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303文学
首页侯府炮灰真千金 50-60

50-60

    第51章


    秦书中秋出发, 九月到永安城,到现在十月中,已经两月有余了。


    而许颐和有孕, 车马遥遥地寄信回去, 也和秦书的时间基本重合。


    两个月, 已经两个月了。


    费大鸣那么大个人, 处理手头事情半个月,赶路半个月,还不够吗?行, 就是这些处理不完, 他再慢点,紧赶慢赶,距离过年还有一月,许颐和也能忍。


    但他人不来, 就是托人走路送信, 两月下来, 信也差不多该到了吧?


    “什么消息都没有。”许颐和平日脾气多好的一人啊, 这会儿咬着银牙, 手里紧紧攥着手巾, 力道重的,单薄的手绢都要被她给撕开了。


    虽然不是针对她,但作为费大鸣的好朋友, 秦书立马就心虚了,紧跟着就一起控诉:“太过分了, 费大鸟也太不靠谱了,有和姐你这么好的媳妇儿他还傲起来了,和离, 必须和离,不对,是休了他,让他净身出户,以后睡大街。”


    许颐和的生气卡住,把手绢丢了过来,嗔怒:“你就煽风点火吧,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坏家伙。”


    秦书嘿嘿一笑,咬了口梨子,咔擦咔擦:“和姐你别急嘛,费大鸟可是县里班头呢,现在挨着年末正是忙的时候,江县令也刚去,他交接东西还得这么久呢。”


    许颐和轻哼:“人没个消息,那信总有吧?”


    秦书戏谑:“和姐啊,这才几个月时间没见,有这么想费大鸟吗?都城到吴巨县一来一回正常都要一个月,中间随随便便耽搁点,不就两个月了?你以往来永安城,不也是两三个月不联系嘛。怎么,这次没有我帮你看着人,不放心了?”


    许颐和羞恼:“书姐!”


    秦书哈哈一笑:“行行行,我不说了,和姐你把心放底下,好好的养身子,等着费大鸟过来就好。他这个人一惊一乍的,指不定已经悄悄过来,想给你一个惊喜咧。”


    那确实也是费大鸣能干得出来的事。


    许颐和看着秦书灿烂的笑容,原本的那点担心一点点散去,很快露出温柔的笑,嗔:“我就信你一回,哼,还有一个月就过年了,到时候他再不过来,我就真休了他,让他那那些破铜烂铁过一辈子吧。”


    秦书鼓掌:“好好好,就是要这个气势,和姐我支持你。”


    许颐和又是嗔她。


    两个人又说了些话,说着永安城的天,说着后面的简单安排,说着后面约着一起玩。


    秦书话题一转:“和姐,对了,上次说的玉佩——”


    许颐和恍然:“嬷嬷,你去我房间,装金环的盒子里,把那个橙色小布兜拿过来。”


    林嬷嬷乐呵呵应声,转身出去,没一会儿就把东西拿了过来。


    秦书接过布兜,看着里面熟悉的玉佩挂坠,还有小陶人,在心里无声叹气。


    先前她还因为这个而担忧,想着毁尸灭迹,现在的话,已经无所谓了,她需要纠结的,是掌握主动权主动出击,还是被动的,等着一切找上门。


    难选啊。


    秦书一把收起玉佩,若无其事道:“麻烦和姐保存了,猫猫这丫头一天天冒冒失失的,净给人添麻烦。”


    秦妙在一边吐吐舌头,心虚:“我又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都这样,真故意,还不知道干出什么不得了的大事。”秦书晲着她,眼睛一点点眯起,充满了威胁。


    书里的秦妙就是这样,小小年纪,给自己塞到后宫去了,还年纪轻轻就难产死去,真是不得了啊。


    秦书身后捏住秦妙的耳朵:“蠢得不能再蠢了,我都怀疑是我自己抱错了。”


    秦妙吸气:“哎哟哎哟,娘哎,抱不错的,我可是你亲生的,亲的。”


    秦书微笑:“我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亲生的。”


    秦妙:“许娘,许娘救命。”


    ……


    老熟人见面总是格外轻松,不过总不能一直轻松,大约一个时辰,挨着午饭时候,秦书提出了告辞。


    许颐和蹙眉:“怎么就走了?再怎么也吃了饭,长嫂特意吩咐厨房准备了午膳。”


    秦书叹气:“我也想吃啊,和姐,家里一堆事,不是我说,我们今天送的礼,都是狠狠揍了那管家一顿才拿到的,那些丫鬟小厮一个比一个不像样,我得抓紧时间趁火打劫……”


    许颐和扶额:“趁热打铁吧。”


    秦书手一摆:“反正就这个意思,和姐你懂的,实在离不开人,我今个过来,主要还是担心怕你担心,先说一声。当然,顺便要些帮手回去,你帮我先安排一下,等过两日送去我那儿,这两天我还是得趁热打铁把人打服。”


    许颐和哭笑不得:“哪有这样管家的。”


    秦书手一摆,一脸无赖:“管他的,黑猫白猫,能抓老鼠就是好猫。”


    许颐和噗嗤笑了出来:“就你能说,左右你那边是将军府,武将有武将的处理方式,我也不多说什么,但是——”


    秦书:“但是什么?”


    许颐和认认真真:“一切安全为上。”


    ……


    出去的时候依旧是来时的路,马车在门外放着。


    秦书笑吟吟地和许颐和和崔千道别,带着两个孩子上了马车,拉着马车走过这边转角,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秦齐掀开车帘,从车后冒了出来,低着声音:“娘,要去盛国公府府吗?还是顾首辅家?”


    两个月过去了,费大鸣都没有一个消息传来,绝对出事了。


    现在都城内,除了许颐和这边,就只有慕流北和顾策那头能有点虚消息,他们和江明舟肯定有联系。


    从情感上来说,秦书不想去盛国公府,更愿意去首辅顾家找顾策,这个少年人聪明冷静又靠谱,不会拿腔作态,选择他是上上之举。


    但从现实上来说,人家凭什么理他们?之前搭理他们也是看在慕六的面上了。


    而慕流北虽然喜欢挑事又气人,但他这人明显更八卦,更性情,又对他们的事情更好奇,怎么的都要好说话些。


    秦书深深闭眼,再睁开眼,眼底一片幽深,拉着缰绳就着转了个方向。


    秦齐坐在一边,看向她的眼底全是担忧,轻声:“娘。”


    秦书冷静:“没事,我们只是去找慕六,把他叫出来问一问就知道了,他那边有消息最好,要是没有消息,我们就出城。”


    秦齐惊:“出城?”


    秦书点头,眉眼间是藏不住的忧虑:“镇北大军在城外三十里处,我们快马过去,让你爹派人走官道回去查。你费爹若是出事,只可能是因为我们,这事拖不得。”


    如果,费大鸣出事,那书里的一切就更说得过去了。他在着,他的话兄妹俩怎么也会听得进去些,他还能认出阿兄,不至于直接到最差的那一步。


    一步错,步步错,步步错……


    秦书低咒:“都怪我,走之前应该多嘱咐两句的,你费爹一把年纪了,好不容易有媳妇孩子,要是出点什么事。”


    她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的。


    秦齐心里自然也担忧费大鸣,那是在他心里仅次于娘亲和妹妹的存在,但是他信他,他安抚道:“娘,费爹肯定不会有事的,你忘了,你和他说过的,那日去找费爹,你肯定和他说过身世的吧?”


    秦书拉着缰绳的手紧了紧,好一会儿,回过神点头。


    秦齐继续:“费爹既然知道这事,又知道爹的事情,他当了那么多年的捕头,定然会十分注意的。”


    秦书:“可是信都没有。”


    秦齐:“娘,县里面一定有人盯着费爹吧。”


    “张家?”秦书紧紧皱眉,“可若是他们,秦正那日见到我反应不该这般大,等等,他不知道——”


    秦书反应过来,秦正那日的反应,他应该以为她死了,根本不知道她躲过截杀,又离开镇上。但如果张家是为他做事情,他不可能不知道。


    除非,张家真正的主子,另有他人,也并不拿他当回事。


    “该死。”秦书低咒一声,“秦正的媳妇儿,昨日在吗?”


    秦齐摇头:“孩儿不知。”


    他再是聪明,再是能把昨日见过的人全部记住,没见过人也没法记。


    秦书搓了搓他的脑袋,神色一点点镇定下来,她低声:“无所谓了,反正都是些小鱼小虾,主要还是后面那人。我们走得突然,他们一开始一定猜不到我们来都城,而我们最熟的就是你费爹。所以,他们一定会盯着他。”


    秦齐补充:“我们走后,费爹还和以前一样生活,唯一的不同,他会查爹的事。”


    秦书:“所以背后人应该早早知道我们会来都城,他一定会盯着你许娘和费爹。”


    母子俩目光对视,异口同声:“所以(你)费爹可能根本收不到信。”


    当然,也可能收到信了,寄出来的时候又被截了。


    背后的人知道自己藏不住,所以根本不打算再藏,截了信也没打算送回去,也有可能送了假信回去试探。


    而在这么多的前提下,费大鸣如果真的离开,也一定会做足准备。


    总之,可能性太多了,也说不上是什么好消息,但比起人出事这一点,都不算太差。


    母子俩心中的担忧少了几分,虽然不多,但比起之前总算是好多了,他们齐齐松了口气,正要开口。


    “你们在说什么?”秦妙掀开车帘,看着母子俩凑在一起的脑壳,狐疑地看着他们,又看看四周,大大的眼睛里大大疑惑,“这边是哪儿?我们先前是这么来的吗?”


    母子俩纷纷收话,转过脑袋,若无其事地看着她,异口同声:“没说什么啊。”


    秦妙狐疑,她只是不太聪明,也不傻啊,她抱着手,生气:“又瞒着我说悄悄话。”


    秦书伸手戳她额头,理直气壮:“知道就好,回去坐着去。”


    “娘坏,娘就知道欺负我。”


    秦妙嗷呜一下,又扒到她背上,碎碎念念的,就这么轻轻地又岔过此事,特别好哄也好忽悠——只要她愿意的话。


    秦书长臂一伸,把人揽到身前,下巴搭在她脑袋上,柔着声音哄人:“没办法呀,娘就这么一个闺女,又漂亮又乖,不欺负你欺负谁?”


    秦妙哼哼两声,紧紧抱着人,娇呼呼的,在人看不到的地方,给了秦齐一个大大的鬼脸,眼中全是得意。秦齐没眼看,回了她一个嫌弃的白眼,对转身回到车里面小憩。


    马车就这么摇摇晃晃,来到了盛国公府门口。


    那是一个,比起德安侯府更为辉煌而森严的府邸,门口守卫森严,门前道路宽阔,一条街只有一户人家,左右往来,也就这么一辆‘破破烂烂’的马车,还正正停在大门口。


    此刻,盛国公府的门卫和德安侯府的门卫感受空前一致。


    不是,现在的人家,都这么没有眼色了?还是,有阴谋?


    “小哥,帮我喊一下慕六,我找他有事。对了,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镇北将军的妻子秦书。”秦书抱着自家糯米团子一样的闺女,看着他们警惕的样子,笑眯眯地说着,看着随和,说的话却格外的无赖。


    “劳烦快点,我有急事,一刻钟功夫人没出来,我就去翻墙了,反正出了事是你们担责。对了,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镇北将军的妻子秦书,可能不太好赶。”


    左边的护卫艰难开口:“这位夫人。”


    他怎么没听说过镇北将军有妻子?


    秦书笑眯眯:“你确定还要耽搁时间?只有一刻钟时间,我刚才去德安侯府,他们来回都废了近两刻钟功夫。”


    左护卫脸色一变,和右边对视一眼,果断开门进去通报。


    他们在盛国公府这么多年,见了各种形形色色的人,有权贵人家,有充面子的远亲,有投靠的亲友,不管是谁,对待国公府都是尊敬加讨好,这般无赖和强势的。


    不是疯子,就是真有底气。


    他们可做不了决定,得交给其他人来。


    左护卫急急匆匆朝着里面走去,找到了府里的宋管事,说了这件事,让他来定夺。


    宋管事听着就眼皮子直跳,他知道六公子被收拾又关禁闭的事的,就是因为禁卫营这事,更知道秦正这个镇北将军的‘弟弟’死了的事。


    现在罪魁祸首找上门了,他也定夺不了,继续往上,找到了府里负责中馈的二少夫人江明月,她喜静,没事的时候都在家里,看书写画清理账目,很好找。


    这个时候,她正在清风院里坐着,穿着一袭鹤羽裘衣,青丝微挽,白玉为簪,纤手执笔,仙姿佚貌,遗世脱俗,让人不敢多看。


    宋管事低着头:“二夫人,门外有一自称是镇北将军妻子的女子找六公子,她还说,还说。”


    他说半天,实在是有些难以启齿。


    江明月放下笔,声音清泠:“说什么?”


    宋管事艰难:“她还说,一刻钟时间,六公子不出去,她就翻墙进来找人,反正我们也拿她没办法。”


    还别说,如果她真是镇北将军的妻子,翻个墙,他们确实拿人没办法。但她要真是,好歹也是有身份的人,真一点面子不要啊。


    宋管事也难得遇到憋屈的事,小心打量江明月的脸色,等待她一声令下,他吴管事绝对为国公府赴汤蹈火。


    没想到江明月不仅不生气,反而笑了出来:“难怪慕六眼巴巴凑上去,这人确实有几分意思,一会儿妹妹一会儿妻子,有意思。去吧,把六少爷带出去,小心别超时了,不然人真翻墙进来了,倒是不好看。”


    宋管事忍不住:“她应该也就是说说,一个妇道人家,能爬什么墙?”


    江明月轻飘飘:“这话你去对长嫂说去。”


    宋管事心一紧,立马:“奴才知错。”


    江明月没多说什么,只道:“去找老六吧,速度快点。”


    宋管事不敢耽搁,更不敢从中作梗,应了声就匆匆忙忙去慕流北所在的院子。


    他这几日被关了禁闭,甚至因为昨日偷跑出去,现在院子里外看守的人又增加了,让他插翅也难逃。


    慕流北在书桌前坐着,脊背挺直,手上执笔,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起来一副矜贵少爷的模样,仔细看,他的眼里隐隐透着呆滞和绝望。


    一个月,他要关一个月的禁闭!


    这一关,他要到过年前夕才能出门了。


    慕流北宁愿去上学,但他没有选择权,只能呆滞地坐在这儿,期盼着有一个英雄能从天而降,带他逃离这个‘牢狱’。


    “噔噔噔”


    “六少爷,正门有一自称镇北将夫人的人找您,二夫人让小的带您去见客,劳烦您快——”


    房门敲响,宋管事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喊着,生怕里面的小祖宗嫌烦不出去,到时候倒霉的还是他这个管事。


    没想到话还没说话,人已经出现在门口,端着小少爷矜傲的模样,缓缓开口:“走吧。”


    好,好好好,不愧是他慕六看顺眼的人,还知道来报恩。


    慕流北决定暂时放下晚饭被抢了鸡翅的仇,和他们暂时和睦相处,要是她们能把他的禁闭解除,她们就是他慕六最好的朋友!


    至少今年是。


    慕流北昂着脑袋,端着少爷的姿态走在前面,一步一步。


    宋管事在后面心里叫苦,想让人慢一点,这一刻钟还有一会儿呢,但又开不了口。前面这小少爷绝对是府里最难缠的人,能不和人搭话引起人的注意,就千万别搭,万一被记上了——


    宋管事打了个哆嗦,小跑跟上。


    就这么,两个人一前一后,很快就来到了门口,整个过程,刚好一刻钟的功夫。


    秦书一直站在边上,靠着车,紧紧盯着门口,直到看到慕流北的身影,这才狠狠松了口气。她有事求人,也就不和人对着干了,礼礼貌貌上前。


    “慕少爷,有事请你帮忙,方便上车谈吗?”


    话一出口,她都做好了被这人奚落嘲讽的准备,没想到人仰着下巴,看着倨傲不耐,一句话不说,就这么上了马车。


    秦书有些意外,对这小子的评价也高了零分,虽然平日不靠谱,但是正事上还是有几分模样咧,还是挺好说话的嘛。


    她跟着上车,就要开门见山,就见刚才还倨傲的慕流北变了副脸。


    慕流北亮着一双大眼睛,兴奋地看着他们,全然信任道:“我就知道你们是来救我的,快,快开马车,快带我走。”


    秦书:……


    第52章


    “救命——”


    “绑架了, 杀人啦。”


    “唔,救唔唔,我唔唔——”


    破旧的马车里面, 穿着锦缎的小少爷被按在车踏上, 双腿被重重压着, 双手也被拧着, 与此同时,嘴巴又被从身后捂住。


    这个画面,怎么看, 怎么都像是绑架现场。


    秦书坐在门口处, 微微侧身,朝着盛国公府门口警惕的宋管事等人尴尬一笑,摆了摆手:“没事,真的没事, 你看马还在原地呢, 我们就是问个事。”


    宋管事很是警惕地看着她, 想说什么, 就见她又钻了回去, 帘子关上, 也看不到里面的动静,只能听到砰砰砰的冲撞声。


    他心里有些慌张,但是车就在那里, 又是小少爷的事,他不敢多管, 只能看向身后,那里站着负责看守慕流北禁闭的护卫还有小厮墨文等人,他们听着里面自家少爷的‘求救声’, 面面相觑。


    自家少爷自家了解,他若真碰上危险不愿了,哪里会在这人这么不要面子的大喊,比谁都安静。他们犹豫着,也没听到具体的人名,最终还是选择就在这里等待,左右没人驾马,也跑不了。


    车子里面,秦书透过车窗缝隙隐隐看着他们逐渐靠近,揉了揉额头,再看着依旧在那里耍浑的慕流北,忍无可忍,喊道:“麒麒猫猫,把他放了,让他走,我们可担不起绑架国公府少爷的罪。”


    秦齐和秦妙对视一眼,一起松手,甚至还十分默契地同时使了点巧劲。


    挣扎的慕流北一点防备也没有,直接从小榻上四仰八叉地摔了下去,一脸懵地看着仰视着一家三口。他们双手换胸,就这么低着头,晲着他这个闹腾的小少爷。


    秦书仰着下巴:“不是要走吗?”


    “……”


    一片安静中,慕流北若无其事地站了起来,坐到另一边的小凳上,掀开窗子,抬着下巴:“一边去,想偷听小爷说话?”


    宋管事迟疑:“少爷你,你没事吧?”


    慕流北用眼神狠狠剜他:“少爷我能有什么事?一边去。”


    宋管事和墨文等人这才慢慢退下,回到了门口的位置,但目光依旧不离开这边,生怕到时候出了点什么意外。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谨慎最好。


    慕流北撇了撇嘴,落下帘子,转过头,倨傲:“有什么事,说吧。”


    那小模样,好像他才进来,之前的耍浑不是他一般。


    不愧是大家子弟,脸皮也是够厚的。


    秦书叹为观止,但现在也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她开门见山:“你上次和江县令联系是什么时候,他有没有提到老费?”


