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慕流萤自然没有送十六个人。
她又送了八个人。
“也是我御下不善, 不知道哪个地方没弄对,让管事误会了,把宫里送到太子府的人给送过来了, 还好有夫人提醒, 不然后面说起来, 可真是个大乌龙。”
慕流萤作为太子妃, 即便是在府中,也从不放松片刻,衣着没有一次不得体的时候, 更别说是出门了。她穿着一身月白衣, 头发用玉簪着,不落一丝碎发,玉坠、玉佩、玉镯……
无一不精致得体,却又格外平和亲近。
没有一点距离感, 更没有上位者的的居高临下。
慕流萤的声音徐徐缓缓, 入耳格外好听:“这些才是我为秦夫人准备的人手, 夫人和国公刚回来, 届时搬家忙忙碌碌, 这八人都是太字府的好手, 等到定下来了,夫人再让他们离开就是……”
说着,八个人冲着秦书行了行礼。
四男四女, 他们都穿着上好的缎料,但款式简单利落, 袖口收紧,头发紧束,皮肤有白有黑, 一看就是些利索人,和先前那些个花枝招展的姑娘家两模两样。
秦书打量着几个下人,再听慕流萤的话,隐约明白她的意思。
之前那批人,是宫里送过来的。
但肯定不会是皇帝,是他的话,就和那些金银财宝一起了,而且谁家好皇上送女人和封诰命一日啊。
不是他的话,就宫里,还能掺合太子和太子妃的,也就只有现在的江贵妃了。
秦书也听过这人的名号,原先是先皇后的庶妹,和她感情很好,在先皇后去世没多久,她丈夫也死了,守了寡,陛下就让人带进宫照顾太子。
时间久了,后宫虚设,朝堂的压力,加上男人本性,当今陛下还是又纳了些人,但皇帝又担心自家好大儿,就把这小姨子娶了,让她照顾孩子,他也安心。
一开始可能还是虚设,时间久了嘛,这年头也不讲究这些,反正假戏真做,就有了惠王这个亲儿,比太子小了近十岁。
兄弟俩感情也好得不得了。
不过那是男人家的事,女人家嘛,秦书听着慕流萤这话,觉得肯定没有想象中的那般和睦。谁家真和睦的婆婆会打着儿媳妇的名义给人送女人啊,那不就是得罪人?
当然,这也说不定是借口。
这送成功了,可以拉拢个国公;送不成,这理由不也挺好的嘛,她还能去找江贵妃对峙不成?
“原来是这样啊,差点误会太子妃了,倒也不是我和阿兄不识好,实在是人多了确实养不起,这八个人一个月不知道得得花多少钱。”
秦书心中千回百转,面上笑吟吟,也给人这个面子,感叹:“想我以前在乡下带着两个孩子,一年到头能攒个十两银子,那过年都得多卤个大猪头庆祝一下。”
慕流萤轻笑:“夫人放心,我带来的人,太子府管着工钱呢,你随便使。”
秦书拍拍胸口:“那可就太谢谢太子妃了,这一个月下来,过年宴的钱可是省下来了。”
“土包子。”慕流北无聊地坐在一旁,听到这里,撇着嘴,表情嫌弃,“能费你几个钱,皇帝舅舅不是给你们是发了钱的吗?国公一个月俸禄也有五百两。”
秦书白眼,理直气壮:“那能乱花吗?以后家里家外哪里不需要钱?该省就省。”
慕流北啧:“小家子气,抠门。”
秦书冷笑:“你不小气,你赚过钱吗?你管过钱吗?你个吃家里住家里,靠着家里发钱的小少爷倒是好意思说。”
慕流北脸唰一下变红,抻着脖子:“那也是我爹娘给我的。”
秦书摇头晃脑,夹着声音:“那也是我阿兄给我攒的,我愿意抠就抠。”
慕流北磨牙:“抠门鬼,以后别人都说你乡下人,别怪我不提醒你。”
秦书:“八百年前是一家,谁家不是乡下走出来的?没乡下他们吃什么?”
慕流北:“伶牙俐齿。”
秦书呵呵:“多管闲事。”
……
两个人,一个三十来岁,一个十来岁,一个国公夫人,一个国公府小少爷,就这么吵了起来。
从太字府来的下人们惊讶,赶紧低下脑袋,不敢多看,但是那些幼稚的吵闹依旧传进他们的耳朵。
谁有道理不说,但两个人一定很熟稔,不然说不出这些话。
慕流萤坐在位置上,神色怔了几分。
她一直都知道自家小弟比较亲近这一家子,但一直以为是因为那对像娘亲的双胞胎孩子,现在看来,并不只是两个孩子。
他对待面前的国公夫人,依旧十分亲昵。
慕流萤看着两人吵闹,眼眸微暗,脸上的笑容散去两分,不过转瞬,又恢复如常,她笑着打断慕流北。
“小六你啊,就连账本都没翻过,不说府里,就你院里的经营你都没问过,可不许和国公夫人这么说话。”
以往不说,现在秦书是国公夫人了,这天下,能和她平起平坐的人不多了,慕流北作为小辈,礼节上还是弱人一等。
但事实上,作为太子妃弟弟,以后的小国舅,又不一样。
慕流北收声,冲着秦书仰着下巴:“爷大人不和你小人计较。”
秦书白眼:“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还大人。”
慕流北再次气红了脸,刚止住话,就又开始吵了起来。
这一次,秦妙也加入其中。
母女俩其利断金,给人怼的眼睛都红了,可见以前还是收了不少力。
慕流萤坐在一边完全插不上话,只能看着他们斗嘴。
自从嫁入太子府后,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这种感觉了,再两次试图搭话没有效果之后,她就静了下来,坐在一边轻轻抿着茶水,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这新入都城的一家子。
年关将近,若说都城谁家最是热门,那绝对就只有这一家子了。
从宫里到民间,谁听着不称奇?
慕流萤静静地打量着他们,两个孩子,上次也见了,一个沉稳一个活泼,像极了她娘年轻时候,着实惹人喜欢,挑不出什么错。
至于秦书这个国公夫人,生着一股将门风范,她依旧穿着以前的旧日,坦坦荡荡,大大方方。她五官明艳,眉眼间带着韧劲,一看就是强硬果断的人,仔细看着,倒是有几分眼熟。
慕流萤喝水的动作顿了顿,又细细看了几分,想到自家娘亲,也是这般性子的人。
她敛下眼眸,继续思量着。
这一思量,就直接思量到离开。
全程没插上什么话。
“哎呀,太子妃见谅,我们这乡下人进城,一说起来就没完没了,要不还是再坐一下,吃个饭再走……”秦书站在府门口,看着就要上马车的人,碎碎念念发出邀请。
慕流北自然要跟着人走,他在一边嫌弃:“就你府里的大白菜,自己留着吃吧。”
秦书微笑:“上次是谁吃得肚子都快炸了?”
慕流北转过头,搀起自家姐姐,装作若无其事地样子开口:“姐,走吧,一会儿太子表哥回来看不到你该担心了。”
慕流萤藏下眼底复杂,端着平和的模样,轻笑:“今日就不留了,现在年底,宫里事务忙碌,等年开了再和夫人聚。”
秦书遗憾叹气,碎碎念念:“也是,我府里也是乱糟糟,太子妃路上注意安全,下次再过来府里唠唠,我多准备点瓜子,现在这空落落的,什么也没有……”
说话也非常接地气。
慕流萤笑了笑,又说了几句客套话,转过身上了马车,由侍卫跟随的马车缓缓离开。
秦书站在门口,脸上热络的表情散去,她眯起眼,侧过头,母子俩目光对视,很快又挪开。
“娘,娘娘,快回去,我想看我的新衣服……”秦妙拉着她的衣角撒娇。
秦书低头,看着满脸兴奋的闺女,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没好气道:“去吧去吧,没心没肺的小崽子。”
秦妙冲她做了个鬼脸,很快就得意地跑了。
就这小模样,一会儿不把衣服全都试一遍,她名字倒着念。
说不得还要搭着那些饰品来一遍。
秦书啧了一声,虽然有点不爽小崽子不认人,但是主动跑出去,倒省了她支开人。她扭头,和秦齐对视一眼,母子俩也转身回去,不过去的是另一个院子。
费大鸣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急得跟陀螺似的,见他们进来,急匆匆跑了过来迎着人:“怎么样怎么样,太子妃没说什么吧。”
秦书拍拍他的肩膀安抚:“没事,她能说什么啊,阿兄现在是国公,除了皇上,谁能说什么?”
“史官。”秦齐插话,一本正经地开口,“史官就能,小到衙役小吏,上到陛下后妃,他们都能弹劾。”
秦书一巴掌拍他脑袋上,没好气道:“点你娘呢?”
秦齐露出牙齿,笑:“调节气氛。”
秦书哭笑不得,伸手搓搓他的脑袋,轻拍一下:“皮。”
秦齐自然是沉稳的,但到底是十三岁的孩子,偶尔也喜欢闹腾两下,一闹起来,也是个小魔童,净会折腾事。
她问:“刚才看出了什么?”
秦齐又恢复沉稳模样,思索片刻,道:“太子妃和慕六的感情一定极好。”
秦书开口:“应该的,这小子跟猫猫一样喜欢闹腾,还是挺招人人。”
听到这话,秦齐立马抬头看她,哦了一声,嘴角紧抿。
“不过肯定比不上我们麒麒。”她伸手摸着人的脑袋,勾着唇,笑,“我们麒麒啊,聪明懂事体贴还长得俊,多少人梦都梦不到这么好的儿子。”
以后还是大首辅咧。
秦齐的那点不乐意瞬间消失,脸颊多了些红意,不太好意思道:“也还好。”
费大鸣急得很,眼看这母子情深,无语:“你俩够了,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快说正经的。”
秦书白眼:“能有什么正经的,我俩是扫描机还是有读心术啊,能知道她心里怎么想的。”
“那,那她态度怎么样呢?这总得知道吧?”费大鸣压着声音,“还有之前袭击的你的人——”
秦书耸肩:“那还真说不好说是不是她,不过吧。”
费大鸣:“不过什么?”
秦书:“如果太子妃就是幕后的凶手,那这事就简单多了,直接盯着她就成,她是个聪明人,懂得趋利避害,最能弄死我的机会过去了,应该会改变态度,选择和我较好,但是。”
费大鸣急:“你这人现在这么这么磨蹭啊,有什么话一口气说了成吧,急死我了。”
秦书勾着唇,眯起了眼,眸色锐利起来:“如果不是她,那幕后人在这里挑起我们的矛盾,你猜猜图个什么?”
“能图什么啊,都图你的小命,图两个崽子的命,图太子——”费大鸣瞳孔一所,瞬间噤声。
这折腾到太子了,除了最上面的那个位置,还能是什么?
秦书拍拍他的肩,眼中带上歉意:“老费,这事是我连累你了。”
若不是他们,费大鸣根本不用遭遇这些,和许颐和过着安生日子,舒舒服服的。
费大鸣反应过来,给了她个白眼:“说这些,要是没有你和衡哥,我费大鸟还不一定能活到现在。再说,二姐你不是常说,危险与机遇并存,嘿,我费大鸟以后就跟着你们吃香喝辣了。”
秦书用拳头敲敲他的胸口:“放心,有我们一口吃的,少不了你跟和姐的,等过些天稍微忙空了,我就让阿兄给你找个位置。”
这年头考官主要是科举和武举,但也不可能只有这些,像官员也可以推人,虽然多是关系户,但能干的人也不少。
就凭费大鸣这些年在吴巨县的资历,怎么也够了。
费大鸣那叫一个感动啊,眼看着就又想给人熊抱。
秦书眼睛眯起,微微抬脚。
他老实后退,挠挠脑袋:“那你的事,盛国公府那边,你有什么打算?”
秦书耸肩:“我能有什么打算,这不都是猜测吗?万一是我想多了呢?走一步看一步吧。”
费大鸣:“啊?那你的玉佩——”
秦书笑:“什么玉佩?是那种碎成一块一块,被扔到山里的碎片吗?”
费大鸣倒吸一口凉气:“你你你……”
秦书倒是说不上后悔,就当时那个局面,她是想彻底和以前隔开,谁想到一步步的,还跑到人眼跟前了。
不过现在信物已经没有了,以后,那就以后再说了。
虽然总觉得忘了什么,但应该不重要。
她耸了耸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这样吧,你们以后出门都注意点就是了,我去看看猫猫。”
……
另一边,慕流北从这边离开以后,也没有跟着慕流萤去太子妃,他坐着马车在家门口下车,得得瑟瑟地往家里走去。
一回院子,他就跑回屋子,门一关,把墨文挡在门外。
墨文:“少爷。”
“我没事,你在外守着,要是有人过来就和我说。”慕流北关好门,又上好门栓,放心地拍了拍手。
然后,他伸手摸着宽大袖子里的内兜,从里面掏出一封泛着微黄的信件,信封上镶着金箔,字迹流畅,龙飞凤舞。
是他娘的字迹。
这是他今天找衣服时候摸出来的,本来嘛,有信件放回去行了,奈何这上面写的是‘致卿卿’三个字,一看就是写给他爹的情书。
他倒是要看看,他娘年轻时候能说什么酸话。
慕流北嘿嘿一笑,迫不及待地藏着信扑回床上,拆开信封,脸上笑容一点点僵住。
第72章
十月二十六。
晴。
宜搬家。
“锁上挂了红绳的往一号仓库去, 挂白绳的去二号仓库,蓝色条子的小箱子放小仓库里……”
一辆辆马车犹如长龙一般,在街道上看不见尾。
车子是专门拉货的板车, 一辆辆板车宽大结实, 上面擦痕刀痕交错, 带着战火留下的痕迹, 却又弄得干干净净,上面捆着一条条崭新的红绸,带着喜意, 堆叠着一箱又一箱重重的木箱子。
每辆车子的前面, 是两匹披着盔甲的凛冽战马,身形高大的凛肃的将士左右随行,他们就这么驶进前面城门一般高大的园门,顺着宽阔的青石板路驾着, 直到或大或小的宅子出现。
将士们一个接一个, 有序上前, 或单人, 或合力, 小心搬着那一箱箱或珍贵, 或普通的东西。
他们训练有素,动作迅速,很快一辆辆车子空了下来, 又由专人赶着往前离开这边,紧接着, 后面的车子跟上。
你进我出,你挪我进。
这般过半个时辰,看不见头的车马才消失在了宽大的府门前, 再看不到身影。阳光下,府邸顶上那由当今陛下亲笔书写的镇国公三个大字熠熠。
由各家派出来打探情况的小厮丫鬟们赶紧跑回去和主家汇报了。
这新封来的镇国公,比传言中还要气派,也更不好惹。
至于镇国公夫人和孩子,暂时没看到,后面再打听。
……
镇国公府内,将士们扛着大箱小箱的东西往仓库里面放,由太子府、盛国公府府和德安侯府派过来帮忙的侍女们把单独放在院子里的瓶瓶罐罐和字画符饰拿出来,按着先前就说好的,开始朝着各个院子走去。
镇国公府城院子是以前的皇家园林的一部分,占地十分广阔,说是宅子,更是一个庄园,由大大小小各个宅子组成,光靠步行,逛一日都不一定能走完,在都城也就仅次于容安郡主的郡主府了。
里面大小院子共三十来个,小院不说,大一点的,每一个都能自成一座宅子。
府中还有一处温泉泉眼,据说当初的明安公主和陛下要了许久都未给。除此之外,还有一处观星塔,足有三十米高,躺在里面,足以把四周风景尽收眼底。
皇上将这些赐给秦衡这个大将军,可见他的重视和信任。
至少现在是的。
秦书站在仓库门口,抱着手,看着将士们进进出出。
路过的将士们忍不住把眼神瞄向她,他们的将军夫人哎,大家以前都以为将军和他们一样是老光棍,没想到人孩子都这么大能成亲了,他们难免好奇。
再一个,将军夫人长得实在美丽,让人很难不多看两眼。
今日天气好,蓝天白云大太阳,但是着实冷得很。
她披着厚厚的大氅,脚上踩着加了绒的靴子,唇瓣上了点红,整个人明艳热烈,很有将军夫人的气派。
他们将军,有福气啊。
秦书自末日出来,对目光十分敏感,尤其是这些个大老粗将士也没有掩饰的想法,一个个在那里挤眉弄眼,瞎子才看不到。
她难得当了一回猴子。
秦书有些无奈,但也没法说什么,她垂头看向身侧。
才到她肩膀的小闺女老老实实站在那里,拿着纸笔,睁着一双大眼睛,随着一个个箱子前前后后挪动,然后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每个箱子,除了上面的彩带以外,还单独标记了数字。
秦书本来想直接用阿拉伯数字的,但家里小崽子花样多,一个要画画,一个要亲自写,她就都交给他们自己来算了。
反正到时候,要是哪里算漏算错了,就扣他们的工钱。
是了,在经过一段日子的休整之后,秦书总算是磨出来了一套管家的方法,这国公府这么大,家里丫鬟小厮少不了,分级管理是必须的。
家里以后大事小事,下人工资、生活采买、出行日用,都少不了花钱,这些就得分公用私用。
大体类似公司,不过是个一百多人的小公司,不似前世那般上千人。
隔了几十年了,秦书手生了些,但自己琢磨几日,再和人商量对比一下,也拿出了一整套流程,就算日后还有不少需要更改精进的地方,至少现目前也够用了。
‘公司’的架子和流程是弄好了,外部的安保招好了,还得处理先前‘公司’留下来的老员工,少不了找些精英管理。这年头精英一时半会儿不好找,好在她能租借一些,先把规章拉着走。
但租借的到底是人家的,得有分寸,最要紧的东西,还是得交给心腹来。
秦齐和秦妙兄妹俩暂时充当这个心腹。
秦齐就不用说了,以前在吴巨县时候就经常帮着府衙整理东西,甚至改良了记账方法,记起东西得心应手。
秦妙就是个钱罐子,平日一文一文赚,现在一两钱也不能从她手里面丢。
几日下来,兄妹俩书也不看了,绣也不刺了,跟着在那里清理仓库的各种东西,又跟着重新整理,忙得团团转一不说,眼睛也被各种金银财宝晃花了,现在再看这些东西已经没什么波动了。
再也不是最开始的土包子了。
秦书看着努力‘管家’的崽,问:“差不多了吧?还有几箱子没进去?”
