,也并不想拒绝:“麻烦大人了。”
秦镇北:“无事。”
……
说着,几个人就要离开。
斐清横站在一边,看看几个人站一起的画面,总觉得自己眼睛出了问题,他还忍不住揉了揉,揉完了,几个人都走了。
不是,有没有人还记得他啊。
将军,还记不记得今日为什么要来这边。
美色误人啊。
等等,美色?
斐清横眼睛一亮,再看着自家将军,突然就恍然大悟了。
他们将军都这把年纪了,美色再不误人,还得什么时候误?
想着,斐清横抬抬脚就跟了上去,跟上了自家将军的步子,理了理嗓子,开始为其打探起来。
“我记得舒娘子是为了找消失已久的夫君过来的,不知现在可有消息?你若是不介意的话,我在都城也认识些人,也可以替你打听打听。”
秦镇北:“舒?”
秦书牵着秦妙,低着头看着地上的影子,轻声:“舒覃,秦书,反过来的。”
斐清横意外:“为什么?那找丈夫——”
秦书此刻的心情是这段时间一来最为轻松的时候,多来以来哽着的郁气散去,此刻,让她对着癞蛤蟆都能说句好听话。
她轻声:“都是假的,我原名秦书,两个孩子,秦齐秦妙,他们是同胎生的,亡夫早几年就没了。”
斐清横震惊:“那你们过来都城是为了什么?”
“是一些私事,现在还不方便说,不过,再过几日,斐大人自会知道。”秦书抬眸,看了一眼身侧状似无动于衷的那人,收回目光,倏的笑了出来。
“说不好就是明日。”
斐清横听着这话,配合她的模样,怎么看怎么不对劲,他斟酌道:“这话听着,和我也有些关联,秦娘子不如提示一下?”
秦书想到那被断了手的秦正,瞥了一眼身侧的男人,扯着嘴角,笑得格外欢快:“听说,斐大人是秦将军的旧部?”
斐清横下意识看向秦镇北,就见人眼神稳稳落在另一边,一个余光也没给他,他突然就有些牙疼,这老房子着火也没这么快吧。
这一家子,又是假名又是假事,现在说话模棱两可,意味深长,怎么想怎么不太对劲。
斐清横稍微警觉了一点,点头:“以前确实,但我回都城已久,许久未有联系了。”
秦书捏着自家崽子软软的小手、:“听起来,斐大人和秦将军不熟?”
斐清横看着那边的人,艰难开口:“可以这么说,将军身边人才辈出,在下一个小小五品小官,自然凑不到跟前。”
秦书点点头:“这样也好。”
斐清横:“嗯?”
不是,这话能这么接吗?他可是五品官员,五品官,他还不到三十,前途可亮可亮了。
秦书笑了笑,道:“这样的话,斐大人也不用为秦将军担心了,毕竟,这种事谁能想得到呢。”
斐清横皱起眉头:“什么事?”
秦书装模作样地叹了叹气:“盛国公府的慕六公子,斐大人知道吧?”
斐清横:“……略有耳闻。”
准确点是深受其害。
秦书勾着唇:“他今天给秦将军的弟弟秦司阶手打断了。”
“又打架了啊,正常,就是手打断——”斐清横眼睛瞬间瞪大,不可思议道,“断了?什么时候?那小子疯了吧。”
秦书耸肩:“就是今日,我们就是从那边过来的,亲眼所见。”
斐清横咽了咽口水,看向秦镇北,脸上带着藏不住的担心。
将军就这么一个弟弟,虽然人很多时候确实不像话,但他在外面出生入死,刚刚回来就发生这种事,这不是赤裸裸的打脸嘛。
秦镇北却仿若没感受到他的担忧,目光落在身侧秦书的带笑的脸上,声音沉沉:“你很开心?”
秦书侧过头,银钗叮叮作响,她的声音也格外清脆:“都是些权贵二代,打起来打残了,我不该开心吗?”
秦镇北凝视着她的笑,好一会儿:“秦正欺负你了?”
秦书眼一酸,她回过头,声音低了下去:“也算吧。”
秦镇北头又疼了起来,他闭了闭眼,脑中闪过关于弟弟为数不多的画面,沉着声音:“该开心。”
秦书扬起唇角:“秦大人也被他欺负过?我听说他在都城一直嚣张,欺男霸女,但是上面有个好哥哥,没人敢管他,就是皇亲国戚,也要给他两分脸面,真好啊,有个好哥哥。”
秦镇北没有说话,他看着前方飘落的雪花。
初雪脆弱,不及塞北飘雪半分,他这些年人在塞北,无暇顾及身后,朝廷自然多有宽容。现在战势已稳,又不太相同,不说卸磨杀驴,旁敲侧击总是少不了的。
他道:“算不上好哥哥。”
他的印象中,家中弟妹对他一直都是惧怕大于亲近,寥寥几次见面,他们也恨不得离得远远的,生怕被他一身煞气克住,就连家中老母亲,也怕他。
他们说的对,他确实薄情寡义、冷酷无情,是天煞孤星的命。
秦镇北收回目光,声音平静:“斐大,去找个马车。”
秦书垂着眸:“秦将军要回去看秦司阶?”
斐清横迈动的脚一顿,有些惊讶地看向秦书,她竟然知道?
秦镇北却无半分意外之色,或许说也有,只是藏在面具之下,他抬头看着飘落的雪花,声音淡淡:“雪大了,马车暖和,先送你们回去。”
秦书嘴角扬起,继续装作不经意地开口:“送完我们再回去看秦司阶?”
秦镇北顿了顿:“会有人看他的。”
镇北军还未归城,他不应在此。
秦书满意了,拉着秦妙软乎乎的小手,再转头看着斐清横嗔目结舌的模样,笑:“斐大人还不去找马车吗?雪越来越大了,好冷啊,秦将军穿的薄,别染风寒了。”
斐清横看着秦书那张明艳又染着笑的脸,非常怀疑这人是不是会什么奇奇怪怪的手段,不然这发展怎么这么不对劲呢?
一路下来,秦镇北也总算看了过来,只道:“去吧。”
……
回去的马车悠悠,斐清横觉得自己很是多余,干脆没有找马夫,自己坐在外面驾马。
秦书和秦镇北坐在车内。
外面寒风呼呼,车内燃着暖炉,哄得人暖洋洋的。
秦妙最开始说困了纯粹是被秦齐支使的,现在上了马车,车子摇摇晃晃,她趴在秦书的腿上,困意却是真的来了,她打打哈欠,眼睛一闭,就这么蜷着睡着了。
今天又是爬山又是坐车的,她确实也累了。
秦书习惯地抚着她的背,哄着人睡觉。
秦镇北坐在一边,静静地看着她,完全挪不开眼睛。
要说秦书长得美,确实很美,浓密上挑的眉,皓亮清透的眼,三十岁的人了,脸上少了年轻人的嫩意,皮紧贴着骨头,整个人明艳中带着些许凌厉,漂亮的有些夺目。
但都城最不缺的就是美人,秦镇北也不觉自己会是被美色迷惑的人,可他现在就是很困惑。
他总觉得自己见过这人,像是在梦里,又似在脑中,一细想,就像有什么东西垂着头一般,痛得有些喘不过气。
秦镇北不着痕迹地往后靠了靠,垂下眸子,却没想到刚动,对面就传来了声音。
“不舒服?”秦书皱着眉,习惯性道,“是不是染风寒了?早说了,让你多穿点,大冬天的,穿这么点,你不头疼谁头疼?”
秦镇北幽幽的眸子看了过来。
秦书抿了抿嘴:“算我话多。”
秦镇北压着头中痛意,没有说话,只是这么看着她,一点也不带避讳。
秦书反倒不自然了起来,她垂下头,继续摸着腿上的脑瓜子,思绪有些飘走。
顶多后日,这件事就会有结果。
她的阿兄依旧会是她的阿兄,会回到他们的身边。
但是之后呢?
再像以前那么相处,那是不可能的,面前这人根本就不记得他们了,她心里也总觉得不对劲。她这些年带着两个在家里省吃俭用苦兮兮的,这人在面前威风凛凛,好处全都给外人了。
女人心海底针,继最开始的期待、欣喜之后,秦书的负面情绪又占了上风。
这不公平。
她看着腿上乖乖睡着的秦妙,再看看那边闭着眼假寐的秦齐,两个当初只有大腿高的小崽子都能翻墙了,他出现了。书里两个孩子一个比一个惨,没见他有过只言片语,现在出来了。
秦书轻轻磨着牙,捏起了秦妙的脸。
秦妙迷迷糊糊睁眼,扒开她的手,转了个身,把脑袋埋在她怀里,唔了一声,继续睡了。
睡眠质量依旧。
秦书看着她红彤彤的脸,又伸手戳了戳,再后面,她干脆也靠在车上,闭着眼就这么眯了过去。
马车晃晃悠悠,就这么晃了半个多时辰,到了熟悉的地。
“将军,到了。”斐清横停下了马车,拉开车帘,扯着嗓子说着,就对上人冷冷宛如寒冰的眼。
很好,这才是他认识的将军啊。
不待他开口,靠坐着的秦书睁了眼睛,眸子一片清明,她看了看对面的人,嘴角弯弯:“到了啊,多谢秦将军和斐大人了,下次见,麒麒,下车了。”
说着,她把怀里的人拦腰抱起,弓着身子,轻轻松松地下了马车。秦齐跟在身后,路过的人的时候微微顿了顿,道了声谢,跟着下了马车。
母子俩动作利索,一点儿也不拖泥带水,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没什么毛病,但就是哪儿怪怪的。
斐清横看着他们进屋,回过头,低声:“将军,要不要查一查?”
秦镇北声音冰冷:“你很闲?”
斐清横竟然一点儿也不意外,他撇了撇嘴,继续:“那接下来,回府看看秦司阶?”
秦镇北抬头看了看天,雪花一片片落下,短短一程的时间,已经在地上铺了一层,短时间应该停不下来了。
他冷声:“在附近找个客栈吧。”
斐清横假笑:“要不干脆就同福客栈?”
客栈门这会儿还开着,燃着微光,阿保还在等着这一家三口回来。
秦镇北颔首:“可。”
斐清横假笑着点头。
等后面,不,等明天,明天就去查。
这一家三口要是没问题,他名字倒着写。
、
第42章
“嗷嗷嗷嗷嗷嗷。”
“雪, 好多雪。”
“娘,娘娘娘娘娘。”
……
天色微微明亮,秦书是在一阵嚎叫声中醒来了的。
她昨晚上回来以后怎么也睡不着, 坐在屋檐看了半夜的雪, 直到寅时的更声响起, 她才回来睡着, 到现在也就过了一个时辰,脑子晕乎乎的。
她摸了摸额头,有些烫。
好家伙, 竟然发烧了。
真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 她的身体一直好得不得了,除了上次截杀的意外,她感冒都没两回,更别说发烧了。
秦书搓了搓脸, 在外面的哭嚎声中坐起身, 打了个哈欠, 用一边的毛披裹着, 就这么走了出去。
门一开, 入眼的白。
大雪下了一夜, 到现在已经停了下来,白雪坠在墙上、枝头,风一吹就窸窣掉落, 撒在地上的雪地里。
家里一群南巴佬,尤其是秦黑五狗和橘子几只小动物, 它们第一次见雪,在院子里来来回回地奔跑,就差钻到雪里面了, 得劲得不得了。
两个孩子也没好到哪儿去,蹲在雪堆边上,手搓脚跺,已经踩了半边白雪。
秦妙手里捧着一把雪,在那里嗷来嗷去,看到她就飞奔过来:“娘娘娘,雪,好多好多雪。”
秦书裹着披风,低头看着她红彤彤的手,还有身上脑袋上的碎雪,拍了拍人脑袋:“去把手套带上,别伤了手,起冻疮了以后有得你受。”
秦妙哦了一声,小手一挥,就跟天女散花一般,雪花掉落。她抬起脚蹦跳离开,不过一瞬,又闪现回来,仰着脑瓜子瞅着秦书。
秦书压了压披风:“看什么?”
秦妙拧着眉,瞅着她,踮起脚伸手摸着秦书的额头,然后嘶了一声:“好烫,麒麒,麒麒,娘发烧了,你快过来看看。”
秦书哭笑不得:“哪有那么严重,是你手太冰了。”
秦妙一瞬间自我怀疑。
秦齐小步跑了过来,踮着脚摸了摸,表情瞬间严肃起来:“好烫,娘你昨晚上干什么了?”
在小两只一模一样的目光下,秦书摸了摸鼻子,略带一点心虚:“就是看了会儿雪。”
秦妙控诉:“娘你昨晚上还让我早点睡。”
秦书白眼:“放屁,你昨晚上回来脸都没洗就睡了,让你看你有时间看?”
秦妙鼓嘴,正要争论。
秦齐拉住了她,一脸严肃:“娘你别转移话题,你去换个衣服,猫猫去给娘打水,我去找大夫拿药。”
秦书:“……哪儿用得着这么麻烦 我睡一觉就差不多了。”
那破苦药,闻着就饱了。
但这会儿她说话没用了,秦齐交代完就拍拍手,跑回房间简单收拾,戴上帽子,过上披风,就这么走了出去,一副出门的模样。
秦妙站在原地搂着人不让她动。
兄妹俩一唱一和的,秦书无奈,摆手投降:“行行行,拿药拿药,你们总得让我收拾一下一起去好对症下药吧?”
“我去打热水。”说着,秦妙就松开人,跑到一边拿盆拿瓢,难得反过来照顾人。
秦齐则是一双大眼定定地看着她,脸色十分严肃。
秦书摆手投降,无奈之于,心里也格外欣慰。
生出来才巴掌大的孩子,一眨眼的功夫,现在也能跑上跑下,反过来照顾她了。
她灰溜溜回房间换了衣服梳了头,等到出来时候,顶着两个孩子小警察一样的眼神,就着现成的热水洗脸刷牙,又把手上水擦干。
“现在可以了吧?”
“等等,还有这个。”秦妙垫起脚,给她手里塞了个小手炉,又把一个白色的棉帽子戴在她的脑袋上,碎碎念念,“要注意保暖啊。”
秦书手里暖呼呼,脑袋热乎乎,有种自己病入膏肓的错愕,哭笑不得:“至于吗?”
兄妹俩异口同声:“至于。”
秦书上次昏迷可是把兄妹俩给吓惨了,好在她后面醒来之后活蹦乱跳,一路强硬,让他们找回了些安全感。
现在她突然发烧,兄妹俩比谁都担心生怕她就像上次一样又昏过去了。
那可真吓死个人了。
想着,兄妹俩更紧张了,左边一个右边一个,把人攥得紧紧的。
大冷的冬日,秦书手心也滚烫,不只是手心,就连额头的热度也跟着上窜,短短一会儿,竟然有些发晕。
她这次烧的还不轻啊。
秦书原本还不太在意的,这会儿心里却是一个咯噔,突然想到了上次莫名的昏睡,更想到了原书的剧情。
在书里,秦怀安的母亲就是死在那个大雪的冬日,在纷飞的雪花中,落下悬崖,尸骨无存。那是他第一次见雪,冰雪格外刺骨,在此后的每一年,他最厌恶的就是冬日。
按照时间线的话,原书中她的死亡时间也就是这段时间了。
秦书心中一紧,虽然不想相信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也并不觉得自己一家子就真的是原书中的那家人,但想到上次莫名其妙的沉睡,她又不得不仔细起来。
不会真的来剧情杀吧?
秦书自觉自己身体备棒,也早早远开原书的剧情,提前一步不知不觉进城,不会再有什么摔下悬崖。
但是万一再给她来个烧晕——
靠,这也太不要脸了吧?
秦书紧紧攥着两个孩子,莫名就焦虑了起来,虽然烧死过去,不至于像书中那般给两个孩子留下仇恨,让他们后续像是没头苍蝇那般发疯乱报复。
但谁想死啊,她活得好好的。
看大夫必须看大夫。
秦书瞬间就不抗拒看病了,甚至还觉得得找个好大夫看病:“我们去问问阿保哪个大夫靠谱。”
贵不贵的无所谓,钱财乃身外之物,她的小命比较值钱。现在的大夫良莠不齐,好些装神弄鬼,胡乱开药,可大意不得。
秦齐和秦妙有些意外她的改变,但人愿意看大夫是好事啊。
立刻,一家三口变换了个方向,大步匆匆朝着同福客栈的方向转了个弯。
阿保沉迷工作,或者说想给自己找点事情做,就算老板跑了,每日也继续开着客栈,一段时间下来,茶水倒是慢慢有人点了,至于住宿。
到现在还是只有秦书她们之前那一波。
唔,至少昨天之前是这样的。
秦书踏过客栈后门,看着在客栈里面坐着的人,下意识睁大了眼,脸上难掩惊讶。
这里面,可不就是昨日送他们回来的秦镇北,也就是戴着面具,依旧不露真容的秦衡。
秦书这会儿眼也不花,头也不昏了,就是心跳得有些快。她的阿兄,潜意识里,还是记得她的对吧?