    慕流北听到这人,眉头挑了起来,刚想开口,眉目一转,道:“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你这大婶子,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想白问?你以前一个乡下妇人,我不和你计较,现在都是将军夫人了,这是求帮忙的礼数?”


    秦书来之前就做足了心理准备,现在看着他拿腔作调也没什么意外,她有求于人,小意伏低也不是什么很过分的事情。但是,现在的情况好像想的和她不太一样。


    她透过帘缝看着外面严守的护卫门,再看着这小少爷倨傲的模样,心念一动,改了心意,微微一笑,挥手:“麒麒猫猫,把他扔下去!”


    两个小家伙就跟那打手似的,小手一捏,顶着满是稚气的脸,就朝着他走来。


    “停停停,有事好商量啊。”慕流北看着他们两摩拳擦掌的模样,眼皮子一跳,立马变了态度,不敢拿腔了。


    这两小家伙,个头不大,力气却大得惊人,两个一起上,他还真顶不住。


    秦齐和秦妙可不听他的,捏着拳,兴冲冲地想把着小少爷扔下去。


    慕流北脸色一变,赶紧往里面榻上一趴,紧紧抓住里面的扶手,嚷着:“大婶子你问你快问啊,我又没说不说。”


    秦书唇角勾起,心中的忧虑也散了几分,她摆摆手,示意两个崽子停下,她晲向慕流北:“能好好说话吧?”


    慕流北瞪人:“爷什么时候没有好好说话了。”


    这老女人,可真是又没有良心又凶残又不讲道理还唯利是图。


    他还以为她们是过来救他的。


    呸,他高估他们了。


    慕流北趴在那边,脸上写满了憋屈,还有满满的控诉。


    他一个平日在家备受宠爱的大少爷,这会儿就是被罚,穿的也是百两一匹的绮绫绸,浑身上下无一平价之物,就连手上挂着,看起来最为普通的木串,也是玄机观开了光的香檀。


    就是这么一个小少爷,倒是在他们这里几番吃瘪。


    秦书再是铁石心肠,也到底软了几分,没再压着人,轻下声音:“这次找你事情比较急,事关人命,所以我脾气也不是很好,你别生气。”


    慕流北轻哼:“说得你哪次脾气好了一样。”


    秦书深呼吸,微笑:“能不能好好说?”


    慕流北撇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本少爷忙着呢。”


    忙着被关禁闭啊。


    秦书在心里吐槽着,面上给这小少爷留着面子,道:“就是吴巨城的费班头,你和江县令平日联系的时候有提到他吗?他最近如何?还在吴巨县里吗?”


    慕流北抱着手,靠坐在边上,下意识就想要拿捏一下人,就见着秦书眯起了眼,他把话咽了回去,老老实实。


    “有啊,你那老情人查案很有一手,江明舟可喜欢他了,不过这段时间他心情不太好,好像是媳妇儿跑了,他也想跑,江明舟上次寄过来的信还在说让我替他去打听一下是个怎么回事。”


    秦书听得额头青筋直跳:“老情人个屁,你才老情人,胡说八道什么。”


    慕流北撇嘴:“又不是我说的,县衙里都这么说的。”


    秦书深呼吸:“我们是朋友,朋友,懂吗?”


    慕流北:“行吧行吧,你愿意是什么就是什么,我又不会和别人乱说。”


    秦书:“什么叫愿意,本来就是朋友。”


    慕流北:“行吧,朋友朋友。”


    秦书:“你好好说!”


    ……


    两个人针对这个问题就吵了起来,秦齐在一边看得眼皮子直跳,他看看自家亲娘,再看着另一边的慕流北,看着他仿若不经意的模样,总觉得他是故意的。


    他老娘平日多冷静的一人,如果说有能让她变得幼稚,也就只有他们爹了。


    秦齐拉住秦书,低声:“娘,别上他当。”


    秦书的理智这才一点点恢复过来,她深深吸了口气,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慕流北,咬着牙:“行,老情人就老情人,有本事慕少爷就去我阿兄那儿说,我可不怕。”


    慕流北哪儿有那个本事啊,若不是有这三人在,他打死也不能单独去将军府串门的,他装作若无其事地开口:“我跟他说什么,我们又不熟。”


    秦书磨磨牙,压下气恼,回归正题:“继续说费大鸟,他怎么了。”


    慕流北撇嘴:“能怎么,老情人跑了,媳妇儿也跑了,他也想跑呗。”


    秦书皱眉:“到底走没走?”


    慕流北摆手,无所谓道:“那我哪儿知道啊,信都是半月前的了,江明舟也是有毛病,人家媳妇儿怎么样,关他什么事啊,我一个大男人怎么管?不过按日凑巧遇到了,我姐说人怀孕了,那基本也就这回事呗,孕妇怎么走?”


    就是这巧的,前脚刚走,后脚就怀上了。


    慕流北是想这么说的,但是瞅着秦书的脸色,总觉得说了会挨揍,又把话默默咽了回去,撇嘴道:“所以你过来,就是为了说这?哪里就人命关天了?”


    秦书眉头紧皱:“你收到信是什么时候?具体一点。”


    “那我哪儿记得那么清,反正就是上个月的事,快半月,一旬?”慕流北打着哈欠,想了想也不是很确定,掀开车帘,喊道,“墨文,江明舟上次写信回来是哪日来着?过了几天了?”


    墨文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思索片刻:“大约是十月三日,今天十月十四,过了十一日。”


    慕流北放下帘子,耸肩:“听到了吧。”


    秦书敲着手,和秦齐对视一眼。


    按照这样的话,确实和他们之前猜测的差不多,那信多半被人拦截了,当然,也说不好确实就是送丢了。


    但是至少是十一日前,不对,信送出来又得半个月,所以费大鸣一个月前还在吴巨县,就算后面还是决定过来,中途去掉些时间,也差不多。


    秦书的担忧更是减去大半,她真心实意道:“这次真的谢了,后面若是再有费大鸟的消息也劳烦你和我们说一声,我后面家里弄好了请你吃饭。”


    慕流北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看我像是缺你饭的人吗?”


    秦书顿了顿:“你想怎样?”


    慕流北知道跟她兜弯子吃亏的只会是自己,直接道:“带我走。”


    秦书:“啊?”


    慕流北仰着下巴:“想要报答爷,就拿出点真本事来,快去驾马,带爷走。”


    秦书一言难尽:“你就不怕跑了回来再被关?”


    慕流北冷笑:“小爷会怕这些?”


    事实是,虱子多了不愁债,反正他已经注定要被关到过年了,不差多一点。等到过年,他姐和姐夫回来肯定会给他求情,无所谓了,能跑一天就是赚。


    秦书看着他嚣张的模样,揉着额头,叹气:“你当然不怕了。”


    慕流北白眼:“快点,出去把马一驾就走了,爷下次收到消息就跟你说。”


    秦书无奈:“慕少爷,我们亲自把你带走,国公府真当我们是来找茬的了,这样,劳烦你自己驾车,我们也能少两分罪过,你说是不是?”


    慕流北鄙夷:“你可真胆小。”


    秦书磨牙,忍:“对,我胆子当然不比慕少爷,还是得您亲自来,不然我们可承担不起国公府的怒气。”


    慕流北想了想也是,他抬着下巴,扫过秦书这个‘历经岁月’的老人家,再瞥过两个稚气的‘小崽子’,自己昂着手挺着胸,走出马车,拿着马鞭就要直接跑路。


    砰的一声。


    身后两阵风吹过,慕流北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对着秦齐俊逸的脸,人就跟风儿似的,一下子窜到了慕流北的面前,他看着斯斯文文的,两只手那么一拉。


    慕流北眼皮子一跳,来不及反抗,后背也是一痛,他回过头又对上秦妙亮晶晶的眼睛。


    兄妹俩一前一后,一个拉一个腿,力气大就不说了,默契也十足。


    慕流北一个愣神,就直接躺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马车缓缓启动。


    秦齐和秦妙一秒也不耽搁,迈着步子就冲了回去,利索跳上马车,回过头怜悯地看着地上躺着的人,朝他挥了挥手。


    “再见。”


    秦书挥着马鞭,探出脑袋,勾着唇满脸戏谑,声音悠扬:“下次再见了慕少爷,到时候我一定请你吃饭——”


    慕流北眼睁睁看着马车悠悠驶走,腿都没来及的迈开,就被冲上来的墨文等人抱得死死的。


    “少爷少爷,你没事吧?”


    “大夫,快请大夫。”


    “来来来,我们回去。”


    墨文一群人既担心人受伤,又担心人跑了,手忙脚乱、齐心协力的,就这么把人半抬着带进了府。


    慕流北气得打着哆嗦,他紧紧捏着手里攥下来的黄色小袋,恶狠狠:“给我等着——”


    秦书驾着马车悠悠离去,隐隐都能听到身后的咒骂声,她掏了掏耳朵,切了一声:“都说了是好朋友,跟我争什么争。”


    慕流北但凡老实点,她也不是不能带人走,但就他这挑事的模样,万一一会儿说漏了点嘴,不带,坚决不带。


    秦齐扶额,无奈:“娘,这样不好吧?”


    秦书撇嘴:“没什么不好的,我们还真从国公府抢人啊,你爹那是一品还是从一品,他们可是能说得上话的,我们不给他添乱。”


    秦齐哭笑不得:“怎么可能这么儿戏,镇北大军已在城外,各种封赐肯定已经定好了,不会这般荒唐。”


    秦书似笑非笑:“秦麒麒,你是哪边的。”


    秦齐认真脸:“自然是娘这边,只是后面还需要慕六的消息,不好真把人得罪狠了。娘,那我们一会儿,是直接回府,还是去城外?”


    “城外?”秦妙睁着大眼睛,惊呼,“怎么就要去城外了,娘,你和麒麒到底再说什么?怎么,费爹在城外了?”


    秦书看着她迷糊的模样,深深叹气,摸摸她的脑袋:“乖,想不明白就不想,乖乖坐着玩儿去。”


    秦妙鼓着嘴,轻哼一声,就这么靠着她不动。


    反正他们走到哪里她到哪儿。


    秦书摇摇头,给了秦齐一个眼神,比了个嘴型,就没再说话,这么一路坐着马车,目的明确的朝着一个地方绕去。她之前卖卤的那段时间,就在都城里外转悠,不说每个地方都走遍了,但是大的一些店铺还是门清。


    她拉着车,左右绕着,就这么两刻钟的功夫,把马车停在了一家马行门口。


    秦书拉着缰绳,侧头看去店铺门前大大的牌匾。


    左记马行。


    在她对于原书少有的记忆中,书中大反派秦怀玉身上几件深重的罪孽,就有灭门左氏,强占其商路,借此蓄积战马,通敌叛国。


    秦书不觉得叛国有什么问题,成王败寇,能者居之,皇室可不是国,但是为利益灭门——


    她不信。


    第53章


    左记马行已经开了上百年了。


    他们家祖上原先是马夫, 后面得了贵人赏,攒了些钱,从驾车做起, 到后面做车具, 再到马具, 一步步得了路子, 又沾上了马匹买卖。


    这个年头,马可是官府掌控的,战时属于战备物资, 一般人家根本碰不得。


    像左记, 饶是经营这么多年,他们家最出名的,其实还要属于马匹用具和车架,这一类更偏工匠, 真论起马匹质量, 他们家在都城排不上什么号。


    秦书倒是也没有什么多的想法, 就是刚好顺路, 加上书里有个印象, 带自家孩子先过来踩踩点, 选匹马。


    她摆摆手:“去吧,选个顺眼的,我们骑马出城。”


    “骑马?”秦妙依旧在状况之外, 她瞪着大眼睛,呼呼, “这么冷的天,一会儿天黑了就封城,外面还飘着雪呢, 娘亲。”


    秦书弹着她的脑门:“娇气包,不想吹风就自己回家去。”


    虽然说费大鸣现在的情况比想象中的要好一点,但这种事必须谨慎再谨慎,明日大军回城,她阿兄事情繁杂,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弄完。


    她必须现在就去找到他,让他派人去接费大鸟过来。不管他有没事,还是放在跟前吧,不然万一有点什么。


    她不能接受。


    秦齐也同样担心,没有多做犹豫,到了里面,随便就选了一只最贵的。


    八百八十八两。


    是塞北刚送回来的汗血宝马,通体浑白,和赛雪的白泛金不同,它是一种简单的如雪的白,它站在院子里,嚼着稻草,一双眼眸平静,看起来格外温柔平和,一看就是一只好脾气的马。


    就是价格是也十分好看。


    秦书还没说话,秦妙已经嘶了一声,瞪着大眼睛,惊呼:“麒麒你疯了,我们买得起吗?”


    秦齐摆手,坦然:“买得起。”


    他们家又不不是之前的他们了,八百多两而已,问题不大。


    秦妙服气:“你这也太败家了。”


    秦齐耸肩:“我们不花,别人也败了,还是我们自己花吧。”


    秦妙按着脑瓜子,瞅向自家娘亲。


    她喜欢花钱,但也努力攒钱,这些年攒下那些私房钱,都是一文一文攒的,现在一下子就是八百多两,实在有些接受不了。


    秦书看着兄妹俩完全反过来的样子,失笑,揉着秦妙的脑瓜子:“好了,别想了,买,有什么不能买的,你爹那些钱,不买点贵的,咱们花得完吗?”


    秦妙歪着脑袋,认认真真思考着,随后眼睛一亮:“也是啊,娘,那我也要。”


    秦书好笑:“等下次再来,现在买了又要多折腾一趟。”


    秦妙开心:“好。”


    没有人有意见了,秦书转身,冲着带他们过来的管事道:“就这个了吧。”


    “啊。”管事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


    面前这一家三口,穿的都不怎么样,外面的车也普普通通的,完全看不出是什么有钱人家。


    他迟疑,再次强调:“这马是今日刚到的宝马,刚成年,脾气温驯,日行百里,是上等的好马,八百八十八两。”


    事实上,大部分宝马都是这个价格,身价要上千甚至上万,那总得有些事迹和比赛成果在,白马刚成年,才运回来,还没参加过马赛,这个价格已经非常高了。


    他怀疑这一家三口过来玩他的。


    秦书从兜里掏出银票递了过去:“快点,我有事。”


    管事:“可是……”


    秦书:“没有可是,走了,登记镇北将军府就行。”


    说着,秦书拉着马,带着两个孩子走出马行。


    虽然说官府规定了买卖东西需要登记,但是上有对策下有政策,尤其是这都成里,可操作的地方大了去了。


    秦书大摇大摆走出去,马行也无人拦着,将军府的名头就是好使啊,她心里感叹着。


    “吁嘘嘘——”在外面站着的赛雪突然发出一阵嚎声,抬着两条前蹄子,鼻子喷起气,明显生气了。


    这可是赶路累得大喘气,也不想愿意多一匹马过来替它分摊的主。


    秦书一巴掌拍了上去,过去解开它身上的缰绳,再把马鞍上好,期间,赛雪试图挣扎,不服气管教,秦书稳稳拉住它,把东西上好,踩着踏布就跳了上去。


    她坐稳,伸手:“猫猫上来。”


    秦妙搓了搓手,拉住她的手,小心地上了马坐在前面。


    赛雪背着母女俩,它嘘嘘几声,扭头盯着剩下的秦齐。


    秦齐默默后退几步,从另一边覆盖身上马,免得到时候被它突袭咬屁股。


    赛雪看着他上了别马的背,气得重重踩着蹄子,鼻子喷漆气:“唏——”


    若不是被拉着,它就要跑去撞踏雪了。


    哦,对了,新的白马叫踏雪,它已经成年了,比起赛雪还要高大一些,性子也沉稳,鬓毛飘飘,犹如白雪一般,静谧淡定,面对赛雪的挑衅,它动都不动一下,静静站着,衬得赛雪就跟小孩子似的。


    虽然它确实也是。


    “吁——”


    眼看着它没完没了的,秦书也不等了,抬起马鞭,重重一打,呵声:“走了,麒麒跟上。”


    秦齐骑马跟上。


    踏雪脾气好,跑起来又稳又快,根本不怎么需要管它,秦齐平日骑赛雪惯了,习惯了斗智斗勇,这会儿突然这般顺遂,他还有些不习惯。


    但是很快,他就适应了下来,手上拉着缰绳,骑在高大的白马之上,四周的红墙黑瓦,让他有种莫名的恍惚。


    “娘——”


    秦书一只手拉着缰绳,另一只手掐着的秦妙脸蛋,这一马一人一个比一个闹腾,凑一起了一加一等于三,吵得她耳朵疼,听到声,她回头。


    “怎么了麒麒?”


    秦齐看着母女俩坐在小一号的赛雪身上,回过头来,脸上带着相似的疑惑,他顿了顿,道:“娘,我们走东门吧,这边过去东门近点,出了门就可以跑马。”


    永安城城内不能纵马,慢悠悠的快不起来,但是一离城,到镇北军驻地三十里路,赛马顶多半个时辰,耽搁不了多少时间。


    也是因为这,秦书才会想要快点找到秦衡,让他派人去接费大鸣。


    从永安城道吴巨县,正常赶路,需要二十天左右,快点半个月,慢点一个月,但让训练有素的士兵战马快马加鞭,能缩小到十日甚至更快。


    虽然那背后的人不一定会动手,但是秦书不敢赌。


    她看着秦齐带着稚气的小脸,犹豫了下:“要不麒麒来骑赛雪,踏雪才买回来,不一定听话。”


    秦齐:“……娘你认真的?”