秦妙下意识:“大箱子还有六箱,中等箱子十二箱,小箱子十三箱。”
这里面有贵重的也有便宜的,但是再便宜,也得好几两银子,一家子都是苦日子过来的,还没学会浪费,反正大的小的通通带过来了。
实在用不上了,到时候还可以换成粮食捐给慈济院,总比浪费了好。
秦书之前看过账本,心里对这些有数,但每次听着还是得在心里感慨一声,跟做梦似的,这日子怎么唰一下就飞到这了呢?
她忍不住看向一边坐着歇息的许颐和,问:“和姐,你说这些东西,和你们侯府比起来如何?”
许颐和怀着身子,不能站太久,这会儿正坐在那里,由着小丫鬟捏着肩膀和腿,听到这话,她哭笑不得。
“这哪儿能比啊,国公和侯爷,差别可大了。”
尤其是他们侯府,已经是很多年的侯府了,虽然说一年年下来积攒多,但花销也不少。这一代代人下来,几房人各自分点东西,就算主支占大头,也多少有损耗。
许颐和是表小姐,又是外嫁女,这些年没法看侯府的账本,不清楚具体,但凭着日常的生活,也能看出一些。
德安侯府的日子说不上差,但比起十来年前,还是要消退一些。
而镇国公府,不说从塞北带回来的财宝,就是那些明面上陛下奖励的那些金银古董,都看得她眼皮一跳又一跳,压着秦书做了好几个账本登记,就怕被靠不住的下人偷偷给换了。
秦书走过去给挪开丫鬟,给她轻轻捏着肩:“辛苦我们和姐了。”
许颐和拍拍她的手,嗔:“说这些,我看你才是深藏不漏,嘴上说着不会不会,背地里什么都弄得妥妥当当,倒是让我白担心了。”
秦书嘿嘿:“也是有和姐,我才这么顺。”
许颐和:“净会说好听话,我看啊,猫猫的油嘴滑舌就是随了你。”
一旁监工的秦妙听到关键字,转过脑袋,鼓着小嘴:“怎么又说我坏话啊。”
许颐和笑:“行行行,不说猫猫,猫猫最近可能干了。”
秦妙瞬间被哄好,仰着下巴,骄傲:“必须的。”
许颐和笑了笑,又和秦书说着:“有这么一双儿女,二姐你啊,以后都是好日子了。”
秦书勾着唇,揶揄:“和姐也是,说起来,你真不回将军府看着?”
今日是个搬家的好日子,他们从将军府搬出来,许颐和也从侯府搬进将军府。她的东西说不上多,就着这些人手,轻轻松松搬好了。
许颐和调侃:“我东西不多,还有林嬷嬷看着,我还是凑凑二姐这国公府的风头,涨涨世面。”
秦书笑了出来。
两个人有说有笑,倒是在忙碌之中得以偷暇。
直到院子里搬东西的人又换了一波,在一众行如空手的将士之中,两个跌跌撞撞的身影格外显眼。
秦书看着其中穿着昂贵锦缎,身形明显瘦小,和周围格格不入的小少爷,有些牙疼。
她没好气:“……喂,费大鸟你得了,小心人闪了腰,一会儿家长来找你麻烦。”
“你才闪腰,这点小东西,还能难住小爷?”慕流北抬着箱子,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走路也一哆一嗦的,但嘴比谁都硬。
这小少爷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有事没事就喜欢往她们这边跑,知道他们要搬家了也带着人过来帮忙。
帮着帮着,他就被费大鸣忽悠着一起干活去了。
慕流北平日也会练武锻炼,能跑能跳能打架,但是那和干活又不一样了。他身板还没长全,瘦瘦高高的,力也没全。
而他们抬着的东西,不说货了,光是箱子都得小二十斤,一波抬下来,可不是光有力气就行的。
秦书看着他歪歪倒倒还嘴硬,无语:“对对对,你能行,那你继续,外面还有几十个箱子等着呢。”
慕流北搬东西的动作一顿,很快又咬起牙,逞强:“几十个算什么,上百个,小爷也可以。”
秦书听得直翻白眼,也懒得再说什么,免得再刺激到这小少爷。
万一真把腰闪了可不好。
至于始作俑者费大鸣,他以前干惯了活,全程轻轻松松的,还有空吹着口哨,和慕流北这小少爷形成鲜明对比。
两个人就这么抬着箱子进去,很快就走了出来。
费大鸣搂着慕流北的肩,可以说是按着人走了出来,他又高又壮,衬得人跟小鸡仔似的。
他还在那里起哄:“慕少爷厉害啊,年纪轻轻就一把力,走走走,我们再去抬两个——”
“夫君。”许颐和轻轻开口。
短短两个字,就跟定身符似的,费大鸣立马松开人,讪讪笑着:“我开玩笑呢,东西也搬得差不多了,是时候歇歇了。”
许颐和嗔:“知道就好,慕少爷快歇一歇,别和他个莽夫一般计较。”
慕流北以前没干过这些活,搬了一路手心疼胳膊也疼,左右说话的人也不是秦书,他顺着台阶就下。
他抬着下巴,一脸勉强:“你是孕妇,小爷给你这个面子。”
许颐和抿嘴笑:“谢慕少爷体谅。”
别说,这小子还挺好玩的,看着,倒不似他两个哥哥那般难接触。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有秦书几个在着,他才这么好说话。
想着,许颐和侧头看了看秦书,就见人翻着白眼坐在一边,看着有些不耐烦和嫌弃,但隐隐又有些担忧。
眼神都看过去好几次了。
慕流北这段时间情绪不高,肉眼可见的有心事,又一直压着不说,对于他一个直爽性子的小少爷来说实在难得。
许颐和看着好笑。
还别说,二姐和慕家小少爷虽然隔了十来岁,但性子确实很合得来,而且还有缘分,两个孩子也和小少爷相似,看着就跟一家人似的。
仔细瞧瞧,就连二姐,也和小少爷有点相似,也就是和郡主相似——
想着,许颐和突然想到秦书的身世,笑容顿住,心里也咯噔一下,总算察觉到些许的不对劲了。
她仔细回想这段时间以来,她和秦书几次见面她说的话。
身世、追杀、都城……
“和姐,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费大鸣作为她的枕边人,很快就察觉到她的不对,以为是她身体不舒服,连忙过来询问,担心得不得了。
他马上三十老几,都快奔四十的人了,就这么一个媳妇儿和孩子,可不得多注意一点,真有了个万一,他哭都没地哭。
许颐和回过神,对上众人担忧的目光,她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就是突然有些困了。”
秦书松了口气,赶紧:“困了就快去睡,府里院子都收拾出来了,我给和姐你们单独留了个院子,以后专门给你们和崽子休息。”
费大鸣又是傻乐,刚要开口,许颐和先一步道:“今日就算了,我和夫君回府里休息,也好理一理东西。”
秦书没多想,笑:“成啊,早就让你们看看家里了不听,快回去瞅瞅,有什么少了的记得找我报销哈。”
许颐和看着她灿烂的笑容,原本的担心少了几分,她呼了口气,扬笑:“放心,到时候肯定找你。”
说着,她就和费大鸣离开。
秦书送他们离开小院,又让下人送他们离开,这才又回到仓库这边。
秦妙依旧在那里尽职尽责地当着小监工,拿着个本子,大眼睛睁,跟着将士们左左右右转圈,看起来可好玩了。
慕流北却一个嘲笑都没有,蔫了吧唧地坐在靠椅上,握着杯茶水放在嘴边,半天不入嘴,看起来呆呆的。
秦书眉头微皱,很快松开,她若无其事地走了回来,一屁股坐在旁边,翘着腿:“怎么了,小少爷,你爹要致仕了?还是你娘被降级了?”
慕流北抬眼,有气无力:“我要死了。”
秦书一惊,瞳孔瞬间放大,再一看,很快恢复原状,一个花生壳砸去,没好气:“没见过这么诅咒自己的。”
慕流北脑袋往后一靠,发出一道嚎声:“都怪你们!”
要不是她们,他就不会去找衣服,不去找衣服就不会偷信,不会偷信就不会知道那么多事情,不知道那么多事情,就不会快憋死了。
想着,他气冲冲指着母女两个,再次强调:“都怪你们,你,还有你。”
秦书秦妙:……
这人有毛病吧。
她们看他不是快死了,是已经疯了。
第73章
腊雪十分, 白雪纷飞,犹如鹅毛一般落下,铺在红墙青瓦房头, 铺满地面, 看着格外美丽, 但实际上。
地面行人匆匆, 穿着单薄衣服的老翁瑟瑟发抖,乞儿扮相的孩童四处乞讨,美丽的雪花, 犹如带刺的毒针, 让无法防备的贫民过得格外艰难。
“哎,娘,你说,慕六是不是偷偷处对象了?”
秦书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 看向一旁鬼鬼祟祟压着声音的闺女, 抬手按在她的脑袋上, 把她拧向对面。
秦书白眼:“可以大声说。”
秦妙哦了一声, 冲着人大声:“慕六你是不是有心上人了?是上次那个殷姑娘吗?还是那李什么、袁什么、程什么的?”
慕流北从呆滞中回神:“什么?”
秦妙啧啧两声, 抱着手, 拉着声音:“我说,你是不是思春了——”
“咳。”旁边的人没忍住笑了出来。
大家齐齐看了过去。
顾策立马收敛表情,恢复成平日的清冷端正模样, 他微微颔首:“失态了。”
没意思。
大家挪开眼,继续看向慕流北这个往日话题中心, 他坐在那儿,一点点回过神来,很快脸上冒红, 咬牙切齿。
“秦猫猫,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秦妙晃着脑袋,振振有词:“瞧瞧,瞧瞧,这就是恼羞成怒了,绝对是思春了。”
慕流北气得瞪眼,扭头:“大婶子,你看看你闺女,哪有小姑娘这么说话的?”
秦妙瞪她:“小姑娘怎么了?小姑娘就不能哎哟——”
秦书一巴掌拍在她脑袋上,瞥她:“小姑娘怎么了?”
秦妙捂着脑袋,气呼呼地鼓着嘴,最后,还是把气咽了下去,闷着声音:“知道啦。”
秦书微微勾着唇,捏捏她的耳尖以作安抚。
慕流北难得占了上风,兴致一下子就回来了,乘胜追击道:“小丫头以前野就算了,现在到了都城,好歹是有头有脸的人,大婶子你给她找个教养嬷嬷,哎,我府上就有……”
他这番话,就和对猫说给你找个笼子关一下差不多。
秦妙气得呲着牙,恶狠狠瞪着他,手里捏着杯子,就差扔出去了。
慕流北就当看不到,故意逗着人,在那里竭力赞叹推荐教养嬷嬷,说着都城的大家小姐,那说话、走路、吃饭一举一动全都得被管着,基本寅时起床,卯时请安……
秦妙听着就快气哭了,脑袋埋进自家娘亲怀里,呜呜哇哇:“人家不要。”
秦书嚼着饭菜,单手抱住人,拍着小崽子的后背安抚,一直到慕流北得意洋洋说完了,她开口了。
“不要就不要,咱家都是国公府了,猫猫是国公府小姐,日后想成婚,咱就招个上门女婿,不想就自己过着,用不着看别人脸色。你说是吧,阿兄?”
饭桌上,主要就是他们一家四口,以及慕流北这个没事凑热闹的,还有被他一起拉过来的好兄弟顾策。
秦衡最近比较忙,他刚回都城,要熟悉这边的事务和人,再加上最近大雪不断,他也带着人去帮忙,陪秦书她们的时间并不多。
今日好不容易有空,一家子约着出来走一走。
慕流北依旧不识趣地凑了过来,他一天天没事干也不上学,比起家里崽子,明显更需要教养嬷嬷。
秦衡黑漆漆的眸子盯着他,像是开了鞘的利剑,刺得人骨头疼。
若在军中,管你是什么皇子皇孙,他都能把人收拾服服帖帖,奈何这不是军中。作为太子妃的亲弟、太子的表弟、皇上的外甥,慕流北这辈子也不会被送进去折腾。
只有这小子折腾别人的份。
慕流北被这般盯着,下意识缩了锁脖子,很快又理直气壮了起来,抻着脖子,当着媳妇儿孩子的面打他啊。
典型的熊孩子模样。
秦衡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的妻子,还有她怀里偷瞄露出个眼睛看过来的女儿,沉声:“是。”
秦书露出个笑容,低头看着怀里紧张攥着她的闺女,摸摸她的额头:“听到了吗?你爹可以养你一辈子。”
秦妙睁着大眼睛,小嘴微微鼓起,很快就又把脑袋埋进秦书怀里,不去看他。
秦书无奈,摸着崽子的脑袋,回头看着秦衡,请声叹气,怕他难受。
相认也有一段时间了,两个孩子至今没有叫过一声爹,若说秦衡真的完全不在意,那肯定是假的。
但要说生气难受,那也不至于。
甚至于,他其实很高兴两个孩子能这般,不会因为变了环境,因为钱权低头畏缩,也不会对他故作亲热。
这样就挺好的。
秦衡自知自己缺席了他们去前面十年,这段时间也没怎么陪着他们,对他们来说自己比陌生人好不到哪儿去。
总归以后还长,他不缺这一日两日。
秦衡轻轻摇头,表示自己无事。
秦书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她知道这种事情急不来,但是心里总不得劲,这不得劲,就得出气。
她目光一转,就看向刚才在那里叭叭的慕流北,声音凉凉:“所以,慕少爷这几日确实是思春了?一天一天心不在焉,在想哪家小姑娘呢?”