“你,脸不冰吗?”
秦书本来是想问他为什么在这里的,虽然猜也猜得到肯定是因为她,但是意思意思总要有的,不过话一出口,就全是真心话了。
其实昨晚上她就很好奇了,这人脸上的面具泛着光泽,看不出具体材质,但不管是铁的铜的就还是瓷的,这大冷天怎么不能发热吧?
秦衡坐在木桌上,手里持着一杯茶水,眉头微微蹙起,面具下的黑眸也冽然了起来。
“生病了?”
秦书没想着会见到人,出门穿得特别简单,就是一件灰色布衣,加了个黑袄子,裹着耐脏的黑色毛披,整个人灰扑扑的,唯独脸红得有些惊人,在这个寒风时节尤为奇怪。
秦书看不到自己什么模样,摸摸脸,上面一片滚烫,她大致能猜到怎么回事。
她看着眼前人神色的担忧,本来提着的心突然就落了下去。
不一样了,肯定不一样了。
她已经找到了阿兄,就算有个意外,有他在,两个孩子也绝对不会再走上书中的后尘。
他可比她会教育孩子得多,她都是他带大的咧。
秦书弯起唇角,松开两个孩子的手,小步走了过去坐在人的对面,亮着一双眸子,继续:“你还没回我呢,到底冰不冰?”
秦衡沉默了好一会儿,摇头,正想说让人去拿药,脸上突然被滚烫的指尖擦过,他瞳孔瞬间放大,看着凑到眼前的人。
秦书弯着腰,伸手摸着他的面具,确定这是陶制的面具,在冬日格外冰凉,所以底下扣了一层柔软的薄皮,阻挡外面的冷,还有些暖和咧。
她就说,人再是铁打的,也不能真当铁折腾。
秦书得到了答案,心满意足地收了手,对上对方顶着面具也藏不住的震惊神色,一脸无辜。
“怎么了?”
你说怎么了?
全程坐在另一边,但是没有一点存在感的斐清横在心里默默吐槽。
斐清横刚才还是为她捏了把汗的,生怕她一个不注意,手就被自家将军给掰断了,现在的话,他只担心秦书真的会些奇怪的蛊术。
仔细想想,一家三口来自南边,又都生的如此出色,还带着些神神秘秘,非常有可能啊。
斐清横心中一堆猜测。
突然,秦衡开口唤他:“斐大。”
斐清横立马起身:“大人有何吩咐?”
不会是让他把这女人拉下去关起里吧,哎,虽然人来历不明,但是带着孩子呢,没凭没证的……
秦衡:“备车,去最好的医馆。”
斐清横:“……哦,马上。”
其实关一下也可以的。
秦书杵着下巴看着他,眼睛莹亮之于,又有些红,她眨了眨眼,睫毛沾着些湿意:“你怎么不问我?”
从昨晚上相遇到现在,她就差把反常写在脸上了,这人作为大将军,不至于看不出来才是。
对面,秦衡看着秦书那亮的有些过分的眸子,压着声音;“你得了温病,得去看大夫。”
秦书搓着滚烫的脸:“看完就问吗?”
秦衡沉默了下来,好一会儿,道:“看完了等你问。”
秦书:“哦。”
不愧是当将军的人,脑瓜子转的还挺快的。
秦书现在晕乎乎的,正式摊牌的话,难免堕于下风,她决定再忍一忍,转头看向两个孩子。
兄妹俩也正看着他们,一模一样的脸上,神色截然不同。一个带着洞悉一切的透彻,一个傻乎乎纯看热闹。
好像也不需要说什么。
第43章
“这位夫人肾气充足、气血流畅、脏腑协调……”
民仁堂中, 老大夫坐于小凳上,手上把这脉搏,看着对面的人, 表情十分称奇。
他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大夫, 本身个子就不高, 现在还有点缩水, 苍老褶皱的手下,是一比他手腕还要粗的手腕。
女人手腕。
筋脉有力、骨骼硬实、皮肤光泽、气血旺盛,不客气的说, 他行医几十年间, 见过了大大小小男男女女,也难得碰到一个如此健康,硬朗到仿佛起身就能打老虎的人。
孔老大夫啧啧称奇:“老夫行医多年,你这妇人的身体之好, 能排前三, 你平日怎么保养的?”
秦书伸着手腕, 有些无力:“谢谢夸奖, 天生的, 你要不还是先看看我这脸?”
桌子上就有一块铜镜, 虽然还是有些模糊,但是隐隐也能看到里面她那猴子屁股一般的脸。
不会真给她烧死吧?
面对她的吐槽,孔大夫收了手, 很是淡定:“没事,要是一般人多少有点危险, 你壮得跟牛似的,无碍。现在天两,风寒温病的人不少, 一会儿你先喝两碗药,回去自己再熬煮喝个两天就差不多了。”
说着,旁边的小药童就跑了出去,没一会儿就端着脑袋大的药碗回来。
秦书:“……确定喝完不会撑死我?”
孔大夫淡定:“不至于,我这医馆都开一百来年了,风寒热病都治不好,早就倒了。”
小药童把药递了过来,秦书端着那盆一样的碗,心道这还真是对症下药,她烧的多就多喝点是吧?
她看着那黑漆漆的药,闻着那隐隐的药味,下意识转过脑袋,看着两个崽子。
秦妙歪起脑袋,正要催人赶紧喝。
秦齐眼皮子一跳,先一步拉过秦书,让她换了个方向看,正对着秦衡。
秦书端着药,手心滚烫,分不清是体热,还是药的温度,她看看这秦衡,慢吞吞道:“你穿这么少,说不好也染了风寒,得喝点吧?”
独苦苦不如众苦苦。
“……”
秦衡沉默地看着她,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倒是孔大夫见此,乐呵呵笑了起来:“这位夫人说得好,伤寒感冒,提前吃能预防,我这有专门预防的药,不如给各位都来一碗?”
秦书立刻点头:“给我来四碗。”
斐清横不可思议:“我也要?”
他身体好着呢,虽然说大男人不怕吃苦,但是也没人喜欢吃苦啊,他又是出力又是出钱,现在还得出嘴?
秦书反应了过来,立马改口:“要五碗。”
斐清横不开口她都忘了还有这么个人了,麒麒猫猫一杯,阿兄两杯,他一杯。
斐清横:……
他为什么要话多啊。
药童很快就端着药碗上来了,五碗浓黑的药放在盘子里,一人一碗,谁也少不了的。
秦书端着脑袋大的药碗,炯炯地看着他们,颇有一种他们不喝自己也不喝的幼稚。
秦衡看着她通红的脸,一字不说,拿起药碗一口饮下,全程就跟喝水似的,眉头都不带蹙一下。
秦齐见状,也跟着快速喝完。
秦妙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也想跟着一口干了,但是药到嘴边,还是狠不下心。她捏着鼻子,喝一口皱个脸,喝一口吐个舌,明明嫌弃得不得了,还是硬撑着喝着。
秦书满意了,端起脑袋大的碗,捏着鼻子很快就将其喝了下去,事后打了个饱嗝。
这玩意儿真的有点撑人咧。
孔大夫乐呵呵看着他们一群五人:“等回去喝两天药,若是还发热,就拿酒擦一擦,在被子里捂捂汗,问题不大。”
秦书撑得慌,点点头,想说没事就走了。
秦齐拿着手绢擦着嘴,突然开口:“大夫,我娘真的没什么事吗?她前两个月昏了半个月,您能看出点什么吗?”
孔大夫惊:“昏这么久?发生了什么?”
秦齐瞥了一眼那边的秦衡,收回目光,道:“之前出了点意外,在山里遇着熊了,我娘受了些外伤,回来看大夫喝了药,昏了半个月才醒。”
孔大夫称奇:“竟然还有这种事?是不是摔着脑袋了?现在会不会疼?”
秦书瞥着崽子,慢吞吞:“当时没注意是摔着了下,但是不疼,现在也没什么感觉,可能是吓到了?之前的老大夫说也有这个可能。”
孔大夫持怀疑状态,他理了理嗓子,问:“正常来说确实有可能,脑袋上的事太难说了,我先摸摸你的头骨看看?”
他行医多年,也见了各式各样的人,知道那些大户人家对男女的忌讳,稍微有点冒犯的,都会问一问。
“摸吧。”
秦书把脑袋上发簪一取,长发披散下来,笔直而浓密,一缕散开遮住眉眼,配着她红红的脸和无所谓的神色,身上野蛮生长的气更为浓厚。
秦衡站在旁边,定定地看着她,突然问道:“追你的熊呢?”
“死了。”秦书转头看着他,咧起了整齐的牙齿,眉眼带着得意,突然头皮一疼,“嘶,老头你干什么呢?”
孔大夫咳了一声:“没注意没注意。”
秦书没理他,继续看着秦衡,伸出有些发红的手,比了四个指头,得意洋洋:“我一个人干死他们。”
“它们?”孔大夫手一抖。
秦书又嘶了一声:“你个老头行不行啊,不行换人,你这是蘑菇还是扯头发呢?”
孔大夫讪讪:“哎呀,年纪轻轻,别这么暴躁嘛,我看看,这里,这里,疼不疼?”
秦书现在晕乎乎的,也比平日少了些耐心,她没好气道:“你别揪我头发就不疼。”
孔大夫在都城还是个挺有名气的大夫,擅长治疗头疼脑热,对脑袋还是稍微有些了解。
他摸了一圈秦书的后脑勺,得出结论:“淤块肯定是没有的,但是不能排除里面积水,或者长了瘤子。”
秦书瞪大眼睛:“就绝症了?”
这什么积水什么瘤子,放这年头可不就是绝症嘛。
孔大夫退回自己的位置上,理了理嗓子,一本正经:“就凭你这生龙活虎的劲应该也没这些问题,要是不放心的话,你先回去治疗温病,等好了以后过来,我给你针灸,配合药醒一醒,你看看会不会舒服点。”
秦书怀疑他是想坑钱,撇了撇嘴,正要拒绝。
“好。”三道声音同时发出。
其中两道就是兄妹俩,这点毋庸置疑。他们异口同声回话后,齐齐转头,看向跟着说话的秦衡。
他戴着面具,看不清长什么样子,但身形魁梧,身高八尺,再加上秦书的态度……
秦齐已经猜出人是谁了,他心情有些复杂,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人,就当做不知道。
至于秦妙,她就觉得这人怪怪的,她娘都这般‘小心谨慎’了,肯定大有来头,她可得罪不起。
她好奇地打量了人几眼,就缩回脑袋,躲在秦书旁边藏着。
秦书看着她怂怂的模样,有些心酸,又觉得好笑,戳着人的脑袋:“小怂货。”
秦妙皱皱鼻子,朝她做了个鬼脸,就把脑袋埋在她大腿上,胆大的时候闹破天,怂的时候又怂不得了,非常识时务了。
秦衡坐在一边,看着母女俩的相处,头又隐隐疼了起来。
他那年醒来之后就没有以前的记忆,这些年长年在战场上,除了征战还是征战,血气过重,现在的生活都没过清楚,就更别说想起以前的回忆的。
他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身份,包括此刻,但是他觉得,他以前应该是认识这人的。
熟悉,太熟悉了。
秦衡下意识开口:“你……”
“怎么?”秦书歪过头看着他。
就如孔大夫说的那般,她身体好的能打老虎,一碗药下去,肚子撑是撑,但是身上的滚烫也一点点散去,原本通红的脸呈现粉意,眼角微红,就这么看着人。
秦衡哑然,好一会儿,低声:“回去吧,好好歇一歇。”
有什么事,以后再说也无妨。
秦书现在退了些烧,但还是有些晕乎乎的,她打了个哈欠,也没嘴硬强调自己还行,点点脑袋。
一行人结了账,又回到马车往回走。
秦书因为烧着,肉眼看着没什么精神,上了马车就靠在边上眯了起来,看起来蔫蔫的,和平日的她截然相反。
秦妙靠坐在她的旁边,拉着她的袖子,小心翼翼地守着人,隔一会儿摸个额头,隔一会儿摸一下温度,担心得不得了,生怕人和上次一样,晕过去就不醒了。
秦书被她折腾烦了,压着人的手,把人往怀里一按,世界总算清静了,不过她的睡意也没了。
她睁开眼,看着身前遥遥对面而坐的父子俩。
两个人一左一右坐着,一个魁梧壮实,一个单薄斯文,纯看脸的话,就是秦衡不戴面具,其实也没有几分相似。
秦齐和秦妙长得基本一样,桃花眼小脸蛋,深眸高鼻,五官十分精致,只不过一个偏俊逸斯文,一个更为娇艳活泼,气质完全不同。
至于秦衡,即便十年未见了,秦书依旧能清楚想起他的眉眼,密眉横斜,星眸炯炯,脸部轮廓分明,正气十足,又俊美异常。
不过那是十年前了,那时候的他,也不过二十四岁,虽然早熟,但依旧带着青年气,喜欢笑,喜欢讲道理,身形健壮,颀长又有形,远远不如现在这般魁梧粗糙。
他手上脖子上都有这般多疤痕,脸上也会有吗?马上三十五的人了,长皱纹了没有?
秦书看着秦衡脸上的面具,发现自己有些想象不出来他现在的模样了。
“在看什么?”她的视线过于明显,秦衡就是想装作不知道都难。
秦书没有半点心虚,理直气壮:“看你啊。”
“……”
这话就不太好接。
秦衡沉默好一会儿,问:“我们,以前认识?”
不然很难解释她的自来熟和奇怪反应。
秦书杵着下巴,眨了眨眼:“唔,算认识吧。”
秦衡点了点头,闭上眼没再说话。
正等着他继续问的秦书不乐意了,拧着眉:“你怎么不说话了?你就不好奇吗?”
这么大人了,整天死气沉沉的,像个什么样。
秦衡睁开眼,黑漆漆的眸子看着她,声音低沉:“好奇什么?”
秦书不悦:“比如我们怎么认识的,别跟我说你看不出来。”
秦衡紧紧盯着她的神色,不放过一丝一毫:“怎么认识的?”
秦书晕乎乎的脑袋转过来了,她盯了回去,微微扬起下巴:“不和你说。”
秦衡:“……哦。”
秦书轻哼两声,靠了回去,也学着他刚才那样闭上了眼,等着人问。
不过一直到马车行到了目的地,人也跟闷葫芦似的,一句话没再说。
“喂……”
秦书眯着眼,一脚踩在人的坐着的凳板上,正打算让他知道点好赖。
马车突然停下,车身一个抖动,秦书怀里还拉着个崽,一个不察,下意识往前一倒。
秦衡长手一伸,结结实实揽住了人,随后放开,低声:“失礼了。”
这会儿还知道保持距离了,当初生孩子的时候怎么不说呢?
秦书扯着嘴角,一点儿也不开心,瞪了人一眼,把秦妙往边上一放,大步出去,拉开马车。
“斐大人不会驾马早说啊,我自己来……”
她探出身子,嘴里的话瞬间顿住,迟疑地看着马车外面围着的持刀禁卫,小声:“斐大人,你惹事了?”
一路当牛做马还垫钱的斐清横幽默不起来了,幽幽:“秦娘子,你要不想想你自己呢?”
他虽然知道这人身份肯定很有问题,但是招来这么一大片禁卫围堵,那可不是小事。
好在斐清横也是见过世面的人,马车上还有自家将军在这,怎么也不至于就这么无缘无故让人被抓走了。
他松开缰绳,拱了拱手:“我乃刑部刑狱司稽查斐清横,各位大驾光临,不知所为何事?”
领头的人冷笑一声:“斐清横?我有印象,你以前是在秦将军手下办事吧?”
斐清横:“确有此事。”
那人继续冷笑,言辞犀利:“既如此,你就别拦着我抓捕这女人。”
这个态度,斐清横眉头一拧,神色肃了几分:“这话怎么说的?不管什么关系,抓人总要有个原因吧?”