    她察觉不对,低头,就看到赛雪也转过了脑袋,炯炯的大眼睛盯着秦齐,鼻孔大大长着,一看就没打什么好主意。


    秦书嘴角一抽:“那你一会儿注意点,跟不上就喊我。”


    秦齐点头:“我知道了。”


    他从小沉稳靠谱,秦书也就没有多加叮嘱,简单说完之后,继续骑着马朝着东门走去。


    城里速度骑不快,到东门也走了两刻钟,不过一出城门,情况瞬间不一样了。城外宽阔而平坦,像是一个没有边界的赛场,然而上面铺满了白色雪花,虽然不厚,却也增加了骑行难度。


    秦书转头:“麒麒,你在前面开路。”


    她也能适时调整速度,不然真跑起来了,风又大,速度又快,她还真不一定能听到。


    秦齐没逞强,点了点头,熟练地拉动缰绳,甩着马鞭:“踏雪,冲。”


    踏雪很给面子,发出一声温和的叫唤,就跟着跑了起来。


    比起赛雪,它明显成熟稳重许多,先是慢慢抬脚,再一点点加快速度,就这么在路边跑着,看着就很靠谱。


    至于赛雪,它起步就扬腿,前脚后腿使劲,唰一下就冲了出去,换个人来,指不定要被它蹿一跟头。


    秦书被风糊了一脸,她紧紧攥着缰绳,看着前面越来越近的踏雪,在心里默念,救命恩马,救命恩马……


    这般下来,她一点点淡定下来,深深糊了口气,恼意也逐渐被兴奋取代,她喊:“猫猫,攥紧娘。”


    秦妙是面对着她坐着的,这会儿紧紧抱着她的腰,脑袋埋在她的怀里,倒是对于狂风没什么感受,但是也能感受到那股颠簸。


    赛雪正快速追逐着前方的踏雪,完全不顾背上人的死活。


    至于踏雪,它性子再是稳重,也是一匹成年的汗血宝马,在草原长大,日日奔跑,比起赛雪这种自家繁殖的小崽子,厉害不是一点半点。


    秦书就看着赛雪铆足了劲地追,马蹄子都快冒烟了,还是距离踏雪十来米。


    “吁——”赛雪一边追一边嘶喊,看着被气得够呛。


    秦书乐得看这匹倔马被收拾,见它无能狂怒直追,也不帮它,只是手紧紧持着缰绳,以防万一。


    天上雪花飘落,四周一片白雪茫茫,入眼分不清周边环境,也不看不清往来人口。


    赛雪快速奔驰,马蹄踏在湿润的泥地里,时不时带起湿泥和碎雪,溅在裙摆鞋袜上,冷风呼呼,带着飘雪打在脸上,冻得脸有些麻木。


    秦书坐在马背,看着前面不远处疾驰白马上的少年人,唇角微扬,脸上带着难掩的骄傲。


    不客气的说,她家大崽子,年纪轻轻就能文能武,她已经完全可以想象出书中他日后连中三元,成为大延史上最年轻首辅的风光模样了。


    虽然说,这一次有她在,他应该出不了书里这么大风头,但是连中三元,还是可以努力一下的。


    秦书一边拉着缰绳一边乱七八糟的想着,想着想着,她就发现赛雪变了,原本撒丫子左右跑的马,现在就靠着一个边跑,奔跑的速度也稳了下来,虽然依旧没有超过踏雪,但同样速度下,它明显比之前更省力了。


    她挑起眉:“怎么跟麒麒猫猫似的。”


    在竞争中进步啊。


    “娘你说什么?”秦妙听到声音,抬起脑袋,疑问地看着她。


    秦书把她脑袋按回去:“没什么,别乱动,小心感冒。”


    秦妙碎碎念念:“娘你才是,并还没好透呢,哎呀,都忘了带药出来了……”


    秦书就当没听到,睡一觉的事,喝什么药啊。


    一家三口就这么在风雪中飞速奔驰,直到来到了距离永安城三十里左右的一处平地,说是平地,其实更是一处营地,远远看去,整整齐齐的帐篷扎在那儿,风雪中,穿着大延军服装的卫兵持刀拿枪,守候在围绕出来的营地外。


    肉眼看去,营地隐在风雪中,一眼看不到头。


    这次跟随回来的镇北将士,得上千人数了,秦书有些咋舌,不过转念一想,镇北大军足有十五万,上千人也算不得多。


    她拉住赛雪,让它慢下速度,朝着营地走去。


    秦齐在前一点的位置停下,等着她和秦妙到跟前,这才继续骑着马匹。一阵赛马,他白净的脸通红,是冻的也是兴奋的。


    这还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这么尽兴地赛马。


    三十里路,从永安城出发,到现在甚至还不到两刻钟,可见踏雪和赛雪的速度之外,基本是赶在身体的最大限度来追逐了。


    “呼,这可真是头好马,没白瞎那么多钱。”秦书看着喘着气的踏雪,眼中全是赞赏,“麒麒眼光好。”


    什么人骑什么马,像她就不喜欢这种太温驯没性子的马,但秦齐骑着就正正合适。


    秦齐笑:“还是娘疼孩儿,舍得花钱。”


    秦齐勾唇:“你是我儿子,我不疼你疼谁?”


    “疼我啊。”秦妙拉着她的衣服,仰着脑袋,撒娇,“娘你疼我啊,等回去也要给我买,娘帮我选,要比麒麒的好。”


    秦书:“行行行给你选,你别扯我,自己坐好,小心摔下去。”


    秦妙喜滋滋:“不怕,有娘在呢。”


    这理直气壮的,秦书无奈摇头,手还是虚虚搀在一边,以防意外情况,不过基本也遇不到了,她们骑着马,慢慢悠悠地朝着营地走去。


    营地四周用刺木堆积,目光所及之处,都有人值守,确保不会有人潜入。


    “军营重地,禁止入内——”


    秦书等人刚刚靠近,守着的士兵就走了出来,两个人面色严肃,手中长枪直指她们,不留一点余面。


    秦书挑着眉头,从马背上跳了下来,半倚在赛雪身上,脸上毫无半点畏惧,她勾着唇:“你们秦将军在里面没有?”


    士兵:“军事机密,无从告知,还请立刻离开。”


    “那就是在了,还请去给我通报一声,就说。”秦书微微一笑,“他那刚找回来的亲妹子带着他两个亲外甥过来找他了,他再不出来我们就要冻死在这里了。”


    两个士兵面面相觑,怀疑地看着她:“秦将军的,妹妹?”


    秦书挑眉:“怎么,不像?”


    两个士兵面面相觑,说不好像还是不像,但是,他们将军格外俊美,面前的女人这般漂亮,确实也说不好。


    “劳烦等一下,我去通报。”两个人眼神交流一番,左边的年轻小将士收了长枪,转身就去里面通报了。


    秦书都到跟前了,也就不急这一时半会儿,抱着手,打量着军营里的情况。军营里人来人往,一个个穿着军服盔甲,大部分都是身形健硕的人,少部分矮小瘦高的人也格外精神,看着就不是什么水货。


    她就这么看着,秦妙则是在她身后踮着脚,小心给她掸着身上头发上的残雪,生怕人一会儿再冻生病了。


    一家三口站在营门前等着。


    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前方雪雾中就有人影出现,来人一步一步,快速地踏过迷雾,踩着大步子走了过来。他穿着军装,披着盔甲,腰间重剑坠坠,整个人看起来比周边的风雪还要凛冽。


    秦书却是一点不怕,看着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老远就挥着手:“阿兄——”


    秦衡没有回话,只是走路的步子更快了几分,很快便到他们跟前。他看着秦书笑容灿烂的模样,在看不见的地方,心跳一点点加速,他压着声。


    “怎么过来了,大冷天,你病还没好。”


    秦书咧着牙:“已经好了,我身体好着呢,倒是阿兄你,怎么又穿这么点啊。”


    这大冷天,穿着盔甲,看着就更冷了。


    秦衡解释:“军营里不好过于随意,等回城后,就都依你的。”


    行吧,秦书只是担心他的身体,但是作为将军,确实不好太过随意,她点点头,道:“将军一言,驷马难追,你回头可别又糊弄我。”


    秦衡声音沉沉:“你看着的,没法糊弄。”


    秦书嘴角不由扬起,好在她还有理智,压下打岔的话,正经起来:“阿兄,我这次过来是有要紧事,你得帮我。”


    秦衡黑漆漆的眸子映着她的眉眼,沉声:“什么事。”


    秦书没有多卖关子,三言两语就把费大鸣的事情说了,她知道秦衡没有以前的记忆,对人可能也没有感情,特意强调。


    “阿兄,你不在的这几年费大鸣没少帮我们娘三,我们上次出来,他还把私房钱都给我们了,足有一千两呢,现在也是因为我们有危险,我们不能不管他。”


    听着她说着张家和秦正的事,秦衡全程面无表情,直到我们两字一出,他神色一动:“你说的有理。”


    秦书松了口气,转瞬露出灿烂笑容:“我就知道阿兄不会不管的,那你尽快派人去吴巨县查一查,把那小子带过来和他媳妇儿团聚。”


    秦衡颔首:“一会儿就让人去,牵涉秦正之事,可以直接走官道,驿站换马,不出几日就能到。”


    有这话,秦书更是把心放到心底了,长长呼了口气,弯着眼:“阿兄真好,那我就不打扰你了,你好好休整,等明日我们在城里迎你。”


    秦衡顿住:“你要回去?”


    秦书愣了一下,眉眼一转,反问:“可以不回去?”


    秦衡反应过来,营中帐篷都是固定了的,若是秦齐自然无碍,和他一个屋就好,但还有秦书秦妙,他神色微微变动。


    秦书立马耷拉下眉眼,小声:“算了吧,军营重地女人家不该进,我还是带着猫猫继续冒雪回去吧,反正也就半个来时辰,省不了什么大病,回去喝点药就行了。”


    “阿切——”秦齐轻轻揉了揉鼻子,眼神瞥过。


    秦妙眼珠子一转,咳咳两声:“就是,反正也死不了,娘,我们快走吧,站着好冷啊。”


    秦衡自然看得他们有装的成分,但现在临近天黑,又飘着雪,本身就很冷,再骑着马——


    雪天路滑,万一摔了,或者慢了赶上城门关闭。


    秦衡深深地看着秦书:“进去吧,我让军医给你熬风寒药。”


    秦书:“……哦。”


    第54章


    镇北大军从塞北一路过来, 全程骑兵状态,走走停停,跨越千里, 足足一个多月才到城外。他们再是铁打的人, 也难掩疲意, 直接进城, 到底不够威武。


    一行人就在城外暂停休整,等待明日天亮,帝王亲迎, 百官相接。


    秦衡作为镇北将, 一早就走出百里外迎接,又带着他们来到这里安营扎寨。这里是一片空旷之地,方圆十里杳无人烟,最重要的是, 边上就有一条河流缓缓, 用来休整最为合适。


    扎好营地之后, 将士们按照队列相继去河边洗澡。


    他们在塞北征战多年, 早就习惯了寒冷, 就永安城的这点温度, 对他们来说已经是暖和的了,一个个洗冷水澡就算了,洗完了衣服都懒得穿, 穿着条亵裤,甩着膀子, 在飘雪下大摇大摆地走着。


    他们军营里全是公的,没什么不能看的。


    “咻——”


    突然,一声口哨声传来。


    光着膀子的男人看了过去, 下意识就:“吹你娘的吹,想死是——”


    吧。


    话还没有说完,男人瞠目结舌地看着前面十米距离的位置。


    将,将将将军?


    女、女女女的?


    秦书捂着闺女的眼睛,上下打量着这一群光着膀子就差甩鸟的士兵,看着他们一个个结实的臂膀,又吹了个响亮的口哨。


    “不错啊。”


    她挑着眉,勾着唇,神色松弛,甚至有些吊儿郎当,看起来,就跟那些调戏人臭流氓没什么两样。


    一群光膀子大男人愣是没有反应过来。


    直到秦书的视线也跟着一黑,一只大手虚虚掩在她的眼前。


    秦衡沉沉地看着面前这些不堪入目的玩意儿,声音冷冷:“滚回去穿好。”


    一群人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应了一声,然后齐刷刷跑开。


    妈妈耶,军营里怎么进女的了。


    不对啊,他们将军怎么跟女的靠这么近了?


    有胆大者停了下来,远远地好奇打量着几个人。


    将军、女人、孩子……


    这看着怎么跟天书似的,他们将军以前可是闲人勿近的,别说女人了,就是狗凑近了,也要夹着尾巴自己跑开。


    这怎么看怎么不对。


    他们都是在军营里摸爬滚打的人,一个个皮糙肉厚之外,脸皮尤为厚实,虽然到底忌于秦衡的威严不敢靠近,但是也远远凑着,好奇地打量着他们一家四口。


    秦书被蒙着眼眼不见人,隐隐能听到些女人、孩子、奇了怪了的字眼,她眨了眨眼睛,温热而湿润的呼吸呼在手心,隔着厚厚的茧子,都带着一阵酥麻。


    秦衡手指微微颤动。


    秦书伸手按住他隔空蒙着自己的大手,他的手很大,气血又足,这么冷的天,竟然还冒着热气,暖呼呼的,又粗粝得有些膈手。


    她捏了捏,把手按了下来,歪过头看着他:“你干嘛?”


    秦衡僵硬着:“丑,伤眼,别看。”


    秦衡歪着脑袋,明丽的脸上闪过狡黠,她道:“有吗?我看着挺好的啊,一个个又高又壮,长得也还行,对了,阿兄,他们都跟你回来,是不是都有军功在啊。”


    秦衡脸上没有一点表情,整个人看上去又冷又硬,那双没有感情的黑眸盯着她,看得人心里发寒,不由心生退意。


    不过这就不包括秦书了,她勾着唇,直直看着人,笑眯眯:“阿兄手下这么多人,有没有军功斐然,三十上下,长得俊,又无妻无儿的将士啊?”


    秦衡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他定定地看着她,漆黑的眸中全是她的身影,看不出具体的情绪,好一会儿,他垂下头。


    “没有。”


    秦书挑起眉头,继续:“这样啊,也是,我们这个年纪了,没孩子才有问题,那有孩子没妻子的呢?”


    秦衡硬声:“没有。”


    秦书意味深长:“这样啊,我还说有合适的,可以介绍给我的朋友。”


    秦衡神色一顿:“朋友?”


    秦书笑眯眯:“是啊,我在县里可多朋友了。”


    秦衡垂下眼,改口:“我也不是很了解,等后面,让庞楼替你问问。”


    “这样啊。”秦书将他的脸色收进眼底,很想打趣几句,但过犹未及,她转移话题,“庞楼?就是管理咱家钱的那人?听阿兄提起几次了,他很厉害?”


    “他是军师,比较细心,军中后勤多是他负责。”秦书顿了顿,补充,“在老家有妻儿。”


    秦书挑起眉头,拉长声音:“哦——”


    秦衡心中一紧,声音有些生硬:“上次道观之事,还未与他们清算,一会儿去帐中,我让他们过来与你道歉。”


    秦书顺着:“上次之事,除了他,还有两个身形高大些的,其中一个,和阿兄你还有几分相似,扮起你来有模有样的。”


    不过那是未与秦衡站在一起,真站一起,不管是身形还是气势,都差得远了。


    秦衡想起她之前说的,差点就要离开错过之事,神色沉了几分:“像我的是侯群,看起来就没个正形的是焦大壮,有时候需要隐藏,会让他们打配合。”


    秦书并不意外,看之前两人装模作样的熟练程度,就知道他们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


    她眸光一转:“那他们好像也没做错。”


    秦衡冷声:“装腔作势,是非不分,该罚。”


    秦书开心了,手一伸,直接挽住他的胳膊,直到感受到手下的僵硬,她又若无其事地松手,拉住他的袖子,无辜:“好冷啊阿兄,你的营帐在哪里?快带我们进去暖暖。”


    秦衡低头,她的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他的视线一路往上,落到她笑吟吟的脸上,心跳得格外快速,他有些困惑。


    妹——


    妹妹。


    是这样的吗?


    秦书笑吟吟看着他,然后拉着他往里面走去,她也不认识路,但是人到了总会说的。


    两个人并肩一起,一个步伐欢快,一个沉稳大步,走在浅薄的雪地里,雪花落在他们肩上,看起来格外般配。


    如果他们没有忘记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家伙的话,那确实是一幅很赏心悦目的画面了。


    秦妙一脚一脚重重踩在雪里,在地面上留下一串又一串的脚印,她耷拉着眉眼,盯着前面的背影,磨着牙:“我不喜欢他!”


    秦齐抱着手走在旁边,小脸也没有什么表情,点头:“同意。”


    ……


    秦衡的营帐在中间的偏东的位置,和其他人的营帐没什么区别,最大的不同,就是别人的营帐都是一堆人挤着,他是一个人独占的。


    他们只是简单停歇,所以营帐里面也格外简陋,别说桌子,就连正经床都没有一个,地上简单铺了几层草垫,再铺上被子,就是晚上睡的地方了。


    营帐中间放着个火炉,上面水壶咕咕,冒着热气,算是唯一的欣慰。


    但依旧简陋得不成样子。


    秦衡早就习惯了野外住宿,于他而言,这般完整封闭的营帐,已经不算差了,他也不觉有什么奇怪,但是现在,他看着帐里白白净净的一家三口,突然就觉得屋子简陋得有些刺目。


    他沉默好一会儿,开口:“我一会儿送你们回去吧。”


    秦书踢了他一脚,走到铺好的床边躺了上去,被子看着就用了有些年岁了,带着些潮湿,一路上应该没晒什么太阳,不过应是洗过的,上面还有皂角的味道,


    说不上好闻,但是也不算差。


    秦书甩掉鞋子,就开始在上面打起了滚。


    这床简陋,但却格外宽,长足有两米五长,宽也有一米八,足足占去四分之一的营地,应该是根据秦衡的体型定制的,她可以在上面横着打滚。


    “呼。”秦书滚了几圈,又坐了起来,头发凌乱散开,披在前胸后背,她笑吟吟,“晚上我和猫猫就睡这里了,阿兄和麒麒重新搭个铺,反正就一晚上,随便将就一下就行。”


    秦衡看着她笑吟吟的样子,脑中闪过些许画面,不过转瞬,又化成一块块碎片消散,再也找不到来源,但也够他记住了。


    他看着她脸颊的霞红,目光深了几分,声音沙哑:“好。”


    秦书心满意足,笑眯眯朝着秦妙招手:“猫猫快过来这里暖着。”


    秦妙鼓着嘴,磨磨蹭蹭走了过去。


    秦书看着她不情不愿的样子,一把拉过人,把她鞋子脱了,抱到被窝里面,捏着她的脸,调侃:“嘴上都挂油瓶了。”


    秦妙不说话,就着钻入她的怀里,迈着脑袋哼哼唧唧,看起来委屈巴巴的。


    秦书再看那边站着的秦齐,也是耷着眼,抿着嘴,一副不开心的模样,她失笑:“怎么的,这么嫌弃吗?之前马车睡了一个月,也没见你们嫌弃啊。”


    兄妹俩都不语。


    他们才不是嫌弃环境。


    秦书摆手:“行吧行吧,麒麒也过来和我们一起,这床比咱们马车还大,你睡边上。”


    一般情况,秦齐是不愿意的,他都十三岁了,和母亲妹妹挤一个‘床’可不像样,但是现在不是一般情况,他余光看着一边高大的仿若一堵墙的男人,小步朝着床边走去,坐在屁股边边。


    他指了指:“我就睡这里,我横着睡,娘和猫猫竖着睡。”


    之前赶路的时候,一家三口凑在一个马车里睡的时间不少,相比起来,这个床格外宽敞。


    就算再挤一个人,也无碍。


    秦书看着两个孩子,再扭头看向秦衡,一双眼亮亮的。


    平日最为迟钝的秦妙等着大眼睛,大觉不妙,一把把人扑在床上:“娘,娘,娘娘娘……”