小姑娘家口无遮拦,不好。
她这个大婶子,那就无所谓了。
慕流北本来的得意再次消失,恼羞:“胡说,一天天净给我造谣,我哪儿有什么小姑娘,我还小呢。”
“对,十六岁的小孩。”
另一边,一直没有说话的秦齐轻声开口,他模样清俊,气质平稳,犹如润玉一般,说的话,就不那么温和了。
他轻笑:“无事顶天立地,有事我是孩子,灵活这方面,我和猫猫还是得多和慕六哥学习。”
慕流北:……
顾策坐在他身侧,见他被说得哑口无言,在心里感叹自己这好友记吃不记打,当着人一家子的面欺负小姑娘,真当人是瞎子啊。
但到底是自己好友,他思忖片刻,开口:“说到学习,麒麒明年也十四了,可有什么打算?是进国子监还是书院,又或者是家学?”
秦齐:“多谢策哥关心,这段时间家里事务繁多,我先帮着娘亲处理家事,读书的事,等年后再说也无妨。”
秦齐年纪不大,脸上还带着青涩,平日沉稳有礼就算了,为人处事也自有一套,不跟着别人来。
顾策看向他的目光满是赞意:“你心里有数便好,也是,读书虽重要,也不差这点时间。”
“是吗?”慕流北幽幽开口,“策哥你以前可不是这么和我说的。”
顾策以前可都是说,读书之事,一日耽搁不得,你落一日,别人进一日,就等于两日,而一日三秋……
面对他的控诉,顾策也面不改色,道:“圣人云,教书育人,因材施教。读书这事,麒麒如玉你如石,你哪日读书如麒麒一般让人省心,我也不会说你。”
好好好,感情他就是个破石头啊。
慕流北憋气,拧过脑袋,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咬着牙嘟囔着:“行行行,就我是坏人,就我惹人厌,你们自己吃吧,我就不惹你们厌了。”
说着,他直接起身,气冲冲离开。
众人愣住,下意识看向空位旁边。
顾策稳稳地坐在那里,对于好友的愤然离开没有半分不适和担忧,不急不慢,一举一动带着世家公子的游刃有余。
他笑:“还请秦将军和秦婶子别和慕六计较,他自小随性惯了,我们继续吃吧。”
作为荣安郡主的老来子,太子妃的亲弟弟,慕流北小时候被骄纵得不行,很长一段时间都是跟着皇子一起生活的,别说国公爷了,就是皇上的面子都不给。
有一段时间,他熊孩子病发,专门和荣安郡主对着干,被她按着脑袋掰了回来,后面也没在宫里读书了。
但他的脾气也养成了,改不了。
再说,皇上都不介意,其他人就更没法计较。
秦书倒也不是计较他离开,只是还是有些许担心,她迟疑:“你不去看看他?”
顾策很是淡定:“不用,他一会儿就好了。”
秦书眉头皱起。
虽然之前秦妙说话有挑事的意图,但慕流北这段时间确实过于反常了,心事重重的,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也没听见盛国公府出了什么意外。
思前想后,秦书到底还是放心不下,她放下筷子起身:“我去看看,阿兄你们先吃。”
说着,她朝着外面走去。
他们今日是在酒楼吃饭,上下三楼,顶上还有阁楼,秦书左右看了看,朝着楼上阁楼走去。
今日雪大,落雪盖在房顶,也铺满了阁楼小地,寒风呼呼,吹着外面的彩带飘飘,格外寒冷。
上边也没人过来。
除了慕流北。
慕流北坐在一边的小凳子上,他今天穿着一袭红衣,红色宝石落在抹额上,看着就有鲜衣怒马少年郎的以为。此时雪花飘落,就这么打在他的身上,看着格外好看。
换做个年轻的小姑娘走进来,多少得愣两眼,指不定就放心暗许了。
年轻真好啊。
秦书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声,缓步走上前,靠在栏杆上,出声:“你这段时间到底怎么了?”
慕流北埋着头,硬气:“与你无关。”
秦书斩钉截铁:“怎么无关了?”
慕流北愣住,回头看她。
秦书静静地看着他,道:“你天天跑我们这里,拉着个脸,影响我们的心情。”
慕流北脸一点点变红,又羞又恼,羞自己竟会对这人有期待,恼她这个时候还在气她。
他气冲冲起身:“行,我走,免得扰了你这国公夫人的眼。”
秦书一把拉住人,哭笑不得:“停,这怎么开个玩笑都开不得了?我错了行吧,我给慕少爷道歉,我好好说话,你别气。”
从现实来说,两人毫无关系,但实质上,这是和她同父同母的亲弟弟,年纪比自家孩子大不了两岁,又对他们亲近,一路无条件帮着他们。
秦书对慕流北的感官还是很复杂的,但绝对没有讨厌。
这孩子被家里教养得很好,虽然也傲娇不讲理嘴巴不饶人,但大是大非上没有问题。
从吴巨县算起,他们人认识也四个月了,这还是秦书头一次‘低头’。
慕流北没有开心,他甩开人,警惕地看着她:“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哈,就算你是国公夫人,我也不怕。”
秦书嘴角一抽,翻了个白眼,抬脚踹在他大腿上,然后转身一屁股坐在栏杆边上,两条腿顺着栏杆缝隙钻了出去,就这么半悬在空中。
缝隙还挺大的,她使使劲,脑袋也能夹在里面。
“呼——”她常常呼气。
旁边没有动静。
她转过头,对上慕流北懵懵的神色,她笑:“怎么,不敢?还是怕我把你扔下去?”
慕流北抻着脖子:“小爷我会怕?”
他拍了拍衣袍,也哒哒走了过来,如她一般坐在栏杆边上,两条长腿挂在半空。
楼顶风大,打在脸上犹如细针一般,又冰又疼,把躁郁的心情也‘冰镇’了。慕流北张开嘴就兜了一嘴风,他郁闷闭嘴。
秦书也不说话,悠闲晃着脚,静静吹成。
好一会儿。
慕流北闷闷开口:“你怎么不说话?不是来劝我的吗?”
“我劝你什么?”秦书扭头,调侃,“我都不知道你怎么了,与其说劝,不如说是来哄你的。”
慕流北的脸红了点,低下脑袋:“我才不用你哄,我又不是猫猫。”
秦书悠悠:“猫猫可比你省心。”
慕流北切了一声,嘀咕:“慈母多败儿。”
那小丫头哪里省心了?
这下秦书没说话了,好一会儿,她问:“你娘也是?”
慕流北愣了一下,立马作出牙酸的表情:“慈母?我娘哪里慈了?整个都城就没有比她更凶的人了。”
秦书:“是吗?”
“必须的啊,你是没见过我娘不知道,她的比你还凶一百倍,我小的时候……”慕流北就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叽里咕噜一大堆,碎碎念念年地说着小时候的事情,说着说话,他毫无预兆地转了话音,十分生硬地问道。
“喂,大婶子,你说,要是你家猫猫走丢了,你会如何?”
秦书眼皮颤了颤,斩钉截铁:“不可能。”
慕流北卡了一声:“我是说假如。”
秦书微笑:“没有假如,没有这个可能。”
她心里一声喟叹,也算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心中的那一点点悬着的不确定也彻底消失。
盛国公府,确实是她在这个世界呱呱落地的第一站。
她看着慕流北又郁闷下去的样子,眼睫颤颤,若无其事地说着:“看起来,确实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你若不方便和我们说,也和你家里人说说吧,你不是一堆哥哥姐姐吗?”
“哪儿能和他们说啊。”慕流北郁闷,他以前有什么就喜欢找他姐说,现在的话,这事也不能找她啊。
想着,他脑袋突然一重,他再次卡壳,抬起头,对上秦书含笑温和的脸。
那可真是大白天见鬼,吓死个人了。
慕流北打了个哆嗦:“我可跟你说,这边人可不少,你要是敢把我扔下去,你也逃不掉!”
秦书一番慈爱之心僵住,她微微一笑,抓着他脑袋就使劲揉,把人按得跟乌龟似的。
她似笑非笑:“想弄死你,用不着那么麻烦。”
慕流北吃痛,忧愁心思也没了,他赶紧拍开人,钻出栏杆站起,转眼又恢复往日傲娇小少爷模样。
他抬着下巴,居高临下:“小爷大人有大量,看在镇国公的面上就不和你计较了,哼,走了。”
秦书好笑:“去哪儿?”
“找我娘去。”慕流北眼珠子一转,趁着人坐在那里,直接冲了上来,重重抬手,轻轻放下,然后一瞬蹿开,继续傲娇,“再见,你这个凶巴巴不讲理的大婶子。”
说着,他迈开腿跑了。
秦书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也不追上去,悠悠地坐在原地,毫不意外地听到后面转角处传来慕流北哎哟哎哟的叫唤声。
过了一两分钟,哒哒哒的脚步声传来,很快,一个脑瓜子跟钻到她的怀里。
秦妙亮着大眼睛,用脑袋蹭她,声音娇滴滴:“摸我,娘摸我。”
秦书弯着唇,戳戳她的脑门,喟叹:“你啊——”
她好不容易把小家伙养这么大,怎么也不可能允许他们走丢的。
不多时,秦齐也慢悠悠过来坐下,如她一般坐下,一家三口就这么扒着栏杆坐下,没有半点形象可言,更别说国公府的威严了。
秦衡靠在边上,不问也不说,就这么静静守着他们。
第74章
外面风雪继续。
秦书身体再好, 也是肉做的,她吹够了风,就拉着两个孩子起身, 拍拍他们身上的残血。
“走吧, 我们继续吃饭。”
折腾半天, 这桌上的饭菜还没入嘴呢, 就凉得差不多了。好在这里是酒楼,最不缺的就是吃的,店小二上来, 很快就重新换了一桌子菜。
刚才拿下去的也没有浪费, 端到路边,周围远远站着的乞儿冲了上来,很快就把东西分完。
秦书依旧坐在窗边,看着这些人, 叹了口气:“衙门没拿出什么章程吗?”
秦衡坐在对面, 也把这些收于眼底, 沉声:“已经号召捐钱捐衣捐粮了, 但也只能保证饿不死。”
雪灾并不是只有城里才有, 城外的更为严重, 更多的物资和人力都往外面挪去,免得灾民进城,场面越发混乱。
秦书:“没人捐粮吗?”
秦衡:“有, 但顾不上所有人。”
秦书叹气,却也没什么办法。
她倒是钱多, 但很多东西,可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尤其是现在这个时候, 各个米粮铺子的东西都收紧,指不定还限额了。那些赈灾献粮的大户人家,都是早早囤了大批米粮才能拿出来。
她想帮忙也帮不上,而且,现在也不是镇国公府出风头的时候。
秦书摇摇脑袋,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抛在脑后,看向对面的男人,轻声:“现在天冷,阿兄每日早出晚归,不说多穿衣服,披风总得套着。这出门还披着,回来又这样,你是非要我着急是吧?”
秦衡不习惯穿太厚的衣服,行动碍事,穿的袄子也只有薄薄的一层,方便行动。
秦书强求不得,只能日日给他准备或薄或厚的大氅披风,也勉勉强强挡些风霜。
秦衡:“忘了。”
秦书轻哼:“怎么什么都能忘?你是失忆了,难不成脑子也不好使了?”
秦衡:“……下次注意。”
秦书心想,这个下次可说得太多了,她后面还是得再多注意一些,她又碎碎念念了几句。
秦衡端着凛然模样,老老实实听着,一个字也不反驳。
夫妻俩简单说着,说着说着就又说到府里的事情。
秦书问:“张家和秦正的事有消息了没?张氏的情人还是没找到?”
秦衡摇头:“线索断了,只有等。”
秦书深深叹气:“这得等到什么时候啊,对了,去吴巨县的人回来了没?现在风雪大,路上又得折腾,不会出什么意外吧?”
这个她其实前几天就想问了,但距离他们过去也就半个月,让人来回一趟还要查事,也过于为难人了。
她虽然心里交集,也就一直忍着,现在风雪正大,顺着也就出来了。
听着这话,秦衡顿了顿,神色迟疑。
虽然只有一瞬,秦书还是发现了,脑子一番转动,她眯起了眼:“别告诉我,人已经回来了。”
秦衡沉默半晌,轻轻嗯了一声。
秦书磨牙:“什么时候回来的?”
秦衡:“前日。”
秦书气笑,一巴掌拍在桌上,砰的一声,她深深呼吸:“前日就回来了,你都不和我说一声?”
秦衡继续沉默,好半天才闷出两个字:“忘了。”
与其说是忘了,倒不如说他全然没有告知的意识。
作为大将军,基本没人能管得了他,除了皇上,他已经很久没有和人汇报过东西了,再加上需要保密的东西多,他已经习惯了有什么就憋在心里,就算要说,也等事落定再说。
现在多了媳妇儿孩子,他虽然在意人,也信任人,但朝堂之事,若秦书不主动问起,他一个字也不会说。
他这段时间日日早出晚归,忙得团团转,秦书一直以为就是换了地方,重新整治队伍麻烦,再加上忙着赈灾,也没有多问什么。
结果,就这?
她深深呼吸,压下怒气,问:“他们说了什么?有查到什么吗?”
秦衡看着她的表情,莫名就有种不妙的预兆,但又想不出来会怎么个不妙,他顿了顿,说道:“和他们联系的一直是张氏,他们知道的不多,只知道监督着你和费大鸣。”
秦书:“还有呢?”
秦衡又顿:“张氏的亲哥已经被抓,他有官身在,需要禀告皇上来查,不过他为官贪婪,贪污受贿抢占民田,也够他脑袋落地。”
秦书微笑:“就这?还有呢?”
秦衡下意识看了对面的秦妙一眼,很快收回目光,摇头:“没了。”
正经事就这几件,琐事也没什么好说的,至于那些脏污的事,就更不要污人耳了。
秦书看出他的想法,磨了磨牙,在心里劝自己别计较别计较,他就是个病人,没什么好计较的……
“我告诉你,我忍你很久了。麒麒猫猫,我们走,不打扰国公爷做事。”最终,秦书还是忍无可忍,她起身重重拍桌,恶狠狠瞪着人,然后转身离开,大步匆匆。
秦齐秦妙目光对视,一秒也不耽搁,立马跳下凳子哒哒跟上。
留下秦衡一个人坐在包间里,看着一桌子没动几口的饭菜,目露疑惑。
他还有什么没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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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边下雨西边亮。
同一时刻,这边夫妻吵架,另一边和煦温馨。
“城外灾雪如何?”
“不太好,许多年没遇到这般大的雪了,灾民没饭吃,要不了多久就会冻死……”
荣安郡主府,傅千妤和慕盛远坐在桌边,一左一右坐着吃饭。
老两口都已经五十来岁了,傅千妤吃东西一向清淡,也过了嗜荤的年纪,面前的饭菜全是些淡雅素菜,唯一一道荤菜,还是汤里稀稀疏疏的肉。
慕盛远和她截然相反。
一般来说,夫妻俩一起吃饭都是各吃各的,但今日他是突然回来的,后厨没有准备多的东西,匆匆又加了一道炒肉一道肉汤,再送上一道本是采购给下人的烤鸭,也勉勉强强。
他年轻时候在战场多年,也是吃得苦头的,不介意这点口味。
夫妻俩一个小口吃素,一个大口吃菜,各吃各的,说着永安城周边近日连绵不断的大雪。
雪越下越大,城内都有了小范围雪灾,压了不少边区的宅子,更别说城外的乡下,甚至周边的府县了。
慕盛远近日就在忙碌此事,他和傅千妤说着:“倒是镇国公和一众将士帮了不少忙,塞北雪大,他们很会处理……”
傅千妤吹着头,用勺子轻轻攘着碗里的汤,静静听他说着,回:“镇国公不错。”
慕盛远大为赞叹:“非常不错,年纪轻轻,我那个时候,可没有他这个本事。”
傅千妤笑:“也没人家俊。”
慕盛远笑僵住,好一会儿,强调:“男人俊能当饭吃?”
傅千妤想到一些往事,悠悠:“还真说不好。”
作为陛下最为宠爱的妹妹,傅千妤年轻时候也称得上一句‘无法无天’,她找对象也不图什么门当户对,总归,只要她想,她的未来对象就能一步登天。
所以,她一开始根本看不上慕盛远这个大老粗,更喜欢当时的一个小进士,虽然人出身普通,才气平平,但是长得俊啊。
没想到最后被慕盛远这个当时的小弟截胡了。
想到这些,慕盛远脸都黑了,磨牙:“都多少年过去了,你还想着那个小白脸呢?他现在都成老黑脸了。”
傅千妤挑眉:“那也俊呢。”
当年的进士在外派十来年之后,现在也在都城为官,这长得俊的人,年轻时候好看,老了依旧别有一番气质呢。
慕盛远瞪眼:“傅千妤,你都一把年纪了,都当奶奶的人了,别一天天想东想西的。”
傅千妤放下碗筷,微微一笑,全是威胁:“说谁一把年纪呢?”