“谋害朝廷命官,这个理由可够?”男人抽出腰间长刀,锋锐的刀剑晃着雪光,直指秦书,他厉声。
“这个女人来历不明,害死了秦将军的弟弟秦司阶,现在禁卫司奉命将其抓捕归案,谁敢阻拦,视为同伙。”
斐清横瞳孔一缩,下意识转头看向秦书。
秦书:……
她不是她没有她冤枉啊。
第44章
秦正死了。
就死在昨晚上。
昨日擂台一战之后, 慕流北本来打算把人抓走关着,但到底被拦住了。
平日打打闹闹就算了,真动真格了, 秦正可是是朝堂六品官员咧, 正儿八经伤了碟的朝廷官员, 更别说现在镇北大军即将大胜回朝, 再怎么也不能在这个时候闹幺蛾子。
秦正被送回了家,找了太医看病,本来应该今日再来清理昨日的事的, 谁曾想, 一觉醒来,秦家传来了噩耗。
人没了。
死在镇北军即将回朝的关卡。
不知道的还以为朝堂打算卸磨杀驴,给人来个下马威呢,那可不得了。
“奉太子口谕, 将罪犯缉拿归案。”这次执行任务的, 是禁卫三营的人, 也是直属于太子的禁军, 除去帝王之外, 谁都要避之三分。
此事重大, 又同位禁卫司阶,带头的庾山也格外强硬,便是低了一品, 也完全无惧斐清横的身份,一点儿也不给面子, 直接就要越过人抓人。
万不得已的时候,甚至还可以一起抓。
对面,秦书听到太子两个字就眼皮子直跳。
说实话, 秦正绝对不是个好东西,当初找上张家定然也没安什么好主意,但是刘栓那几个劫匪却明显来自她身世这边,所以她一直觉得两边就是两伙人。
现在秦正突然没了,绝对事有蹊跷,还冒出个太子,怎么看着怎么不对劲,但如果说都是一波人的话……
好家伙,剧情杀再次上线?
她就是必须得死呗。
这些个持刀禁卫态度强硬,一副抓不了活的就抓死的模样,没有半点商量的可能性。
秦书坐在那儿,眼皮子直跳,她身体确实好,但按着正常发展,她发着烧,没去拿药,还被关一通,在这天寒地冻中,指不定真得烧死。
想到这,秦书不禁重重搓了搓脸,说不上焦虑还是烦躁,不过是没有多少害怕的。她转过脑袋,脸被搓得通红,眼睛也烧得有点红,耷拉着眉眼,看起来委屈惨了。
她闷着声音:“我没有杀人。”
砍脑壳的老天爷,她就想活着有什么问题?
身后,秦衡半坐在车门间,长臂一伸,轻易地把两个孩子挡在车里,他微微落着肩,没有回话,一双漆黑的眸盯着带头的禁卫,声音沉沉,扣在人的心上。
“秦正死了?”
他在战场征战十年,身上没有一出未被血浸泡过,身上煞气严重,再加上常年的高位命令,让他格外冷硬强势,和常人形成鲜明对比,肉眼可见就不是个简单人物。
庾山谨慎了几分:“阁下是?”
秦衡:“秦镇北。”
庾山瞳孔一缩,眼睛瞬间瞪大,下意识收回刀,惊呼:“秦将军?”
秦衡没有回话,幽深的眸子看着人:“什么时候的事?”
秦衡的身份少有人敢冒充,更别说还有斐清横在一旁作证,庾山不敢冒犯,小心斟酌道:“今早将军府传来的消息,太子殿下已带刑狱司的人前去探查,我等奉命前来缉拿嫌犯,势必给秦将军一个交代。”
庾山不知道秦衡为什么会和这个疑似害死弟弟的嫌犯一个马车,但他可是立下汗马功绩的镇北秦将军,他做事总有他的道理。
庾山态度十分恭敬,连带着身后的人也全都收了刀,全然没有刚才的强势样。
权势这玩意儿是真好使啊。
之前还是罪犯,现在成嫌犯了。
秦书撇了撇嘴,伸手拉了拉秦衡宽大的袖子,再次强调:“真不是我,我没杀人,我就是,踹了他两脚。”
庾山忍不住了:“什么叫踹两脚?昨日太医回来,都说人左手骨碎了,胸前肋骨也断了几根,你这叫踹两脚?简直就是谋杀,若不是你昨日动手,秦司阶也不会死。”
秦书冷笑:“什么叫不是我他就不会死?仵作确诊了?你怎么不说要是昨夜太医不走他就不会死,他老婆老娘陪着也不会死?就是欺软怕硬,找不到凶手就先抓一个替罪羊。”
庾山怒:“勿要狡辩,你昨日刚动手,今日人就出事,若说和你没一点关系,你信吗?”
秦书:“我怎么就不信了?我要杀他昨天擂台上就杀了,用得着大半夜跑去杀人?”
庾山:“休要猖狂,反正现目前你是最大嫌疑犯。”
秦书比了个中指,嚣张:“怎么,你能拿我怎样?有本事抓我啊。”
庾山气得握住刀把,恨不得上去给她一刀,但只有干瞪眼。
秦衡没有说话,他静静地看着秦书嚣张的模样,突然伸手拉住她的披风,给人裹住。
秦书的嚣张被打断,她艰难扯下脑袋上的披风,瞪着人:“你干什么?没看到我在和人吵架吗?”
秦衡静静地看着她,眸子幽深,看不出是个什么情绪。
秦书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鼓着嘴,嘟囔:“真不是我杀的,我就是踹他两脚,那也是他活该啊,他先拔刀的,我这叫自卫反杀,当场那么多人,随便问问就知道了。”
秦衡沉着声音:“他为什么拔刀?”
秦书拴着披风的绳子,嗤笑:“做贼心虚呗,谁知道是不是畏罪自杀。”
秦衡深深看着她:“好像有很多内情。”
秦书看了回去,一脸无惧:“非常多。”
秦衡垂下眼:“你还病着,先回去休息,我回去看看。”
这话没个毛病,秦书确瞬间就不爽了。
她和秦妙一脉相承的得寸进尺,若是秦衡换个态度,她就是憋屈,也会忍着点委婉来,但是人一副好说话模样,她就忍不了一点。
秦书扯着嗓子:“有什么好看的?那种人死就死了。”
秦衡压着声音:“人死为大。”
虽然,他确实对人没什么感情,醒过来的这么多年,他和秦家人的相处时间加起来也不到一月,自己每日都在死亡边缘试探,实在很难生起感伤。
但到底是一家人。
二弟死了,他于情于理,都得回去一查究竟。
秦书听着这些大道理就烦,扬着声音:“大个屁,这天下每日死得人那么多怎么不见大,你战场杀人的时候怎么就没说给他们超个度?现在来大,大个屁,不许去。”
这话有些过了。
秦衡眉头紧皱,声音也沉了几分:“秦书。”
“你竟然还凶我?”秦书也恼了,抬起手一巴掌下去,那一直戴在他脸上的面具应声落下。
密眉紧皱,黑眸如夜,分明的脸上一道长疤划过,配合他冷硬的气质,让他看起来格外凶戾,让人不敢直视。
秦书一下子红了眼,捏着面具,半天说不出话来。
秦衡看着她这模样,只是皱着眉头,伸手拿过面具,又戴了回去,沉声:“吓到了?”
秦书吸了吸鼻子,又把面具拽了下来,闷着声音:“放屁,有什么好戴的,你不是要回去吗?那就回去吧。”
秦衡看她这么知情达理,只觉得不简单。
果然,她接着就道:“我也要去。”
秦衡深深地看着她:“你生着病,先回去休息。”
秦书不干:“受了这么大委屈,都快被冤枉成杀人犯了,你看我能休息好吗?”
槽点依旧很多。
秦衡没有多想,他什么都不知道,甚至昨日才是‘第一次’见到秦书,但是从身到心,都让他顺着她。
他压着声音:“有我在,不会有事的,你养病。”
秦书摇头:“不行,你不带我去,我就自己偷偷去。”
“……”
秦衡看着她耍赖的模样,莫名觉得,她就是能干出这种事情来。他思索片刻,点了点头,但还是不忘强调:“到时候来人颇多,你跟紧我。”
秦书拍着胸口保证:“放心吧,我有数的。”
秦衡总觉得不放心,但不带不放心,带也不放心,还是把人放在身边吧。
说定,他转头看向已经嗔目结舌的斐清横和庾山众人,压着眉,侧边的疤痕随着抬眸轻动,一如他腰侧的重剑,杀气凛然。
“回府。”
斐清横看着一车子的人,想说不太合适,却还是下意识应声:“是。”
庾山等人更不敢反驳。
这件事,本就是以他为中心的。
于是乎,马车悠悠晃动,再次转了个方向,朝着另一边的将军府驶去。
秦书回了马车,一回来,怀里就钻进个小脑袋,她拍着人的后背,安抚:“没事没事,猫猫不怕。”
秦妙不说话,紧紧攥着她的袖子,埋着脑袋不出来。
秦书侧了侧身,抱着人更舒服一些,她摸着人的后背,看着旁边秦衡露出的脸,猜测小崽子这会儿应该是认出人了,毕竟是画过无数次的。
她又看向秦齐,人淡定地跟无事人事的,察觉到她的目光,关怀地看了过来:“娘,要不要睡一会儿?猫猫,别缠着娘,娘还病着。”
秦妙就要起来。
秦书按着她的脑袋,摇头:“没事,已经好多了。”
刚才还有些晕乎乎的,现在这一闹腾,她清醒得不得了咧,身上冒着的火都压心里去了,就等着一会儿发出来。
秦齐了解自家娘亲的性子,也担心他们若是回去,那些人悄悄找上来,不然多少得劝一下人休息。想着,他不着痕迹地看向另一头的秦衡,见着那张画中人相似的脸,抿了抿嘴,错开人看过来的视线。
不亏是战场上厮杀的,格外敏锐。
秦衡将所有人的目光尽收眼前,突然开口:“你还没说,我们怎么认识的。”
秦书摸着秦妙顺滑的长发,若无其事道:“到了你就知道了。”
秦衡绷着后背,看看秦书,看看一双孩子,本该因为弟弟去世消息难受的心,跃动得格外反常。他敛下眸子,静静靠在边上,没再说话。
见状,秦书也没有说话,她干脆抱着秦妙往边上一趟,母女俩就这么躺在小榻上睡了起来。
从这般过去秦府,少说也要三刻钟的时间,睡一觉刚刚好。
虽然有刑事在身,秦书却格外的安心,眼睛一闭,就这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梦里面一片雪白,茫茫大雪纷飞,一片一片,遮住视线,肉眼看去,除了雪还是雪。
风声呼啸,孩子的嘶吼声若有若无。
“娘——”
“娘……”
秦书突然惊醒,对上秦妙清澈的猫儿眼,她深深呼了口气,在冬日里很快凝成白雾,她缓缓起身,神色惊疑。
“到了吗?”
秦妙担忧地看着她,点了点头,拿着手帕替她擦拭着头上的冷汗,担忧:“娘,头疼不疼?要不我们还是回家歇着吧。”
秦书戳戳她的额头,笑道:“来都来了,胆小鬼,娘没事,刚才出了身汗,现在舒服多了,等回去啊,药都不用吃。”
秦妙瘪嘴:“那还是得吃的。”
秦书又和她打趣几声,笑着接过手绢,自己给自己擦着,俯身之间,脸上笑容散去,眼底一边凉意。
她其实一直都是想躲的,什么皇权争斗,朝堂斗争,跟她都没有关系,她只想带着两个孩子好好生活,让他们健健康康长大,即便是东躲西藏。
现在找到阿兄了,她也只想和人一起,离开这边去往塞北过清静日子,偏偏有人一直不想让她过安生日子,
那就谁也别想安生下来。
如果结局注定是死,能多拉一个人,她就不会是输家。
秦书想着刚才的梦,一点点擦干胸前后背的汗,转过头,看着闭眸的秦衡,把手绢重重往他脸上一砸,冷着声音:“傻坐着干什么,不是要去探望你那死鬼弟弟?走呗。”
秦衡睁眼,拿过手绢,凛冽的寒冬下,湿漉漉的手绢一会儿功夫就已经冻僵,他看着秦书说不上好看的脸色,沉声:“做噩梦了?”
秦书嘴上叼着簪子,用手梳理着发丝,随后一点点盘起,露出光洁的脸蛋,眉宇间藏着冷意,整个人杀气腾腾。
“该做噩梦的是他们才对,麒麒猫猫,下车,注意找家伙。”
自从上次出事之后,她一直都是避让的状态,卖地、卖牲畜、搬家,一路的心酸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现在要主动出击了。
秦齐和秦妙异口同声:“是。”
老虎不发威,真当他们是病猫啊。
第45章
镇北将军府位于皇城以北的位置, 是一座中型的五进宅子,秦正一家子所有人都住在这里。
除去秦衡本人。
早在五年前,以秦衡为中心的秦府还只是个小小的三进小将军府, 直到三年前, 一家子搬进了这个大宅子,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 随着秦衡这次回归,至多一个月,他们又会重新搬家, 搬往更好的宅子。
可惜意外总是来得很是突然。
此刻的镇北将军府外, 前前后后围满了带刀侍卫,马车来来往往,时不时就有人接机来打探情况,想要进府, 都被门口的侍卫赶走。
他们是太子亲卫, 代表的是太子的立场, 不惧其他。
秦书他们乘坐的这辆破旧小马车过来的时候, 守卫下意识就要拦截了, 又看到旁侧跟随的禁卫等人, 这才慢了下来。
庾山走在一边,掏出一块太子令牌,随后恭敬候在车边。
没一会儿, 车帘掀起,簪着秀发, 露出整脸的秦书跳出马车,身后两个一般模样的孩子紧随其后,一家子穿的简简单单, 甚至有些朴素,但是这会儿气势汹汹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主人家。
谁能想到是嫌犯呢。
庾山看着他们这个模样就气,冷冷地目光凝视着他们,恨不得立刻把人抓进去给太子邀功。
秦书转过头,对着人又比了个中指,勾着唇:“走了一路,庾司阶辛苦了啊。”
他们可是坐车来的。
庾山轻嗤:“胆量不错。”
“我胆子还能更大。”秦书勾着唇,一觉踹在车架上,拧着眉,轻喝,“还不下车,是打算在里面安家了吗?”
负责驾马的斐清横被吓了一跳,看着她嚣张模样,想了想还是老实下了马车,结果发现人眼睛都没有挪一下,直直看向他的身后。
哦。
斐清横心想自己这是又没有自知之明了,他一个马夫要什么存在感,听话点也是应该的,没看到他们将军,也老老实实从车里下来,没有一点儿生气吗?
将军啊,你要是被下蛊了,就眨个眼,他去想点办法啊。
斐清横眼神暗示。
看起来跟抽筋了似的。
秦衡瞥了他一眼,收回目光,下车,看着面前偌大的将军府,有一种看别人家的感觉,没有一点儿归属感。
他道:“走吧。”
“等等。”秦书眼珠子一转,拉住了人,伸手抢走他脸上的面具,扔给一边的斐清横,“戴上。”
斐清横睁大眼:“啊?”
一时之间,他不知道是该震惊这人抢面具虎口夺食的行为,还是惊讶东西给了自己。
秦书一个白眼:“让你戴上你就戴上。”
说着,她又左右打量了一番,走到秦衡面前,上手就拆着他腰间的重剑,有一米长,重达三十斤,一刀下去,不管刀锋锐不锐利,人死得不能再死,就是费气力。
秦书跟没事人似的掂了掂,又递给斐清横,点着下巴:“带上。”
斐清横看不懂她的操作,无助地看着秦衡。
发发话啊将军,他是能动这种重剑的人吗?