    她不同意,不可能一个铺的。


    小家伙个头不大,力气不小,按着人一股子蛮劲。


    秦书怕把人弄疼,一时之间还真没法把人推开,她哭笑不得,只能由着她脑袋,又被拉着在床上滚了几圈,好不容易才把人按住。


    她起身,对上秦衡幽深的眸,她略微有些不太自然地把散落的头发撩到耳后,道:“两个孩子都跟着我睡,阿兄自己重新铺一个吧。”


    秦衡深深地看着她,没说去其他营帐歇息的话,颔首:“我去找被子,顺便让军医给你们熬药。”


    秦书扶额:“我真的好了,阿兄。”


    这个话题还能不能过了,她正是甜的时候,不想吃什么苦。


    秦衡没有回答,留下一句等我,就转身离开。


    秦书杵着下巴,看着帐帘被放下,轻轻摇晃,她也微微晃了晃头,然后放开手,左右一个一巴掌,凶凶地看着他们:“搞什么呢,你们两个,给我老实点,那是你们爹,亲爹。”


    这一巴掌她没收手,打得人脑瓜子嗡嗡的。


    秦齐和秦妙齐齐哎哟一声,捂着脑袋往边上缩,希望离她远点,但明显没什么效果。


    她手一伸,揪着他们的耳朵,把两人揪了过来,轻哼:“我管你们想不想认,喜欢不喜欢他,他是你们亲爹。你们看看他睡的都是什么地,这还是他成大将军之后的待遇,你们爹这些年日子苦啊……”


    不可否认,秦书之前,甚至是现在心里也还是有些怨和气的,她之前也想着随两个孩子的意,让他们慢慢来,毕竟十年没有相处过。


    但是看着这破旧的环境,她的心里就一片酸涩,根本舍不得再计较一点。


    他现在都是大将军了,都只睡在这么简陋的帐篷里,没有床,没有桌,一应东西和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甚至还不如,再想到他大冬日也只穿着单衣,脸上带着去不掉的疤。


    秦书心硬不起来一点。


    她揪着两个孩子,揪着揪着就松了手,搂着两个人抱到了怀里,眼睛有些红,她哑着声音:“麒麒,所以娘一定要你读书,只有有了功名,你才可以永远不用面对兵役。”


    这个年头的服役,和后世的远不一样。


    在这个皇权至上的年代,人命比想象的还要不值钱,进了军营这种等级分明的地方,一个不如意,被随意打杀也就杀了。


    普通人就是这般。


    秦书一向是个强大的人,强大到,在被人追杀、差点遇险之后,依旧没有一点脆弱的模样,像现在这样脆弱,他们还是第一次见。


    兄妹俩都有些无措。


    秦妙紧紧搂住她:“娘我错了,你别难受。”


    秦齐拉着她的衣角,认错:“娘,我改。”


    ……


    两个孩子其实也没有什么过分的举动,就只是不亲近人,也正常,毕竟他们现在都还是人的‘外甥’。


    秦书也不是责怪他们,她就是,就是有些自责。


    如果当初,人去世的消息传过来,她亲自去确定一下,如果她多费些时间去打探,是不是就不会让人被蒙在鼓里这么多年了?


    他在战场上,刚从生死线上醒来,没有一点记忆,没有一个熟人,就这么被蒙蔽多年,从小兵到大将军,孤零零的没有归属,活得跟铁块没什么区别。


    甚至,这次若不是费大鸟找上来,她根本不会过来找人。


    秦书心里难受。


    她想象中的威风凛凛的大将军,不应该住在这种小棚子,睡在这种冰冷冷的潮湿被子里的。


    她紧紧抱着两个孩子,沙哑着声音:“娘不要你们立马认他,但是,别抗拒他好吗?不用为娘抱不平,就把他当一个普普通通的长辈,慢慢相处,好不好?”


    ……


    帐外,宽大的脚印从帐边蔓延,穿入四周散乱的脚步中。


    镇北军此次回来一共两千人,不似平日征战,始终提着小命,这一次论功行赏,所有人都格外松弛,军营的气氛也格外欢快。


    大家收拾的收拾,收拾完了,就聚在比人还高的篝火边上,吹着牛,唱着歌,说着后面的打算。


    这着实是很难得见到的场面。


    秦衡以往打过很多胜仗,比这热闹的场面见多了,但没有哪一刻会似现在一般温馨,也更有盼头了。他静静地看着前面围着篝火坐着的将士,看着火花晃动,看着雪花飘落,又化作水汽,一片和谐。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来人站在他的身侧,恭敬:“将军。”


    秦衡:“庞楼。”


    庞楼瘦瘦高高,穿着军服也带着些斯文气,和其他将士不太一样,他从进军营起就跟在秦衡身边,见他神色,便知定有要事。


    他肃穆起来,抱手:“属下在。”


    秦衡回头看他,目光沉沉。


    庞楼心中一紧,以为城中有什么变故,越发慎重严肃,就听他缓缓开口。


    “你有媳妇吗?”


    庞楼:???


    第55章


    营帐中, 炉火轻燃,油灯微亮,紧密的营帐内时不时发出噼噼啪啪的爆破声。


    一家子围坐在火炉边, 上面烤着一个糯米粑, 冷硬的糍粑在柴火上柔软, 一点点膨胀起来, 鼓成拳头的模样,在铁丝网上摇晃,看起来里面有什么要破空而出。


    秦书杵着下巴蹲着, 秦齐和秦妙一左一右坐在她边上, 一家三口低着脑袋,全神贯注地看着已经摇摇欲坠,马上就要破碎的糍粑。


    “爆——”


    “吸——”


    三个人站了两面,秦书打赌这玩意儿会爆炸, 秦齐和秦妙则是赌它会无声散气, 蔫下去, 赌注就是这块糯米糍本身了, 白糖都已经在一边备好。


    眼看着糍粑越来越鼓, 三个人也越发紧张起来, 三双大眼睛炯炯地盯着,生怕错过一点。


    秦衡坐在他们对面,看着他们聚精会神的模样, 看向那块还没有他拳头大的糯米粑,突然好奇, 他若是将其戳破,会发生什么事呢?


    他手指微动。


    秦书声音幽幽:“阿兄,你也不想当着你属下的面被扯头发抓脸吧?”


    秦衡收手, 一言不发,端正坐好。


    秦书继续看向糍粑。


    一秒


    两秒


    噗——咻——


    糍粑像是被针戳了一般,热气散出,它也一点点瘪了下去,像是被放了气的气球一般,迅速蔫了下去,瘪着硬皮,皱皱巴巴起来。


    “好耶。”秦妙和秦齐胜利,兄妹俩开心得不得了,就着一人一半,沾着白糖,嚼着软糯的糍粑。


    秦书切了一声,撇了撇嘴,又拿出一块放到上面烤着,她信誓旦旦:“这块一定爆唔——”


    话没说话,她嘴里就被塞了一块糍粑。


    秦妙咧着牙:“好吃,不爆娘也吃。”


    秦书嚼着糍粑,这玩意儿属于节日限定糕点,就是这个时候好吃,过了啊,唔,也可以炸着吃,沾红糖,沾辣椒……


    她咽下去,指挥闺女:“给我加点糖。”


    秦妙又揪下来一块,拿去裹上糖,亲亲昵昵地喂给她。


    秦齐坐在另一边,瞥着母女两个,也跟着撕了一块,不过没有递给秦书,而是放在身前的炉火上。


    他轻声:“你也吃,舅舅。”


    叫爹,他还是叫不出来,叫舅舅,也不算错。


    他们本身就是兄妹。


    秦衡的目光挪到秦齐脸上,他才满了十二,人还没到长开的时候,脸上带着明显的稚气,但是眉宇间的沉稳,又让他从同龄人中脱颖而出,一看就是稳重孩子。


    他垂下头,看着面前这块被被几方拉扯,看起来不是很好看的小糍粑,伸手捏过,声音低沉:“谢谢。”


    秦齐反而不太自在了,抿嘴:“不谢。”


    “怎么,你俩是陌生人?你谢一个我谢一个?”秦书瞅瞅这个瞅瞅那个,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理直气壮,“阿兄,给我倒茶,麒麒给我把花生剥出来。”


    “……哦。”


    父子俩目光对视,又很快挪开,一个倒茶,一个剥花生,干活倒是利索。


    秦书看着这一幕,心里软成一片,先前几个月忧虑急切通通消失,什么阴谋诡计,什么皇权争夺,都不及此时片刻。


    她弯着唇,也跟着翻着炉盘上的东西,让其更为均匀,也好吃一些。


    帐内柴火噼啪,灯火橙明,一片温馨静谧,帐外将士们唱着歌儿,热热闹闹,让这寒冷的冬日也变得格外暖和。


    “将军,药煎好了。”突然,外面传来了唤声。


    秦书脸上的笑容散去大半,咔咔嚼着花生,一眼不眨地盯着面前的男人。


    秦衡面不改色,声音低沉:“预防风寒,都有份。”


    这下好了,原本只是秦书一个人盯着他,现在秦齐和秦妙也看了过来,皱眉瞪眼,对他拖人下水的事情非常不悦。


    要喝不会自己喝啊。


    秦衡就当没看见,两个家伙个头小小,看着就不壮实,从南边过来,还是得多预防一下。


    他拧过头,开口:“进来吧。”


    营帐门帘拉开,脚步声响起。


    秦书三个皱起眉头,苦大仇深地看向门口。


    帐篷材质厚重,外面也一点点阴了下来,帐内的光线昏暗,来人端着药锅,佝着身子,看不清具体长相,但是看那个头,竟然也十分高大。


    他穿着朴素布衣,一看就不是将士,但走路又格外沉稳,看起来还有些眼熟。


    不太对劲。


    秦书咔擦咬碎花生,皱着眉头,苦大仇深地盯着人。


    看着看着,她发现哪里不对劲了,这人不是畏惧的低头,纯粹是故意藏着的,走路也蹑手蹑脚,鬼鬼祟祟。


    她伸手指着人,大声:“停下。”


    那人停下步子,站在那儿不动,但依旧低着脑袋,也不说话。


    秦书眯起眼:“抬头。”


    来人依旧不动,哑着声音:“小的容貌丑陋,就不抬头了,免得吓到夫人。”


    秦书唰一下站了起来,捡起一边的杯子砸了过去,声音也大了几分:“费大鸟你个混蛋,还想蒙老娘?”


    “哈哈哈哈哈哈。”


    费大鸣轻松避开了那个杯子,手上的药锅纹丝不动,他将其放到地上,上前一步重重搂住秦书,声音沙哑。


    “死丫头,这段时间担心死我了。”


    秦书攥着他的衣服,也重重两巴掌拍在人的背上,咬牙:“我才是,今日和姐和我说这段时间都没有收到你的信,我还以为,还以为——”


    人出事了。


    费大鸣这人,这些年八面玲珑,在县里颇有声望,没什么对家,如果真的出事,只能是被她牵连。若真如此,她都不知道日后改如何面对许颐和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


    费大鸣哈哈大笑:“我怎么可能会出事,我又不是二姐你,冲动又没耐心,这段时间可担心死我了。”


    秦书深深呼吸,膝盖上扬,踢在人的肚子上


    费大鸣倒吸一口凉气,捂着肚子后退。


    秦书瞪着人,冷笑:“你才冲动呢,说吧,现在应该在衙门里的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别和我说巧合。”


    镇北军的回都路线和吴巨县过来就不是一条线,正常来说,根本不可能遇到,除非,有一方专门找了过去,那只有费大鸣找上门了。


    面对她的质问,费大鸣摸了摸鼻子,含糊:“这不就是碰上了嘛,绕了点路,不算什么。”


    秦书用眼神剜人:“绕了一点?”


    费大鸣心虚,理不直气不壮,转过脑袋:“麒麒猫猫在哪里,快过来费爹看看,这跟着你们不靠谱的娘到处跑,有没有变瘦——”


    秦齐和秦妙已经惊住了,全程看着他们两个打闹,现在这才反应过来。


    秦妙一声尖叫,直接就蹿了过去,把人紧紧抱住,嘴里嚷个不停,“费爹费爹费爹……”


    秦齐比她好点,但也一样紧紧搂着人。


    费大鸣当了几年班头,有得是力气,左一个右一个,就把他俩半抱了起来,转着圈,嘴上嚷着:“哎呀,怎么好像是瘦了呢,最近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


    秦妙咯咯笑:“才没有,我最近吃得可多了,衣服都重了两斤。”


    秦齐也乐:“就是。”


    ……


    三个人抱在一起,笑声不绝,肉眼看着就亲近得不得了,跟一家人没什么区别。


    秦衡独自坐在原地,静静看着他们说话打闹,晃动的火光映在他的侧脸,黑眸漆漆,看不清具体神色。


    “阿兄走的时候,两个孩子还不满三岁,一开始他们都嚷着要爹爹,闹腾得很,费大鸟天天过来帮着带人,和两个孩子也越来越近,后面我干脆就让他们认了干亲……”


    秦书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拿着个草垫放地上,一屁股坐了下来,脑袋靠在他肩膀上,慢慢悠悠说着那些他不在的岁月。


    他们夫妻俩从小就在县里闯荡,认识了很多很多人,关系好的更是不少,认干亲这种事,认了这个得认那个,她懒得麻烦,就一个没认。


    等到秦衡走后,到底还是有些变动,她一个女人家带着孩子,乱七八糟的闲言碎语太多了,她纵是不在意,也要为两个孩子考虑,和其他人接触也少了些。


    慢慢的,人就越来越远了。


    秦书脸上带上惆怅,又有些嘲讽:“也不知道,等阿兄回来都消息传回去,他们会不会悔得肠子都青了。”


    但后悔也没用,她秦书一向爱恨分明,不要就不要了,不会往回捡。


    秦衡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神情有些复杂。


    秦书眯眼:“干嘛?别告诉我你能想起他们。”


    秦衡低声:“爹爹?不是舅舅吗?”


    还挺会抓重点的。


    秦书伸手,各种衣服重重拧了拧他的手,压着声:“是舅舅,也是爹爹,怎么,有问题?”


    秦衡看着她理直气壮的模样,低下头,压着声,黑眸沉沉:“你敢骗我。”


    秦书瞪人:“怎么,当上将军不得了啊,把我关起来啊。”


    秦衡静静看着她,突然伸手捏住她的脸颊,揪了两下,在她拍过来之前收手,低声:“怎么不改嫁?”


    秦书眼睛瞪大,不可思议地看着他,随后直接扑了过去,按着人狠狠在他脖子上来了一口,直到尝到了血腥味,才松开。


    她掐着人的脖子,恶狠狠地瞪着他:“什么意思,嫌我没改嫁,耽搁你大将军左拥右抱娶新妻了?”


    他要是敢应声,她今日就替他们老秦家清理门户。


    秦衡被她推倒在地上,仰视着她那双冒着火光的眸,只感到一股浓烈的鲜活,蛮横地带着生气袭过,林草生长,姝花绽放,他怔怔地看着人,伸手,用手背碰着她的脸颊。


    “我……”


    “哎哎哎,二姐,你干什么呢。”费大鸟鬼哭狼嚎的声音从一边传来,他蒙着秦妙的耳朵,起哄着,“我们还在这里呢,你真要是这么急,我带着两个孩子出去给你腾地。”


    “我看你是欠收拾了,我还没和你算旧账呢。”秦书的火气被吸引过去,她踩着秦衡的腿站了起来,狠狠瞪了瞪他,把他的事放一边,又朝着费大鸣走去。


    “给我老实交代。”


    费大鸣没想到又把火烧到自己身上了,有些后悔刚才出声,讪讪:“都过去了,没什么好说的。”


    秦书抱着手,目光沉沉:“行,你不想和我说,等明日回去跟和姐说去,人家侯府小姐,有钱有势,招招手就能找十个你这样的。”


    费大鸣一卡,急了:“二姐,你到底站哪边啊,我好不容易娶个媳妇儿。”


    秦书冷哼:“老实交代。”


    费大鸣看她一副没得商量的模样,抓了抓头发,深深叹气,一屁股坐在地上,盘着腿:“行吧行吧,我说……”


    秦书走之前和他说的事情实在是太过渗人了,那可是关于皇室,牵涉到未来储君的事,江明舟又明显是这一边的,他就是再担心人也不敢表现出来。


    好在,有秦衡的事作为掩盖,他就算是有些奇怪也好理解。


    费大鸣这段时间一路追查秦衡的资料被篡改之事,从县衙里的老人,又查到以前的县令,查到张家,又透过蛛丝马迹,找到了之前刘栓等人的痕迹。


    那给刘栓几个提供宅子的人,就是从张家出来的。


    奈何他动作晚了一步,等查过去的时候,人已经死了,线索一断,他就是知道张家有鬼,也拿他们没有办法,只能找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恶心人,却又动不了他们。


    张家也不是什么吃素的,也给他下了不少绊子,前不久,甚至还越过江明舟这边给他下了借调令。


    费大鸣揉着脑袋:“我又不傻,这吴巨县是我的地盘,大大小小都是我的眼线,没谁能动得了我,出去外面,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我肯定不能去。”


    秦书眉头紧皱:“江明舟怎么说?”


    费大鸣耸肩:“江县令能怎么说,他就是来历再不凡,他自己就是个县令,人也没有针对他,他能和人硬抗?大不了就是帮我介绍个人,帮我抵一抵,让我忍一忍,等时间一到就让我回去。”


    秦书低咒:“难怪慕六不喜欢这小子。”


    江明舟是个合格的政客,他若真想要保费大鸣,一定可以,但他并不觉得有必要花大力去保人。诚然,费大鸣的事摆在明面上了,张家肯定不敢弄死他,但断手断脚重伤的,又或者给他背个烂事,谁能说得好?


    真到这一步,他们没有证据,人又没死,事情发生也就发生了,费大鸣一个班头,掀不起半分浪。


    但是换做慕流北,敢动他身边的人,他能直接打上门去。


    费大鸣叹气:“江县令也出了力的,只是官大一级压死人,他也不能为了我个外人,动家里的力量吧?也没熟到这份,再说了,府里还有许家呢,我要求也是求他们,看在和姐的面上,他们也不会不管我。”


    秦书看着他,低声:“可是你不会找他们。”


    “知我者,二姐也。”费大鸣叹气,苦笑,“许家是可以帮我,但是我觉得,背后的人也不会怕许家。府城这么大,我总不能随时出门都带着护卫吧?”


    就算他出门可以,上值可不能。


    他赌不起。


    查了这么久的事情,费大鸣已然发现了不对,这背后的人绝对不是张家这么简单,更不会是他们背后的秦正,他没有这么大的能量,也不敢这么放肆。


    那背后的人,一定和江明舟背后势力相当,甚至超越,才敢这么不把他当回事。所以江明舟其实也不觉得费大鸣去府城会出什么事,只以为顶多吃点苦头,算不得什么。


    费大鸣有苦说不出,也没法说,只能换了法子。


    他直接离职了,只要离职,管他什么上官不上官,都管不了他。


    秦书扯扯嘴角:“是我拖累了你。”


    费大鸣佯怒:“再说这些话我真的生气了,什么拖累不拖累的,就是没有二姐你的事,我早晚也要走的,你跟和姐都没个消息,我能放心?”