慕盛远嘀咕:“我一把年纪了,可以了吧?”
傅千妤轻哼一声,这才把碗中的汤轻轻抿下,她拿起手绢轻轻擦拭嘴角:“说起镇国公,那镇国公夫人如何?一家子跟什么妖怪似的,把你小儿子迷得不行,天天往那边跑。”
跑就算了,还又是送衣又是送人。
她晲着眼,本就狭长的眸看起来恰似狐狸一般,却又带着藏不住的矜傲。
慕盛远和她做夫妻多年,自然看出她的不乐意,他好笑:“我一个大男人还能去打听他夫人的事?这些不是你们女人家的事吗?”
傅千妤轻哼:“虽说同为国公夫人,但我多了郡主名头,难不成还要我先去拜访她?”
不说这些,就说她一个长辈,怎么着也该是那年轻人前来拜访才对。
慕盛远失笑:“人刚从乡下来,府里事情多着,弄不完也正常。再说,这是你对人感兴趣,人家对我们府可没兴趣。”
傅千妤冷哼:“她还需要有兴趣吗?有什么,你那小儿子不全都说了?”
慕盛远:“注意措辞,那也是你儿子。”
傅千妤又抿了口茶:“随谁就是谁儿子。”
反正不随她。
再说下去,就又得扯些他年轻时候干的蠢事情了,慕盛远惹不起,赶紧夹了个鸭腿压压惊,继续转回雪灾的事。
不过刚转回去,就又被拉了回来。
因为慕流北来了。
他穿着身鲜艳的金红衣袍,额上红宝石熠熠,在大雪日里,就跟黑夜的灯火似的,格外晃眼。他长相随了傅千妤,精致昳丽,性子活泼,又喜欢艳色,远远看着,似男又似女。
傅千妤神色恍了一瞬,直到人走近了,才回过神,她蹙眉:“把衣服上的雪拍拍。”
慕流北又跑了出去,在外面蹦跳几下,把身上的雪花抖落。
格外的活泼。
像他,又不太像。
这孩子,从小就格外闹腾,但作为国公府小公子,没吃过一点苦,又很是傲气,平日有雪也就身边人掸了,要么就换一身衣服。
现在蹦来蹦去,当自己是兔子啊。
不用想就知道,这肯定是和镇国公府的学的。
傅千妤没眼看,轻讽:“怎么过来了?不和你的新朋友们一起玩了?”
慕流北没听出来,他这会儿有些紧张咧,他捏着手,左右看了看,对着房里的丫鬟们道:“你们都下去,我有事和爹娘说。”
郡主府的丫鬟们看向傅千妤。
傅千妤瞥着他紧张的模样,轻轻颔首:“都下去吧,把门关了。”
一群人轻手轻脚离开,最后一人关上厅门,瞬间,屋里的光线昏暗几分,但依旧能将其看得一清二楚。
慕流北看着自家爹娘,越看越紧张,两只手绞在一起,大冬天的,额头看着都要冒汗了。
傅千妤和慕盛远见他如此,目光交错,没有出声,就这么看着他。
慕流北磕磕巴巴,磕半天,依旧说不出话来,最后还是从兜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子上,古旧的信封落在桌上。
那是一封二十年前的信件,来自一位母亲,致与失踪十年的女儿。
傅千妤脸色没有丝毫变化,她轻轻抽回信件,打开封面,果不其然看到里面皱皱巴巴,甚至晕了墨的字迹。
她轻声:“我以为你会悄悄放回去。”
话里没有丝毫意外。
她早就知道信被拿走了,那屋子是她亲手布置的,里面一丝一毫变动她都能知道,更别说他那日进去这么明显,一想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傅千妤还真没意识到他当时说的衣服是这边的,不然她怎么也不同意,但拿都拿了,她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等后面再补上了。
只是没想到,这儿子还能这么手快,把信也偷了一封走。
傅千妤看着已经陈旧的信,在心里喟叹,却也没多少生气,这么多年过去了,也没什么不好说的。
她抬眸:“你想说这个?”
慕流北还以为自己会先挨一顿打,没想到她这么淡然,倒是让他格外不自在,点点脑袋,声音带这些干涩。
“我本来,是想偷偷还回去的。”
他是这么想的,但每每看到那一家子相处,看着他们什么事都有商有量的,又总觉得不得劲,还有隐隐委屈。
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的,都瞒着他。
傅千妤看着他耷拉着个脑袋的样子,叹了口气,朝着他招了招手:“过来坐着吧,吃饭了没?”
慕流北摇了摇脑袋,揉了揉空空的肚子,再看着那一桌的残羹生菜,清汤寡水,他松开手,脸上难掩嫌弃。
“我不饿。”
傅千妤觉得好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也没管他,左右饿肚子也不差说话这点时间。
她问:“想知道什么?”
慕流北闷声:“都想知道。”
傅千妤深深叹了口气,脸上带上怅然:“那就从,三十年前说起吧。”
第75章
“你还不回去啊?”
紧闭的房门内, 许颐和穿着厚厚冬衣坐在小榻上,看着对面暖炉边上坐着的一家三口,又是无奈又是好笑, 终究, 只能化作一声叹气。
“人已经等了半天了。”
她夫君都几次派人过来求救了。
秦书无动于衷, 她蹲在火炉边上, 伸着两只手烤着火,秦齐和秦妙两个孩子也如她一般。
火炉不大,三个人左右一圈, 将其围得严严实实的。他们今日正好穿的都是黄色系衣服, 带着毛帽子,衣襟手袖带着绒毛,蹲在那儿,就跟大猫带小猫烤火似的, 格外有意思。
如果外面没人等着的话。
许颐和见她们装作听不到, 无奈:“就是不出去, 也坐个板凳吧?”
秦书才勉勉强强地, 接过林嬷嬷他们递过来的小板凳坐下。
两个孩子紧跟其后。
三个人从围着火炉蹲, 成了围着火炉坐。
可可爱爱, 但变化依旧不大。
许颐和简直哭笑不得,揉了揉脑袋,轻声:“我又不是要赶你们离开, 但你们这样拖着也不是个事。”
一家三口好好的国公府不住,拖着行李跑来这边原将军府、现在的费府, 一待就是三天,人国公爷都上门几次了,也没见着人。
这都是什么个事啊。
秦书坐在那儿, 默默地往下拉了拉脑袋的帽子,把一双耳朵盖得严严实实,这样就听不到声音了,完完全全的掩耳盗铃。
有她当模范,秦齐和秦妙有样学样,捂着耳朵不说话。
离家出走这种事,他俩双手双脚赞成。
许颐和叹气:“拖也不是办法,有问题就要解决。”
秦书撇嘴:“又不是我们的错,凭什么我们来解决?”
许颐和眸光一转:“你都不说出来,我怎么知道是谁的错?”
秦书不可思议:“和姐你到底站哪边啊。”
许颐和一本正经:“你不说事,我怎么知道该站哪边?”
秦书痛心疾首:“这才几日啊,和姐,你怎么就被权势给腐蚀了!你就应该无条件站我这边啊。”
许颐和扑哧笑了出来,捡起一旁的香囊扔了过去:“别搞怪了,快说说到底是个什么事,惹得你舍得离开心心念念的阿兄跑到我这边来。”
换个人家,许颐和会猜测是不是男人家在外面胡搞了。
但依她对秦书的了解,若是这种触及底线的事,她应该不会如同现在这般平静,多半是闹了什么小别扭。
也不奇怪。
夫妻俩虽然说从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但现在中间隔了十年,秦衡甚至还没有以往的记忆,怎么着也不可能轻易和以前一般。
说个实话,能有现在的局面,许颐和已经松了大气。
她在都城待得长,听过太多男人家的风流事,尤其是有权有势的男人,不说别的,就说她以前的夫君,她那些旧友的丈夫,也多是这般。
家里家外,对于男人的束缚很少。
秦衡作为新封的国公,权势滔天,还没有以前的记忆,能这么轻易认了秦书几个,又待人尊重,甚至还连带着愿意照顾他们夫妻,这已经远远超过许颐和最开始的想象了。
不过很明显,这只是她的想法。
对于秦书而言,现在还远远不够。
她神色抑抑,一想到她阿兄现在有什么事都不跟他们说了,完全把他们推拒在外,当做‘外人’,她心里就憋得慌,恨不得直接带着两孩子回大秦镇的小家里待着。
但也只有想想。
秦书磨了磨牙,在许颐和关切的目光下,吞吞吐吐把大致的事情说了一遍。
大致就是秦衡现在有什么消息也不和她们说,问起公务的事,也是三言两语的机密就应付了,完全拿她当外人看。
许颐和眼含鼓励,静静听着她说,听完,眼中冒出几分疑惑:“就这?”
秦书立马嚷了起来:“什么叫就这啊,这个问题很严重的,他今天敢什么都不说把我们当外人,明天就敢在外面找小老婆……”
许颐和有些无力,她揉了揉额头,看着秦书那也听不进去的样子,思绪一转:“这么说起来,夫君也是这样,衙门上的事从来不和我说。”
秦书嚷嚷的声音一顿,随后斩钉截铁:“休了他,和姐,我俩一起过得了。”
许颐和哭笑不得:“……你可别闹了,两个孩子还在呢。”
秦书撇了撇嘴,低头就把秦妙抱紧怀里,下巴搭着她的额头,嘀咕:“我生的孩子,肯定站我这边。”
“就是就是。”秦妙小鸡啄米一般点着脑瓜子,小手抓着她的袖子,大声,“我支持娘和离!”
她是真心实意的。
秦书嘴角一抽,伸手重重压着她的脑袋,没好气:“给我老实点。”
“我就知道。”
秦妙神色遗憾,不只是她,旁边和和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秦齐也一脸遗憾。
很明显,秦衡这个亲爹距离真正收买他们,还有非常远的距离要走。
秦书噎住,也不知道还该说些什么。
劝他们?那不是自己打脸自己嘛。
不劝继续说坏话?这俩绝对会当真的。
许颐和看着一家三口这般,扑哧一声又笑了出来,在三双瞪眼下,收起笑容,轻声:“好了,别闹,国公爷都等你们这么久了,就是三顾茅庐,都该请走了。”
秦书轻哼:“怎么,我们三个在这里碍事,打扰你们夫妻恩爱了?”
许颐和红了脸,嗔:“你这人真是的,再胡说我可真赶人了。”
秦书嘿嘿一笑,拍拍怀里的脑袋,让她自己起来,然后也跟着起来,重新理了理衣服,佯装忧愁叹气:“这天下之大,竟然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许颐和没好气:“你把你的那些地契,房契都给我,再来说这话吧。”
秦书笑:“那可不行,这些都是留给猫猫的,等回去啊,我记得府里还有一个名人留下的送子画,我到时候遣人送过来,等过两年,和姐也子女双全。”
许颐和嗔:“快去你的,烦死了。”
秦书嘿嘿笑着,又打了打岔,这才带着两个孩子往外走去。
许颐和眼中含笑,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往外走去,落在两个孩子的脸上,脸上笑容顿了顿,眼看着他们打开门就要出去了,下意识开口。
“书姐。”
秦书回头,疑惑:“怎么了?”
许颐和又顿了顿,纠结几瞬,才轻声:“再过几日,就是盛国公府的年宴了,你准备好了?”
“早准备好了,仓库一堆东西,随便挑点也差不多了。”秦书没有多想,笑着回着,又觉得不对,她看着许颐和难得的愁容,反应了过来。
许颐和应该知道了。
毕竟费大鸟也不是什么很能藏事的人,而许颐和又格外聪敏,抽丝剥茧的,更别说,还有那之前的玉佩……
想到这,秦书心里一个咯噔。
好家伙,她可算是想起来,麒麒猫猫弄的那个假玉佩去哪了?
这段时间事情太忙了,她又是认人又是搬家,家里东西都快堆成山了,那么一个小玉佩,还真很难想到塞到那个角落里了。
秦书只得先把心情压了下去,冲着许颐和一笑,安抚道:“也没什么好准备的,走一步看一步,左右,我现在也是国公夫人,还怕他们不成?”
盛国公府自然是没什么好怕的,但是太子妃太子那边。
许颐和心里还是担忧,她又想到了那日太子妃叫住她,清楚知道她的名字和状况,她之前想的是人聪慧记性好,现在看,有没有可能,是太子妃早早就知道她呢?
至于为什么会知道她一个在永安城不起眼的人,答案好像就在眼前。
秦书见她忧虑,笑着调侃:“和姐啊,到底你是在都城长大的还是我啊,怎么比我还怕事?国公府也不能吃了你。这样,反正你怀着身子,到时候就说不舒服不去。”
慕流北专门给许颐和和费大鸣也准备一张帖子,明显也是看在秦书和两个孩子的份上。这小子烦人的时候是真的烦,暖心的时候也让人难以抗拒。
许颐和:“去你的,我现在好着呢,到时候记得过来接我一起去,我也蹭蹭你个国公夫人的威风。”
秦书见她真心实意没有半分勉强,笑:“行,到时候狠狠让你蹭,让你那些往日的狐朋狗友,见见我们和姐的风头。”
许颐和:“你才是狐朋狗友呢。”
这词可是把她也给骂进去了。
秦书嘿嘿一笑,和她说定了之后,就带着两个孩子出门,不情不愿地去见人了。
要不是费大鸣那没用的东西,她还能再待几天。
秦书撇了撇嘴,在下人的期待和催促的目光下,出来这边外院子。
院子里面没两个下人,安安静静的,也听不到一点儿说话的声音。
费大鸣端正身子,像木头一样坐在椅子上,手心绷着,看着就僵得不行,眼珠子时不时转向门口,里面写满了救命二字。
救命救命,二姐怎么还不来啊。
费大鸣可以说是和他们夫妻俩一起长大的,和秦衡自然也很熟。
秦衡以前就是个话少沉稳的性子,但寻常还是能说些话。现在的他,就跟冰块差不多,浑身冰冷冷的,冻人得很,你说个十句,他嗯一声都不错。
费大鸣在这里接待人,其中的艰难可想而知,简直要了他的老命。
他左看右看,几次派人去请人,就差自己跑过去拽人了,院门口总算有了人影。
“二姐,麒麒猫猫你们总算来了——”费大鸣就跟见到救星似的,一下子松弛下来,大步朝外跑去,等到了人跟前,他攥住秦书的胳膊,小声咬牙。
“你是不是想我死啊,死丫头,有什么事和人在家里商量行不行?非要牵扯我们这些无辜?”
秦书翻了个白眼,大声:“阿兄——”
费大鸣立马松手,瞪着一双眼,神色慌张:“我可什么都没做,麒麒猫猫你们得为我作证。”
看样子被折腾得够呛。
秦书翻了个大大白眼,没理这个怂货,看向那边起身的高大身影,没好气道:“傻站着干什么?回去了。”
秦衡像是封印解除一般,大步走了过来。
他今日特意换了一身新衣,依旧是黑色为底,但上面花纹繁复,是银丝绣制的白虎,从左肩一直到右脚,威风凛凛,又神俊异常,给他也赋上几分俊意。
他身形高大,肩膀宽阔,俯身看来,一双眼眸漆黑,浓眉高鼻,双唇薄而利,左脸一道长疤,不仅没有减色,反而增了几分凛意,让他看起来异常俊美。
秦书看着他厚实漂亮的新衣,冷笑:“好好好,我们不在了,你倒是会打扮会照顾自己了。”
秦衡神色微微紧张,沉声:“穿少了,怕你生气。”
秦书压着嘴角,轻哼:“现在知道怕我生气了?你做事的时候怎么不想清楚?”