秦衡皱着眉头,盯着秦书,没有说话。
秦书就跟没看到似的,又走到庾山身前,在他警惕的神色下,一脚过去,趁着人躲避的动作,顺走他的佩刀,插在秦衡腰侧。
秦衡穿得也很简单朴素,配着‘小巧’的剑,看起来就跟庾山这些普通侍卫装扮差不多,糊弄糊弄,也能藏住。
庾山震怒:“你……”
秦书轻轻抬脚,就看着人后退两步,她啧啧两声,挑着眉头:“不错啊,还知道躲。”
庾山气得脸都红了,能年纪轻轻就当上司阶,他除了自身能力以外,家世也十分出众,平日走在哪儿都是青年才俊,大家敬畏三分,哪儿被这么折腾过。
秦书又比了个中指,回过头,对着秦衡幽深的眸。
她拍了拍他的胳膊,扯着唇角,嘲讽:“看什么看?走呗,去看看他们的惨状,就这么一个‘出息’孩子都没了,怕不是要哭死了。”
秦衡看着她动作,全程绷紧了身子,声音低哑:“你……”
秦书不想说话,她给了两个孩子一个眼神,伸手攥住他的衣袖,大步往里走去。
秦衡走在一家三口之后,修长的腿迈不开,小步小步,宛如碎步一般,高大的身躯显得格外委屈,他低着头看着被拉着的衣袖,脸上没有一点儿表情,就这么僵硬地走着。
将军府很大,但是也很好找,顺着人多的地方走去就好。
府里已经被全部封闭,隔一段路就有人站岗。
秦衡少有回都城,也少露面,基本没两个人认识他,这一路,就靠庾山憋屈地给他们带路。
走了约一刻钟的功夫,秦书就知道到了。
“儿啊,娘的儿啊。”
“娘以后怎么活啊。”
“二哥,二哥,呜呜。”
……
前面的院中哭声幽幽,那叫一个闻者伤心,见着落泪。
太惨了,实在是太惨了。
秦书站在门前,当着所有人的面,装模作样地擦了擦眼角,对着艰难配着重剑的斐清横道:“这可太可怜了,秦司阶没了,这一屋子老老少少失了靠山,还不知道以后日子怎么过呢,你说是不是啊斐大人。”
斐清横警惕了起来,斟酌:“还有秦将军……”
秦书只是微微一笑,不待他把话说完,一觉踹在他的后腰上,直接把人踹了进去。
斐清横:“你……”
“秦将军来了,秦将军来了,节哀啊。”
“哎呀,秦将军太难过,摔倒了,快来人去扶着他啊。”
“秦将军,你弟弟虽然惨死,但是你得撑住啊。”
……
秦书扯着嗓子喊着,不忘给两个孩子眼神。
虽然兄妹俩对于认爹兴趣不大,但是搞事情,他们喜欢着咧。两个人秒懂,吧嗒上前,就把懵逼的斐清横按住,然后使着蛮力将人半拖起来,扯着嗓子。
“秦将军,将军你稳住啊。”
“只是死了个弟弟,又不是死爹娘,你撑住。”
“秦老夫人呢,你快来看看秦将军。”
……
一家三口合力配合,院子里的所有人都看了过来,院子里的一切也一览无余。
一道白布裹着铺在最中间的地方,周围几个仵作动作,侍卫来来往往,现场氛围十分严肃,就在另一边,被丫鬟们仅仅拦着的女眷孩子哭嚎,眼泪哗啦一地,看着确实非常难过。
这会儿,他们哭声顿住,所有人看了过来。
斐清横被两个孩子按着,腰间挂着重剑,整个人被攥来攥去,摇来摇去,实在没了脾气,生无可恋地随着他们。突然一个巴掌上脸,隔着面具,虽然不疼,但是也把面具打了下来,露出他的脸。
他是士兵出身,身形比起秦衡自然又差距,但平日训练不断,身形也足够健壮,长相,不算英俊,但是浓眉大眼,非常标准,看着很有武官的样子。
斐清横在都城多年,职位不高不低,但因为断案之能,认识他的人可不少,这会儿,那些人看了过来,脸上写满了懵。
什么秦,什么将军的,和这姓斐的小子有什么关系?
斐清横生无可恋,短短两天,他已经把两年的脸都给丢了,这会儿扯了扯嘴角,刚想说话,又听一声哭嚎声。
“儿啊,娘的衡哥啊,你可算是回来了。”
“你弟弟,你弟弟他没了——”
只见坐在另一边椅子上,被一群丫鬟围着安抚的中年女人站了起来,她个头不高,圆脸圆眼,有些胖,穿着一袭紫金袍子,身上挂满了金饰,整个人就是一副富贵人家老太太的模样。
谁能看得出来,五年前的他们,是连饭都吃不饱,家里一双儿子都要服役的穷苦人家?
老太太叫关香香,是个精明的老太太,就是运气不好,嫁了个靠不住的丈夫,丈夫除了一张好脸没什么优点,人又懒又馋,把家里日子过得一团糟,现在家里发家了,后院也多了姨太太,周围没少听到她们家闹的笑话。
关香香红着眼,在丫鬟的扶持下,颤颤巍巍地朝着这边走来,一把抱住斐清横,悲怆地大声哭喊。
“衡哥,你一定要给你弟弟报仇,他是被害的啊,你就这么一个亲弟弟……”
至于这几年生下来的孽种,可不是他的弟弟。
斐清横浑身僵硬地被她抱住,整个人呈现一种错愕和不可思议的状态。
不只是他,所有认识他的人一如他这般表情。
怎么可能啊。
怎么能认错人?
就算人在外十年,期间两边基本没有见过,但是‘秦衡’入伍的时候已经二十多了,前几年还回来过,再怎么变化,也不可能直接认错人吧?
尤其是两个人根本不像。
斐清横以前跟过秦衡,知道他在外的那些年很少收到家中寄来的礼品和书信,更别说得到多少关怀,虽然早知道父母的偏心,但是见着这一幕,得有多伤心啊。
他僵着脸转过头,手足无措地看着身后垂着眸的秦衡,张口就想解释。
秦衡开口了:“关老夫人身体不好,秦将军快把她扶起来吧,切莫伤了身子。”
关香香回头看了一眼,见他一身普通旧衣,脸上还有长疤,立马嫌恶地收回目光,继续在那里哭嚎。
斐清横嘴唇微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就这么僵着身子,小心地把人扶着,又一步步走向另一边。
那里,聚着秦家所有人。
包括秦有才这个老当家人和他的两个美妾和三个小儿子,‘秦衡’秦正的两个亲妹妹和她们的丈夫和儿女,一大家子人看着来人都有些不太自然,不过也就一瞬,很快,所有人就围了过来。
“大哥,你可算回来了。”
“衡哥,这可怎么办。”
“大哥。”
……
十来人围在一起,一声声关切担忧不断,看着却格外的讽刺。
一个人认错,还能勉强说多年不见,一下子恍了眼,现在这么一大群人都没看出来。
这怎么可能是一起生存几十年的状态?
在场负责秦正死亡之事的人原本忧心忡忡,生怕一个弄不好就受到牵连,现在,他们看着院子中心让人棘手的尸体,提着的心一点点落了下去。
但没人敢开口当这个出头鸟。
秦衡远远站在一边,这些年偶尔的疑问好像也得到了解答,他低着头,看着身侧牵着他衣角的人,喉中一片干涩,不知如何开口。
秦书拉着人,小心打量着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喂,你不会哭吧?”
秦衡说不出话了,定定地看着她,好半天,才从嗓子里挤出来:“你……”
秦书:“你什么?”
秦衡:“你和我……”
秦书歪起了脑袋,明亮的眸中狡黠一闪而过,她拉着声音:“我和你,青梅竹马,自小一起长大——”
秦衡头又疼了起来,像是被铁锤砸中一般,他低着头,看着秦书,又看着回头看来,一模一样的两个孩子,声音干涩。
“孩子……”
“当然是你的。”
秦书看着他僵着木头一般的身躯,一双漆黑的眸中恍若绽放花烛,她仰着脑袋,唇角微微扬起,也笑得格外灿烂,轻声细语
“亲外甥啊。”
“……”
秦书此刻笑眯眯地看着人,眉眼弯弯,像是松了大气一般,转过脑袋,对着两个瞠目结舌的崽子招了招手。
“麒麒猫猫过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这就是娘经常给你们提到的兄长,本来以为他已经战死了,没想到都成大将军了,快过来叫舅舅,咱们娘三以后的好日子就全靠舅舅了。”
秦齐和秦妙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他们娘可真能编啊。
秦书眯起眼,警告地看着他们:“干什么呢?有没有点礼貌,快过来叫舅舅。”
谁敢揭穿她,打断狗腿。
这个恐吓十分有效,再加上舅舅两个字,可比爹好说出口,兄妹俩目光对视,然后扭扭捏捏地走了过来。
秦衡瞳孔瞬间放大,下意识后退一步,两侧的手也捏紧成拳,难得地肉眼看得见的失态。
妹,妹妹?
亲妹妹?
秦衡心口仿若被一重拳砸下,半天喘不过起来。
他之前想过很多,他知晓自己以前定然认识她,关系或许不一定好,但是一定认识。
青梅竹马、红颜知己、朋友,甚至是敌人。
都好过妹妹。
秦衡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觉,这一刻,他浑身的汗毛都似乎战栗起来,看着两个朝着自己走来的孩子,也再不似之前那般觉得机敏聪慧了。
他退了一步,又退无可退,只能僵硬地看着他们,目光深深,仿若要透过他们,看到后面的男人。
不应该,不应该是这样才对。
秦齐和秦妙本来对这个亲爹无感的,这会儿见他冷着一张石头脸,跟仇人似的看着他们,心里就更不喜欢了。
什么人啊。
“舅舅好。”兄妹俩轻哼一声,扯着嗓子喊着。
舅舅就舅舅,以后别想他们改口。
秦衡说不出话来,黑漆漆的眸子盯着他们,又一点点转到了秦书的脸上,压着声音:“妹,妹?”
“是啊,亲妹妹,爹娘去世的早,我俩一直相依为命,后面到了年纪,你舍不得我嫁出去,就给我招了赘。”秦书伸手揽着两个孩子,电光火石之间,就已经编好了身世,她深深叹气。
“可惜啊,没过几个月,我有了身子,你们说去给我打点野物补身子,就进山了,他运气不好被熊给抓走了,我成了寡妇,好在有阿兄帮我,但是后面你参军去了,我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这些年日子……”
秦书幽怨地看着人,随后低下脑袋,装模作样地擦了擦眼角。
秦衡心口一窒,闷闷的,满心只剩下愧疚,半晌,他垂下头:“抱歉。”
“原谅你一点点。”
秦书上前抱着人,本来只是想轻轻抱一抱的,但真抱上去了,又舍不得松开,一双手圈得越来越紧,埋着的眼也跟着红了起来。
她阿兄守约地活下来了,就足够让她原谅他所有。但是原谅不代表不计较,她可不是什么大度的人。
秦书把眼中的湿润憋了回去,轻轻吸了吸鼻子,轻声:“欢迎回家,阿兄。”
第46章
还有人记得他吗?
斐清横被一堆秦家人围着, 整个人像是被抓捕在笼子里的野豹,浑身战栗,就差炸毛了。
他是三年前退的伍回来, 本身其实没什么毛病, 就是心软, 面对敌人下不了手, 有一次还因为这差点中了埋伏没命,秦衡慧眼识珠又惜才,推选他回了都城刑部。
不过三年, 他就从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八品小郎, 靠着破案,成为了现在正五品官吏,前途不可限量。
作为秦衡的部下,按理来说, 斐清横这些年应该过来秦家探望的才是, 但是一直没有机会。
官职太小的时候人家看不上, 官职差不多了, 他又实在看不上秦正那个死样子, 所以一直没有来过。现在被这么‘热情’围着, 听着他们一口一个阿衡,一口一个大哥,只觉得荒谬到了极点。
他僵硬地站在那儿, 从一开始的茫然到震惊,再到后面, 他死死地捏住拳,额头上青筋冒起,努力地压着心中骤起的愤怒。
秦衡八年前重伤差点去世, 好不容易活下来了,却不记得以前的事了,这些年一直也有严重头疾,知道的人不多,他恰好知道。
就秦家的这些表现,还能有什么不清楚的呢?他们根本就不知道秦衡长什么样,怎么可能是他的亲人。
这些人竟然敢——
竟然敢欺骗将军。
他们怎么敢的。
他就说,依他们将军的性格,怎么可能会有秦正这样孬的弟弟,就他干的那些事情,若不是上面有秦将军在着,乌纱帽早就被不知道落地多少次了。
现在死了。
真的便宜他了。
斐清横死死盯着面前哭的眼泪哗哗,哀嚎声不断的秦家老太太,一巴掌扯掉她脑袋上巴掌大的金钗,上面的假发团子跟着落地,稀疏枯白的头发散开,那种富贵模样轻易去掉,瞬间老了十岁,看着就是个普通小老太太。
关香香瞪大眼,见鬼似地看着他:“衡,衡哥,你干什么?”
说话间,她下意识就已经后退,哆嗦着两条腿,眼神飘忽,怎么也藏不住那做贼心虚的样。
‘秦衡’不发火,他们已经怕极了他,他一火,所有人脚都是软的,做贼心虚到了极点。
这么多年以来,他们能藏住真相,最主要的原因还是秦衡基本不在都城,远居塞外,就是三年前回城也因为各种事情早出晚归,根本见不了什么面。
更别说,那时候还有秦正在,能圆一些话,现在秦正没了,一群人身上的破绽就跟地上坍塌的地洞似的,一目了然。
斐清横看着关香香一脸泪花的心虚模样,到底下不去手,反过身抓住秦老头秦敬。
他今年五十来岁了,日常也不干活就闲暇耍着,面皮子还是有几分好看,这会儿被抓住了,脸色大变,想也不想地就地跪下磕头。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我也不想的,不是我的主意,是这娘们,是这老婆子和老二的主意,跟我没有关系啊。”
“大人大人们有大量,放过我吧,你看,我还有孩子,你看看他们,我要是出事了,他们怎么办啊……”
什么都不用问,秦敬就什么都招了,软弱无能到了极点。
一想到之前就是这么一群人顶着将军亲人的名号在外面惹是生非,斐清横怒不可遏,抬脚踹在人的胸口上,把人连滚带爬踹飞两米。他依旧不解气,取下腰间的重剑,锋利的刀刃在满院雪中闪着白光,只待下去,就能轻易取走性命。
“斐大。”一道格外闷沉的声音打断了他。
斐清横额头手臂青筋暴起,回过头,他看着面无表情的秦衡,看着他脸上那道明显的疤痕,红了眼,重重砸下剑,咬牙切齿。
“将军,他们欺人太甚。”
也是秦正已经死了,若站在这,他定要他现场头颅落地。
秦衡没有说话,他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他穿着最为简单的灰色单衣,身上除了木冠无一多余装饰,虽然身形高大,但就给人一种莫名的朴素感,就像是路边上随随便便的武夫。
他在外地征战多年,一身杀气凛然难压,出门在外太过明显了,他也需要掩藏,他也能掩藏,只不过,他懒得藏。
都城作为权利中心,乱七八糟的事情和人数不胜数,太好说话了,反而事情多。
秦衡一步一步走了过来,抬眸冷神,步伐稳而重,恍然间,身上的布衣也成了盔甲一般,压得人喘不过气。
关香香瘫软在地上,颤颤巍巍:“衡,衡哥?你才是衡哥?你,你你想起来了?”
秦衡垂着眸看着这个矮小苍老的夫人,心中没有任何波动,只是之前一直以来的疑惑得到了彻底解答。
他以前一直觉得自己对这些人没有感情,是在战场上厮杀太多,是头疾的后遗症,对他们有所愧疚,有什么好东西都全送回都城,造就了这一屋子的穿金戴银。
秦衡回头,看到紧跟在后面的一家三口,看着他们身上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布衣棉袄,看着她们空荡荡的发间,再看着眼前的秦家人,他沉沉开口。
“所有人把身上所有饰品取下,除去稚子,再将披风袄子放下,一炷香内离开,过往种种,我不再追究。”
这是要让他们空无一物出去的节奏啊,关香香内心惴惴,小心打量他的脸色,还想求饶。最起码,最起码让他们把身上的东西拿走啊。这么大个将军,也不缺这些东西才是。
过了这么多年的好日子,一想到要回去以前贫穷的苦日子,关香香嘴里也苦了起来,顾不得害怕,下意识就要求饶。
“斐大,计时,一炷香之后未离开的,无论老幼,杀无赦。”秦衡平静开口,平静得仿若只是喝水一般,却听得人后背一寒。
斐清横抽出锋利重剑,正声回:“是。”
关香香立马想到了外面关于秦衡的传言,什么屠城屠族杀人不眨眼的,她打了个哆嗦,不敢多说什么,只能肉疼地把身上的金簪玉镯全部取下。
一个又一个,各种金银玉石玛瑙落了一地。
可见他们日常的奢糜。
而这样的日子以后不再有了,想着,他们热泪滚出,伴随着压不住的哭声,一个个连滚带爬离开了这个院子。
秦书抱着手站在一边,看着他们离开前前后后离开,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她其实,最开始想的是先给一群人狠狠揍一顿,最好打得鼻青脸肿,断手断脚,让他们知道偷人东西的好赖,但就他们这拙劣的模样,像是老鼠一般搬家,她动手都嫌恶心。
但是真值得计较的人,又先一步死了。
秦书只觉得荒谬极了,一身的汹汹气势散去,面无表情地看和秦家人前前后后离开。
就是这么一群人。
就是这么样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
让她错过了这么多。
秦书忍无可忍,转过身,一脚重重踩在秦衡的脚上,两巴掌拍他肩膀上,咬牙切齿:“都怪你。”
秦家这么反常,他但凡上点心,能被蒙骗这么久?