    秦书:“你果然没收到和姐的信。”


    费大鸣低咒:“我就知道,肯定被张家给截了,但和姐迟迟未归,我也放心不下。二姐,听你说的,你见到和姐了?她到底怎么了,还是说她家里出事了?”


    秦书故作深沉:“你见到人就知道了,对了,你还没说你怎么会在军营里。”


    费大鸣:“张家有鬼,我肯定不能大摇大摆离开,就偷偷混入商队,想着换个地方走,没想到刚出去,就听到镇北大军的消息,我从那边过去也绕不了多久,就想着过来先看看人。”


    结果她也看到了,秦衡根本没在队伍里,他又因为‘形迹可疑’,被将士们给看管着,就是到了城门口,也只能等着见了人再走。


    想着,费大鸣转头看着秦衡,见他看着自己的目光犹如看死人一般,没有情绪,冷冽而陌生。


    “这一路上,我和将士们聊了许多,不用见到人,我就知道这个大将军一定是我们衡哥,等听到他们说营里来了女人孩子,我就更确定了。”费大鸣擦擦眼角的湿润,露出整齐的大牙,笑得灿烂。


    “衡哥,我是大鸟啊,我就知道你一定没死。”


    秦衡看着他的真诚和欢喜,心里没有一丝触动,面上也无变化,依旧凛冽如寒冰,颔首:“这些年,劳烦你照顾我的妻儿了。”


    费大鸣之前已经知道他失忆的事,但现在看着他这样生硬客套,还是格外难受,他张着嘴,想说他们之间谁跟谁。


    一张嘴,却是哇的一道哭声。


    费大鸣痛哭流涕,冲过去抱着人:“衡哥啊,你,你,这些年苦了你啊,哇,呜呜——”


    秦衡:……


    第56章


    老乡见老乡, 两眼泪汪汪。


    老友见老友,费大鸣一个人大哭。


    死去多年的好兄弟、好哥哥突然活过来了,费大鸣一路上已经做了无数的心理准备, 也早就确定, 那个传言中的大将军就是自家的兄弟, 现在看到人还是控制不住自己。


    他紧紧地抱着人, 哭得比秦书这个正牌妻子,正牌妹妹还要激动。


    呜呜哇哇的。


    秦书看得叹为观止,她低下头, 对着秦妙小声:“猫猫, 你费爹偷学你哭。”


    秦妙炸毛,瞪着大眼睛:“我怎么可能哭得这么丑。”


    秦书噗嗤一笑:“小心你费爹听到揍你。”


    “他才舍不得呢。”


    秦妙嘟囔着,伸手搂住秦书,下巴杵在胳膊上, 瞅着那边哭成一团的干爹, 还有僵硬得跟石头似的亲爹, 撇了撇嘴。


    “娘, 你阿兄是不是有毛病, 跟个石头似的, 就那什么叫面瘫的,哎哟……”


    秦书一巴掌拍她脑袋上,瞪人:“你才有毛病呢, 叽里咕噜一大堆,你还多动症呢, 再说,你爹哪里没表情了?这不是很尴尬的吗?他之前笑你没看到?我看你眼睛也不好使。”


    “……”


    秦妙观察了两日了,实在是没在亲爹脸上看到过这些表情, 他除了冷脸就是冷脸,和石头冰块没什么区别。


    她想到自己当初给老娘画的画,她费爹说的就是冷峻沉稳强大,到她娘嘴里就是温柔体贴阳光。她当时还怀疑自己了很一阵子,后面也觉得,可能她爹和费爹关系一般,所以对他脾气不好。


    现在看来,她亲爹本身就是这个脾气,就是她娘眼神不是很好。


    秦妙撇嘴:“凶巴巴的。”


    秦书敲她脑袋:“不许这么说你爹。”


    秦妙轻哼:“我说的是你。”


    “哦。”秦书反手就掐住她的脸颊,不轻不重地捏了两下,呵呵,“凶也给我忍着。”


    折腾完闺女,秦书看着那还在哭鬼狼嚎的费大鸣,瞅着已经快忍耐到极限的秦衡,生怕他给人一剑,她朝着两人走了过去,然后伸手往费大鸣肩膀上一抓,就这么硬生生给人拉开。


    营帐内光线昏暗,看不清具体模样,奈何费大鸣哭得太过汹涌,眼泪鼻涕流了一脸,水光满面,怎么遮也遮不住。


    他从小没人管,过得浑浑噩噩,认识了秦书秦衡之后才有了改善,有了个人样,所以,即便他年岁比他们还大,也是真把他们当亲哥亲姐看待。


    现在失而复得,费大鸣实在压不住情绪,顶着一米八的大高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看着亲哥抱不了,反手就要抱亲姐。


    这都是老熟人了,抱一下也没事,但他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秦书没法当做看不到,她抬起脚抵着人,拿起手绢扔他脸上,嫌弃:“你够了,自己擦擦,脏死了。”


    费大鸣一屁股坐在地上,用手绢擦了擦脸,又醒了个鼻子,哗啦啦一声,跟开摩托车似的。


    秦书看得眼皮子直跳,又掏出一张手绢扔过去:“用吧用吧,直接扔了,哎呀,你也是,多大人了,至于吗?”


    费大鸣脸皮子厚,这会儿也不要什么形象,擦了擦鼻子,又嫌弃手绢小不好用,干脆就用袖子擦眼泪,挺大一坨人,看起来可可怜怜的,跟个孩子似的。


    他抽咽着:“我,我就不不信你当时没哭。”


    一直僵得跟石头似的秦衡看了过来,眼神带上打量。


    秦书用眼神狠狠剜了费大鸣一眼,抻着脖子:“你以为我是你这种怂包?我当然没哭,不信你问阿兄,我那日见面哭没哭?”


    秦衡回忆那日雪夜相遇,他见到两个孩子打闹,心生一动,捡起他们掉落的簪钗,后面还回去,一起吃饭……


    她确实没有落泪。


    她甚至还骗他。


    想着,秦衡绷着脸,身上冷意炸开,目光沉沉地看着她:“确实没有。”


    秦书一瞬心虚,但是很快就挪开头,当看不懂他的不悦,冲着费大鸣仰着下巴:“听到没有?快起来,两个孩子还在呢。”


    费大鸣抬头,看着那边眉来眼去,还不知道怎么蛐蛐自己的干儿子干女儿,努力振作起来,止住哭意,但是一转头,看到秦衡那张熟悉又多了伤疤的脸,又垮了下去。


    “衡哥啊,这些年,苦了你了,还好,还好没事……”


    秦书没眼看,眼看着劝也劝不了,她摆了摆手,又退回火炉边上烤火了,柴火烧着噼里啪啦,费大鸣哭声呜呜哇哇,帐外将士歌声悠扬。


    那叫一个热闹非凡。


    这般过去许久,炉里的柴火都重新加了两棵,费大鸣才冷静下来,耷着脑袋,也跟着坐到火炉边上。


    炉子不大,他坐在一边,左腿抵着秦衡,右腿碰着着秦齐,秦妙挤在秦齐边上,秦书又在她边上……


    小小的火炉被他们几个人围在中心,看起来跟个玩具似的,热气被围在中间,暖和倒是暖和,就是挤得慌。


    秦书挪了又挪,人都快坐到秦衡腿上了,动一下就要打到人,茶杯都没地方放,也没人出声。


    费大鸣刚才哭的时候挺起劲的,现在情绪恢复了,也不知道是尴尬,还是意识到人变了,垮着肩膀坐着,看起来没精打采。


    秦衡就更别说了,在他眼里费大鸣就是个陌生人,还是个不那么男子汉的陌生人。


    这倒也不是当将军当久了对人要求高,他以前就这样,其实就是个格外冷峻不好说话的人,也只有秦书看会觉得他好说话了。


    营帐内安安静静的,秦书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打破僵局,拍了拍手:“好挤啊,我们换个地烤火吧。”


    对此,没有人反对。


    毕竟,在场除了秦书以外,大家或多或少都有些不自在。


    一群人开始离开营帐,朝外走去。


    一通折腾过后,外面的天色已经昏了下来,朦朦胧胧的,一道道巨大的篝火立在平地之中,驱散了冬日的寒凉,也融掉飘落的雪花。


    将士们围在一起,唱着歌,比着斗,声音响亮悠扬,一片欢喜胜利。


    秦书看得有些出神,开口:“阿兄,都结束了吗?”


    秦衡沉声:“没有。”


    秦书侧过头看着他,眸子水润透亮,映着熊熊火光,看得有些烫人。


    秦衡垂下眸子:“人活一日,就不会有结束的时候。”


    秦书沉默下去,一脚踹了过去,恼怒:“谁要听这种话啊,说点好听的。”


    她的力气不小,秦衡硬生生挨了一脚,还有些疼,她若上战场,定然是个好战士。他心里这般想着,面上老实:“至少五年,战事不会再起,若是情况好,十年也说不定。”


    “这不是会说话吗?”秦书瞪着人,轻哼一声,“所以吧,你看,起码能和平十五年,到时候你五十了,手脚不便,都成老头子了,就算有什么也轮不到你。”


    秦衡自觉,他五十岁应该还能打,不至于手脚不便,但是现在明显不是反驳的时候。


    他颔首:“你说的有理。”


    秦书开心了,喜滋滋地拉着人朝着前方的篝火走去。


    火边有许多将士,大家各自聚成一团,喝着酒唱着歌,好不欢乐,而这儿欢乐,随着秦衡出来而停下,他们擦嘴拍衣,起身各喊各的。


    “参见将军。”


    “秦将军喝酒。”


    “老大。”


    ……


    秦衡在镇北军十年,从一开始的小兵,到后面的小将,再到现在的大将军,每一步都踩着刀尖,冒着危险,每一份功都是拿命拼出来的,再加上他行事公正,冷漠的性情反而让他在军中更有威望,备受尊崇。


    他一步步走着,周边人一步步退后叩拜,将军营分明的等级展现得淋漓尽致。


    “将军,这边。”


    庞楼几人从边上走出,按理来说,他们应该在将军营帐外守候,因着秦书等人,他们这才退开到一边守着。


    现在见人出来,几个人立马走了过来,立蒲团立蒲团,放吃食的放吃食。若只有秦衡一人,他用不上这些,现在妻儿故人皆在,这些东西也不嫌多。


    秦衡静静地看着一群左右下属,沉声:“庞楼,侯群,焦大壮。”


    三个人心里咯噔一下,却也毫不犹豫出列,前后站着。


    庞楼站最前,侯群和焦大壮微退半步,看得出来三人之中,他是核心,官职应该也要高一些,也不奇怪,这人看着就是智囊的模样。


    秦书抱着手,也跟着站出来一步,笑眯眯看着他们:“三位,还记得我吧?”


    记得,怎么不记得。


    庞楼三人视线交错,脸上难掩懊悔。


    之前秦书说了是因为战死的丈夫找将军,他们就知道这次惨了,也做好了负荆请罪的准备。但是谁想得到这不是荆条,这是棵缠着荆棘的苍天大树啊,扎不死他们也要压死他们。


    三个人看着她身后神色沉沉的秦衡,心里叫苦不迭,艰难开口:“记得。”


    秦书勾着唇,当着几个人的面,伸手挽住秦衡的胳膊,果不其然见到他们瞳孔紧缩,见了鬼似的见着她。


    她笑眯眯:“给你们介绍一下,这就是我上次说的死去的丈夫,托你们福,我差点当晚就走了。”


    三个人脸色再变,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什么鬼,不是说是妹妹吗?


    秦书咧着白牙,侧头看向秦衡:“阿兄,他们不信哎,怎么办?”


    秦衡沉声:“叫夫人。”


    庞楼三人面面相觑,开口:“属下见过将军夫人。”


    秦衡又指向秦书身后一左一右的两个孩子,道:“大儿子,小女儿,龙凤胎。”


    庞楼迟疑:“亲,亲的?”


    秦衡颔首,沉声:“秦正当年为赔偿冒认我,顶我家人之名数载,现如今都城秦家及其亲友与我无半分关系,尔等谨记。”


    几人倒吸一口凉气。


    秦衡继续:“秦正已死,死前曾与人密谋杀我,尔等进城之后务必谨慎行事。”


    几人怒上心头:“秦正他敢!”


    秦衡:“人已死去,多说无益,你们谨慎行事便可,都城不比塞北,切莫因功忘形。”


    这次回来,两千余人,其中大半会在封赏后回到塞北,一部分会被调到各地军营为将,风光回乡,只有少部分人会留在都城,庞楼三人在其中。


    这样一来,这些在战场上拼死拼活的将士得了安抚,能过上不错的日子,也能,把镇北军的力量分散一些,降低威胁。


    秦衡对此没什么意见,事实上,不管是留在都城,还是回去塞北,对之前的他而言都没什么区别。他没有过往,对其他事情也提不起兴趣,不管是打仗还是练兵,也就那样。


    但是现在的话,他低头瞥着白白净净但穿着简陋一家三口,心想,塞北风大寒冷,也不热闹,还是留在都城更好。


    他看着三个为他感到不忿的部下,没有多说什么,今日是个好日子,他暂时就不提惩治之事。


    他道:“你们退下吧,该做什么做什么,无需理会这边。”


    庞楼三人被这消息炸得头晕眼花,一脑子的问题,乱糟糟的跟缠乱的麻线似的,理不清楚。但秦衡明显也没有细说的打算,三个人不敢多问,顺着他的话离开,在一边展开激烈讨论。


    “秦正死了??”


    “我们不就两日没跟着将军吗?”


    “这媳妇儿孩子的,你们说,会不会……”


    具体讨论什么,秦书这边听不到,她也不在乎,她的阿兄她的丈夫,她理直气壮。


    她坐在燃烧的篝火边,伸手烤着跳跃的火。


    平日跟着她不放的两个孩子,这会儿缠在费大鸣的左右,问着他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亲昵得不得了。从他们离开到现在已经两月了,自从有记忆起,他们从未分离过这么久,两边都想念得不行,有说不完的话。


    秦书本来是想着出来,外面宽阔些,他们待在一起也不会这么尴尬,没想到这三人亲亲热热的凑一边去了,没一点眼色。


    她微微侧头,直接靠在他的肩膀上,开口:“阿兄,你真一点也记不得费大鸟?”


    秦衡身形僵了几分,声音也绷了起来:“不记得。”


    秦书弯唇,小声:“那你知道他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吗?”


    秦衡:“什么?”


    秦书噗嗤笑:“费大鸟啊,大鸟,大鸟,他以前可嘚瑟了,被你收拾了很多次……”


    秦衡听懂了,脸色沉了两分:“你见过?”


    秦书抬起脑袋,伸手摸上他的侧脸,脑袋凑近,直视着他:“怎么,见过如何,没见过又如何?”


    秦衡脸上无一丝表情,眸子漆黑,声音沾着冷意:“他大还是我大?”


    “……”


    “神经病,烤你的火。”


    秦书一巴掌把他脑袋拍回去,先是恼羞,很快又察觉不对,把人抓了回来,恶狠狠:“说,这些年在军营,有没有搞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秦衡定定看着她,黑漆漆的眸子中只有她的身影,他沉声:“什么是乱七八糟的事?”


    秦书磨着牙:“什么招妓、侍妾、姨娘……”


    说着说着,她又说不出来了。


    十年未见,他一个人在塞北,每日在生死间挣扎,日子过一天算一天,他还正值壮年,如今身处高位,权势披身。


    她和他说这些,又有什么意思呢?


    人能活着就够了。


    就像她,十年未见,若是阿兄一朝回来,发现她已改嫁,定也不会说什么的。


    想着,秦书松开人,掰着他的脑袋看向火堆,低着声音:“算了,不说这些,烤火吧。”


    秦衡扭头过来,眸色深深:“为何算了?”


    秦书恼:“你说呢?”


    秦衡皱眉:“你不信我?”


    秦书酸溜溜:“一张嘴一闭嘴的事,信不信重要吗?”


    重要的是以后如何。


    秦衡定定地看着她,好一会儿,他转过脑袋,没再说话。


    秦书看着,心中酸溜溜的同时,更觉委屈,垂下脑袋放膝盖上,微微咬着唇,看着闪烁的火光,听着周别扭欢腾的军歌,看着所有自觉远离这边的人,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能清楚地意识到。


    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以前那个需要上山打猎放猪的阿兄,她却依旧是那个在乡下杀猪养猪的普通人。


    第57章


    十月十五。


    正是月圆之日。


    圆月挂在天边, 犹如玉盘一般,散发着莹莹的光辉,左右繁星点缀, 像极了守卫的护卫, 寸步不离。


    篝火呼呼, 皎洁的月光落下, 铺在一望无垠的雪地之上,落在整齐排列的的将士身上,他们身穿黑色盔甲, 手持刀枪, 站在雪地里面,凛冽肃杀,让人看着生畏,不敢靠近。


    之前铺满的帐篷被一个个收起, 折好放在最后的车马上, 大包小包铺满了一列列车架, 一匹匹高大的骏马上好马具, 成百上千排列在边上……


    不管是远看还是近看, 这场面都十分壮观。


    秦书她们无需整队, 一家三口,搭上一个亲儿子一般的费大鸣,四个人站在边上, 遥遥看着这浩浩荡荡的队伍,皆有些恍神。


    这个场面, 他们还真没有见过。


    吴巨县就没有军营,办事皆是衙役,费大鸣作为总班头, 手下也有一百来号人,平日整队训练也有模有样,但和面前的比起来,就犹如水缸与大湖。


    而这还只是镇北军中的一小部分,真的全部集齐,光靠脑子真的想象不出。


    秦妙头一次看着这种场面,有些紧张,小手紧紧拉着秦书的袖子,小声:“好多马啊,我们镇上猪加起来都没这么多。”


    这年头普通马都不便宜,更别说这些将士骑着的,一匹匹全是神俊宝马,都不是随随便便就能买到的,现在几百上千只凑在一起,一眼看去,格外浩荡。


    费大鸣感叹:“可不是嘛,我当时看着也惊到了,这么多得多少钱啊,后面听带我的将士说,镇北军名下有好几个马场,有几万匹战马。”


    镇北军正规军有二十万,但实质上杂七杂八加起来,得有三十万,旗下最为出名的就是骑兵战马,也是靠这,他们连胜游牧吁靖,最终将其收复,又扩版图,这在以前是想都想不到的。


    吁靖的骑兵,骁勇善战,以往经常犯边境,来去就跟自家似的,抢了东西就跑,他们居住不定,四处游荡,大延拿他们根本没办法。


    现在真成自家的了。


    秦书静静听着他们说着,她来都城后已经听许多人说过镇北军的威凛了,但听再多不如眼见,她侧着头,远远看着在最前面整兵的秦衡。


    镇北军以十人一排,两千余人,便有两百余排,加上马草行李,远远的,从头到尾,竟也出了两里来地。秦衡骑马立于是最前,她站在末尾,遥遥看过去,竟然连人也看不清楚。


    秦书抿着嘴,伸手摸着闺女的脑袋,心情很是复杂。


    若说是骄傲,那自然是骄傲的,那是和她一起长大,伴她一起成长的阿兄,是她的丈夫,是她孩子的父亲,但除了骄傲,那种说不明道不尽的陌生和疏离也涌上心头。


    “唉——”


    秦书忍不住叹气。


    人果然是贪心的,她一开始只想着人活着就好,其他的都不重要,现在见了人,又想东想西了。


    都怪阿兄,单纯地骗骗她都不会。


    她现在也想不清楚,最开始不想以夫妻相认,是为了逗弄人,还是潜意识地不想面对这些事情。


    “娘,你叹气干什么?”秦妙歪头,狐疑地看着她。


    秦书昨日才在那里劝两个孩子好好对待亲爹,总不能今日打脸说怀疑人在外招蜂引蝶,她只能故作惆怅:“早知道要折腾这么久,昨晚上就多藏两个糍粑了,一会儿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吃得上饭。”


    秦妙下意识摸了摸肚子,仿佛能听到咕噜咕噜叫的声音了,她也蔫了下来:“忍,忍一忍吧。”


    大事面前,她还是分得清的。


    大军回城这种事,和简单饿肚子,肯定前者更重要。


    秦书看着她苦巴巴的小表情,轻轻捏了捏,笑着附和:“那就忍着吧。”


    秦齐在边上看了秦书一眼,眉头轻轻蹙起,很快,他收回目光,远远看着军队,目光多了些审视。倒是秦妙抱着她的腰,蔫哒哒的埋着脑袋,一点儿也没有多想。


    费大鸣作为秦家编外成员,对一家子也格外了解,看着秦书的脸色,冲着她挤眉弄眼,‘衡哥是大将军了,你以后就是将军夫人了,在想什么呢?’