秦衡做事,一向是深思熟虑之后再来,至今还没有什么没想清楚就做决定的,但这会儿明显也不是这么说的时候。
他顿了顿,沉声:“我错了。”
秦书晲着他,刚想问他错在哪了,就见一边费大鸣灯笼一般亮起的眼,她可不打算给这人看热闹。
“走吧。”
……
秦书他们离开镇国公府三天。
三天不在,府里也没什么多的变化。
不管是秦书自己折腾出来的一套家里秩序,还是其他被派过来帮忙的丫鬟小厮,都是些能干的人,里里外外的,把府里的章程走得顺顺利利。
没什么大的烦恼,除了他们早晚都要离开。
秦书一回来,早早就冲她表了心意的阿碧走了上来,和她说着府里的一些情况,比如说又添了什么东西,又有那些损耗,家里下人们有哪些不太对劲,又提了些意见。
比如说,他们府里人手严重不足,必须要再买些丫鬟小厮回来。
别的不说,他们一家四口身边,多少得有两个负责的,尤其是麒麒猫猫身边。
真的是非常尽职尽责,又十分有上进心。
这要是在现代,就又是一个经理总裁的苗子啊。
可惜了,这是在皇权至上,身不由己的年代。
秦书看着阿碧精神的模样,在心里叹了声气,面上带笑:“我知道了,等过两日让牙行送些人过来,我和国公爷一起挑几个。”
说完,她就让人下去了。
在乡下待了几十年,一家子都不习惯被人伺候,端个饭菜打扫卫生也就算了,夹菜梳洗,还是自己来吧。
秦书看了看桌面的饭菜,再看了看阿碧的背影,轻轻叹了声气。
秦妙歪着脑袋,眼眸清澈明亮:“怎么了,娘?”
秦书敛下神情,道:“没什么,就是想到,牙行的那些小丫鬟,可能比你们还要小,就有些感叹。”
秦妙呼了口气,歪头:“那我们不要丫鬟?”
秦书失笑:“那也不行,以后你们身边需要人的场合多了去,不能缺人。”
秦妙皱着鼻子,继续思索着解决办法。
但这事无解。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不同,秦书从末日走来,可怕的场面见得多了去了,只是想到了心生感慨,可不会想太多给自己添堵。
她拍拍人的脑袋,笑:“行了,别想这么多,以后人回来了,对人好点就是了。”
丫鬟小厮不是什么好职位,但比起外面风雪中饿死的人,也不能说太差。
她们很快就把这件事情抛到脑后,生活不快乐的事已经太多了,不能想太多。
一家子开始热热闹闹地吃起了晚饭,准确点,热闹是秦书三人的,秦衡只能听着他们从大雪说到了街头的雪果子,又从桌上的鸡汤说到家里的鸡群……
他中间几次试图插话,说到军营里也养鸡鸭猪狗,塞北也有不一样的食物,但每每刚开口,就被岔了过去。
秦衡就是惜字如金,不喜欢说话,也发觉不对。
秦书三人在排挤他。
毫不掩饰的排挤。
他想不明白。
至于吗?
第76章
“噔噔噔——”
亥时更声响起, 房门也被轻轻敲响。
秦书裹在厚厚的被子里,懒洋洋地睁开眼,看向房门的位置。
都城冬日寒冷, 为了暖墙更好聚热, 也为了安全, 卧室不算很大, 能随时见到人。
秦书选的这个小院就如此,卧室也就十平米,刚刚放下床帐和小桌椅, 不过侧边有个小门, 一打开,里面是大大的更衣室和梳妆室。
屋内有一面暖墙,类似前世的壁炉,也还算得上暖和。
现在九点了, 这个时间, 在现代还挺早的, 在古代就说不上早了, 真按照古代的作息, 他们一家其实都可以说是夜猫子。
秦书穿着单薄的里衣, 听着外面的敲门声,她透过烛火看去,门外高大的黑影格外显眼, 他一字不说,就这么铿锵有力地敲着门, 一下一下,规律得跟机器人似的。
放电影里多少得是个恐怖片。
秦书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开口:“干什么?”
“有事。”门外, 秦衡穿着那身白虎绣文的黑袍,黑眸沉沉,就这么盯着门,似要透过门窗看到屋里的人影。
从他们相认那日到现在,已经半个来月了,他们又从将军府搬到了国公府,夫妻俩还是分房睡。
倒也不是什么不好意思,更没有年纪大了就心如止水这回事,纯粹就是,弄着弄着就这样了。
最开始那两日,秦书要哄孩子。
她们在死人堆里走了两圈,也不知道是真的害怕,还是想起之前她出事那次,秦妙粘人得很。
再后面,秦衡一日日忙得很,早出晚归,偶尔想和他商量一点什么,也只得到他一句看你。
秦书也就失了兴趣,搬家也就各搬各的房间,反正都城这边也都是这般,一般夫妻都有各自的房间,也好装东西。
她打着哈欠下床,拿起一旁的披风裹上,慢慢悠悠地走了出来,拉开门栓,然后半倚在门上,晲着人,阴阳怪气。
“果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什么事。”
夜里风大,寒风呼呼吹过,拂着他的浓黑的发,在没有月亮的黑夜,衬得那一双眼越发漆黑,犹如暴君一般,凛冽而阴翳。
秦书抱着手,没有半点畏惧,懒洋洋:“还说不说了,不说我就回去睡了。”
说着,她佯装转身,胳膊被一把攥住。
说实在的,秦书这人就和纤细瘦弱不搭边,她骨架子大,胳膊上全是劲实的肌肉,藏在衣服下看不出,一攥就硬邦邦的。
但秦衡不知道是不是以前在山里打猎肉吃太多了,从小就高壮,在同龄人里鹤立鸡群,现在成年了,十年参军下来,更是结实得犹如小山。
他轻易攥住她的胳膊,虎口收紧,一点点拢在手心,倒是显得秦书还有些‘娇小’了。
他只攥着,还是不说话,一双黑漆漆的眸子盯着她。
秦书有些不耐了,没好气:“有事说事,没事滚蛋,我是你肚子里的蛔虫啊,什么都能猜到?”
人就是这样,没见到人的时候,她想着只要人能活着就好,其他的都不重要。现在见到了人,重新生活在一起,又一点点想要更多。
让她惯着他哄着他。
梦里吧。
秦衡也没享受过这个待遇,毕竟,在他的记忆中,他门第一次见面,就是满满的谎言和欺骗。
他眸色深深,低声:“小骗子。”
秦书一个白眼:“别来,我都三十多岁的人了,不吃这套。”
秦衡顿了顿,改口:“老骗子。”
“……”
秦书深深呼吸,抬手就掐着人的脸,磨牙:“说谁老呢,你才老,你个老头子,老将军,老骗子!”
秦衡面不改色,弯着背:“我没骗你。”
秦书冷笑:“对,你没骗,你只是有选择的说。也对,堂堂大将军,手上的事都都是关系天下关系民生的大事,自然是不能和我们这些妇人家说的。”
秦衡不傻,上次吃饭时说到吴巨县的事,说着说着人就走了,连着还离家出走三天,他知道她为何生气。
但她都走三天了,气还没消,他就有些想不明白了。
真的至于吗?
秦衡任由她捏着脸,黑眸盯着她,开口:“不是我不和你说。”
秦书冷笑:“是不能说,是不想说,是吧?”
这不能说,那没必要说,现在怎么找上来说了?她做什么了,不就是跟他一样,脚不落屋,嘴不开口嘛。
至于吗?
秦衡看着她的冷笑,松开攥着她的手,俯首,捏住她的脸颊,接着之前的话:“是没机会说。”
秦书又是冷笑一声,但是笑一半就被捏住,她微微呲牙,瞪眼:“借口,怎么就没机会说了?这么几天时间,是没见过面还是没开过口?”
虽然说,两个小崽子就跟小门神似的一直粘在她身边,时不时和姐跟费大鸣也会过来,慕流北那个小鬼也神出鬼没……
她确实没有和他单独说话的机会,但怎么就不能说了?
秦书心虚一瞬,很快就又理直气壮了起来,这又不是什么机密事情,就是他们在着也能说。
借口,都是借口。
秦衡看着她脸色变化,捏着她脸的手紧了紧,沉声:“你才是骗子。”
秦书反嘴咬在他手上:“我怎么就骗子了?”
秦衡反手关掉房门,屋内烛光微弱,昏黄犹如萤光,打在他的脸上,朦朦胧胧,声音却格外沉凝。
“张家认罪,承认听从秦正的命令打麒麒猫猫的注意,想要把人带入张家,以资助名义承情,县里我的户籍也是他们找人抹去的,他们一直都是和秦正联系。”
秦书:“就这?”
秦衡:“他们是从三年前开始联系的,期间多次监视你们的一举一动,但只是寻常,避免你们离开,直到半年前,他们接到消息,打探你的情况,生辰八字长相胎记。”
秦书:“……哦。”
“打探之后,不到一个月时间,他们就让张家杀了你。”秦衡眸子漆黑,眼底杀意涌现,“但张家心怂,只是求钱财权势,不敢这般,隐有推拒,便有了刘栓等人出现。他们的目的是杀你,保两个孩子。”
秦书梗着脖子:“然后呢?说点我不知道的东西。”
秦衡看着她这模样,蕴着的杀气也不知道该冲谁去了,他深呼吸,掐着她的脸颊:“说完了,到你了。”
秦书恼怒地瞪着人,一把拍开他的手:“我有什么好说的?松手,小心我咬你。”
秦衡松手:“为什么要杀你?你之前说有事瞒着我,又是什么?”
他的声音低沉,像是沉闷的鼓点,打在耳膜里,与其说是闲聊询问,倒更像是一道道质问。
秦书是有亏心事,但她依旧理直气壮,一巴掌拍开他,瞪人:“你搞清楚,现在是我在问你,不是你问我,信不信我直接带着两个孩子回老家?”
秦衡:“……信。”
若不是这当娘的愿意留下,那两个孩子早就把人拐走了。
秦书轻哼一声,得意起来:“这就得了,问东问西的有什么意思?”
秦衡静静地看着她:“我不说,你生气,我说,你也生气。”
秦书心虚一瞬,很快又理直气壮了起来:“你不说,是你态度问题,你有什么都不和我们说,那还叫一家人吗?至于你说,也是被我逼着说的,现在还在这里质问来质问去,你就说是不是你的问题?”
狡辩。
小骗子。
秦衡看着她胡搅蛮缠的模样,突然就很想找到那些失去的记忆,那是去的二十年记忆力,面前这人定然比现在更为鲜活。
想着,他眉头微蹙,脑袋又是一阵剧痛。
这些年,每当他想要回忆以前的时候,都会头疼欲裂。他也曾找过不少大夫,不过作用不大。
他依旧想不起以往一丝一毫,每年还是会有无数次头疾发作。
他早就习惯了掩藏,但秦书俺还是第一时间发现,也顾不得和这人继续吵架了。
她踮起脚,熟练地替他揉着额头,眼中带着担忧:“头又疼了?”
基于这是书中的世界,秦书心里明白,秦衡的这个失忆还有头疾,完全就是剧本杀,可能一辈子也不会好。
至少在秦齐的剧情结束之前,是不会好的。
她轻柔地替他揉着额头,但站着的姿势实在不好使力,她把人往里面拉,坐在床边,熟练地替他揉着额头。
她会些简单医术,说不上深,但基础穴道还是了解的。
秦衡坐于床边,被她半拢在怀里,鼻尖嗅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头疼被一点点舒缓,很快就压了下去。
秦书不觉,继续替他揉着,本来的生气烦躁也一点点消失。
算了,他一个脑袋不好的病人,她跟他计较什么呢。
这样想着,秦书的心情也一点点平和下去,好一会儿,她问:“好点了没?”
没有回应。
她顿了一下,再问:“阿兄?”
依旧没声。
她眯起眼,松开手,扭头看了过去,就见人闭上了眼,看起来已经睡着了。
秦衡长得很俊,是浓眉大眼的端正俊美,眉毛浓密,睫毛也长,这会儿睡着了,平日蕴着的冷意散去,看着跟年轻时候更像了,只不过年轻时候的他没这么黑,脸上也没有那道疤。
秦书伸手摸着他脸上的长疤,又轻轻抚过他的眼,摸了摸浓密的睫毛,一点点俯下身去。
“别装睡了——”
“回去自己睡去,我不吃这套。”
她捏住他的耳朵,在人耳边大喊。
秦衡睁眼,漆黑的眸子幽深,里面没有一点睡意。
他就是装的。
秦书轻哼一声,松开他的耳朵,得意洋洋:“别想糊弄我,这事可不能就这么算了,我跟你说,你唔——”
不等她说完,一直安静如木的秦衡按住她后退的脑袋,径直倒在身后厚软的床榻上,犹如钢铁一般把人紧紧按住,让人动弹不得。
他整个人硬如钢铁,平日冰冷凛冽,唇舌却是格外火热,衣下的胸膛似犹如炭火滚烫。
秦书没想到他会这般,触不及防被压住,下意识想要推拒,手心又抚过一道疤痕,她瞬间软了心肠。
这是她的阿兄。
是和她一起长大,让她等了十年的阿兄啊。
算了,不折腾他了。
……
天色漆黑,分不清深夜清晨,唯有街外不断变换的打更声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噔——噔噔噔噔。”
“晨光将启,早起更值——”
更夫是个很特殊的职业,他们不管高矮胖瘦,声音都是一等一的响亮雄厚,放到后世,各个都是大高音家。
镇国公府格外宽敞,前庭后院,和一个庄园差不多大,自然听不到外面的声音,府里有专门守时间报时的人。
秦书在敲门声中醒来,迷迷糊糊的,脑袋里就自动脑补了更夫的声音,等到身侧人微微动弹,她才反应过来。
“继续睡吧。”
低沉的声音传到耳边,后背也被轻轻抚着。
秦书打着哈欠睁开了眼,屋里烛火朦胧,照在床边人雕刻一般的侧颜上,她瞬间清醒,心中涌出一股热意,眼睛也有些酸涩。
她下意识伸手抱住人,把脑袋埋在他的胸膛上,喃喃:“阿兄。”
这就跟做梦似的,但手下的触感是真的,身上乱七八糟的酸痛也是真的。
她阿兄真的还活着。
秦衡嗯了一声,手下轻轻抚着她的后背,轻声:“睡吧,我一会儿下了朝就回来。”
秦书继续搂着人,好一会儿,直到外面再次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她才松开人,长长呼了口气:“快去收拾吧,一会儿上朝迟到了不好。”
秦衡垂首看着她,昏黄的烛光下,她长发披散,面容莹润,红唇殷红,微微有些红肿,他眸色暗了几分,喉结微动,手指动了动,还是松开人,拉着被子给她盖了盖。
他轻声:“朝廷的事暂时忙完了,等我回来,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跟你说。”
这态度,和之前可真不一样。
男人啊。
啧。
不过女人也差不多。
秦书懒洋洋躺着,借着烛光打量着赤裸的男人。
他身形壮硕,肩宽腿长,肉眼看着,就犹如雕塑一般健实。
长年累月的风吹雨淋,让他变成了回不去的古铜肤色,上面无一丝赘肉,结结实实的,满满都是亟待爆发的力量感,荷尔蒙的性感扑面而来。
秦书舔了舔唇,在心里摸摸评价,她阿兄不仅宝刀未老,比起以前,更是锐利几分啊。
她侧了侧身子,伸手杵着下巴,懒洋洋欣赏着面前的美男更衣,不过他的衣服也不在这边,只能就着昨日的衣服随便拢一拢,等一会回去屋里再换。
这昨夜流了一身汗,指不定还要擦洗一番。
秦衡套上衣服,转身对上她盈亮的眸子,系着腰带的手一顿:“不困?”
秦书笑眯眯:“听说过累死的牛,没见过耕坏的地,阿兄还要继续努力啊。”
秦衡眸子深了深:“我一会儿就回来。”
秦书一个白眼:“想都别想,麒麒猫猫看着呢,你不要脸我还要,赶紧去上你的朝,不用忙着回来。”
又不是十六七岁的小姑娘了,哪儿还用得着哄。
秦衡只道:“等我。”
说着,他就转身离开,期间,还把一边就要烧完的蜡烛换了换,免得一会儿人摸黑。
至于光亮扰人睡觉?