她还发着烧,虽然喝了药,身体也比一般人好,但是大冷天的,此刻脸依旧泛着红,说不出是烧的还是气的。
秦衡垂头,以为他在说轻易放过秦家人的事,低声:“秦家老大确实叫秦衡,当初他们兄弟俩都去参军,我应该因着名字和人熟识,后面秦衡去世,我立了点小功但重伤,秦正想要贪这份钱才冒名的。”
只是没想到后面他醒了,也没想到他恰巧就失了忆。
开弓没有回头箭,秦正这般在军营属于重罪,他也不敢承认,至于这一屋子老小,得知消息后,自然就更不敢揭穿了。
秦正虽然贪婪无能,但其兄为国战死,他也已经死去,一切仇怨消散。
秦衡到底不愿对其家人斩尽杀绝。
但也仅仅如此。
秦家一家子冬日带着穿着单衣,或许身上还有些余财,但一定不多,那么多的人,要吃要住要穿,还有以往得罪的仇人虎视眈眈,已经够他们受了。
这些道理秦书都懂,但她说的本来也不是这事,现在被特意提醒,她又踩了一脚,恼。
“所以就他们可怜是吧?我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不可怜?咱们家里穷的,你看,我们这次出来还得卖地,一路风吹雨打,吃不好喝不好,你看看麒麒猫猫,脸都饿小了……”
秦齐秦妙站在一边,下意识瞅向对方,果不其然,就看到对方红润而圆润的小脸。来都城这一路,他们除了路上确实吃了些苦,屁股都坐起茧子了,到都城以后,日子可比在乡下时候好过多了。
加上冬天冷少运动,他俩肉眼可见地圆了一圈,尤其是秦妙,两颊的婴儿肥嘟嘟,戳一戳还会动。
兄妹俩若无其事地挪开眼,心想,后面确实是得少吃一点了。
秦衡在军营这么多年,吃好吃坏一目了然,但怎么说呢,兄妹俩确实不算干瘦,可和刚才秦家的人孩子比起来,确实差了太多了。
他愧疚:“抱歉。”
秦书拉着两个崽子过来,左一个右一个,正对着秦衡,扯着他们的披风:“你看,他们穿的都是什么料子,那边地下随便一个都能买几十个这个了,你看这耳朵,冻得都快长冻疮了,家里日子穷啊,你个败家子都把钱给别人了……”
秦齐秦妙扭过脑袋,不去看秦衡。
他们记仇咧。
秦衡垂着头,看着一家三口的脑瓜子,听着她的骂骂咧咧,心中没有一丝烦躁,只有满满的熟悉,熟悉得情不自禁。
“阿妹——”
秦书抱怨的话顿住,她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眼圈有些红。
“抱歉,让你们吃这么多苦。”秦衡低着头,黑漆漆的眸子看着她,里面是单纯的歉意,并不是想起了什么。
秦书攥着两个孩子的手紧了紧,好一会儿,她摇摇头:“算了,都过去了,你好好的就行。”
话虽这么说的,她脸上还是难掩失望。
不是一年不是两年,是二十年,整整二十年的记忆,全被一键清除了。
该死的老天爷,就逮着他们一家子霍霍。
秦衡看着她的失落,手指微微动了动,犹豫片刻,还是顺从心意,抬起手,轻轻地放到她的头顶,重复:“抱歉。”
秦书眼睛润了润,她睁着眼,一点点将其压下,吸吸鼻子:“不说这些了,过去看看那狗日的秦正吧,早不死晚不死,偏偏这个时候死,还真是巧合啊。”
听出她言语中的暗讽,秦衡突然想到他们改名换姓,又想到她先前提到过的杀熊,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到底是怎么回事?”
秦书摇头:“回头再说吧,先看看人,对了,不是说斐大人断案如神吗?让他看看被,他人呢?”
“在这里。”
斐清横站在他们身后,幽幽看着她,目光还是透着怀疑有秦正事件在先,他现在看谁都有问题。
秦书瞥他,也不在乎他的打量,理直气壮:“傻站着干什么?快去看看咋那么回事,有没有点眼力劲?”
这也太有底气了吧,这要是装的,从小怕不是吃熊胆长大的了。
斐清横看向自家将军,见他完全听之任之,在心里嘀咕了两句,老老实实过去那边了。
一行人进来秦家也有一会儿,正儿八经的当事‘人’秦正还在那边躺着,尸骨未寒,他的家里人已经被驱逐出了这诺大的府宅。
但此刻没有任何人同情他。
他可真是胆子大啊,这都敢冒充,也是现在已经死了,不然后面有的受的。
这么一想,他不会是畏罪自杀吧?
一众仵作面面相觑。
他们之前已经检查过了,人基本没有外伤,初步断定,就是胸前的肋骨伤,可能是没有注意,肋骨刺穿内脏,但是具体的就需要解剖。而解剖什么的,秦将军不在,就是太子也不好越庖代俎,尸体还摆在哪儿,等着一会儿下令。
总的来说,昨日下脚的秦书嫌疑非常大,但,她都是秦将军的真正家里人了,这肯定得排除。
应该就是畏罪自杀了,太子这般想着。
哦,对的,全程,太子其实也在院子里,就这么看了一场,普普通通的认亲,没有他之前想象的那般复杂。
说到底,就算秦正是冒认的,但秦衡没有过往记忆,这些年一直把秦正等人当做家里人,现在突然冒出来真亲人,按理来说,怎么也要犹豫一下,毕竟关系是假的,但是感情不是。
没想到他这么利落,不带一点拖泥带水,直接把人给赶走,不给人留一点辩解的机会,也不留一点后路。
这是真没有一点感情啊。
这镇北将军,比他想象的更要果断和冷酷,也,更在意眼前的一家三口,果真不愧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啊,是个性情中人。
他懂,他对自己媳妇儿也是这样的。
太子祁缙挺直胸膛,把那微微的骄傲压下,端着一副谨然的样子,朝着他们走了过去,谈笑:“三年未见,秦将军比起之前越发英武威严。”
秦衡行礼:“太子殿下日安,臣家世未平,给殿下添麻烦了。”
祁缙:“这事说来,还是朝廷未查清楚,秦将军也是受害者,这些年在塞北也无精力去查明,让将军受委屈了。”
……
两个人左右一番客套。
秦书暗暗打量着太子。
祁缙和秦衡一岁,有个七尺五,一米八的模样,他身形不算健壮,但看着也是经常锻炼的,颀长而挺直,一举一动,一看就是世家大族出身。作为太子,他从小就有各种礼仪师傅,每日要学文学史学骑射学政,一身气度少有人能及。
他皮肤白皙,五官端正清俊,穿着一身白衣,笑得温和沉稳,看起来隐隐还有几分熟悉。
秦书看着看着就沉默了,低下头,对上两双也有些懵的小眼神。
啊不,怎么这也有些像啊。
祁家的基因会不会太过分了一点。
第47章
“秦司阶身上并未有烧热痕迹, 左手手腕断裂,胸前肋骨折断,从面上来看, 更像是断裂的肋骨刺伤肺腑导致……”
院子里面, 一群人围着最中间冰凉的尸体, 听着中间最有经验的仵作说着初步尸检结果, 在场的不只是仵作,还有宫里的太医,一群人已经检查交流过一次了, 得出这个结论。
“但是。”
人要懂得变通, 这么大堆人聚在这里,难不成就因为秦正这个小小司阶?主要还是看到秦衡这个大将军的面上嘛,只要他不追究,秦正的事也就过去了。
左右, 他本身也死罪难免。
仵作继续:“秦司阶本身比较肥胖, 平时吃食也较油腻, 惊恐之下晕厥昏死也不奇怪。”
吓死, 是一个非常好用的借口, 大家心知肚明, 但没什么好说的。
永安这座都城里,有太多太多这样的事情了,民不举官不究, 官不管也无人管,真真假假, 得看是发生在谁身上了。
秦衡垂首,居高临下看着躺在地上,冻得发紫的‘弟弟’, 大脸小眼矮个子,浑身肉松垮垮的,肚子似青蛙似的鼓起,这种形象,他在很多人身上看到过,都是些穿梭酒局青楼的废物。
他亲手终结了许多这般废人,现在看着人平静的死相,心里也格外平静。
死了就死了,也省得他再动一次手。
秦衡轻轻颔首,正要应下这个回答。
秦书先一步开口:“就这么看看不出来吧?你们仵作都不解剖一下的?真是肋骨刺破,内脏应该能看出来吧?还有周围奴仆,都不询问一下的?这也太草台班子了吧?”
她下手她有分寸,绝对不致死,这人昨天都还生龙活虎,有太医看过,肯定是确保了无生命危险的,今日重病都能理解,直接死了,还是死得这么没有破绽。
她非常笃定,秦正的死和绝对和上次袭击她的人是一波的。
她来到都城也有段时间了,慕流北整日左窜右窜,又有江明舟递的信,她的身份根本就藏不住,完全就是明牌,但是这几日也没出问题。
她抬头,不着痕迹地瞥了眼一边的祁缙,见他的目光悄悄落在自家两个孩子脸上,一会儿纠结一会儿狐疑,藏不住一点儿事,看着也不像是知晓他们身份的样子。
感觉不太聪明。
嫌疑也可以暂时排除。
所以现在嫌疑最大的,依旧是太子妃慕流莹。
只是她的话,秦书就没那么担心了,有秦衡在,只要不是皇位上的那个,都做不了什么。
想着,秦书长长呼了口气,心中定了三分,她眯起眼睛:“把人剖了看看,我秦书敢杀就敢当,是我弄死的就是,不是就不是。”
是这人先袭击她的,她反击再合理不过了,至于杀人名头不好听,她杀的也不是一个两个,该知道的都知道,不差多这一个废物。
仵作迟疑,看向秦衡。
秦衡看着秦书笃定的模样,微微皱眉,心知定然有什么内情,但这会儿也不是问的地,他应:“剖吧。”
秦书满意了,然后转过身,伸手弹了弹两个崽子的脑袋,一副慈母模样,含笑道:“一边去,别在这看,小心做噩梦,小孩子吓到了长不高。”
尸体一旦解剖,注定会血肉模糊,她虽然觉得小孩子胆量是炼出来的,但也不是这么个炼法。
秦齐和秦妙还是挺想看的,不就是死人嘛,他们上次也看过,解剖,应该和杀猪差不多。两个人站在那儿,不太想走。
秦书一巴掌拍过去,似笑非笑:“走不走?”
秦妙捂着脑袋,抱怨:“娘你都给打矮了。”
秦书微笑:“怎么,把你那大鹅脖子打断了?”
秦妙气鼓鼓的,重重哼了一声,拉过秦齐:“麒麒我们走,不和娘玩了,我们去屋里看看斐大人。”
秦齐笑:“我知道了,娘,我和猫猫去里面玩。”
……
斐清横此刻正在秦正的屋子里面左右检查,看看有什么不对劲的,看着看着,身后就一声嘿哈。他吓了大跳,往旁边一退,撞着一边的屏风,整个人顺着倒下。
砰——
斐清横倒在地上,看着突然冒出来的兄妹俩,额头青筋跳起,想把人拎出去打一顿,但也就想想,他拍拍屁股起身,好声好气:“你们干什么呢?去外面玩去,我查东西呢。”
秦妙拍着胸口:“我们来帮你。”
看着他摔倒都不知道挪个脚的,帮个屁。
斐清横和兄妹俩相处不多,短短几次都能非常确定,这就是两个看似乖巧实则和他们亲娘一脉相承的熊孩子,但也是他们将军的亲外甥。
他再忍。
斐清横猜测外面应该是在剖尸,所以两个孩子被赶了进来,他拍着衣服,道:“你们去看看衣柜吧,我还没看。”
衣柜足够大,也够他们折腾一番了。
秦妙看着他糊弄小孩子的样子,撇了撇嘴,正要拒绝。
秦齐没那么贪玩,拉住了她:“去看看吧,他们衣服肯定多,看看有没有喜欢的,你可以拿去弄着玩。”
秦妙来了兴趣,拉着他就跑去一边衣柜了。
秦正的衣柜很大,里面满满当当地挂满了衣服,五颜六色的,什么都有,还全都是些上好的料子。
“天蚕锦、紫云锻、云锦、香云纱、岳罗……”秦妙小手一件件扒拉过去,嘴里念着念着,直接气笑了,“这丑八怪穿得完吗?”
秦齐也跟着咋舌:“这得多少钱啊,可以买多少书了。”
秦妙白眼:“就知道那些破书,书呆子。”
秦齐伸手按在她脑袋上:“看你的料子吧。”
秦妙收回了手,嫌弃:“一想到这些衣服被那个胖子穿过,摸着都有些嫌弃,算了,后面找绣房卖二手吧,脏死了。”
秦齐:“也行,就他一个人屋子就这么多,其他人肯定也不少,到时候能换不少银子。”
秦妙撇着嘴:“二手半价都卖不到,那人倒是有钱。”
那个人自然是秦衡了。
他个人的俸禄算不上高,但是每次胜仗朝廷都会有大笔奖励,这些年下来,不说黄金千两,大几百两肯定是有的,更别说他在边塞缴获的东西。
全都砸到这些赝品身上了。
败家子。
秦妙想着心里就不得劲,抬起脚丫子,冲着柜子踹了两脚。
砰的一声。
“嗯?”
秦齐抬起头,若有所思地看着衣柜顶上,跑到一边抬了个小凳子,踩在上面,往上面摸了,但还是差一点,他刚要跳下来换个高的凳子。
斐清横挑着眉走了过来,抬手摸了过去:“捣鼓什么呢?小心摸到耗子。”
秦齐再次感受到自己娘亲经常说的长高重要性,他抿着嘴,缓过气,道:“上面好像有东西,刚才猫猫踹了一脚有声音。”
斐清横挑着眉,摸了摸没摸到,他示意秦齐让开,自己站到凳子上,踮着脚,轻而易举就看到了衣柜最上头,挨着墙边的位置有一个木板,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就像是随手一扔的杂物似的。
但上面格外的干净。
他皱起眉,将东西拿了下来,仔细打量。
“看这里。”秦妙仰着脑袋,伸手指着木片底下,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缝隙,中间还夹着一个布条,她轻轻一抽,一个小拇指大小的木块掉了出来,与此同时,还有几张雪花花的。
银票。
“哇。”秦妙对这个很有兴趣,一张张捡起来数着,眼睛亮得跟点着烛光似的,“一千两啊,这丑八怪会藏啊,斐大人,这钱要上交吗?”
斐清横瞬间没了兴趣,无语道:“不用,你们拿着吧,反正都是将军的。”
说着,他又继续去查看了。
秦正的屋子很大,里面的而东西也不少,但是若说奇怪的,还真没什么。
不对——
斐清横的视线落在秦齐和秦妙的脚上,顺着又看着他们的衣服,上面湿漉漉的,是雪化掉的痕迹。他赫然想起什么,转身走到刚才的屏风边,摸着上面的衣服和大氅,果然湿漉漉的。
今日没有下雨,雾气不能达到这个程度,只能是雪化的痕迹。
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衣服上有雪渍,布鞋上面也有杂草沙灰的迹象,说明秦正晚上一定出了门,但他昨日伤得这般厉害,到底是什么事情重要到必须这个时候出门?他是在外面就死了,还是回来才死的?
“这件事大有蹊跷。”斐清横十分笃定地回头,正要出门,就见身后小两只又围着柜子,秦妙踩着秦齐的肩膀,一下子爬上了衣柜顶上。
他眼皮跳动:“你俩干什么呢,小心摔了。”
“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小问题。”秦妙趴在柜子顶上,甩着小腿,在那里扣来扣去,扣着扣着,嘴里发出一声惊呼。
“呀,果然有,麒麒你在学堂是不是经常干坏事?”
秦齐嘴角一抽:“别污蔑我,是我同桌,他不喜欢读书,经常藏小抄零食。”
他们最爱干的是,书里藏书,书里藏话本再藏禁书,一套一套的。
秦齐只是觉得,像秦正这样的人,不应该会为了一千两大费周折,他随便换点金条放到角落里可比这个木板藏一千两划算。
没想到还真是。
秦妙手上拿着刚才找的东西,手扒着柜子,轻轻松松就跳了下来,她得意洋洋地挥着手上的东西:“看。”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信封还有一本册子,信封鼓鼓囊囊,一看就不简单。
斐清横脸色一变,大步上前:“给我看看。”
秦妙往下一蹲,直接避开,随后眼珠子一转,起身就往外面跑去。
斐清横:……
“娘,娘娘娘,你看我找到了什么。”秦妙拿着东西,跟兔子似的,跑向外面,冲到秦书旁边,入眼就是一片血红,吓了一跳。
“呀。”
秦书眼皮一跳,手疾眼快把人抱到怀里,按着她的脑袋,没好气:“谁让你出来的?”