    秦书冷眼过去,‘你也不差,侯府赘婿。’


    两人假笑一声,纷纷转过脑袋,继续看着前方的队伍。


    短短时间,他们已经彻底收整好了,前后排列整齐,却没有动作,在月光下,像是石雕一般,一动不动,凛冽又庄肃。假如只有人这般,还算不得什么,但加上千匹骏马,十分震撼。


    秦衡骑在马上,他穿着黑色军袍,披着黑质的盔甲,从队伍前面朝着这边走来。圆月高悬在他身后,月光化为披风落在他的身后,他的脸深藏在头盔下,看不清神色,比起寻常更为威凛肃杀。


    秦书静静地看着他由远及近,从模糊的黑影一点点变得清楚,带着凛冽的风,像在看这十年来经常做的梦。梦里的人踏着浓雾,一点点穿过梦境,走了出来……


    秦书仰着头,看着骏马停在面前,马上的人俯着身子,漆黑的眸子直直对上她的眸,恍惚间仿若带着塞北的风雪,格外刺人。


    她问:“大将军怎么过来了?”


    秦衡没有下马,跨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不叫我阿兄了?”


    秦书扯扯嘴角:“你可真有意思,那么多人等着,你跑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些废话?”


    秦衡扫视着她,沉沉:“会骑马吗?”


    秦书白眼:“所以我们昨日是牵着马走过来的?”


    秦衡:“上马。”


    秦书抱手,挑眉:“干嘛?让我们走前面?”


    秦衡定定看着她比起昨日微妙的变换,心情莫名好了起来,他翻身下马,厚重的盔甲与腰间的重剑相撞,发出吭吭的碰撞声。


    他垂着头,大手高高抬起,宽大的手直接包住她的大半脑袋,力道还不小。


    秦书脑袋都被按了下去,她恼:“干嘛?”


    秦妙几个也好奇地看着他。


    秦衡把所有人目光收尽眼底,沉声:“上马。”


    秦书闷声:“别闹,我们走后面就好,大军归朝不是小事,城里一群人等着你们。”


    秦衡没有解释,只是转头,一边的小将立马将赛雪牵了过来,平日嚣张跋扈的马儿,现在低眉顺眼,老实得跟一旁的踏雪似的。


    秦书看着又好笑又好奇,指着马鼻子:“没出息。”


    赛雪低低:“吁——”


    秦书还想要说它两句,突然腰间一紧,一股大力传来,她下意识顺着力,回过神就上了马背,她错愕地回头看去。


    秦衡已经收了手,一只手搭在马背上,对着秦妙:“自己上还是我扶你?”


    秦妙看着他那身冷冰冰的着装冷冰冰的脸,打了个哆嗦,小步跑到另一边,把手递给自己娘亲,生怕他也抱自己。


    她都这么老实了,秦齐和费大鸣就更不用说了,干父子俩对视一眼,无需秦衡再开口,自己就上了马。


    四个人三匹马,坐上去都有模有样的,一看就是会骑的。


    秦衡看了几眼,转身利落上马,沉声:“跟我走。”


    秦书不懂他这是要干什么,想问一问,但看着周边依旧一动不动的将士兵马,把话咽了下去。


    算了,爱怎样怎样吧。


    她持着缰绳,半抱着怀里的闺女,驾着赛雪朝前走去,此后是秦齐的踏雪,费大鸣的奔雷几个人前前后后走着。


    秦衡立在身后,定定地看着他们犹如一家人一般的背影,好一会儿,驾马上前,却依旧和他们保持十米左右距离。


    就这么,一行人从队伍末端来到前端。


    秦衡回到队列之中,最前一排赫然就是庞楼几人,他们此刻皆身着盔甲,骑着骏马,一个个目光如炬,神色如肃,看上去和之前截然不同。


    秦衡已经走出去一转了,再回来,队伍依旧没有半分变动,所有人都在等他。他立于队前,目光扫视眼前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将士们,沉声。


    “启程。”


    立刻,左右号角吹响,悠扬的号声中,响亮的人声音传递。


    “启程——”


    “归朝——”


    “走——”


    大军启程,哒哒的马蹄踩在地上,犹如鼓声一般传递共鸣,地面也似震动起来,带着赫人的威慑。


    秦书他们走在前面,十来米的距离,不远不近,耳朵被震得生疼,后背更似被针芒盯上一般,人都这般,就更别说赛雪三马了,那是恨不得拔腿就跑,十分惶恐。


    但是不行。


    秦书手紧紧拉着缰绳,一边压着一边安抚赛雪,免得真跑了,那可丢人丢大发了。


    她侧头看去。


    费大鸣其实不用担心,他养了惊雷五年,经常一起出行办事,一人一马默契十足。倒是秦齐,他昨日才买的踏雪,饶是它性子温顺,这会儿步子也仓促起来,有些摇摇晃晃。他紧紧攥着缰绳,基本是趴在马背上,小声安抚着它。


    秦书有些担心,但现在也不是慈爱的时候,作为秦衡的亲儿子,后面那么多将士看着,这个时候他必须自己撑过去。


    秦齐也知道这个理,他紧攥缰绳,手心已经扯破,轻轻安抚着和他还不太熟的踏雪,一点点的,踏雪慢慢放松下来,不再挣扎了。


    他长长呼了口气,坐直身子,转过头,冲着一直担心看着他的秦书秦妙露出个大大的笑容。


    他成功。


    秦书和秦妙见此,一会儿大大松了口气。


    秦妙一下子瘫在秦书怀里,仰着脑袋,擦擦脑袋上不存在的冷汗:“太吓人了,娘,我耳朵疼。”


    身后马蹄声阵阵,震得心口噗噗跳,不太舒服,说的话也被蹄声压住,听不亲切,但是大体也能猜到。


    秦书给她揉了揉耳朵:“还有一会儿就到了。”


    秦妙仰起脑袋,凑到她耳朵边上:“两千人就这么响,要是二十万人一起上,娘,那不是听着就吵死了?”


    秦书失笑,捏捏她的鼻子示意她坐好。


    傻闺女哎,真打起来,哪儿顾得上吵不吵,真论起来,打仗就是要吵起来震破耳朵,真安安静静了,自己就能把自己吓死。


    ……


    一行人去前前后后朝着都城出发。


    三十里路,若是策马奔驰,两三刻钟的功夫便到,但是队伍里不全是骑兵,还有一半不行,还有大批马车行李,行程需要统一,前面漫步踏行,后面快步追行。


    就这样,行了近一个时辰,前方的高大城墙跃于眼前。


    皎洁的月光褪去,朝霞铺满天际,赤红的太阳从他们身后升起,红光映在雪地之上,照在一个个漆黑的盔甲之上,肉眼看着,像是从地府而来的鬼军。


    森然冷酷,让人看着就胆寒战栗。


    作为敌方,确实该胆寒。


    但作为掌控者,却只有心悦。


    城墙之上,远远看着这一幕,身着金丝龙绣的男人发出阵阵大笑,笑中全是骄傲和夸赞:“好,好啊,我大延有此将士,何愁四周小国不俯首称臣?”


    “恭贺父皇得此大将,如虎添翼,大延在你手上必将如日中天,万国朝拜……”


    祁缙站了出来,拱手赞贺。作为太子,他今日穿着金色太子服,朝阳之下,整个人俊朗斯文,仔细看,和面前的帝王有五分相似。


    祁绍看着自己的大儿子,神色皆是满意,他问:“秦将军之事查得如何了?他这些年为战事付出良多,没想到出了这事。之前的事谁也想不到,现在可不能再出错了。”


    祁缙回:“时间紧张,遣去吴巨县的人还未回来,但先有小六为证,又有秦将军亲认,该是错不了的。”


    祁绍感叹:“我以前就愁秦衡这小子,一把年纪了,身边也没给个人没个孩子,想着回来也可以考虑了,没想到他这媳妇儿孩子就冒出来了,你观他们如何?”


    祁缙想到那日短短相见,脸上露出笑容,卖了个关子:“我观,父皇定会大吃一惊。”


    祁绍挑眉:“怎么说?”


    祁缙笑:“父皇见到人就知了。”


    毕竟,他当时看着人也吃了一惊呢,不怪小六喜欢往人边上凑,格外喜欢人。他相信,他的父皇见到人,也会欢喜。


    祁绍难得见他如此,心里也多了些好奇,问:“太子妃可去唤人了?他们现在在楼里?”


    祁缙摇头,脸上叹意更深:“父皇一会儿就知道了。”


    祁绍没好气:“你这小子,这一会儿那也一会儿,从哪儿学的卖关子?”


    “父皇莫急,太子哥哥这是想给你个惊喜呢。”


    说话间,穿着王爷服的惠王走了过来,他身形要矮一些,但是身板宽大,步伐沉稳,一看就是平日练武的。


    他笑眯眯:“您就耐心点呗。”


    祁绍看着这个三儿子,轻哼:“你跟你大哥是一条裤子长大的,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皇了?”


    惠王伸手指着自己两只眼睛,笑:“哪儿没有,父皇看,这里这里都是您咧。”


    祁绍被他逗笑:“一边去,就知道打岔,这么大人了没个正形,天天就知道偷懒,也不知道替你兄长分担一点。”


    祁缙对此非常赞同,适时开口:“父皇说的是,我上次找老三帮我处理河渠的事,硬是没找到人,也不知道跑哪里鬼混了。”


    惠王脸色微变:“我可没有鬼混,太子哥别乱说,传出去,家里的那个又得闹腾了。”


    祁绍冷笑:“就该多闹闹你,当初眼巴巴把人娶回去,又不好好对人家,东一个西一个,寡人都没脸面对顾首辅了。”


    惠王抓抓头发,讨好:“儿臣也不是故意的,男儿本色嘛,我哪儿比得上太子哥哥有定力。”


    祁绍对他的不着调没个好气,但他自己后宫都不差人,自然也不会拘着儿子专一。只是吧,当初眼巴巴要死要活把人娶回家的是他,现在对人一般的也是他,变得也太快了。


    祁绍想到了自己的亡妻,他也就是没这个机会,不然定会守着人好好过日子的,他叹了叹气:“你啊,玩闹归玩闹,也别真让人寒了心。这样,你媳妇儿爱玉,等回去,去我库房那个紫玉簪子送她,哄哄人。”


    惠王尴尬:“劳烦父皇为儿臣操心了。”


    祁缙最疼这个弟弟了,虽然也不喜他闹腾,还是适时开口替他解围:“父皇不公平,光给惠王妃礼,忘了儿臣的太子妃了?”


    祁绍哭笑不得:“你这小子,就知道惦记寡人的私库,好东西都快给你搬空了,一边去。”


    祁缙也笑:“父皇疼儿臣,儿臣才能搬。”


    祁绍:“去去去,说得再好听也别想,那玉是给荣安留的。”


    祁缙故作叹气:“父皇最疼的果然还是荣安姑姑啊。”


    ……


    说话间,远处的队伍一点点靠近,红光褪散,恍若带着金光,朝着城墙奔驰而来,看着就让人心中一窒。不敢想象,若是敌方如此,该有多么渗人。


    城墙上说话的声音一点点消失,所有人静静地看着越来越近的大军,看着军队前面,冷肃又森厉的镇北将军。


    前面四个格格不入的人。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第58章


    永安城东门。


    往日来来往往的城门口, 一条长长的红绸铺垫,远远看不到头,地面被扫得干干净净, 左右街楼挂满了红色的灯笼小饰, 左右士兵站立, 颇有种‘红妆十里’的感觉。


    秦妙揉着刚才被吵到的耳朵, 嘀咕:“怎么跟嫁人似的。”


    秦书骑在马背上,穿过威严又喜庆的城门口,看着一群禁卫错愕震惊, 又还要忍着的表情, 撑着想要笑出来的冲动。她捏捏闺女的手心,转过头看去。


    果然,秦齐和费大鸣也全程绷着脸,看似紧张, 应该也是怕自己笑出来。


    这场面, 属实, 不太适应啊。


    秦书回过头, 身后的城墙大开, 镇北军远远停在城门二里的位置, 乌压压一群,从这里看去看不到尾巴,至于头。


    秦衡坐在黑马上, 黑甲黑盔,腰挂重剑, 远远看着,犹如罗刹一般,仿若能感受到她的目光, 下一瞬,他看了过来,黑漆漆的眸子对上她回过的目光。


    不过一瞬,他收回目光,抬头望向高处。


    与此同时,身后大军队列骤变,排兵点阵,喝声不断。


    秦书唇角微微扬起,转过头,前方街道空空荡荡,但是街上两侧的二三楼上,时不时有人影探出,就跟看猴子似的看着他们。


    她的笑容散去两分,攥着马鞭,正想要挥辫加速,离开这一片观赏区。


    一个穿着护卫服的高大男人从一旁走了下来,喊住了她:“秦夫人,太子妃这边有请。”


    秦书脸上笑容散完,她迟疑两秒,还是放下马鞭。


    现在左右这么多人,就是这人有问题,也不能当着这么多人动手。


    她跳下马背,扶着秦妙下马,就着给她理着披风的时间,转头看向那边的费大鸣和秦齐,目光对视之下,都难掩紧张和担忧。


    秦书比着嘴型:无事。


    但是怎么可能没事呢,当初她就是因着这人,宁愿放弃这么多年在吴巨县的打拼,带着一双儿女背井离乡,若不是有秦衡的消息,这会儿人已经不知道走到哪儿。


    费大鸣和秦齐担心。


    秦书摇了摇头,招了招手:“麒麒过来。”


    秦齐抿着唇走了过来。


    秦书轻轻地给他理着衣服,又用手拍了拍他发间的碎渣残灰,昨日烤了半夜的火,又睡的稻草铺垫的地铺,身上多少会沾一些。


    她轻声:“一会儿你们少说话就好。”


    费大鸣张嘴,想说什么。


    她冲着人摇摇头,安抚:“没事的,听大家说,太子妃待人最是宽厚,她知晓我们从乡下来不懂规矩,定不会为难我们的,再说了。”


    阿兄还在后面呢。


    镇北大军刚回朝,她就是要找麻烦,也不会这个时候。


    秦齐和费大鸣听懂她的未尽之言,想来也是,原本的担忧紧张稍稍放松了一些,但还是提着半颗心。


    毕竟,那可是太子妃啊,是日后的皇后。


    秦书没再多说什么,到了这一步,事情已经不会由着她的心意来了,永安城这偌大的城里,聚集了全天下最为顶尖的权贵,就是大将军,也少不了慎重。


    她无声叹气,低头,对上秦妙满是好奇和兴奋的大眼睛。


    秦书还是没忍住叹气出来,一巴掌按住她的脑袋,低声:“一会儿给我老实点。”


    秦妙捂脑袋,抱怨:“娘你这是偏见,我什么时候给你惹事了?”