烛光本就不算明亮,床边的蚊帐厚实,放下来也遮了个七七八八,不影响什么。
昨晚,秦衡向外走去,房门打开一隙,冷风便吹了进来,拂动披散的长发,也湮掉空气中浅浅的声音。
“我想起小时候的记忆了……”
第77章
大延经济发达, 政治相对完善,奴隶制是各环节这种相当重要的一环,也因此, 朝廷的管控也很严格。
奴隶没有自由, 甚至世代为奴, 这一系列的悲惨无法美化, 相对而言,朝廷衙门对于为奴也有严格控制,逼良为娼、非法拐卖、非法杀奴……
都是重罪。
当然, 律法是一回事, 实施起来又是一回事。
但是总体的,还不算太过混乱,起码明面上,大家都是跟着律法来的。
牙行是大延买卖奴隶的地方, 分了官行和私行, 一般来说, 私行更为灵活, 里面哪里的人都有, 官行就要死板一些, 但里面质量也要高一些,有很多罪奴,识字的多, 规矩也更好。
“这下人啊,可不能随便乱选, 你这个用着不趁手了,再过几年又换,麻烦不说, 还耽搁事。以后各家往来,举办宴席,都少不了下人忙活,万一有个闪失,就容易得罪人……”
许颐和正儿八经的侯府出身,对选人调教很有一套,手下的丫鬟小厮们或机灵或沉稳,一个个能干事又聪明。
在选下人的专业性上,她非常有发言权。
专业上,慕流北肯定不能和她比,但作为国公府、郡主府的小少爷,他从小在宫门王府行走,参宴跟吃饭差不多,身边跟着、见识的也都是顶级府城的下人,他觉得自己也有发言权。
虽然秦书觉得他就是过来凑热闹的。
她瞥着那边翘着腿,喝着茶,又恢复往常小少爷模样的人,开口:“说吧,你这小子是不是在我府里安插奸细了。”
不然为什么每次府里面有什么大事,不管是上次搬家,还是这次选下人,她都没有通知这人,但他总是踩点到来。
大摇大摆,非常嚣张。
慕流北端着热茶,仰着下巴,得意:“小爷想要知道消息,需要这种见不得人的手段?”
派人随便来打听一下,什么得不到?
秦书转念一想,这也是,就是放乡下,谁家修房子,杀猪的也是十里八乡都能知道的。
她瞥着得意洋洋的小少爷,心知他之前的心结也是解开了,就是不知道具体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了。
国公府走丢孩子这种事,就算当时事情闹得轰轰烈烈,三十年过去了,也早早被各种消息被淹没了。
别说外面的普通人家了,就是许颐和,专门替她试探地问过年纪更大的伯伯伯母,甚至外婆,也没什么多余的消息。
盛国公府丢了孩子的事他们有印象,只记得最后也找回来了,就是现在的太子妃。
这和秦书之前想的差不多,也是正常发展,但,就慕流北之前的表现,其中应该又有什么不知道的内情。
但是不管内情如何,慕流萤已经是太子妃无疑,有人想用这事挑起事端也是真的。只是,幕后的人怎么也不会想到她这个两三岁就走丢的人,会突然想起自己的身世。
秦书暂时依旧更偏向于幕后有人挑拨这个可能。
若是慕流萤动手,应该更干净利落不留证据才对,不会还要特意把追杀之事暴露出去。
秦书思绪回转,把心思压了下去。
幕后之人不动,她想再多也没用,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等待着,人下次出手。
她猜测,应该会在盛国公府的宴会里。
想着,秦书开口:“你家里过两天就要办宴了,你不在家里帮忙,跑来我这边忙活?”
慕流北轻哼:“本少爷对你们好吧?也不用太过感动。”
秦书白眼:“脸皮真厚。”
……
说着,两个人又斗起了嘴,你来我往的,谁也不让谁。
许颐和坐在一边,看着他们吵闹,心里称奇。
这血缘之间,还真是奇妙。
有的亲人从小一起长大,也势如敌人,而有的亲人,明明从没相处过,却见面就格外亲切。
就像面前这对姐弟。
姐弟啊。
许颐和心里感叹,她本以为秦衡之事已经够意外了,没成想竟然还会牵涉到盛国公府,她这个好姐妹,真的有点东西啊。
虽然听起来荒谬,但是仔细一想,却又十分合理,各个小细节都能对上。
秦书的年龄和被捡到的时间都相近,她身上的玉佩——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玉佩会被留下,许颐和也没见过,但听费大鸣这个知情人说,那玉佩成色极好,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
而她的一双儿女,更是和郡主本人像了个五六成。
不说这些,就说秦书本人,仔细看,和慕流北眉眼上也有些神似。
想着,许颐和又叹了叹气,心里难掩忧虑。毕竟,玉佩已丢,他们没什么证据再认回去,而太子妃那边,也是个大麻烦。
秦书也和她说过猜测,但她依旧莫名觉得,之前截杀的事,就是太子妃指使的。
两人各执己见,但默契的,都觉得下一波招式就在三日后的盛国公府晚宴了。介时权贵不断,各家身边丫鬟不少,人来人往,是最好使手段的时候。
就是不知,幕后的人会以哪种手段使来。
好在现在,身在暗处的人不止是那幕后的人。
那人能弄出那么多手段,却一定猜不到,两三岁时候就走丢的秦书,能早早就搞清楚自己的身世。
……
一群人说笑吵闹之间,遣去牙行的人也回来了。
他们身后跟着都城三大牙行的主事,一个个乐乐呵呵言笑晏晏,看着格外亲切。这年头,能做到和国公府交易的商人,都不是简单人。
真看他们表面就觉得人好说话,是好人,那可是要吃大亏的。
秦书静静打量来的三人。
在之前,许颐和已经和她说了个大概了,都城有三大牙行,一官行,两私行,里面下到两岁,上到七十,只要你想要,它都能找出来。
这些下人,大部分来历肯定都是清白的,毕竟做这么大,不会特意挑衅律法,缺口太大了,也不好填。
少部分,肯定有来历不明的人。
但是也好解释,稍微调教两下,奴人就是被拐被卖,也会说成是自己卖身。
这算是难查的灰色地带了。
其中,最为正规的肯定是官行,但是在这个可以株连九族的时代,无故被牵扯进来的倒霉蛋也不少。
官行的牙人主事叫乌阔,额间一模紫印,他三十出头,据说是罪人出身,几岁时候就跟着家里人被流放,后面一步步逆袭回来,是个厉害人物。
至于两个私行,左边的叫夏粟,面容端正,算是继承家业。
很早很早之前,还在乱世时候,他的长辈还是个镖局跑腿的,见了太多活不下去的人,想着救一个是一个,就跟着把难民送往各大富商家里,后面就专门从事这一行了。
他们名声在外也挺好的,被买卖的人若是自己不愿,他们也不强求,甚至给那些还未真正入籍的人赎身机会。
右边池兴,乐呵呵的,笑得最明显,眼中精光闪闪,给人的感觉就要说稍微差上一点。他们牙行也如此,行事大胆,手段狠辣,擅出美人,各种类型都有,给不少权贵人家进贡。
很受一些人家欢迎。
秦书简单打量过后,敲了敲手,问:“池兴,佩棋是你们牙行出来的?”
张氏和秦正之死不明不白,佩棋又逃在外,斐清横他们一直在查这事,但是查来查去,查到牙行就断了。
这个佩棋,竟然就真这么巧,在张氏买她的前一天才被卖入牙行,以前过往都不知。
池兴擦擦冷汗,恭敬:“回国公夫人的话,那贱丫头确实出自我们牙行,是由以前合作的人卖过来的,当时说的是他们家那边的亲戚,我们也就没多想……”
这其中自然有漏洞,但牙行每日往来交易那么多人,也确实不可能都查清楚,只要那边出具了相应手续,管你冤不冤,这事也就成了。
池兴他们以往就是这般做的,偶尔也会出些问题,也都不大,走走关系都能解决。
谁曾想这次会栽在佩棋手头,早知道,早知道当时就不经手这件事了。
池兴心里叫苦。
佩棋一事一出,刑部顺着就查起他们牙行,就是这件事没有证据,其他的事也不少啊,他们牙行本来就不经查,可以说损失惨重。
这次镇国公府其实没有选他们牙行,但池兴还是眼巴巴凑了过来,就是想让国公府高抬贵手,把佩棋的事略过,别再查了。
池兴赶紧道:“听闻国公府缺下人,小的敬仰国公多年,特意从行里挑了最出色的丫鬟送来,请国公夫人赏赏眼。”
秦书看着他殷勤的模样,似笑非笑:“送上来我看看。”
池兴连忙应声,身后的助手赶紧出去,很快,就把那跟着进来,放在另一个院子的人喊了过来。
一个个高挑纤细,皮肤白皙,穿着漂亮的衣服,乍一看更像是府里的小姐。当然,大户人家的丫鬟确实也一个赛一个的漂亮,像许颐和的贴身丫鬟紫萝,就不比这些人差。
但是,联想着池兴这边牙行的风评……
秦书微微一笑,转头,手指着池兴,对着秦衡专门挑选出来守家的将士道:“把他给我扔出去。”
二十名将士,被带回来之前就已经被特意交代过,府里上下大小事都听秦书这个将军夫人的,他们毫不犹豫,直接上前,轻易就把人给拖起。
池兴当了那么多年管事,自然是有眼色的,只不过,他一开始并不怎么在意秦书这个乡下来的将军夫人,主要还是想讨好秦衡。
这男人嘛,除了金银钱财,不就是女人了?
谁知道秦书底气这么足,这些一看就是将士出身的护卫,竟然也由着她。
池兴脸色一变,赶紧:“我没有那个意思,这些是送来服侍夫人的……”
秦书摆手:“扔快点,碍眼。”
两名将士加快速度,搂着人直接出去,站在院子里,直接就给人扔了出去。
外面的小院里,也有将士守着,见此也知道是个什么情况了。
他们之前就看到那些女人了,一群人还在打赌将军夫人会有什么反应来着。现在嘛,不出意料,他们将军府人,就跟塞北的那些个铁娘子一个性子。
一群人挤眉弄眼,但也不影响他们干活,他们训练有素,力气十足,很快就把池兴给送走了。至于他带来的那些个人,自然也是一起送出去。
不过动作上就温柔许多了。
池兴这么一‘走’,就只剩下乌括和夏粟,两个人这种身份,自然是不缺钱财的,但是权势,那是天壤之差。
他们在都城多年,多也是接触各家的管事,很少有直接接触主人家的时候,更别说国公府这种了。
现在秦书又杀鸡儆猴一番,两个人心下一肃,赶紧低头,心里也越发紧张起来。
有池兴这么个蠢东西在前,秦书对剩下两人也没什么耐心,只道:“把人带出来吧,我倒是看看,这永安城的人能看菜下碟到什么份。”
别说他们是国公府了,就是侯府,普通权贵人家,她就不信池兴敢这么嚣张,直接送人过来,明显就是欺负他们是乡下来的,觉得她什么也不懂。
她冷笑一下,再晲着剩下的两人,思索着要还是这种,一会儿就直接从墙上扔出去。
乌阔和夏粟心头一紧,硬着头皮,把自己挑选出来的人带了过来。
镇国公府刚立,府中只有一个才认回来、十年未见的乡下妻子,后院空悬,他们或多或少,都动了些心思。
但两个人是聪明人,不似池兴那个蠢货这般明显,想要送后院的人只占小部分,也就三五个的模样,大部分还是正正经经的下人。
男男女女,两边各带了五十个,都是按着他们之前吩咐的采选。
擅做饭的厨子、打扫卫生的粗人、跟在少爷小姐身边的丫鬟小厮……
她这次总共要买入二十个人,加上府里原先的阿碧等人,虽然依旧还有很大填补空间,不过已经够够了。
秦书看着面前或高或矮的人,最小的看着也就十岁出头,年纪最大的也不过二三十,一个个模样端正,干干净净,看着就是干活的人。
一百个人里选择二十个人,看着不好选,其实也简单。
秦书朝着两个崽子招手:“你俩把人带到一边自己选去,一人四个。”
这里面,最难的就是两个孩子的贴身人,她自己倒是无所谓,找个顺眼的就行。
秦齐和秦妙也是第一次见这种阵仗,看着两家牙行里面近五十个小孩子,还有点小紧张。兄妹俩深深吸了口气,站出来带人去自己选了。
这贴身的人,聪明不聪明还是其次,首先要,自己看得顺眼合眼缘,其次才看性格和机敏。
兄妹俩昨晚上就已经想好了怎么选。
先按着眼缘,挑一半顺眼的人,再跟着问话,问问以前的情况,问问家里是什么缘故,再让他们写写字画个画……
过程说难也不难,说简单,兄妹俩嘀嘀咕咕的,花了一个时辰才把人选了出来。
两个孩子都是机灵鬼,半大不小,心里有数,大家也就没有掺合他俩。
许颐和慕流北坐在前面帮忙,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你点一个我点一个,没一会儿就把人选好了。
期间,两个人因为意见不合,干脆把自己觉得非常不错的人选走,各自添了人手。
秦书全程没什么说话的机会,打着哈欠,见他们选得起劲也懒得忙活。反正这次送过来的人,都是已经精挑细选,祖上三辈都有记录的人,身世绝对清白。
至于有没有幕后人送来的人,短期也看不出来,只有慢慢再看了。
她打量着麒麒猫猫身侧跟着的人,一个个五官端正,眉目清明,看着有些紧张,但也有模有样,稍微训一训,带出门肯定没问题。
两个崽眼光也刁着呢。
秦书再心里感叹一声,拍手:“就这样吧,王管事,林管事,带他们去结账。”
这年头,人命值钱又不值钱,能被买卖的人基本都是十两往上,那只是寻常,像这些被精挑细选出来的就更贵了,里面最便宜的,也要五十两。
这么二十来人,就是一千多两。
一般人家还真舍不得。
而他们这些人若是要赎身,基本又得从身价上翻个几倍,不知道得攒多少年才有这个机会。
……
乌阔夏粟从事这行,早已见怪不怪,见人被选走,拿了钱就走人,等着回去再挑选训练下一批能干下人
而这些被选中的人,在之前还是牙行任人挑选商品,现在也有了身份——镇国公府的下人。
他们齐齐跪下,恭恭敬敬等候安排。
除去少几个心里悲戚的人,他们大部分人还是开心的,这打狗还看主人呢,能在国公府‘工作’,可比在小户人家好多了。
秦书看着一排排跪在地上的大人孩子,别说,这一个个姿势礼仪,比他们这几个主人家还标准些,一看就是长期练着的。
甚至很多,可能就是在牙行长大的。
她心生怜悯,开口第一句便是:“记住你们如今的身价。”
一群人通过之前池兴被扔出去的事便知道,面前的国公夫人绝不好惹,他们也知道,新家第一个下马威就要来了。他们心下一紧,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就听秦书再道:“十年之后,不管是谁,攒够了钱,都可以过来我这里赎身。”
所有人错愕抬头。
秦书褪去先前的冷肃傲意,含笑看着他们,温和亲切:“起来吧,无事无错,无需跪拜,府里自有一套规章,一会儿会管事教你们。”
一群人错愕地看着她,犹豫不决。
秦书摇头,也没多劝,先一步起身,侧头:“和姐,坐半天也累了吧?走吧,我们去屋里歇着,外面凉飕飕的。”
许颐和也没多说什么,笑了笑:“行,那这些人?”