秦妙其实也没看清,就是一片血,要是没有上次遇袭的事情,她肯定吓死,现在就还好,埋着脑袋,嘟囔:“这不是有事嘛,娘你看我和麒麒找到了什么。”
她晃着小手,手上的册子和信封格外明显。
秦书挑着眉,伸手把东西拿了过来,也不管机密不机密,翻开看了眼册子,都是些数据,大致就是些受贿的东西,她看了两眼没什么兴趣,把东西往后一递,随手把信封打开。
秦书脸上的漫不经心消失,她面无表情地看着里面的纸条,表情难看到了极点。
秦衡站在她身后,垂首就能看到其中内容,那第一张纸条上赫然写了三个字。
杀秦衡。
他有些意外,又不那么意外,想要他死的人一向很多,他看着秦书难看的脸色,伸手把信封抓了过来,低声:“无事,他已经死了。”
秦书沉着脸:“这后面的人可没有死。”
纸条是最近写的。
如果秦正冒认的事情没有发生,秦衡对人不设防,真的中招了也说不好。可惜,秦书没看过原书,也不知道书中的镇北将军到底如何。
总归四面楚歌,上面的人想压制,下面的人想取代。
秦书低咒一声,又把那些信件拿过来,一张一张地看着,每张字迹都不算多,有些上面还有烧过的痕迹,看字迹,都是一个人写的,乱七八糟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不是钱就是权。
她翻着翻着,一直到最后一页,再次顿住,她突觉不对,又翻了回去,来到第一页,将全部连了起来。
秦氏是……女,已杀,再无回头路,杀秦衡。
秦书低咒:“果然。”
这样的话就说得通了,为什么会有人发现她身世不对,为什么会有人偷走玉佩,吴巨县这么偏,就算两个孩子长得相似,一般也根本不会联想。
但如果,后面的人是知道内情的人,反着推测,就很容易猜到。
秦正这个蠢得不能再蠢的蠢货,被人当刀使,还乐呵呵往前走,但也多亏了他蠢,她才知道阿兄的消息。
她把这张纸条攥紧塞进兜里,再把其他的塞给秦衡,没好气道:“自己拿去,一堆破事。”
虽然加起来都没有她一个人的大,但是不妨碍她迁怒。
秦衡也看到了字条,本就漆黑的眸子深深,身形绷着,一身气势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好一会儿,又兀自散去,带着浓重的歉意。
“抱歉,是我连累了你们。”
“都是一家人,说什么你们我们。”秦书不爱听这话,她狠狠拍了人一把,才嘀咕,“也说不好谁连累谁。”
她的事还在后面呢,两个人半斤八两。
秦衡:“什么?”
秦书白眼:“说你呢,有本事在这里说着连累,有本事去把家里的钱财算一下,我和麒麒猫猫还没过过好日子呢。”
秦妙被她按在怀里,听到这话,挪了挪脑袋,小声:“我想买新衣服,那丑八怪都有好多新衣服,我都没有好料子的衣服,麒麒也没有。”
她以前只拿着碎布,帮别人刺绣,秦妙以前还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和这一家子对比,怎么想怎么不对味。
那都是她们的,她们的!
秦书敲敲她的脑瓜子,调侃:“东西是要拿的,人是不喊的。”
秦妙搂着她,蹭着脑袋,撒娇:“娘。”
秦书也没有勉强,她自己也还想再玩一会儿呢,她勾着唇,看着人道:“听到没,你外甥女和外甥连过冬的新衣服都没有,冻着呢。”
秦衡看着她坦坦荡荡要东西,也只觉得就该如此,他不做犹豫:“等过两日我让庞楼都交于你。”
他这些年的东西不少,虽然大部分都送回都城,但是身上不至于一点没有,尤其是此次胜战,朝廷的奖励和缴获的东西都还没送回来,那是一笔非常可观的财富,足够她们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了。
听到这个名字,秦书蓦地就想起昨日道观里见到的人,根据管财来看,她猜测道:“是不是玄机观里守着的,瘦瘦高高有点白,看着有股书生气的那人?”
秦衡迟疑:“你怎么知道?”
秦书假笑:“昨日就是他们装神弄鬼假装阿兄,要不是后来慕六那小子带我去军营,我今日已经走了,和阿兄再无见面的可能。”
秦衡脸色一变,沉下脸,冷酷道:“回头让他们赤身绕城跑两圈给你赔罪。”
秦书怨念散去几分,笑眯眯拍手:“这个好,对了,先让他们把钱给我了再跑,不然坑我就亏大了。”
秦衡见她笑了,松了口气,解释道:“他们几个在军营散漫惯了,平日做事也没什么分寸,但有底线,不会侵占东西的。”
秦书瞥他:“那可说不准,认贼作弟八年的人说话不可靠。”
秦衡:“……这不一样。”
秦书撇嘴:“没什么不一样的,算了,不说这个,记得到时候让人跑圈就对了,记不住我到时候也会提醒你的。”
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斐清横是追着秦妙跑出来的,听完他们交流全过程,在心里默默地替庞楼三个老战友默哀,跟着出声:“我也会帮秦娘子记得的。”
秦书瞅他:“你抱个衣服干什么,怎么,冷?”
斐清横把衣服递给秦衡,解释:“这是秦正屋子里的衣服,应该是他昨日穿过的。”
秦书看着那一身黑的衣服和大氅,挑起眉头:“他昨天可穿的不是这个,上面都没有血。”
斐清横点头:“所以这是他昨日回来,看了太医之后,又换上的衣服。将军和秦娘子摸摸看,若说他简单起夜换一下,怎么也不可能会这么湿,这至少是淋了半个时辰雪造成的。再看鞋子,有泥沙就算了,后跟磨损严重,应该是拖拽后的痕迹。”
而拖拽,只能死后才拖拽了。
秦书听完,冷笑一声,把那张杀秦衡的纸条递给他:“这就说得清了,秦正肯定是知道这事不成,昨晚上特意跑去找后面的人,借口被杀人灭口又送了回来。”
至于伪装成病死,一个是为了降低风险,另一个,说不好也是为了恶心她一番。
秦书的猜测一点儿也没错。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几个仵作也已经匠人开膛破肚,那胸口处的肋骨刺穿心肺,若没有这字条,这锅她还真背定了。
秦书咬牙切齿,眸中寒光闪闪:“好好好,别让我把人逮出来。”
又要她的命又要阿兄的,真是给他脸了。
秦衡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以作安抚,接着就把那些小信和册子交给了祁缙这个太子。解剖的血腥气太大了,他受不太住,就在一边歇着,这会儿结果出来了才过来。
祁缙之前就听到秦妙的声音了,知道是秦正藏的东西,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东西,但一翻开就是杀秦衡三个大字,看得他眼皮子直跳。
杀谁?
杀他们的大将军?
北边的草原外族势力强盛,经常冒犯边境,现在好不容易来了个把人打服的大将军,能稳边境至少二十年,是说杀就能杀的?
祁缙怒:“实在是放肆,这些乱臣贼寇,秦将军放心,孤定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还你一个公道。”
秦衡:“秦正这些年顶着臣的名义犯下如此多罪,臣也有错。”
祁缙:“这怎么能怪将军,将军这些年在外舍生忘死,哪儿能有精力了解都城的事,怪只怪秦正心术不正,蒙蔽将军在前,犯下累罪在后。”
……
两个人又一板一眼地说起了官方话。
秦书听着就不由打起了哈欠,左右事情也结束了,她干脆道:“我头有些晕,去找房间歇了,太子殿下和阿兄先聊着。”
祁缙看着她坦荡又大胆的样子,在心里感叹她不愧是秦衡的妻子,面上关心道:“秦娘子不舒服就快去歇着吧,秦将军回来的消息早就传遍,他的院子理应打扫了出来,将就着歇息一下。”
秦书还没想到这一茬,她原本打算随便找个香一点的房间就睡了,反正她也没那么讲究,现在有新的,那自然更好了。
她打着哈欠:“多谢殿下提醒,我走了哈,哎,那边那个小丫鬟,带我去阿兄的院子歇息,麒麒猫猫帮我熬药,我醒之前不许离开房子。”
秦齐秦妙异口同声:“好的。”
秦府这么大,他们逛一圈都要不少时间,没空离开。
秦书简单交代一圈,觉得没有其他的事了,就跟着有些瑟缩的小丫鬟朝着外面走,刚要走出院子,另一头突然传来一声巨吼。
“姐夫,姐夫,你把麒麒猫猫大婶子抓哪儿去了,她们是无辜的,你要抓就抓我吧——”
秦书:……
第48章
“娘, 娘,你醒啦。”
秦书迷迷糊糊醒来,窗户透出朦朦的亮光, 仿若是黄昏, 又似清晨, 她侧过脸, 就对上一双黄油油的眸子。
秦妙手头拿着个油灯,就这么趴在床边看着她,看她总算动了, 幽幽开口:“娘, 你又睡了半个月。”
秦书一下子清醒,抬手一巴掌打过去,拧着人的耳朵:“睡你娘的睡,你还穿着白天的衣服呢, 小兔崽子欠揍是吧?”
“哎呀, 疼疼疼, 娘我错了, 你别拧了。”秦妙吃痛求饶, 呲着牙把油灯放下, 眼中映着的灯光散去,她就着扑到人怀里,在床上打了两个滚。
“哎呀, 好软啊,娘, 我以前就没睡过这么软的床,这料子可真舒服。”
秦衡作为秦家的依靠,秦正等人不敢过于亲近, 却也是不敢怠慢,就是人没在都城,他的院子也是一直有人打扫清理,一应东西都是最好的,床上的被子全是蚕丝底的,外面套了一层加了绒的毛料,不会冰凉。
屋内有火墙还有火盆,说不上特别暖和,但是和外面的寒冬比起来,还真是让人不想离开。
秦书把皮实的崽子按着收拾了一番,顶着乱糟糟的头发,还有一身热汗起床,走到窗边把帘子一拉,外面原本灰暗的天色瞬间敞亮下来,阳光撒在枝头,稀稀疏疏落在白雪上面,一个拴着红绳的雪猫落在窗外栏上。
一切静谧而美好。
秦书嘴角不自觉地扬起,问道:“我睡了多久?”
秦妙趴在床上,双手杵着下巴,晃着脚丫子:“一个半时辰,该吃晚饭了。”
现在大约就是下午三点多,都城四点多就天暗了,确实也差不多。
秦书点了点头,转过身靠在床边,随手梳着头发,问:“外面那些人呢,弄得怎么样了?”
“都走了,慕六本来不想走的,被太子拉走了,他说他明日再来。”说着,秦妙抱怨,“这人怎么跟牛皮糖似的。”
听到慕流北的名字,秦书梳头发的动作顿了顿,思绪有些复杂了起来。
背后的人早就知道她和秦衡的关系,她原先想的去往塞北就清静的了的想法根本行不通,现在秦正已死,幕后的人定也知道她在都城,后面,定然不会这么简单了事。
她之前其实还觉得太子妃的嫌疑很大,但那背后的人要杀秦衡。
秦书对太子妃慕流萤了解不深,但也能肯定那一定是个非常聪明的人,不然不能做出这么多成就,也不能顶着朝廷宫里上下压力,这么些年独占太子后院。
这么一个聪明人,正常都不会掺合杀朝廷大臣的事情,更别说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贪污行贿。不过万一聪明反被聪明误,极度自负,也不排除会这么干。
不过嫌疑到底降了几分。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不管背后之人是不是太子妃,秦书早晚都得面对盛国公府一众人,想着她就觉得头疼,她都三十来岁的人了,有什么认不认的。
秦书深呼吸压下烦躁,简单簪起头发,先把这些抛到脑后,道:“走了,秦猫猫,别在那儿磨蹭。”
秦妙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下床,一蹦一跳地跑了过来,兴奋:“走啦,娘,等明天我去把别的院子里的衣服全部收起来,回头卖二手。”
秦书一言难尽地看着这个小土包子:“将军府破产了,还是你爹被流放了?这么大个院子,缺那点旧衣服的银子?有这点时间,你不如把家里产业财产理一理,房产地产金银珠宝,哪一样不比这值钱?”
秦正虽然不当人,但是捞钱很有一手,加上这些年秦衡送了不少好东西回来,这家底深着呢。府里虽然有管家的,有记录,但不可能所有东西都录上去,丫鬟小厮都是以前的,可不一定好使,万一还有幕后人安插的内应——
想着着,她灵光一闪,脑中突然就冒出了个人。
许颐和。
治理家宅的高高手啊。
不说她了,就身边的嬷嬷丫鬟,随便拎一个出来都吊打她。
秦书拍拍手,决定明日就上门找人去,正好把那块玉佩拿出来。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不少,但是距离她上次和许颐和见面,其实也不过五六日。许颐和怀着身子,又在侯府住着,出门很不方便,每每出来都要琢磨一番。
现在不需要了,她可以找上门啊,她身后可是现在风头正盛的镇北将军,德安侯府总不至于把她拦在门外吧?
有许颐和帮忙,将军府的事情游刃而解,秦书瞬间就不愁了,拍着秦妙的脑袋,又问:“对了,慕流北说漏嘴你爹的事没?”
秦妙撇了撇嘴:“没呢。”
秦书满意,她还没玩够呢,就喜欢看她阿兄那种错愕压抑又背德的模样,唔,她故事都编好了,就不知道她阿兄会不会往那方面想了。
想着,她眼中闪过狡黠,脚下的步子大了几分,朝着外面走去。
将军府很大,有十来个院子,秦衡的院子是在最中间的小院,周围平日也无人居住,唯独有些人气的,就是旁边的正厅,平日用来待客和吃饭。
秦书刚走到这边,只听汪的一声,她转过头,就见五只狗飞驰过来,一个个立着耳朵尾巴摇气,看起来兴奋得不得了。
也是,秦黑几个原先都是在乡下的山里长大的,每日跑来跑去好不自在,跟着他们一路来都城,住在阿保家的小院子里,自然是委屈的。
现在将军府这么大,也够它们以后潇洒自在了。
秦书勾着唇,吹了个口哨:“坐下。”
秦黑带头,五只狗乖乖坐下,吐着舌头,晃着尾,威武又乖巧。
倒是后来者橘子要差一点,它没有停住,直接撞到了秦黑身上,被它用嘴筒子咬住放一边,呲着牙低吼警告一番,重新归队。
动物界军事化管理。
秦书很是满意:“散吧。”
“汪汪汪——”五只狗各自散去,你一边我一边,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不时标记一下新的领地。
秦书抱住手,侧头,笑得张扬又得意:“阿兄你看秦黑,它是你入伍之前我们养的金子的后代,狼狗混血,威不威风?”
秦黑的体型也是家里最大的,到人大腿高,威风凛凛。
秦衡平静地看着一院子的狗,眼里毫无波澜,待到转向秦书时,才有了丝动容,他沉声:“头还晕吗?”
“不晕了,烧也退了,好得不得了,就是一身汗。”秦书扭了扭脖子,瞥向人那身单衣,无语,“倒是你,没衣服吗?不知道再加两件?”
秦衡:“不冷。”
秦书轻哼:“冷不冷是你的事,伤风感冒可影响着我们娘三以后的好日子,给我加衣服去。”
秦衡:“……明日加,先用膳,你还没吃午饭。”
秦书怀疑他就是推辞的,强调:“别以为推到明天就没事了,明天我盯着你加。”
秦衡无奈:“知道,走吧,用膳。”
秦书想要再强调一下,客厅里传来一道熟悉的叫唤声。
“大婶子大婶子,你醒这么快啊,不愧是能单杀四个劫匪,一脚踹死秦正的人,身体就是不一般。”
慕流北从客厅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白衣,大氅皮靴毛帽,整个人被裹得严严实实,就这么出来,少年人的招摇意气跃出,看着还是挺讨喜的。
前提是他不开口。
秦书眼皮跳动,下意识看向秦衡,见他没什么变化,这才松了口气,看向慕流北,皮笑肉不笑:“大婶子大婶子,有本事你叫我阿兄大爷子试试。”
秦衡站在她的旁边,黑漆漆的眸子看了过去,大冬日,他一身单衣,挺拔而立,光是站在那儿,就绽着一股子寒意,刺人得很。
慕流北对上他的视线,打了个哆嗦,搓着胳膊,磕磕巴巴:“秦,秦将军。”
秦书嫌弃:“欺软怕硬的怂包。”
慕流北瞪她:“大婶子你别太过分,你不想想是谁知道你们出事了,又是翻墙又是抢马,就为了跑来过救你。”
昨日跑去挑衅还把人打成重伤,他回去就被狠狠收拾了一通,还被关了禁闭,今天得知人死了,他废了很大的功夫才跑出来,就怕这大婶子被抓牢里。
那里面不是什么好待的地。
秦书呵呵:“真靠你,黄花菜都凉了,我都烧成浆糊了。”
慕流北气得脸都红了:“大婶子!”
就这点道行?
秦书耸了耸肩,勉强给他这半大孩子留个面子,转移话题:“你不是回去了吗?”
秦妙也很纳闷:“就是就是,你不是被太子殿下带回去了吗?”