    “你什么时候没惹?”秦书敲着她的脑瓜子,原本的担心,又化作另一种意义上的担心了。


    这熊孩子,原书里可是跑去和人抢丈夫的。


    想着,她理不直气也壮不起来了。


    这破孩子。


    秦书狠狠瞪了瞪这熊孩子一眼,把人牵好了,这才跟着出来的侍卫往上。


    周边的房子已被清空,留下的不是皇室的侍卫,就是各个大家族的护卫,通过这些个护卫其实都能看出主人家的地位和家教,差别还是非常明显的。


    像是这边,基本都是太子府的人,每一个侍卫都高大强壮,看着威武,却又不猖狂,从内到外带着一种强大,根本无需特意表现。


    从门口到二楼,短短一段路,就有十个护卫守着,这还是在外面已经被清场的情况下,可见太子妃平日有多受重视,又或者说,可见她权势之大。


    秦书敛着眸子,把情绪藏住,一步步跟着上去,到了三楼的位置。


    楼门口有两个护卫守着,见他们上来,微微俯身开门,门上挂着珠帘,从外面看不到里面是个什么情况,不过偶有叮铃的说话声传来,听不清楚说什么,只觉声音格外好听。


    秦书牵着秦妙的手,率先扒开珠帘,朝里面进去。


    “哈——”


    “啊——”


    刚进门,一道惊呵声在耳边响起,猝不及防,吓了人一大跳。


    秦妙胆子小,发出一声尖叫,扑到自家娘亲怀里,等到回过神在看去,对上慕流北得意又猖狂的脸。她再次发出一声尖叫,想也不想又扑了过去,直接一通猫猫拳招呼,砰砰砰的,听着就生疼


    秦妙:“慕六你个混蛋玩意儿,吓死我了,让你吓人,让你吓人……”


    慕流北也被打了个猝不及防,挨了几下以后才反应过来,叫了两声,撒腿就跑。


    那日在禁卫军营的场面再次重现。


    只不过,上次见证这一幕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兵小将,这一次,楼阁里,全是些华冠丽服、披罗戴翠的亲友。


    一群人各坐一边,大大小小竟有十来人,他们站在书架边上、倚在雕栏边、坐于木椅里、盘在蒲团上,说说笑笑的,现在全部回头,看着平日在家里为非作歹的小霸王被小姑娘追着打,皆有些惊讶。


    虽然之前就听说慕六对镇北将军的家里人格外亲近,但是亲近到这一步,还是有些稀罕。这可是小霸王哎,家里大小孩子谁没遭受过他的欺负?现在反而被追着打了。


    有意思,多打点。


    大家伙也不闲聊了,就跟着看了过来,时不时欢呼两声,格外快乐,欢闹之间,也没有忘了客人。


    秦书还站在门口,她本就心里想着事,难掩担忧,被慕流北这么一吓,心口也是震了一下,脸色不是很好。


    一个嬷嬷上前:“秦夫人这边请。”


    秦书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那边追打人的自家崽子,没有叫住她,跟着嬷嬷朝着更里面走去,一步步的,周围男男女女皆有,态度十分熟稔亲近,应该是一家子,不然不至于这么放松。


    那这些人的身份也可想而知。


    全是慕家人。


    来的人有大有小,大人一般坐着,小孩子到处跑着,见着他们路过,多多少少都会露出个笑容行个礼。


    秦书垂着眼,收敛着心情,跟着嬷嬷就这么穿过外面的人,走到这边阁楼最里间。


    这又是个单独包厢,想来里面的人也嫌人多烦,在这里躲个清静。


    “太子妃,秦夫人到了。”嬷嬷轻叩房门,轻声唤着。


    很快房门打开,一个年轻小丫鬟开门,笑吟吟看着他们,行了个礼:“秦夫人好,太子妃正等着您呢,请进。”


    秦书点了点头,跟着进去。


    包间很大,里面装饰无一不精美,坐着的人却不多。


    最中间的女子看着二十出头,长得极其秀美,杏眸鹅脸,一身浓金衣裳,金丝红线,金玉为配,这般浓烈的装饰,但是人看到她的第一眼,注意力还是会被她那双犹如春雨般的杏眸吸引。


    慕流萤坐于主位,额间一抹红钿,一双杏眸平和,仿若能包容万物,她声音犹如落珠,徐徐缓缓:“秦夫人来了啊,久闻大名,快上座。”


    秦书把复杂情绪压下,跟着行礼:“臣妇秦书见过太子妃。”


    “无需行礼,今日算是家宴,秦夫人坐着就是,之前道观之事多有冒犯,还望夫人海涵。”慕流萤轻声,说的是上次让他们去道观找秦衡的事,没成想闹了那般乌龙,又牵着秦正之事。


    秦书:“太子妃也是一片好心,还得多谢您,我这才早两日见着阿兄。”


    慕流萤也在自家六弟口中听过不少她的事情,什么单手杀猪、又黑又壮、凶如罗刹、心狠手辣……


    她不着痕迹地打量着面前的‘奇’女子,不得不承认,她小弟就是在胡说八道。


    慕流萤先前也想过,小六所言定然有所夸大,但是秦书从小在乡下长大,家里又有山有地,她还以杀猪养畜为生,又能反杀劫匪,靠着一个人带大一双儿女,想必不是沉默寡言,就泼辣强悍,总体来说,应该是个非常踏实、朴素的人。


    但是现在一看,面前的秦夫人虽然穿的是再简单不过的裘衣,也因为赶路多少有些风尘在身,但她身形高挑,仪态大方,一张脸更是明艳大气,长身玉立、丰姿冶丽,哪儿有半分罗刹之意在身?


    若不是听言她是在乡下生活的,肉眼看着谁能看得出呢?


    慕流北把惊色压下,一副温和之意:“秦夫人不介意就好,后面想来就是夫人的儿子秦齐吧?这位是——”


    还剩下的,自然就是费大鸣了,他长得也高壮,看着有模有样的,但要说是跟着来的将士,又不太像。


    秦书道:“这是我和阿兄的朋友,以前县里的班头,因着秦正被牵连,我们想着就让他过来这边发展,刚好他媳妇儿娘家也在这边,以后也不用来回奔波了。”


    费大鸣紧张行礼:“费,费,费大鸣参见太,太,太子妃。”


    那磕磕巴巴的没出息样,秦书简直没眼看,晲着人的眼里都是嫌弃 。


    怂包。


    费大鸣瞪她,那可是太子妃啊,随时能要他小命的人。


    慕流萤把两人眼神交流尽收眼底,看得出来两人确实很熟,她心觉好笑,道:“起身吧,费大鸣是吧,我好像有点印象,上次听小六说了一嘴。你媳妇儿,是德安侯府的表小姐许颐和是吧?”


    费大鸣紧张:“回,回回太子妃,是的。”


    慕流萤大致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她笑:“前些年听闻许夫人离开都城,还有些遗憾,现在想来,倒是成了一桩喜事。说了半天,你们都还站着呢,倒是我的不是了,快些坐下吧。”


    费大鸣再次紧张看向秦书。


    那没出息的模样,秦书没眼看,她没再推拒,就着小丫鬟的指示在一旁坐下,刚要让秦齐坐自己边上,费大鸣就已经先一步落下屁股。


    这人人高马大的一坨,此刻怂得还比不上个孩子,仔细看,腿还颤着。


    秦齐看着也哭笑不得,给他娘一个没事的眼神,在费大鸣边上坐下。


    秦书只能嫌弃地收回目光,就这样了。


    慕流萤很少见着这般接地气的‘活人’了,看得也觉得好玩,她含着笑,轻轻挥手:“对了,还没给秦夫人介绍,这位是我二嫂江明月,说起来她和夫人也算有些旧时,现在吴巨县县令就是二嫂的亲弟弟。”


    江明月适时开口:“我比秦夫人年少几岁,秦姐姐叫我明月就好。”


    江明月这人,人如其名,皎如明月,清冷高雅,像是画中仙子一般,让人多看几眼,都有种亵渎的错觉,美得极其雅致。


    她也确实年少,今年不过二十五,算下来,比起慕家老二慕子晋小了足足十岁,所以当初他求亲上门,作为亲弟的江明舟忍无可忍给人揍了一顿。


    换做是他,他也得揍人,秦齐这般想着。


    慕流萤继续介绍:“这位就是我二哥慕子晋,他精通史书,我听说夫人儿子在读书,小小年纪别具才名,现在人过来都城,若是还没有安排学院,可以去二哥那看看。”


    秦书笑:“多谢太子妃操心,不过麒麒读书一事,还是要阿兄来定夺。”


    慕流萤也不意外,说道:“这倒也是,读书是大事情,还是夫妻一起决定比较好。不过,国子监虽好,但小弟在那儿,到底不是正经读书的地,夫人慎重。”


    秦书嘴角一抽,心想对于慕六的秉性也非常了解了,她要是真把自家崽放进国子监,有慕流北那小子天天招惹,别说以后当首辅了,考上状元都难。


    这可不行。


    秦书点头:“多谢太子妃提醒,我会慎重考虑的。”


    两人话题结束,慕子晋突然开口:“我看过你的经纶。”


    这个话明显是对着秦齐来的,他抬起头,看向慕子晋,神色带着疑惑。


    和貌似仙女的妻子一般,慕子晋相貌俊逸,不接地气,颇有些遗世独立的味,作为慕家二公子,他身上并无官名在身,这倒不是他考不起,他就是没兴趣,当初连中三元,会试第一,然后就装病缺考殿试。


    他沉迷读书,后面到处游学,回来就开了个书院,在都城颇有名望,就在大家以为他会和书过一辈子的时候,转手就把他半个弟子一般的江明月娶回了家。


    两个喜欢琴棋书画的人凑在一起,一年年下来,那是越来越不接地气,一副要原地飞升的模样。若不是两人膝下还有两个孩子,慕江两家人都怀疑他们是为了逃避催婚而假结婚了。


    秦齐也听阿保说过慕子晋的事情,两个人当时成婚,在都城也是沸沸扬扬,到现在都是大家茶余饭后的谈笑。


    慕子晋也跟传言的差不多,不管人回没回答,不管人在不在意,评价道:“虽然有多两分小聪明,但浅见博识,华而不实,喜欢高谈阔论。”


    秦齐神色僵住,抿着嘴,艰难:“是吗?”


    慕子晋又道:“年少轻狂,不知所谓。”


    “二哥此言差矣。”江明月恰时添语,声音犹如珠玉落地,“怀安年幼,纵然文字稚嫩,却多有独得之见,敢想敢说,恰是少年一起,初生牛犊,好矣。”


    慕子晋:“好在哪儿?满篇高弹阔落,年少轻狂,不落实地,竟知钻研小道。”


    江明月:“独出心裁。”


    ……


    夫妻俩你一言我一语,一个夸一个贬,完全当桌上其他人不存在。


    当事人秦齐心情非常复杂,难受和心喜交织,脑袋一会儿抬一会儿低,本就小小一只,现在看着更是小了几寸。


    “二哥二嫂。”慕流萤缓缓开口,声音轻徐,“读书之事,不如回学院谈论?今日是家宴。”


    夫妻俩默默闭嘴,各自端起一杯茶水入口,姿态优美,仙气飘飘。


    可惜长了张嘴。


    秦书也拿起杯子喝水,压一压那股子听书的烦躁。


    慕流萤止住场面,看向她,带着些许歉意,道:“二哥二嫂性子如此,秦夫人莫建议,怀安今年不过十二,才学过人,想来再过些年,就能如秦将军一般为大延出力了。”


    “太子妃谬赞了。”秦书谦虚地说着,眉眼间却难掩骄傲。


    必须的,她儿子可是未来首辅咧。


    慕流萤笑:“说起来,我记得秦夫人膝下是一双儿女,今日女儿没空跟着一起?”


    也不对啊,她刚才看的时候,母女俩好像是骑的一匹马。


    说到这个,秦书笑容一僵,神色也变得难看了起来。


    她竟然把人放在外面了。


    她起身,正要开口说去找人,外面恰恰传来一阵嚎叫声,由远及近,很快就到了门口,砰的一声,房门大开。


    慕流北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和一脸红痕,鬼哭狼嚎:“救命啊,救命,大婶子大婶子,你快管管你闺女——”


    随后,一个小身影从后面扑了过来,跳到人的身上,她披头散发,嘴里嗷嗷,扯着人的头发,小拳头梆梆:“我让你吓我,我让你吓。”


    “……”


    秦书默默坐回原位,若无其事地喝茶。


    第59章


    慕流北是当之无愧的家里一霸。


    作为家里老来得子, 什么侄子侄女小外甥,在他面前通通得让道,平日只有他欺负别人的份, 至于被人欺负, 闻所未闻, 闻所未见。


    在以前是这样的。


    此刻的他, 本来梳理整齐的头发散下,发冠七歪八倒,穿着御寒的大氅不知去处, 衣襟裂口道道, 乱糟糟的不成样子,最明显的,还要数他脸上脖子上的抓痕,一道道, 虽然没有出血, 但是在他白净的脸上也格外怖人。


    可见之前‘打斗’之惨烈。


    罪证俱全。


    慕流北捂着脑袋, 唰一下熟门熟路跑到包间里, 嘴里嚷着:“大婶子大婶子, 你快管管你闺女, 杀人啦唔唔——”


    秦妙紧随其后,一下子扑倒人的背上,就跟猫儿一般灵活, 伸手就捂住他的嘴,睁着大眼睛看着一屋子人, 眼泪水直接往下淌,一点准备就不需要。


    她扯着嗓子:“我才没有,是他先吓我的, 他还打我,你看我的脑袋,都青了。”


    秦妙特意侧着脑袋,她皮肤白腻,额头圆润,上面一道紫痕十分显眼,也难怪给人弄成这个样子。上一次她出手,还是慕流北不靠谱把人当众抢走,给她气疯了。


    这次他吓人,虽然气人,怎么也不至于如此才对。


    现在理由找到了。


    秦书知道她有装的成分,还是心疼人,挥手:“快过来娘看看。”


    自家崽子皮实归皮实,还是很少手受伤,一身皮肤软得很,可不耐遭。


    秦妙从慕流北背上跳下来,拖着脚朝着秦书走来,趴到她腿上,仰着脑袋,额头一片青紫,眼泪哗哗,抽咽:“疼,娘。”


    秦书用衣袖给她擦着泪,轻声细语:“让你闹腾吧,撞墙上了?”


    秦妙瘪着嘴,委屈巴巴:“他撞我的,娘,不会留疤吧?”


    秦书轻轻揉了揉额头,得到一阵娇呼,她道:“留疤不至于,别把脑袋撞坏就好,本来就不聪明。”


    秦妙娇声:“娘——”


    “行了,别闹了,回去抹点药酒揉一下就是了,去见过太子妃去。”秦妙拍了拍小崽子,说话间,目光看着对面的人,观察着她的神色。


    秦妙毫不知觉,只是动作比脑子快,人都打了,现在想起来,这一屋子都是人的亲友,其中还有个太子妃。她缩了缩脑袋,怂兮兮的站了起来,看着颇有干爹费大鸣的风范。


    都没出息。


    秦书心里叹气,但没给她多少注意,她的注意力,全在对面坐着的慕流萤身上。


    作为幕后的怀疑对象之一,若截杀真是慕流萤做的,她总得有点反应才是,但是从出现到现在,慕流萤一点反应都没有,没有心虚也没有不自在,更没有什么算计,全程宽厚平和。


    若她真是凶手,那心机未免也太深了些。


    秦书心里思绪掠过,想了许多,时间却只过了短短几瞬。


    秦妙才揍了人的弟弟,当着这么一堆位高权重的家属面,她难掩紧张,扭扭捏捏站起来,大眼睛溜溜转着,不太敢直接瞄人,小声:“草民秦妙,参见太子妃。”


    秦妙还穿着昨日的月白锦缎兔绒衣服,对襟短衣,兔绒长裤,脑袋上戴着兔帽子,整个人白嫩嫩的,脸上还有点婴儿肥,让人光是看着就很难生气。


    她刚才打打闹闹的,大家伙目光全集中在慕流北的惨烈上了,现在她安静下来,乖巧请安,一下子就吸引了慕流萤等人的目光。


    这小姑娘,长得实在太好看了,大眼小脸,又娇又艳,是个标准的大美人胚子,又白白嫩嫩带着婴儿肥,跟糯米丸子似的,让人很难不喜。


    最关键的是,她的眉眼,怎么越看越眼熟啊。


    慕流萤难得失色,直勾勾打量着人,上看下看,她拿起一旁的靠枕朝着慕流北扔了过去,神色微恼:“慕六,你瞧瞧你干的好事。”


    短短几瞬,她就全明白了。


    这小子为什么这么亲近这家人,为什么偏偏喜欢逗人家小姑娘。


    这小家伙,和她们娘有五分相似,尤其是生起气来,就更像了,只不过她娘向来不动声色不怒自威,不会似小姑娘这般易怒易叫,把什么都写在脸上,看起来格外好玩。


    慕流北惹不起自家老娘,就来欺负‘平替’小姑娘,可真有他的。


    慕流萤刚才见着慕流北的惨状,心里还有些不悦,现在不悦翻了个面,她看着秦妙额头的青紫,满眼心疼,柔声道:“快过来我看看。”


    秦妙回头看自家娘亲。


    秦书冲她点点头。


    秦妙磨磨蹭蹭朝着那边走去,一双猫儿眼水汪汪的,皮肤白得透光,显得额头的青紫越发明显,甚至还有些肿,被薄薄的刘海遮住,远看看不太出来。


    慕流萤把人拉了过来,她的手指纤长,柔嫩顺滑,没有一点瑕疵,一看就是富贵窝里面养出来的。巧了,秦妙也是。


    作为绣娘,秦妙全身保养最好的就是那双小手,骨节分明,纤白犹如豆腐,嫩得仿若能恰得出水。秦家以前条件在乡下确实不算差,但真和富贵人家比起来,又差得不能再差了,能养得这般水嫩,又是这么个娇性子,可见家里之宠爱。


    慕流萤拉着人的手,轻轻叹气:“小六这混小子,怎么就伤着脸了,疼不疼?等回去,我让你给你送祛痕膏,每日多抹两道,就不会留痕了。”


    秦妙其实没那么在意这点小包,她就是不服气吃亏,逮着人一起受伤开心,哭纯粹是为了减少责罚,现在被这么轻声安慰,还真有点小委屈了。


    她攥着人的手,瘪嘴:“他还专门吓我,可坏了。”


    不可否认,慕流北她们一家确实也好,但气人也是真气人,还最喜欢逮着她欺负。


    慕流萤轻抚她的长发,安抚:“确实坏,等一会儿回去就收拾他,那么大个人了,欺负你这么个小姑娘,没吓坏吧?”


    秦妙软声:“一点点。”


    这娇娇软软的小模样,看得人心都化了,慕流萤捏着她的小手,看着她白嫩嫩的小脸,越看越喜欢,说着,把手腕上的嵌玉鱼纹取下,套在她的手腕。


    小家伙人还没长好,手腕也细细的,金镯挂在手上,有些空落落的,不是很合手。


    秦妙巴不得东西再空一点,最好能挂到脖子上,她抬起脑袋,一双大眼盈亮,牙齿白白,甜滋滋:“谢太子妃上次。”


    真是一点都不客套的。


    慕流萤就喜欢这种率真的小姑娘,大大方方,天真烂漫,她脸上笑容也越发明显,又从发间取下金步摇簪她发间,半抱着人,轻声地和她说这话,问着以前在吴巨县的日子。


    看起来和善极了。


    秦书全程关注着慕流萤的表情,心情从一开始的警惕,再到疑惑,到现在变得酸溜溜的。


    这不认人的小崽子,有奶就是娘,给点金子就能跑。


    家里又不是买不起,有这么稀罕吗?


    脸上都笑出花了。


    秦书撇了撇嘴,转过脑袋,低声:“问题可大了。”


    秦齐:“……再看看吧,娘你别急。”


    这也不能不急啊,这人是不是幕后人还不能确定,她崽子是真要被哄走了,不愧是能当上太子妃的人,道行高啊。


    秦书盯着那边半抱到一起,跟一家人似的两人,怎么看怎么不得劲。


    这个发展不对啊。


    但是他们家小崽子确实招人喜欢,不只是慕流萤,就连那两不沾人气的慕子晋和江明月也稀罕人,凑过去和秦妙说着话,不时摸着她的脑袋,给她塞东西。


    秦书看着那笑得眼睛都眯起来的小崽子,已经顾不得什么幕后人了。这幕后人是要杀她,但面前的人摆明是要和她抢崽子啊。


    她有些急,想上去把人拉回来,但又太明显了。


    纠结之下,她转头看向一边一脸抓痕但无人关心,同样一脸幽怨的慕流北,低声:“在这里傻站着干什么?去把她赶走啊。”


    慕流北幽幽:“你看我脑袋上写着冤大头三个字吗?”