秦书转过头,看着一群惊愕又惶恐的人,吩咐。
“阿碧笑笑,紫萝明灿,带他们去自己院里吧,东西都准备好了,有不够的再找管事拿。各人体质不一,若是有觉得被子不够的,找管事加就好,正常生活用品都不算钱。”
“一会儿就会发你们第一个月的俸禄,有什么缺的私人物件,就找阿碧登记,到时候统一采购。”
……
至此,镇国公府最初的班子也建设得差不多了。
小破公司,早晚也能上市。
第78章
腊月初八。
都城一早就热闹了起来。
盛国公府容安郡主举办年宴, 也可以说是都城热闹的开始。在她之后,每一天都有盛宴。
从盛国公府,到公主府, 各侯府, 再到首辅、尚书……
各家都会有自己的宴席, 或大或小。
由这顺序, 可见盛国公府在都城一等一等的威风,能压他们一筹的,也就只有太子府和几个王府了, 但顶上还有皇帝在, 他们轻易不会办理盛宴,更别说年宴了。
那得由陛下来。
因此,盛国公府的年宴,可以说是都城最为盛大, 也是来者最为齐全、也最尊贵的宴会了。
来的女客无一不是家中主支嫡媳嫡女, 男客无一不是爵位官职在身, 随便一个在外皆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甚至于, 太子太子妃以及诸位王爷王妃也齐齐来临, 无一人缺席。
现在正是寒冬世界, 夜间漆黑寒冷,宴席都是在正午举行。
一大早的,天色微亮, 各家车马就动了起来,从永安城四面八方一起, 朝着盛国公府驶去。早些到来,以明重视不说,还能和其他人家搭搭话拉拉关系。
莫说女眷, 就是男客,今日朝事,陛下也提前了一个时辰结束,为的就是让众人早点去吃饭。
陛下对盛国公府,真是十年如一日的荣宠啊。
朝堂之下,众人围绕着盛国公这个陛下跟前的大红人说话,心里感叹着,还是得娶个好媳妇儿啊,若不是容安郡主在,这老小子哪里能有现在的荣光。
和他年岁差不多的同僚拍着他的后背。
砰砰砰的,慕盛远都快被打出内伤了。
他眉头一皱,然后快速退开,远离这群嫉妒心格外重的同僚。
嫉妒真的使人丑陋。
慕盛远挺直腰杆,理了理身上褶皱的衣服,被他们簇拥着朝外走去,走着走着,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过身,看到另一边同样身为国公的秦衡。
他回都城没多久,又无世家亲族,周围就零零散散围着斐清横庞楼等以往下属,都是些‘泥腿子’出生,一些自持家世傲气的人家不远和人一起,一些人是对其心生忌惮畏惧。
像是慕盛远这种,则是没什么时机,也没有合适场合。
当然,他们之前是说过话的,只不过也就几句,并没有加深感情的机会。
慕盛远其实还是挺喜欢秦衡这个后继将军,也钦佩他的作战能力,现在也算是合适时机,他冲着人走了过去。
慕盛远和气道:“镇国公。”
镇国公秦衡身形绷紧。
从职位上来看,他和慕盛远虽是同级,慕盛远的年纪大,国公位置也有些水,主要还是靠老婆;秦衡年轻,手握几十万大军,全靠自己,明显更胜一筹。
但是,慕盛远辈分大。
秦衡想到那日久别的妻子说的话,就再也无法如以往那般无视慕盛远了,他绷着身,努力和善:“盛国公。”
慕盛远看着这个气势越甚的年轻人,在心里感叹,还是年轻啊,不懂得收敛。这气势这锋芒,长此以往的,谁敢靠近他?
慕盛远感叹:“江山代有才人出,老夫当年,不及你啊。”
秦衡颔首:“多谢国公夸奖。”
真是惜字如金,一点儿也不上道。
若是年轻时候,慕盛远转头就走,现在嘛,自己大儿子都比这人大,家里还有个天天惹事的逆子,他脾气好多了,依旧十分和气地邀请。
他诚心到:“家里宴会就要开始了,镇国公赏个脸,和老夫一起过去?”
“不了。”秦衡下意识拒绝,又瞥见对方僵住的神色,斟酌着解释,“我要先回府,到时和妻儿一起前去,他们,不太适应。”
他也不太适应。
秦衡三年前回来,也和这盛国公打过招呼,对这人的评价就是,话多、莽壮、对半吊子水,胜仗纯靠蛮力和运气,脑袋空空。
这也是个靠老婆吃软饭的,和某个姓费的人差不多。
慕盛远不知他的想法,若是知道,必须挺直腰杆表示,嫉妒,都是嫉妒,嫉妒使人丑陋,没吃过软饭的人不知道其中的香!
但是他不知道。
慕盛远听着秦衡这一番解释,不仅不生气,反而欣慰了起来。
换做是他,也是陪老婆孩子。
这样想着,慕盛远再看秦衡,更顺眼几分。
作为将军,有勇有谋,不错;作为丈夫,有担当有责任,不错不错。
当然,最主要是,他那小儿子着实喜欢这一家人,现在都把人家家当自己家逛了。
慕流北这段时间去镇国公府的时间,可比去郡主府还要多,就是每次去都要吃瘪,第二日还是继续兴冲冲跑过去。
慕盛远作为亲爹,还是心疼自己无法无天的小儿子,想着,他们作为长辈的多拉拉关系,这一家子平日也放放水,把人当晚辈看,少折腾人,多照顾着点。
他们家崽子还是小苗苗啊,经不起外面的风雨,那些官场乱七八糟的事情,就不用和他说了。
小孩子嘛,开开心心就好。
慕盛远对小儿子的没什么要求,只希望他开开心心长大,到时候继承他娘的爵位,以后当个富贵闲散小子就够了。
秦衡没法透过慕盛远的老脸看到这么多东西,说完,颔了颔首,就转身离开,打算回去找媳妇儿,再说其他,他的身后只有斐清横和庞楼等几个下属,不多,比起别人队伍有些磕碜,却都是能付诸生死的亲信。
待到走远,四周无人,斐清横小声:“将军,盛国公此人,一把年纪,心地赤忱,府内和睦,又是太子妃亲爹,可交。”
“我知。”秦衡知道可交,都快成他老丈人了,不可交也得交。
说话间,他依旧顶着往日冷肃的面容,穿着一身红色朝服,看起来格外冷峻,一步一步大刀阔斧的,不知道还以为是去找麻烦的。
斐清横真没看出他知道的,但这些事也轮不到他过于多嘴,他把嘴里的话咽下,话音一转,说起正事。
他道:“佩棋出身的牙行问题不小,强买强卖的事情不少,又不少人被他们经手后行踪不明。他们这些年在都城认识不少人,这段时间已经有不少人过来替他们说话了。”
律法是书上的,施行起来又是另一码事,斐清横只是个五品官员,这段时间身上压力不下。
秦衡眸色深了几分,斩钉截铁:“依律法来,不用留情面。”
斐清横在心里喟叹一声,面上却是压不住的钦佩:“属下知道该怎么做了。”
将军才刚回来都城,本身也没什么根基,这样做的话,又不知道要得罪多少世家豪商。
但得罪也就得罪了,再差也不过,一群人相携回漠北去。在那边,别说什么太子太子妃,就是皇帝,也拿他们没法。
秦衡大步流星走出宫门,坐上马车回府。
……
今日天晴。
都城的天很是好看,碧空如洗,残云追浮,虽然少了些绿意青色,但冬日的凛冽肃穆也别有一番滋味。
镇国公府处在忙碌之中,不管是之前的下人,还是现在新买的下人,都需要重新培训。而府里刚搬过来,马上就要过年了,还需要重新打整,还要添置各种东西。
大人小孩都跟着忙碌起来。
这就不包括秦书了,她已经把章程定好,后面的就交由他们适应遵守,再多的,她忙也是白忙。
因为要去国公府参宴,一家三口早早的就被许颐和给叫醒,又由着她的那些个丫鬟们收拾装扮,就跟木头人似的,动一下都得挨她一个瞪眼。
秦齐和秦妙倒还好,一个不用怎么做头发,简单弄一下就好了,一个本来就喜欢打扮,坐在那里还能和小丫鬟商量造型,添加小巧思。
秦书嘛,她寻常一根筷子当簪子,大不了就如之前那样插两个银钗的人,这会儿被迫坐在那儿,就跟身上有蚂蚁似的,动来动去,恨不得直接跑人。
左右两个丫鬟按着她,给她编发,造型复杂就算了,还要上假发包——
秦书以前还真没见过这个玩意儿,浑身哪哪都不自在,她呲牙:“你们说,这些会不会有死人头上下来的啊。”
许颐和是孕妇,又嫁出侯府,丈夫无官无爵,不适宜过度装扮,就简简单单,弄了个寻常富贵的装扮,早几步就弄好了。
她坐在一边喝着热水,听到秦书的话,一个咳嗽,给自己呛了几下,她嗔:“书姐!”
要说死人头发,那肯定是有的,但怎么也不会是她们用的这些。
秦书干笑两声,抱怨:“还不好吗?我都快在这里坐一个时辰了,身子都僵了。”
许颐和:“你就夸大吧,顶多半个时辰,马上就好了,书姐你再忍一忍。”
秦书嘀咕:“一刻钟前你就是这么说的。”
许颐和若无其事地继续喝茶。
这做妆造嘛,本就是极复杂的,就是她以往,随随便便也是小一个时辰,更别说秦书现在是国公夫人了。
今日是她第一次正式亮相,又是回盛国公府,那幕后人指不定也在,必须郑重再郑重。
闪瞎他们的脸。
秦书这一身也格外闪亮,金玉虽贵,但在都城到底不是什么稀罕物,刚好秦衡这次回城,库房里有吁靖送的几套宝石饰品,其中一套红宝石首饰格外合适今日场面。
她本就是明艳大气类型,个头又高,精气神足,再多的饰品缀在头上,都能轻松压住。一套宝石压在盘好的头上,和眉间花钿辉映,在晴光下熠熠,轻易不敢直视。
珠光璀璨的,衬得那身简单剪裁的锦缎红衣也似嵌了碎珠……
不对,衣服上,确实缀满了小块宝石,一颗颗透亮珍珠圈在衣角,红白交错,明光熠熠。
秦书张着手臂,看着完全变了身的衣服,侧过头,对上秦妙亮晶晶的目光。
她晲人:“是不是晚上偷偷弄了?眼睛还要不要?”
秦妙嘿嘿一笑,跑过来一把搂住她的腰,软乎乎:“娘别生气,也就这么一次,以后都有专门绣娘啦。”
都城大家里面一般都是养着绣娘的,每年制作新衣,缝缝补补,比在绣楼弄好多了。
她们刚来这边,自然是不好找人的,但以前在吴巨县的时候,秦妙的师傅可不少,其中一个,绣技尤为出众,无儿无女,一个人在绣楼里。
让她过来国公府,她一定不会拒绝,而她还有不少师姐妹和徒弟,总能再找几个,组成个小绣房。做太多衣服肯定不成,但就他们这一家子,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
秦书不缺钱,也就不会拒绝自家闺女这种合理的提议,小姑娘嘴巴硬,但心里可念旧了。
秦书低头看着闺女,捏捏她的脸颊,笑:“只此一次。”
这年头,眼睛要是出问题了,她还真没法给她搞一个眼镜出来。
秦妙咧着嘴,笑嘻嘻:“我有数的,你娘亲,你看我的大眼睛,是不是和以前一样亮?”
秦书戳戳她的额,笑:“确实亮,跟月亮似的。”
秦妙心满意足,又小心蹭了蹭人,然后松开人,伸出手小心理着衣服,免得上面出现褶皱。
那小心翼翼的模样,秦书看得失笑:“也没这么讲究。”
秦妙仰着脑袋,甜滋滋:“娘亲今天跟神仙似的,必须讲究。”
饶是秦书不在意外貌梳妆,此刻也被哄的心花怒放,扬着嘴角:“娘是神仙,你是什么?小仙童?”
“那必须的啊。”秦妙蹦跳两下,拎着裙摆就原地转圈,身上金饰叮铃,浅红渐变的裙摆展开,一层一层,像是牡丹一般,格外热烈。
她穿的是之前慕流北拿过来的新衣,衣服料子、针线、剪裁都是一等一的,上面的花纹更是繁杂,就算是好几个人合作,也得绣上好几个月。
价值不可估量。
不愧是太子妃都愿意收藏的衣服。
秦书看着跟花儿一般的闺女,已经能想到再过些年她的模样了,灿烂、娇艳、明媚,她会这样一直到老,绝对不会如书中一般早早湮去。
秦书笑:“行行行,小仙童,你是小仙童,小仙女,快别转了,小心一会儿晕了。”
秦妙才不会,她这会儿兴奋得不得了,一想到自己有这么好看的衣服,还做了这么漂亮的造型,一会儿就要去宴会里和一大堆人炫耀,她就更兴奋了。
她停下来,就在大家以为她老实了的时候,她蹦跶过去,强行拉住另一边的秦齐,让人跟着她一起转。
兄妹俩五官长得几近一样,只是一个清秀,一个娇艳,现在一个穿着白衣,一个红衣,转在一起,还真是白玫瑰和红牡丹了。
虽然说,白玫瑰秦齐非常不乐意,但都被拽起来了,他又怕松手人摔了,只能被迫跟着转。
幼稚,他嫌弃。
秦书看着兄妹俩转圈,脸上笑意难消,好一会儿,她勾唇转头,看着许颐和:“怎么样,和姐?这样有国公夫人的威风了?”
许颐和惊叹:“人靠衣装马靠鞍,书姐你现在,走出去就是国公夫人的派头。”
秦书满意:“那就好。”
毕竟她可是傻坐了一个时辰的,若效果还平平无奇,那可太亏了。
一群人收拾得差不多了,那边,秦衡也踩着点回到府中。
他穿着官服,目光定定地看着远离珠光宝气的妻女和斯文俊逸的儿子,站在原地,一时之间,抬不动步子。
眼前这一幕,如梦一般,却比梦更为虚幻。
秦衡做梦都梦不到这么美的画面。
在之前,他做过最多的梦,就是暮年时候,战死沙场,身边除了将士无一亲人。
“阿兄——”
秦书看到人,扬起一模笑容,也如秦妙一般半旋一圈,裙摆飞扬,像是漠北夏日最盛的红花。
她笑:“美不美?”
秦衡喉结微动,漆黑的眸紧紧锁定她,声音低沉:“美极了。”
秦书眉眼一转,戏谑:“美极了也只能看。”
秦衡眼眸深了深:“是吗?”
好像不是,参加完宴会还是要回来的。
秦书反应了过来,轻哼一声,转移话题:“快回去换衣服。”
秦衡道:“无需,就这样吧。”
他穿的是国公爷的朝服,黑色为底,添以红色,威风凛凛,很是好看。
秦书想想也是,再好的衣服,再金贵的料子,都比不上国公这个名头,没什么比官服更合适了。而且他刚下朝,穿这个也刚刚合适。
她抬眸,眸光明亮:“那我们,出发?”
是时候去正经会一会那些人了。
可能是亲人,也可能是仇人。
秦衡微微侧身:“走吧。”
……
第79章
盛国公府门前车水马龙。
一辆辆宝马雕车接踵而至, 停在门边,一个个锦衣华服的人在丫鬟小厮搀扶下下来,又在国公府的丫鬟迎接下进去。
马车离去, 下一匹马车继续过来。
一条宽大的主路被车马堵得严严实实, 任你是王爷公主, 还是小兵小卒, 到了这里只有一个身份。
国公府的客人。
那就要遵守国公府的规矩。
“盛国公府,还挺有规矩的啊。”秦书掀着车帘,看着前面大大小小的车马, 不禁发出感叹。
她们以前在吴巨县的时候, 也有大户人家做宴,基本就是按着富贵来,谁有权谁富贵谁亲近谁就在前。
盛国公府这里,倒是都一视同仁, 看自己来的前后了。
许颐和同她们坐在一个马车内, 笑:“是这样的, 也不只是国公府, 都城有头有脸, 有规矩的人家都如此, 就为了避免客人开开心心入宴,灰头土脸回去。不过要说做得最好的,还是盛国公府。”
盛国公府城权势鼎盛, 圣宠不断,底气十足, 管你公主王爷,不守规矩就是来闹事找茬的,他们直接就能把人请走。
一来二往, 还真没人在他家闹事。
“那边的是谁?马车看着,挺简单的。”秦书瞅着前方的马车,话音格外委婉。
那都不是简单了,可以说是破烂,甚至还不如她们从吴巨城坐过来那辆马车,在一列车马中显得格格不入。
许颐和看了两眼,小声:“是林御史家的,他,很喜欢弹劾,得罪了不少人。”
秦书好奇:“就被整了?”