慕流北得意地仰着下巴:“我又不是没腿,回去了再过来就是了呗,多大点事。”
秦妙翻了个大大白眼,阴阳怪气:“真是辛苦慕少爷了。”
慕流北就当听不懂,得意洋洋:“知道小爷辛苦就好,赶紧的,给小爷好酒好菜备起,吃了我还得回去呢,晚了我娘又要念叨我。”
念叨都是好听的说话,实际上回去就得家法伺候。
想着,慕流北屁股又隐隐作痛。
但是管他的了,昨日是他带人去的军营惹事,今日出了事,他也不能当什么事没有。他仰着下巴,端着一贯的骄傲姿态,转身朝着屋里走去。
秦妙吧嗒追上,嘴里嘟囔着抢位置的话。
秦齐站在门口,笑得斯斯文文,小小年纪,在沉稳和气度上俨然已经超过了许多大人。
秦衡在她身侧,开口:“走吧。”
秦书的心瞬间平静了下来,什么身世什么阴谋,都是明天的事,明天再想吧。
她扬起笑容,喊:“吃饭吃饭,上菜,今天可要多吃点……”
第49章
“噔——噔噔噔噔, 晨醒上值——”
熟悉的更声响起,穿过重重的墙头,传到街头巷尾的千家百户。
秦书在悠长的更声中醒来, 入目就是一片朦胧的月色, 床外的油灯常亮, 洁白和昏黄交织, 又有一种黄昏的错觉,让人不想起床。
她打了个哈欠,把搭在身上的小腿往一边扔去, 顺着就下了床, 回过头,床里面秦妙脑袋埋在被子里,呼呼睡着,一点儿不受外界影响。
秦书摇摇头, 给人拉了拉被子, 拿起一边空着的油灯点燃, 走到屏风上, 把昨天搭上去的披风一披, 径直朝外走去。
屋外一片皎洁, 月光如鲛纱一般披下,细碎的雪花一朵朵点缀在上面,如梦如幻。
她站在屋檐下, 伸手接下一片雪花,雪花带着丝丝凉意, 落在手心,转瞬化开,又有下一片接上, 一片一片。
“生着病就别玩雪。”低沉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
秦书微微侧身,靠在柱子上,看着已经穿戴好,明显准备出门的人,弯着唇:“这点雪算什么,我身体好着呢。”
依旧只着一件单衣的秦衡沉默下来。
秦书神色带着些意外:“这都能听得出来?”
秦衡:“挺明显的。”
“原来这么明显啊。”秦书恍然地点了点头,紧接着冷下脸,凶巴巴,“这么明显还不知道去加衣服?你真以为你是铁打的?”
秦衡有记忆以来,还未曾被人这般管过,本该不太适应的,却又莫名觉得正常,就像他本该这会儿出门的,潜意识还是不太放心,过来这边绕了一圈,听着屋里几道呼吸声正常,才准备离开。
没想到还没离开人就出来了。
他看着眼前的‘亲妹妹’,心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一般,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又说不出来。
妹妹,亲妹妹,亲的,妹妹。
秦书靠着柱子,看着他一点点幽深下去的眸子,还有紧锁的眉头,心里乐开了话,嘴角一点点扬了起来,直接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就把人往他屋里面拉。
“发什么愣呢,加衣服,我昨天就说了,今天怎么也得看着你加。”
秦衡不语,低头看着她拉着自己手腕的手。
她打小干各种活,手心全是厚茧,骨节也比一般人突出一些。他见过很多人的手,大部分都比这双更为粗糙而扭曲,却没有那双比得上这更让他动容。
他开口:“这些年,你怎么过的?”
“该怎么过怎么过呗,家里有几亩地,还有小山,养养猪喂喂鸡鸭,偶尔去城里卖点卤货,日子也过得去。麒麒读书看着费钱,但是吴掌院看好他,经常给他补贴又送书纸笔,减了不少压力,猫猫学刺绣,打小就能补贴家用,还有费大鸟隔三差五帮忙。”
说着,秦书顿了下,继续:“费大鸟是你以前的好兄弟,现在当上班头,娶了有钱媳妇儿,日子可有盼头了。这次猜测你还活着,也是他来和我说的。”
秦衡:“回头定要给他重礼。”
秦书摇头:“那倒没必要,礼轻情意重,给重了他心里还不得劲,还是给和姐吧。和姐就是他媳妇儿,德安侯府的表小姐许颐和,现在在候府里,我一会儿要去找她帮忙理一理家里烂摊子,有什么好送的?”
秦衡:“今日的话,只能找府中管事看看仓库,若过两日,庞楼过来,选择会多谢。”
秦书勾唇:“那些留着后面私底下给和姐吧,我一会儿找找仓库的,什么都可以用?”
秦衡颔首:“都随你。”
“都随我?”秦书轻挑眉头,手下指腹微微摩擦,立马能感受手下经脉瞬间紧绷起来,她回过头,侧脸笑颜如花,调侃,“单单仓库,还是整个将军府?”
秦衡身形紧紧绷着,垂下头,黑漆漆的眸子盯着她,声音压抑:“都随你。”
秦书心满意足,还嫌刺激不够,微握着的手一松,直接挽住人的胳膊,亲昵道:“阿兄对我真好,以前你就是赚了钱都给我,家里也都交给我,现在也是,一点儿都没变。”
秦衡:“嗯。”
秦书笑眯眯:“不过你现在都是大将军了,家里小妹管家,传出去会不会不太好?以后有了嫂嫂怎么办?”
秦衡被她挽着,隔着一层单薄的衣服和她肩肘紧贴,披风上的绒毛偶尔擦过胸口,整个人绷紧,僵硬地跟着她的步子走去,脑中乱糟糟,又开始疼了起来,直到胳膊一疼。
秦书见他半天不回,没好气:“怎么,这么难回?”
秦衡看着她鲜活的没有,思绪回正,低声:“不会,不会有嫂嫂。”
秦书看着他紧锁的眉头,和脸颊的长疤,伸手摸了摸,凶恶:“为什么?你要死了?”
秦衡:“……暂时不会。”
塞北已平,至少五年,不会再起战事。
秦书追问:“那不就得了,为什么不会有嫂嫂?”
秦衡很难回答这个话题,他自己也想不清楚,好一会儿,只道:“到了,我自己去找衣服。”
秦书狠狠瞪了瞪他,松开人,直接把门打开,就着屋外照进来的月光,清楚看到屋内的摆设,她大步走到衣柜前,随手翻着满柜子的衣服,找了件黑锦绣松的加厚长裳,再扒拉出来一件黑色大氅,递过去。
“换上,好好一个大将军,穿得跟挑菜的似的,别人看到了还少不得说嘴,你以为都城贵人多,素质就高了?和村口说嘴的没什么区别。”
就是一个说的直白,一个绵里藏针,说不得哪个更恶心人。
秦衡看着衣服,由心拒绝:“他们说他们的。”
秦书一个白眼,把东西往边上一放,直接过去就扯人的腰带。
秦衡瞳孔一缩,按住她的手。
秦书悠悠:“躲什么躲,里面又不是没穿衣服,别害羞嘛阿兄,以前又不是没帮你换过,我俩可是光着屁股一起长大的,有什么好介意的?”
秦衡下意识后退两步,脸上藏不住的错愕,开口的声音都沙哑了几分,带着满满的沉重:“我自己换。”
秦书也不勉强,耸了耸肩,眼中闪过狡黠:“好吧,那你自己还,不会的话喊我我帮你。”
“不用,你……”秦衡看着就站着不动的人,艰难开口,“出去。”
秦书戏谑地看着他:“真的不用我帮忙?”
秦衡定定地看着她,突然就起了一丝猜忌,正常的妹妹,会说为哥哥宽衣的?
秦书立马垂眸:“阿兄是不是怕我看到你身上的伤?我不怕的。”
秦衡其实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但被提到,他刚起的怀疑消失,反而多了些不自在和心虚,低着声音:“你出去吧,我自己来。”
过犹不及,秦书没再戏弄人,把门关上,走了出去,窗外月光明朗,白雪纷纷,冷风呼呼,她深深呼了口气,吹化手中的雪花,想到阿兄的反应,忍不住嗤嗤笑了出来。
那可太好玩了。
她还能再玩一阵子。
秦书往外伸手捧着雪,寒风吹着她的乌黑发丝,半掩着在脸上,月光下,如同书册中远海的鲛妖。
门开,秦衡透过缝隙怔怔地看着她的侧颜,那种诡异的感觉再次涌了上来。
他这个小妹,真的很,不一样。
强悍、冷静、坚定、聪颖……
美得惊心动魄。
秦衡压下情绪,走出房间,大氅从宽阔的肩上落下,随着长腿迈动而轻晃,衣摆下的银线映着月色,银黑交织,在他惯有的冷肃之上,添了两分矜贵。
“人靠衣装马靠鞍,还是得穿好的。”秦书很是满意,上前给他理着大氅的绳,又理了理胸前的衣襟,还不着痕迹地隔着衣服摸了一把。
硬邦邦的,还有起伏。
阿兄这些年参军下来,身份高了不说,身材也好了不少咧。
秦书唇角微勾,松开手后退,笑颜如花:“好了,就该这么穿,阿兄这么早起来,是要出门办事?”
秦衡僵硬点头:“有事要查。”
秦书没有多问,笑盈盈看着他:“阿兄快去吧,家里交给我就好。”
秦衡点头,就见她仰着头笑盈盈看着他,像在等着什么回应,他犹豫一会儿,补充:“辛苦,你了?”
秦书笑眯眯:“还好,阿兄没有其他要说的?”
秦衡迟疑,想了一会儿还是想不到要说什么。
秦书抱手,轻哼:“你晚上什么时候回来?要不要回来吃完饭?什么都不说,说走就走,说回来就回来,当这里是客栈啊。”
秦衡反应了过来,他这些年独来独往,还真没有和人交代的习惯,但是往这么一想,他再看秦书,也多了点心虚,好一会儿,才低低开口。
“我今日,应该不回来了。”
秦书挑起眉头:“嗯?你要去哪里鬼混。”
秦衡:“……明日大军归城,我要去城外带队。”
秦书恍然大悟,她都快忘了还有归城这件事,毕竟秦衡看样子已经回来有几日了,说着,她又好奇:“你为什么偷偷摸摸提前回来啊。”
秦衡:“也不算偷摸,陛下知道,军中有些机密要提前禀报,顺便,提前查一下秦正干的事。”
秦书意外:“查他?”
秦衡颔首:“他这些年,不太像样,陛下宽容,我却不能得寸进尺,是好是坏,由陛下定夺。”
秦书眨眨眼,朝他竖了个手指,“那时候你还当他是你亲弟吧,阿兄啊,你这可真是大义灭亲啊。”
她想到书里的儿子,后期那么一个大反派,若是她阿兄也在,还想起了记忆,会如何处理呢?
亲手砍他脑袋?以示正义。
唔,不行,想着她就想先把他脑壳砍掉。
想着,秦书看人的眼神危险了起来。
秦衡只以为她觉得自己心硬,也没有解释,他确实足够冷情,这些年在塞北杀的人比很多人见过的人都多,他也不在意这一点。
他道:“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与其被动被举,不如主动坦白。”
秦书看着看着,突然笑了出来,弯着眼,眼中映着月光,宛如一汪湖水盈盈:“阿兄,你刚才说的话是我教你的。”
这下轮到秦衡怔住了。
秦书背着手,带着些小得意:“我知道你有疑惑,我也确实没有全盘真话,但你我确实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妹,亲得不能再亲。你若是不信,派人去吴巨县查就是了,接上随便抓两个人都认得你。”
秦衡定定看着她,笃定:“我信你。”
无需外人证明,这一次,无人能蒙蔽他,他的心比谁都准。
秦书勾唇:“随你,好了,你快去忙你的吧,等明日,我带着麒麒猫猫去给你接风,家里就交给我们吧。”
秦衡:“好。”
……
将军府原先住的人不少,秦正等主人家大概有小三十个,但是丫鬟小厮奶婆子,杂七杂八的,算上有近五十个。
其中,三十六个签了死契的,还有十二个活契,像是奶嬷嬷和一些洒扫的丫鬟就是。这么一大家子,一年月例都得大几百两。
“可真会享受。”秦书想到被赶出去的秦府一大家子,眼中闪过嫌恶,都不是些什么好东西,“哎,你们说,他们被赶出去了,应该会去哪里躲着?”
她转头看向一左一右两个小门童。
秦妙穿了一身月白锦缎兔绒衣服,上面是厚厚的棉袄对襟短衣,下面是加了兔绒的裤子,脑袋上戴着兔帽子,不需要披披风就暖和得不得了。
这个是她今早去秦家女眷院子里翻出来的,看着就是今年新做的,她开开心心就穿了起来,整个人就跟兔子精似的,怀里还抱着圆滚滚的大橘子。
秦妙小手杵着下巴,猜测:“是我的话,就跑到贫民区去,找个破庙破屋子藏着,算一下钱,连夜离开都城。他们的仇人可不少,昨日许多人还摸不着头脑,今天聪明人应该都有风声了。”
“聪明。”秦书夸赞,“不错啊,逃生经验丰富。”
秦妙骄傲地仰起尖尖的下巴,怀里的纯金橘子也学她仰头,两个毛茸茸凑一起,看得人心儿都软了。
秦书手有些痒,两个都薅了一把,过足了手瘾,才转头看向另一个孩子,笑眯眯:“麒麒呢?你怎么看?”
秦齐早在看到她动手薅人的时候就不着痕迹地退了一步,笑:“他们在都城经营也有几年了,我猜测,他们现在应该在一个特别安全的地方,防风防雨,免费吃住,一般人进不去,不用担心被仇敌抓到。”
秦妙睁大眼,好奇:“还有这样的好地方,他们有那么多钱吗?早知道昨天就搜身了,哎呀,想起来了,他们在外面也还有宅子?不行,得去要回来,都是我们的。”
秦书扶额,哭笑不得:“你个抠门鬼。”
秦妙骄傲:“积水成渊,钱就是一点点攒出来的。麒麒,你再猜具体点,我们过几天去要房子。”
秦齐见她认真,无奈:“当然是牢里啊。”
秦妙:“啊?”
秦齐好笑:“你不会以为昨天人跑了就真的跑了吧?将军府外面那么多护卫呢。”
秦正死得不明不白,将军府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可不是说过去就过去了的,人总要拉着去牢里走一圈的。
秦妙眼睛瞪得滚圆:“还能这样啊。”
秦书伸手摸着她的脑袋,感叹:“怎么办啊小猫猫,傻乎乎的,以后被算计了都不知道。”
秦妙蹲下身坐在她脚上,脑袋蹭着她的膝盖,软乎乎:“不怕,有娘和麒麒呢,你们帮我报仇,谁算计我我就打回去,我才不要面子。”
“厚脸皮。”秦书轻轻敲着她的脑袋,眼底一片宠溺,“好了,别耍赖,我们还要去见你许娘,给她的礼物准备好了吗?”
秦妙抬起脑袋,眼睛亮晶晶:“准备好啦,我绣了好久的百福袋,许娘和小宝宝都健健康康的。”
秦齐也道:“我画了求子图,祝愿许娘诞下一双儿女。”
秦书看着秦齐一本正经的模样,噗嗤笑了出来:“这一次麒麒赢了,和姐之前还说,就想要像你俩这样聪明伶俐的双胎呢。”
秦妙也不生气,得意:“许娘就是许娘,有眼光,我和麒麒就是县里最好的双胎,没谁比我们更好了。”
秦书伸手点点她的脑袋,眼里是藏不住的笑和骄傲,在她看来,她这一双儿女,确实是整个县里,乃至整个天下最好的儿女。
“确实没有脸皮比你更厚的人小崽子了。好了,别闹了,猫猫去把钥匙还给管家,我们找你许娘,这外面消息也不知道传没传到她那里,希望别扰到她。”
“好咧。”
秦妙从地上蹿了起来,接过自家娘亲手里的一大串钥匙,吧嗒吧嗒跑出屋檐,顶着飘雪,把钥匙放到了院子里躺着的鼻青脸肿的男人,小嘴叭叭:“王管事,库房的钥匙就交给你了,这次可要记得放好,别下次又说找不到了。”
王管事哆哆嗦嗦接过钥匙:“好,好的,奴才记住了,猫猫小姐。”
这个称呼好听,秦妙看着他那和秦正同款的脸也顺眼两分,没再折腾人,笑嘻嘻地跑了回去。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心里不服,也知道你们当中很定有收了别人家好处的内应,以前的事和我没有关系,反正我巴不得秦正那个蠢货早点死,但是以后。”秦书抱着毛茸茸的绣金虎,轻轻地抚着它的脑袋,姿态平和,不急不慢地开口。
“我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内来我这里交代以前的事,我既往不咎,给你们寻一个新的去处。自己没事,知晓他人有问题的也可以过来找我,都重重有赏。若消息重大,放你们良籍也不是难事。”
“记住,只有三天时间,期间若是没有任何人找我,后果,你们自己想清楚就好。”
说完,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底下鼻青脸肿的王管事,他佝着脑袋,一个字也不敢多说,平日有多耀武扬威,此刻就有多怂。
秦书没再多说,带着秦妙和秦齐离开这个院子,拿着准备好的礼物,自己驾着马车,朝着德安侯府开去。
第50章
将军府在北边, 德安侯府在东,但都在中心圈层,马车悠悠闲闲过去, 也就两刻钟的功夫。
将军府里乱糟糟的, 虽然说有专门的马夫和马车, 秦书还是不太放心, 宁愿继续驾着自家这架一路奔波、已经有些破破烂烂的旧车架。
拉马的自然就是赛雪,三个月过去了,它的体格又壮了几分, 四肢修长而有力, 长鬓飘逸,浑身雪白,仔细看,隐隐还泛着一层金光, 一眼看去就是匹十足的好马。
当初五十两买到它, 可是赚大发了。
赛雪前阵子一路赶车, 每日都在走, 累是累, 但是自由自在, 这阵子进城之天天带在小院,偶尔出来一次可兴奋了,它高高抬着腿, 一会儿小跑一下,一会儿慢下来, 甩着长长的马尾,肉眼看着都能感受到它的欢快。
秦妙被晃了好几下,掀着车帘出来, 抱怨:“这坏马,娘你怎么不管管它。”
秦书撑着腿,悠悠闲闲:“难得出来一次,随它吧,这段时间委屈它了,等过段时间带它去马场溜达溜达。”
秦妙瘪嘴:“娘你怎么不说带我们也出去溜达溜达。”
秦书挑眉:“前日跟我一起去爬山的是狗不成?”