    他昨天才被秦书他们丢下马车狠狠坑了一把,今天又被挠了一脸,现在还想让他帮忙,真当他是冤大头啊。


    秦书哑然。


    慕流北自觉站了上风,又得意了起来,悠悠:“哎呀,说起来,我们慕家三代人里,还真没几个小姑娘。大婶子,你说啊,是你那破破烂烂下人都没两个靠谱的将军府舒服,还是国公府舒服啊。”


    秦书看着他顶着一脸抓痕还得意洋洋,心道这人可真是记吃不记打,脑袋上确实没写冤大头三个字,但刻着傻子二字啊。


    她微微一笑:“是啊,国公府这么舒服,猫猫去了你那边,我自然是不担心的。就是某些人啊,不知道能不能顶得住她的告状,她可是很记仇的。”


    现在才几个慕家人,都被她抖搂走了,真去了慕家,那可不就是黄鼠狼放鸡窝,一锅端啊。


    他的小霸王之位还保得住?


    慕流北脸色变换,纠结半晌,再看向那边小嘴叭叭连慕子晋和江明月都能逗乐的小冤家,捂住脸,重重嘶了一声,大声:“哎呀,好疼啊。”


    没人理他。


    秦妙被三个人围在中间,亮着大眼睛,小模样得意:“……我们山上有一棵特别特别高的树,要五个人才能抱住,我一个人爬到顶上,还掏了个鸟蛋回去给我娘烤着吃咧……”


    小家伙年纪小小,看起来娇娇滴滴的,但生龙活虎,格外活泼。


    慕流萤膝下就两个儿子,没有闺女,可是眼馋了,但不知道是不是生小儿子的时候伤到了,这些年再无孕事,让她多了些烦恼。


    她看着秦妙的目光柔得如水一般,看着非常想把人端回家去。


    慕流北叫了好几声疼,都没人回头看他一眼,他的心哇凉哇凉的,这死丫头还没进他家门就把人迷成这样,真带回家转两圈,他的地位不保啊。


    他赶紧走上前,捂着脸,喊着:“四姐,二哥二嫂,我脸疼。”


    慕流萤回头,不急不慢,徐徐:“该你疼,这么大人了,欺负个小姑娘,你可真好意思。”


    慕流北不服,指着自己的脸:“姐你看看,这到底谁欺负谁呢,这么多印子,万一留疤了,我以后娶不到媳妇儿怎么办?”


    “娶不到媳妇儿就入赘,多大点事,还跟小娃娃似的告状。”秦妙撇嘴嘲笑。


    慕流北气:“到底是谁告状啊。”


    秦妙立马缩回脑袋,靠着慕流萤,露出青紫的额头,软乎乎道:“太子妃,你看,他还凶我。”


    孰是孰非,一眼即知。


    慕流萤看着慕流北,轻声:“早知道就让你继续关着了,多大的人,没轻没重的。”


    江明月附和,声音清泠:“确实如此,他昨日还试图逃跑,根本没有反省之意。”


    慕子晋蹙眉:“老六,你今年十六了,不是六岁。”


    秦妙躲在里面,朝着他做了个鬼脸,带着胜利者的得意。


    慕流北气得说不出话来。


    可恶啊。


    “猫猫,别闹了,快过来,慕公子也不是故意的,你看他这一脸抓痕。”秦书在一边看着他们闹腾,眼看着火候差不多了,适时开口,把人‘抢’了回来,她对着慕流萤他们说着,“若不然还是先找个大夫看看,万一留了疤就罪过了。”


    慕流萤自然是心疼自家弟弟的,刚才这么说也只是想让他长个教训,也安抚一下秦妙他们,毕竟镇北将军才回朝,女儿就被坏了脸,传出去也不好。


    秦书给了梯子,她也顺着杆子,歉意道:“让秦夫人看笑话了,小弟顽劣,还望夫人莫和他计较。”


    秦书:“小女也娇劣,让太子妃见笑了。”


    ……


    两个人代表两家孩子互相道歉说着客气话,试图把这件事情就这么糊过去。两个惹事的人则是看着对方,一个眯眼一个呲牙,表示这个梁子没完。


    再见面,给她/他等着。


    对峙间,突然,楼阁一阵震动,远远的,好像有什么在摇晃着楼,从不可察的轻轻震动,再到明显的晃动,仿若地龙翻身。


    厢内众人的寒暄停下。


    慕流萤含着笑,平和中带着喜悦:“看来,镇北大军进城了,走吧,我们去看看大军的威武。”


    秦书压着心中的激动,跟着她一起出去,随后小跑到栏杆上趴着,远远看着城门的方向。


    这边还有些距离,从三楼看下去,看不清具体的,只能见乌压压一片,比起视觉,听觉更为震撼。


    城外还是泥地,平坦开阔,声音扩散,已经足够震耳。


    城内青石铺地,房屋林立,马蹄声哒哒,一阵阵回响在永安城内,沉闷厚重,一下下叩在人的心上,击在骨膜间,又掀起阵阵震动,让人呼吸都有些喘不过来,紧紧扶着栏杆,生怕随之落下。


    秦书趴在栏杆上,半个身子落在空中,她远远地看着前方兵马一点点靠近,看着最前面俊美冷肃的大将军,直到和他漆黑的眸子对上。


    她将手中早就准备好的香囊扔下,看着香囊被稳稳接住,她露出个大大笑容,在震耳的行进声中,即便那人听不到,也大声唤道。


    “阿兄,我和麒麒猫猫在家里等你——”


    第60章


    “奉天承运, 皇帝诏曰:今镇北将军秦衡英勇威武,精忠报国,十年征战, 平塞北, 收吁靖, 升正一品威武大将军, 封镇国公,赐国公府一座,特赐黄金千两, 良田千亩, 锦缎千匹……”


    镇北将军府外,皇帝面前红人御前总管薛公公手持金黄圣旨,左右是齐刷刷的御前侍卫,长长的队伍从府门口一路蔓延到了街道另一边, 引得周边各家皆出来好奇打探。


    薛公公也不清场, 特意大着声音, 把圣旨宣扬了一遍。


    身后的太监侍卫, 手里都端着盘子, 黄金、玉器、锦缎, 人手拿不完,后面累了几车,密密麻麻, 看着就震撼。


    当然,更为震撼的, 还是那道圣旨。


    正一品?国公?


    他们大延都多少年没有新的国公出现了啊,虽然大家早就知道镇北将回来定要大升一番,但是国公, 明显不在预计之内。


    秦书叩坐在地上,听着这圣旨,有些回不过神来。


    她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上辈子正常时候,作为商业女强人,她和很多国家领导人见多,末日之后,也是作为基地大队长的存在,死后还穿越了……


    这一系列东西,多少人想都想不到咧,她经历过。


    但是那到底也是上辈子的事情了,这辈子她也是洗手作羹汤,当了三十年的普通人,平日山里水里,接触最大的官也就是县令这官场的芝麻官。


    她前几个月还在想着以后怎么带着孩子逃命,开启居无定所的小老鼠生活,现在一下子成了国公家,而面前的总管也相当于前世的大领导秘书。


    她做梦都不敢这么做。


    “镇国公在宫中有事不及,便由秦夫人替他接旨,这一张,则由夫人自己来。”好似还生怕她不够刺激,薛公公笑眯眯地把秦衡的圣旨递给她,紧接着又从身后的盘子里拿出另一道圣旨,清了清嗓子继续。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国公之妻秦氏秦书,淑人君子,有胆有识,有母仪之德,现封一品诰命夫人,望以后……”


    薛公公端着嗓子念了一大堆的东西,又由其他人一点点把那些宛如小山一般的赐品放到仓库里,一群人熟门熟路,东西放得又快又稳,很快就完成了任务。


    正常来说,他们宣完旨后一般会得到些赏赐,但是瞅着这一家子乡下人的模样,穿得还没自己好。


    薛公公乐呵呵又说了几句好听话,带着人转身就走。


    没有一丝留念。


    很快,院子里就剩下了他们一家子人。


    秦书看着前面堆得满满当当的东西,怀里紧紧抱着两张很有重量的圣旨,脑袋里面只有一个想法——还好她昨日坦白了,不然按着这老皇帝的办事速度,指不定这诰命夫人的令就变成赐婚圣旨了。


    “你……”


    “你……”


    回过神来,秦书看向费大鸣异口同声。


    秦书到底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就是激动,也是内敛在心,外表看上去还是稳重淡定,让薛公公在心里夸了好几句有将门风范,回去就和皇帝禀报。


    费大鸣就不一样了,他本来就是真性情人,又是真的从底层出来的人,乍然间朋友飞黄腾达,一跃升天,他惊得瞪得跟铜铃,兴奋得手脚哆嗦,又惊又喜又呆,加上体格子庞大,看起来格外憨。


    秦书一个你字刚出口,瞅着他这样,有些怀疑他是不是被惊傻了,伸出手在他眼前轻轻挥了挥,他才回过神,直接蹿了过来,一把抱住她就往天上甩。


    秦书猝不及防吃了一嘴的冷风,下意识抓紧他的手,一个回身落地,她额头青筋冒起,捏拳刚想给人一拳。


    费大鸣转身又去抱住秦妙,再抱秦齐,一手一个,跟扔铅球似的,拎着人左右转圈,嘴里兴奋嚷嚷:“国公,国公夫人,发达了,麒麟猫猫你们你发达了,日后别忘了费爹……”


    两个孩子被抱习惯了,紧紧拉住他的胳膊,咯咯笑得开心得不得了。


    两个小家伙,亲爹是不想认的,人的东西是一点儿都不想放过的。


    秦书一开始没个好气,看着看着,倒是直接笑了出来,抱着两道金灿灿的圣旨,就这么看着面前‘三’个孩子,直到他们停了下来,三张兴奋的红脸看着她。


    她勾着唇,摆手:“去看吧,把自己喜欢的单独找出来,小心别弄坏了就是。”


    他们家可不讲究什么送礼不送礼,自家人先满意了多。


    “耶——”


    秦齐和秦妙格外欢乐,拉着费大鸣就往仓库里面钻,像极了小老鼠成群进米仓。


    秦书倒是不急不慢,那满屋子的好东西,加起来比不上她手里的两道圣旨中的随便一个有用,她朝着外面走去,看着依旧跪坐在那边,一个个发着抖的原秦家下人。


    她轻言:“今日是第二日的,明天就是第三日,若依旧没人来找我坦诚,我就只能把你们卖回牙行,毕竟我也分不清你们中间哪些是别人的细作,哪些人试图一起谋害国公。”


    在场的全都是秦家这些年的仆从,一个个本就是从牙行买回来的下人,签的都是死契,若是无人赎身,他们自己一辈子连带着后面几辈人都是奴籍。


    奴籍的人是没有人权的,日子过得怎样全靠主人家,虽然说有律法保障性命,不能随意打杀,但是擦着边去,想弄死一个人可再简单不过了。尤其是这冬日,泼几桶冷水,扔外面罚站,再往柴房一关,没几个人能挺过去。


    他们也不是第一次做仆从,秦家也不是他们第一家主家,他们再清楚不过这里面的细节的。若被卖回牙行还好,但若沾了谋害国公的名——


    王管事作为管事,往日行事最是嚣张,在外面仇人不少,这会儿直接瘫了下来,拖着腿爬了过去,脸上还有昨日被揍的青紫,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恨不得抱住秦书的腿求饶。


    “夫人饶命啊,我说,我都交代,我这些年贪了府里不少钱财,以次充好糊弄这些乡下人,用府里的名头去外面开店……”


    不得不说,这也是个人才啊。


    秦书听着他说起一桩桩中饱私囊的事,心里赞叹连连,佩服这人的搞钱能力,面上则没有表现,一脸高深地看着他:“还有呢?”


    王管事打了个哆嗦,求饶:“还,还有,收,收了别人送给秦正的女人,有了孩子,但是夫人,孩子是无辜的啊。”


    好家伙。


    秦书余光扫视院里的丫鬟小厮,果不其然也看到他们震惊的模样,也注意到几个明显魂不守舍的人,她默默把人记住,又把目光聚了回来,放到王管事身上。


    她冷声:“我最讨厌朝三暮四不守男德的男人。”


    王管事瞪大眼睛,惶恐之下,还有些无辜:“冤枉啊夫人,小的就这么一个女人,一个孩子,没有朝三暮四。”


    秦书蹙眉:“你都一把年纪了,以前没成婚?”


    王管事摸了摸脸,讪讪:“奴才,奴才今年还不满二十呢。”


    秦书看着他看着比自己还要老的脸,沉默了下来。


    都说少年老成,这也太老成了一点。


    王管事则以为她不信,赶紧道:“夫人若是不信可以去查,小的五岁被卖,到现在都有记录的。夫人饶了我吧,您不是要查府里的人吗?都交给小的,就这些贱皮子,一个两个的,我最懂怎么收拾了,您交给我就放心吧。”


    短短一瞬,这人把欺软怕硬演绎到了极点,是个相当,不要脸又阴险的小人,难怪能小小年纪稳当秦府管事,毕竟入乡随俗。


    小人惹人厌,但小人也有小人的用处。


    秦书冷眼看着他变换,再看向府里大小下人,嗤笑:“你最好有这个本事,记住,明日就是最后一天,你们最好想清楚了。在我这交代,大不了是挨两棍子,到了刑狱司,不挨个两刀,别想出来。”


    王管事又瘫了下去,磕头:“招,我都招,夫人饶了我吧……”


    这骨头软的,就跟泥鳅似的,偏还能钻洞,这里一下那里一下,用不好能把房子钻坏,用好了,也能通通沟渠下水。


    秦书手指轻轻动了动,静声:“都下去吧,仔细想想我说的,我相信你们会作出正确的选择。”


    一群人陆陆续续下去,其中,有人担忧惶恐,有人神色不宁,有人欲言又止,小小三十个人,数量比不上前世一个小班,这事情却一点不少。


    这秦家,还真是漏成筛子了啊。


    不过那是以前的秦家,以后的——


    秦书眯起了眼,打开那记录着这次赐礼的册子,看着里面密密麻麻的奖赏,勾着唇将其合上。


    谁也别想占她和阿兄一文钱便宜。


    ……


    今日是十月十五,大军归朝,也是个难得的好日子。


    天色蔚蓝,灿阳普照,冬日的风也似看懂眼色,温和了许多。


    大军早日归朝,顺着一路就进了宫墙,例行封赏和吃饭,朝中上下官员皆在,三年前是他们,现在还是他们,零星有些变动,但是不大。


    秦衡被亲赐一品大将军,又是一品国公,明显出乎了很多人的意料,也触及不少人的利益。但是在这个刚回朝的时候,他的风头正盛,陛下又先一步下旨,明显先斩后奏,无人缺心眼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秦衡手握二十万兵权,手段一向强硬,和他正面对着干,明显不是什么明确的选择。


    这件事也就真的落下了。


    朝廷里都是些人精,就是心里有什么想法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说出来,面上看着还是一片和睦。


    秦衡是上午入的朝,等到离开,已经是下午了,他一身酒气,穿着重重的盔甲,走在宫墙之中。身侧,是一身金衣服的太子祁缙。


    祁缙也喝了些酒,说不上醉,但脸上多少泛着些红。他本来该坐撵车出宫的,这会儿大步跟着秦衡,吹着冷风,嘴里念叨着:“小六性子顽劣,平日被家里惯坏了,念他年幼一片赤诚,将军别和他一般见识……”


    作为慕流北的亲姐夫,也是他的表哥,祁缙是看着人长大的,这些年人能这么不靠谱,他这个太子也功不可没。


    自家人自家心疼,秦衡名声在外,看着也格外冷肃不好相处,祁缙就担心哪日慕六没注意分寸把人惹着了被收拾。他这个当姐夫哥哥的,先把罪赔了,人多少也要给他点面子,到时候收着点。


    秦衡余光瞥过他晕红的脸,沉声:“殿下醉了,还是坐撵车回去吧。”


    祁缙揉了揉脸:“还行,没醉,只是有点上脸。对了,国公还没应孤。”


    秦衡一时无言,很难想象,这么一个太子,追在他屁股后面,就是为了给小舅子赔个罪。他沉声:“微臣知道了,殿下回去吧。”


    可见这位太子的好性情。


    祁缙满意了,笑:“不用,我陪将军一路吧,正好吹吹风散一下酒,不然回去太子妃又要说孤了。”


    秦衡草根出身,这些年一直在外征战,几乎不和都城的人交际,身后还有秦正使劲拖后腿,他和其他人属实不熟。现在他一下子封了国公,又跟着冰块似的冷着脸,看着就难以接触,身边依旧只有庞楼几个跟着升官的老属下。


    祁缙和秦衡一路,慢慢地,身边也多了些人,就是不一起走,大家多少会打个招呼,他就势给他们介绍着,时不时抛出些疑问。


    祁缙:“我没在塞北带过,听说那边比都城冷,将军你们冬日不得穿两层袄子才能挨过?”


    秦衡:“冷是冷,习惯了就好,单衣也能过。”


    祁缙:“那边也和我们一样吃白米细面?”


    秦衡:“白面不划算,一石白米可换十石糙粮,军中人多,后者划算些。”


    ……


    这么一路走出城,他们身边的人也越来越多,大家多多少少都对塞北的事情好奇,你一句我一句,都不是什么机密事。


    秦衡冷着一张脸,看着不好相处,但只要问的,他都会回答,他见识了太多的人,阅历极深,除了享乐的事,各方事情都能说一嘴。


    一群人在宫墙里走着,倒也热热闹闹,待到走出了城墙,各家马车在外等待。


    祁缙作为太子,一路走出来已经难得,他带着酒意先一步离去,其他人这才慢慢散开,但是走之前,多多少少都和秦衡打了个招呼,比起之前自然多了。


    “太子殿下,不愧是太子。”待到人群散去,庞楼小声赞叹。


    祁缙性情平和,心胸宽广,处理政务也有一手,又擅人际,有他作为太子,大延下一代何须多愁?


    秦衡没有说话,他站在边上,静静地看着前方。


    那里是停靠车辆的地方,各家华贵的马车陆陆续续散去,只剩下一辆小小有些破旧的马车,马车上划痕不断,白色的烈马踩着蹄子,昂着脑袋,为成功争夺拉车权而骄傲。


    马车的窗口,两个小脑袋挤在一起看过来,对上他的目光之后,又缩了回去,转瞬,另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车架前,冲着他挥手。


    “阿兄,阿兄,这里——”


同类推荐: 考官为什么看到我就跪下了?被疯批们觊觎的病弱皇帝死对头居然暗恋我穿成秀才弃夫郎穿越汉花式养瞎夫郎兽世之驭鸟有方君妻是面瘫怎么破茅草屋里捡来的小夫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