秦妙嗷了一声,趴到她后背上,双手搂住她的脖子,做势呲牙:“嗷呜,娘坏。”
秦书手在侧边当着,小心护着人,嘴上戏谑着:“坏又怎么了?你去找人告状啊。”
秦妙又是一声干嚎,在她背上黏来黏去,说来说去就是那两句娘坏娘欺负人,好欺负得不得了。
秦书勾着唇,背上背着个闹腾的,前方放着个欢脱的,马车晃晃悠悠,就这么来到了德安侯府。
拉车的马是好马,坐人的车,就非常潦草了。
普普通通的车架上,轮子木板上不少划痕,灰尘腌入味了,后面洗也洗不干净,说不上多脏,但怎么看怎么不像是能停在侯府大门前的车子。
门口站着的护卫疑惑地看着停下的车子。
他脑袋上这么四个大字,来人不认识就算了,这么大的房子大架势还看不懂吗?
“小哥。”秦书停下车子,笑吟吟看着门口的护卫,“劳烦通报一声,镇北将军府秦书前来拜访你家表小姐许颐和。”
护卫变脸。
镇北将军啊,这两月都城风声最大的就属于他了,昨日将军府那阵仗可不小,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护卫谨慎:“夫人是?”
秦书笑眯眯:“镇北将军是我哥,你说我是谁?快去通报,我找和姐。”
护卫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夫人稍等。”
说着,人转身回里面通报。
秦书坐在车架上,打了个哈欠,扭过头,语重心长:“你看吧,人靠衣装马靠鞍,你要是换身衣服,人可不会这么迟疑,让你穿好点你还不穿,都怪你。”
依旧穿着普通棉衣的秦齐无奈:“不差这一天,娘,,我就是穿的再富贵,没有拜贴都一样。”
这年头,稍微有点门面的人家,除非是非常亲近的人上门,临时过来,多少都要通报一声,好让里面的人准备一下。
道理秦书都懂,她晃着头,感叹:“和你说话真没意思,是吧,猫猫。”
秦妙点脑袋:“就是就是,没意思,娘和我说就好。”
秦书欣慰:“还是猫猫好,是娘的小棉袄。”
秦妙得意:“必须的。”
秦书:“来,喵一声。”
秦妙:“喵——”
秦书悠悠:“乖”
秦妙脑瓜子总算慢吞吞反应了过来,她瞪着一双猫儿眼,气鼓鼓地看着自家娘亲。
秦齐在一边,看着秦书又恢复到以前放松的状态,心里叹气,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他们娘亲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轻松自在了。
他那亲爹,能让他阿娘开心,就已经够了。
秦齐压下心中想法,笑话人:“傻子,捧杀懂不懂?”
秦妙拿自家娘亲没法,拿秦齐,可就太习以为常了,她呲着牙就扑了过来挠人:“让你笑话我,让你笑话,坏麒麒。”
秦齐吸气:“你自己傻还怪我?”
……
兄妹俩就着打闹了起来,砰砰砰的,车架子发出响声。
秦书抱着手靠在一边,含着笑看着两个人斗嘴打闹,鲜活又皮实,皮得能把天都捅破,和故事里的他们截然相反。
她不仅没有劝架,反而怂恿:“猫猫,咬他,咬胳膊,麒麒,快躲啊,这都不行,哎哎,揪猫猫头发……”
一番折腾。
秦齐和秦妙停下打架,齐刷刷看向她,眼底全是控诉。
秦书讪讪,摸了摸鼻子,从兜里掏出一把花生:“累了吧,来,吃点。”
兄妹放开对方,异口同声:“不吃。”
“不吃算了,我自己吃。”秦书嘀咕一声,扭过身子不看他们了,在那里晃着脚剥着花生,再加上穿的简单,怎么看怎么就是,小门小户作派。
德安侯府的护卫狐疑地打量着她,很怀疑她是骗子,但是又想,镇北将军府确实是才起家的,这个做派也可能也正常?
总归他做不得住,只有等着了。
这一等,就是快两刻钟,小半个小时了。
秦书记得之前阿保说的,德安侯府属于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看似普通,但是人精着的那种,仔细想想,他们家能养出许颐和这般的表小姐,怎么也不会很差。
她乱糟糟的想着,就见侯府门口的护卫动起来了,紧接着大门跟着打开,熟悉的人影走了出来。
秦书一下子跳下车,急急匆匆:“哎呀,和姐你出来干什么,大雪天的,小心路滑。”
“你还问我出来干什么,你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大事,我在家都听到你的风声了。”许颐和穿着厚厚的冬服,裹得跟雪人似的,林嬷嬷在一边想小心扶着她。
秦书摸了摸鼻子,嘀咕:“你这消息也太快了吧。”
许颐和拍她的手背,嗔道:“谁让你动静这么大,我听着吓都快吓死了,要不是身体不便,又想着你那边事情多,我都让嬷嬷送我去了。”
这话说的,各方各面都周周道道。
不愧是她啊。
秦书:“哪儿用得找和姐你去,我这不是自己来了嘛,不瞒和姐,我这一来黄鼠狼给鸡拜年,过来跟你抢人的。”
许颐和嗔:“好啊,你愿意当黄鼠狼你自己当,我可不当那大公鸡。”
秦书傻笑。
秦齐和秦妙开心地跑了过来,他们上次见面的时候,还不知道人怀着身子,现在别提多兴奋了,喜滋滋地喊着人。
“许娘。”
秦妙更是跑过去抱着人,她穿得毛茸茸的,额头上一圈兔毛,皮肤白得如雪一般,一双眼亮晶晶的,看着跟糯米团子一般。
许颐和心一下子就软了下来,轻轻捏着她的脸蛋:“哎呀,哪里来的漂亮小姑娘呀,怎么这么漂亮。”
秦妙甜滋滋:“漂亮吧,以后许娘也生一个我这么漂亮的。”
许颐和抿着嘴笑:“那你可得多过来看看她,大夫说了,小孩子啊,看谁多就像谁。”
秦妙:“好啊好啊,以后我们都在都城了,猫猫天天过来找许娘玩。”
……
几个人亲亲昵昵的,看着就跟一家人似的,一眼看得出关系很好。
跟着一路出来的世子夫人崔千适时插入,笑吟吟地看着秦书:“和姐,就顾着说话,也不记得和嫂子介绍一下,那我就自己来了。秦娘子是吧?我是和姐的大嫂,比你们年长两岁,不介意的话,可以叫我崔姐姐。”
许颐和的大嫂就是侯爷的大儿媳,也就是世子夫人,以后的侯府夫人。
秦书有些意外,她还以为侯府随便来个人就差不多了,这来的人还挺有重量的,阿保说的一点儿没错,这家子,确实有点东西啊。
她笑:“崔姐姐早,家里一堆事,我们来的也匆忙,就简单准备了点见面礼,希望姐姐别嫌弃。”
说着,她给了个眼神,秦妙跑回马车,把一个装得精致的长条盒子拿了出来,蹦跶过来,打开,声音清脆:“冬天天气冷,容易生病,我娘昨日就发了热,这个是库房在找到的山参,年份不高,崔婶子你们拿去熬点鸡汤驱驱寒,正合适。”
这山参看着是五六十年的,说不上多珍贵,但也不算便宜,大几十两的东西,用来日常拜访已经非常够了。
崔千看着秦妙大大方方的样子,再看秦书,穿得普通,依旧不卑不亢,心中对一家子的评价升了两分,她接过东西,笑。
“谢谢秦妹妹的心意,等明日就炖上,大家热腾腾吃一份补汤,秦妹妹也要注意身体啊。”
秦书勾唇:“也是借花献佛,崔姐姐不嫌弃就好。”
崔千掩面而笑,一举一动端得是大家风范:“秦妹子的大名,我这两日也有所听闻,当时还想着,这般女英杰,有机会一定得认识认识,没想到托和姐的福,这就认识上了。”
秦书感叹:“崔姐姐别怪罪和姐,这事啊,我自己也没抱希望,本来是不想和任何人说的,想着悄悄看了人就走,没想到永安城这么大,就这么两个熟人,全遇到。”
一个熟人是许颐和,另一个,自然就是带着她‘大闹’禁卫营的慕流北了。禁卫营的人这么多,这事情根本藏不住。
昨日伤人,今日人死,细节上,猜到秦衡身世的人依旧不多,但是秦书这个人,在永安城各大世家里,那是出了大名。
……
“你啊,可真是差点吓死我了。”
一行人在外面简单寒暄了一下,就进了德安侯府,毕竟外面天寒地冻的。崔千作为世子夫人,处事非常有度,出门迎接让人感受重视,等到回了府,简单说了些话就离开,把空间让给秦书他们。
许颐和一直看着她们完全消失,轻轻呼了口气,神色明显松下不少,拉着秦书的手上下打量着她,脸上的担忧和责备藏都藏不住。
“我刚才还在屋里坐着呢,大嫂突然过来,我才知道你这两日的事,你这人胆子怎么这么大,做事情也不知道多想一想,万一有点意外,你让两个孩子怎么办?”
秦书见她情绪激动,赶紧安抚人:“好了好了,和姐你别激动,冷静点冷静点,注意身子啊,我没事,真的没事。”
许颐和压着气,被扶着道一边坐下,她瞪了瞪人,嘴边又到了一杯茶水,她嗔怒:“你就哄人吧,我不吃这套,这么大人了,做事一点也不想想后果。”
秦书嬉皮笑脸:“想呢,想着的,这不是来不及嘛。慕流北那蠢小子,直接把我带营地去了,秦正那废物就差在脸上写着心虚两个字了,这谁忍得住啊。”
许颐和瞪:“怎么就忍不住了?你看到秦将军了?就算是有百分之一的可能,猜错了的后果谁能承担?这么大人了,还没有两个孩子稳重。”
“就是就是。”
秦妙立马附和,她还记得刚才娘亲整她咧,话刚落,一个冷眼看了过去,她瞬间蔫了下来,缩缩脑袋往后退去。
秦书轻哼一声,继续看向许颐和,轻拍她的后背,安抚道:“我这不是好好的嘛,许姐不用担心,我见到阿兄了。”
她猜测,德安侯府的人也知道些许消息,内情还是差点,但是她能伤了秦正,甚至在人死后还能全身而退,那就不容小觑,所以崔千才会跟着出门迎接。
不然她一个府中出嫁表小姐的朋友,怎么也不至于让她这个未来侯夫人出马。
听着,许颐和彻底放下心来,她娓娓道来,“先前大嫂过来问我认不认识你,和我说起了秦正的事,我就猜到秦将军多半就是你的衡哥,但是他不是还没回城吗?我就怕有别的意外。”
秦书笑:“已经回来了,只是没有对外说,不过现在也出去了,等明日随着大军一起归城。”
“那就好,秦将军态度如何?他这些年没有归家——”说着,许颐和顿了顿,小心地看着她,眼中带上担忧。
秦书心中一暖,道:“他失忆了,他和秦正的兄长一个名,当初受伤严重,他又有功在身,秦正想要那些赏,就作假了他的身份,一直到现在。”
许颐和怒:“无耻之辈,真是该死。”
秦书:“确实该死,不过他也死了,没法继续算账了。”
许颐和见她也神色坦然,没有太多悲伤难受,有些心疼人,捏着她的手叹气:“这些年苦了你。”
秦书:“都过去了,阿兄还活着就好,其他的,以后还长着呢 。”
许颐和:“你能看开就好。”
秦书嘿嘿一笑:“和姐不生气了?”
许颐和嗔她:“气,怎么不气,但是和你生气有什么用?白白气坏我的身子,就罚你一会儿不许吃饭,麒麒猫猫过来许娘看看,这阵子跟着你们亲娘东奔西跑,人都饿瘦了。”
秦齐和秦妙乖乖走上去任她打量,并且献上自己给她准备的礼物。
香囊精细,大小福字扣着,一看就是废了大工夫的。
求子图上两个娃娃穿着肚兜,憨态可掬,肉眼看着就喜庆极了。
两个礼物都送到许颐和心坎上了,她看着两个孩子,那是哪哪都顺眼得不得了,恨不得这就是自己亲生的。
但也就是只有想想了。
那是她亲生的崽。
秦书也完全不在意自己被‘冷待’了,完全拿这儿当自己家一般,拿起个冬梨就开始啃,又给自己倒了花茶,还多加了两勺糖,晃晃悠悠地看着屋里挂着的摆件。
字画、花瓶、茶宠、桌椅……
唔,不愧是侯府啊,这一个个的,看着都不便宜,他们小门小户的比不得啊。
“好看吗?”许颐和幽幽开口。
秦书嘿嘿:“好看,这些东西一看就不便宜,随便卖一个出去,又能换不少钱了,所以说百年世家就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就算是家道中落,这一批没有能人了,家里的东西还能够撑到几代人。”
许颐和深深呼吸,没好气道:“谢谢夸奖,你还是吃你的果子吧。”
秦书唇角勾起,也不搞怪了,找了个椅子坐下,翘着二郎腿,整个人悠悠闲闲,又有些吊儿郎当,和上次见面时候的紧绷全然两模两样。
许颐和又是无奈又是欣慰,开口:“那你后面应该不打算离开都城了吧?”
秦书:“也说不好。”
秦齐秦妙瞬间看了过来。
秦书摆摆手,笑:“万一后面阿兄还要回塞北,我肯定跟着一起去的。”
许颐和嗔:“那得多少年后了,秦将军这一役打下来,塞北至少平定二十年。”
秦书嘀咕:“五年十年二十年,怎么一个人说一个样。”
外面茶楼也经常说着这事,具体能平定多少年,没谁说得准,但是短期内,定不会再起战事了,甚至他们塞北一平,吁靖三族每年会上供不少货品,两边的商贸往来也能增加,大延的实力能更上一层。
秦衡功不可没。
许颐和感叹:“我回都城之前,也知道秦将军的一些事,但也只以为,他此次回来,能评个正二品大将军,后面听他们说,说不得能一品。秦姐,以后的好日子等着你呢,可是苦尽甘来了。”
秦书撇嘴:“失踪这么多年,要是都换不来个一品大将军,阿兄得多无能。”
话是这么说,她脸上的得意和骄傲却怎么都藏不住。
许颐和失笑:“你就口是心非吧。”
……
两个人又是说说笑,偶尔说着这些事,但也没有太深,倒不是不相信对方,而是没得说的。
秦书自己都还没搞清楚秦府的情况,一问三不知。
许颐和多问了两句,就对上人无辜的眼神,隐隐还有几分理直气壮,她无奈叹气:“行了行了,等回去,你就把王嬷嬷和紫萝香菱带回去,她们擅长这些,应该能帮你简单料理个大概,再多的,等后面我一起看。”
秦书赶紧:“许姐姐真是救我大命了,我那库房一堆乱七八糟的,到时候你随便挑。”
许颐和嗔:“我才不稀罕那些东西,我自己的钱都花不完,倒是有件事情,还真得你帮忙。”
秦书拍拍胸口:“许姐姐说吧。”
许颐和刚才的温柔神态瞬间消失,重重哼了一声:“你明个给我写封信回去催催你那好哥们,让他人要来就早点来,来不了赶紧给我把和离信写来,磨磨蹭蹭这么久,他干脆取名叫费乌龟吧!”
秦书:……
费大鸟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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