不然能来慕家的御史,怎么也不该沦落到这个地步才是。
许颐和叹气:“是也不是,他得罪了太多人,就有人搭了伙,勾着他儿子去赌,又干了不少腌臜事,就想着威胁他。没想到他宁愿把孩子送去流放,变卖家产还赌债,也不认输。”
秦书惊讶:“这么有骨气?”
许颐和点头:“刚正不阿,眼底揉不了一点沙子,在都城,很多人都讨厌他家。”
秦书挑眉:“应该也有不少钦佩吧?”
不然也不至于会被盛国公府邀请。
许颐和笑:“林御史许多时候,确实咬文嚼字,但他自己也严格遵守,不越一分一毫,以身作则,大家虽然不说,心里还是钦佩的。”
但钦佩归钦佩,烦人也是真的。
尤其是大部分人家都被他弹劾过,更不会想要在自家宴会邀请他了。
只有少部分,类似盛国公府这般无所畏惧的门府,还有些装大气的世家,会邀请他一下。大部分人家,见到他路过门口都想要吐两把口水。
秦书若有所思:“之前慕流北帮那什么殷姑娘,这人帮忙了吧?”
许颐和笑:“林御史一向帮理,慕公子占理,他当时写了不少夸奖的话,也跟着弹劾了不少人家。”
毕竟,都城大体和睦,但是占田、强抢的事也不少。
很多时候,并不是直接抢人才是抢,有钱有权的人,冲着下位的人开口,就是一种强迫。
秦书轻笑:“这人还挺不错的,刚正不阿,宁死不屈。”
许颐和看着她夸赞人,嘴唇微微张了张,想说什么,又被压了下去。
算了,一会儿碰到人了,就知道了。
……
马车晃晃悠悠,一点点来到了盛国公府门前。
“夫人,到了——”
车前,驾车的是府里的护卫,也是以前的将士,一个个都是身强体壮,有勇有谋的好将,现在在府中做护卫,包吃包住,一个月底薪二两银子,还基本没什么事干。
现在好不容易出门有用处了,二十人都是打了架,才决胜出来这么几个。
秦书和秦妙许颐和坐在头车,后面是秦衡秦齐和费大鸣三人,众人前后下车,女人明艳丽秀美,男人英俊高大,一群人走在一起,看得人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使。
阿碧跟在秦书身侧,察觉到一堆目光,紧张几分,然后上前,把帖子递了过去。
盛国公府负责外院的管事宋管事反应过来,恭敬上前:“小的见过国公爷和国公夫人,这位便是许夫人和费老爷了吧?郡主已经安排好了,诸位请随小的来。”
秦书拉着秦妙暖呼呼的小手,侧头看去。
秦衡站在一边,穿着红黑交织的官服,凛冽又正气,他的身侧,是一身白衣,斯文俊逸,小小年纪已经小有未来首辅的模样。
秦书弯唇:“阿兄。”
秦衡眉眼松了几分,微微颔首:“走吧。”
这么大的宴会,几乎邀遍了地城所有有身份人家,他们也不可能全部拖家带口全部过来。一般来说,一家顶多带上两三个孩子,还得是十岁上下的。
不然年纪太小了,不懂事吵闹起来可不好看。
这么多人,也不能男男女女凑在一起,大多女人带着女儿,男人带着儿子,往来谈笑间,也能拉拢点关系。
秦齐翻年就实岁十三岁了,半大小子,不可能和秦书他们一起,只能跟着秦衡走男客院去。
他以前去过最大的宴席,也就是书院组织的客宴,在此之前,见过最大的官也就是县令了,现在随随便便都是五品打底,上不封顶。
秦齐还真有些紧张。
秦书拍拍他的胳膊,安抚道:“别怕,你就当他们都是萝卜青菜,你看看你爹,他是国公,你是未来世子,没几个人压在你头上的。是不是,阿兄?”
秦衡的目光落在她眉间的花钿,和晃眼的耳坠上,听到声音才回神过来,看向身侧,直到自己肩膀,白净又‘瘦小’的儿子。
他武将出身,对于秦齐这个儿子,喜欢是喜欢,但是满意的话,他总觉得人太瘦小了,脾气也过于斯文。
他的孩子,其实可以再大胆一点。
像秦妙,活泼可爱,又有些娇蛮,就很好。
不过,秦衡也知,那些年前秦书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若秦齐不懂事不稳重,她需要操的心不知道翻多少倍。
秦衡抬手放在人的肩头,大大的手掌几乎包住秦齐半个肩头,深麦的大手也和他白皙的侧脸形成鲜明对比。
感受着手下的僵硬,秦衡尽量轻着声音:“不必担心,就当寻常吃饭,若有人挑事招惹,也无需惧怕,塞北十八城二十万大军,皆是你的底气。”
他不惹事,却也不代表怕事。
融不进入官场,那也无需强求。
秦齐抿了抿嘴,虽然有些不太自在,但被秦衡这么宽慰,他心中的紧张确实消失大半。
他呼来口气:“你放心,我不会给国公府丢脸的。”
秦衡没有松手,继续搭着他的肩,沉声:“丢便丢了,再捡起来就是,男子汉,最不能怕的就是输。”
秦齐一怔,微微抿嘴,抬眼看人,对上那双漆黑的眸子,凛冽,又透着信任。
这人……
一起生活也这么久了,他们住在园林一般的院子,每日衣食有人伺候,出门在外再也无需向任何人卑恭。
这一切,都倚着秦衡这个国公。
他性子冷硬,但每次对着他们都收敛神色,面对他们的冷眼忽视也从未生气,面对外人也为他们绝对撑腰,除了不爱说话,属实挑不出什么毛病。
秦齐心里建起的冰墙倒下一块,他抿着唇,低声:“我知道了。”
秦衡又拍了拍他的肩,收手。
秦书站在一边,看着父子俩互动,嘴角弯起。
自己孩子自己了解,瞧秦齐别扭的小模样,她就知道人现在松动了些,应该要不了多久,他们就能像正常家庭一般,一家四口热热闹闹了。
想着,她又低头看了看双眼亮晶晶的秦妙,心里好笑。
这小崽子才是最好哄的,几套衣服,一些金银就哄好了,现在别扭不喊人,也多是不好意思,也秉着不能‘背叛’的心思。
秦书脸上笑容愈甚,也伸手拍了拍秦齐的肩,调侃:“听到了吗?一会儿遇到事了,该骂就骂,该揍就揍,无需顾忌。”
秦齐整个人松弛下来,冲着她笑:“孩儿知道了,娘。”
秦书满意,见人好了,继续前行。
宋管事见他们动了,也松了口气,继续恭敬带着他们朝院子走去。
盛国公府很大,两侧各有廊道,左右人来人往,看着都是这一次的客人,被带到不同的小院里。
安排人是个麻烦事,要考虑官职、考虑家世、要考虑关系亲近、考虑几口、考虑人数……
秦书之前听许颐和简单说提过几嘴,光是听着就已经脑袋疼了,表示自己是绝对办不了的,真要办,也就吃大锅饭算了。
要不,就再培养两个靠谱的。
想着,秦书低头,看着自家这个特别喜欢热闹的小闺女,十三岁不大不小了,也是时候扛起家里的大旗了。
秦妙歪着脑袋:“娘看我干什么?”
秦书:“看你今个真好看。”
秦妙不带任何怀疑,喜滋滋笑了起来,蹦跳两下:“是吧是吧,我也觉得,我今天一定是全场最漂亮的小姑娘。”
秦妙也笑:“我也觉得。”
秦妙就更高兴了,蹦蹦跳跳的,没有半点对于见大世面的紧张,全是可以和很多人炫耀的兴奋。
可可爱爱的。
秦书心里那丝紧张也散去,左右,无论好坏,她有两个孩子,有阿兄,生活已经圆圆满满了。
他们继续朝前,又过了一刻钟。
宋管事停了下来,恭敬:“国公和小少爷费老爷随我来这边,国公夫人和小小姐许夫人……”
“就跟小爷一起吧。”慕流北从一边的院子蹿了出来,他一袭金红长袍,肆意张扬,仰着下巴,傲娇,“本少爷,勉勉强强带带你们。”
宋管事面色一僵,心想这小祖宗又干什么,这他要带人,也该是带国公这边啊。
宋管事硬着头皮:“少爷,郡主说了……”
“我娘说什么了?我的家,我带个人还不行?”慕流北瞪人,然后仰着下巴,看向秦衡,对着人漆黑的眸子,他压着怂意,强撑道,“怎么,镇国公还不放心我?”
秦衡收回目光,沉声:“放心。”
慕流北立马眉飞色舞,很是得意,但很快又压了下去,轻咳两声,道:“放心,本少爷不会厚此薄彼的,麒麒也和我一起去,我一会儿带你去找策哥他们。”
秦齐迟疑。
秦书就知道有这一遭,这小子就是憋着坏呢,她在心里一声叹息:“行吧,麒麒先跟我们一起,一会儿再去阿兄你那。”
秦衡蹙眉。
他对容安郡主了解不深,但都城无人不知她的名号,那是一个非常不好惹的女人。
秦书笑:“阿兄放心吧,郡主再是凶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不能吃了我们娘三。”
就是能吃,胃口也没这么大。
慕流北不乐意了,叫嚷:“怎么还当着我面说我娘坏话啊,大婶子。”
秦书微笑:“这不是你说的吗?”
慕流北噤声,嘀咕:“那也是我这个亲儿子能说的,你个外人,哪儿能乱说啊,传出去不好。”
他老娘脾气可不好,万一生气不让他们一起玩了也说不好。
秦书脸上笑容顿了顿,很快收敛:“你说得对,我们外人,确实不能这么说。”
慕流北不自然了起来:“也,也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怕……”
秦书打断他,道:“行了,也不早了,快带我们走吧,一会儿挡着路不好。”
慕流北总觉得哪儿怪怪的,挠了挠头:“行吧,你们跟我往这边走,我娘在她院里。”
……
宴会还没开始,傅千妤在院子里歇着。
慕流萤这个太子妃早早回来,虽然没什么需要她帮的,但是多一个人,也能多撑撑场子。
她坐在傅千妤对面,面带关切:“听下人说娘昨夜咳嗽,怎么不请太医看看?”
傅千妤手上拿着个小夹子,夹着一颗圆润红枣,静静地在火上烤着。她垂着眸,神色稍显惫累,声音悠长:“无事,喝点茶就好。”
“怎能这般随意?我一会儿就派人去找太医过来,冬日寒凉,万一加重……”慕流萤说着又觉不对,改口,“娘一日不好,我们做儿女的就惦着,娘不听我的,我只有让小弟来劝娘。”
傅千妤叹气,把烘好的干枣放入一旁的梨水中,轻声:“太子妃的心意我知,但我确实只是天干咳了几声,润润喉就好。若让那小子来,我头也得疼了。”
一个太子妃,一个小子,其中亲疏很是明显。
慕流萤眼睛黯了几分,轻声:“娘不想头疼,就多多顾好自己,我们做儿女的也才能放心。”
傅千妤笑了笑:“知道了,你呢,今日腿脚可还会疼?之前开的药还有用吗?”
因为幼时经历,慕流萤的身子一直说不上好,一到冬日腿脚更是酸疼,常年吃药,也没根治,时不时还是会犯一犯。
见她关心自己,慕流萤眸子亮了几分,小声:“好多了,每日有太医看着,娘不用担心我。”
傅千妤对上她濡慕的目光,轻轻避开,抬手缓缓倒了杯梨水,徐徐缓缓地和她说着话。
院里假山流水潺潺,淅淅沥沥,伴着风声,一时悠扬。
直到一道嚎声打破这份悠静。
“娘,娘,姐,我来了——”
傅千妤在心里叹气一声,捏着茶水,朝着院门看去。
一身金红鲜衣的慕流北大步朝着这边过来,手间折扇装样,模样得意,他的身侧——
傅千妤目光落在那身熟悉的少女红衣上,顺着犹如花瓣一般展开的裙摆,落在小姑娘熟悉的脸上。
她呼吸一窒,带着长长的指护的手指一松,滚烫的茶水翻倒,径直撒在她凝白如玉的手腕上,瞬间蔓起一片红意。
“娘——”
第80章
“娘——”
“娘娘娘娘娘娘——”
“哎呀, 你别叫了。”
三十年前的傅千妤,也不过二十四岁,年轻时候的她脾气火爆, 一言不和就甩鞭子, 是都城出了名的不能惹, 在外无人敢说句重话。
回到了家里, 还是得被揪头发抓脸。
她参宴回家,匆匆回到更衣间,打算脱下身上繁复的外衣, 换上一件干净简单的衣服, 衣服还没换好,房门已经被疯狂敲响,在一阵噼里啪啦的敲门声中,奶声奶气的小奶音也格外刺耳。
傅千妤只得加快速度, 把脑袋上金贵的饰品当石头一般噼里啪啦扔到木盘里, 随便拢了拢衣襟, 就匆匆朝外。
门一开, 一个小身影就扑了过来。
“娘娘娘娘娘娘娘娘——”
傅千妤哎哟一声, 把自家胖崽儿抱了起来, 亲亲她的小脸,无奈又好笑:“娘的小卿卿啊,又怎么了, 娘不就走了一会儿吗?”
“娘娘娘娘娘娘——”
“次——”
小崽子才一岁多点,走路摇摇晃晃的, 嘴里牙都没全,拿着个拳头大的白包子,嘴里奶声奶气地叫唤着。
包子圆滚滚的, 上面点了红,有耳朵有鼻子,是个小胖猪形象。
就是有点冷,还有两个小爪印。
傅千妤有些嫌弃,眉头微蹙,刚想让丫鬟把它收起来,就听丫鬟说起:“回郡主,这是小郡主今天自己捏的。”
傅千妤瞬间喜笑颜开:“呀,卿卿这么厉害啊。”
小崽子睁着狡黠的大眼睛,扯着锣鼓一般的大嗓门:“娘娘娘娘——”
傅千妤耳朵被喊得疼,把人抱在怀里,问:“小郡主吃奶了吗?”
奶嬷嬷:“回郡主,小郡主怎么也不吃,就等着郡主呢。”
小崽子咧着牙:“娘娘娘娘娘,饿——”
现在知道饿了。
傅千妤又心疼又好笑,戳着人的额头:“小坏蛋,你不吃你不饿啊,以后长不高可怎么办。”
小崽子哼哼唧唧:“娘娘娘娘——”
傅千妤无法,只得抱着怀里看似糯米团子,实则铁珠子一般的小魔头去庭院里,又接过奶嬷嬷准备好的奶碗,用勺子一点点喂给她。
这小东西怪得很,丛小就得用勺子喂着吃,脾气也大,不能当着她面说坏话,不然多少得挨她一口水。
坏得很呢。
傅千妤只能亲力亲为,拿出之前照顾两个儿子三倍的精力,来照顾这个,双胎孩子中剩下的女儿。
丛牙牙学语,再到她健步如飞,能跑能爬。
傅千妤每月都在怀念上月的轻松,这小崽子的破坏力日渐增加,一个不注意,就不知道蹿到哪儿了。
房顶、狗洞、屋檐、假山、箱子……
傅千妤恨不得把人直接给锁屋里。
行吧,她也试图锁过,但小崽子破坏力太惊人了,不管是门还是窗,除非用木条封死,她都能打开,甚至还无师自通学会开锁……
傅千妤无法,也只能再给她身边加上几个人手,小心注意着。
却没想到,人会在看似最安全的地方失踪。
宫里。
在最不应该,在防卫最甚的宫中。
有人对小太子动手了,试图把人带走,却没想到,最后带走的是当日进宫,还非常顽劣胆大换了太子服装的小崽子。
再后面,就没有后面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宫里的人手换了一茬又一茬,傅千妤却再也找不回她的孩子了。
她这一胎生得本就艰难,双胞胎胎像不稳,生产的时候难产,儿子一生下来就没有,闺女也病怏怏的,好不容易活蹦乱跳长大一点,又失踪了。
这对她的刺激太大了。
傅千妤身体一点点消瘦,人也一蹶不振,眼看着就不行了,直到家里把人找了回来,她才一点点回了精神,把人带了回来。
在失踪一年的小崽子变得瘦瘦小小,眼里全是惶恐,再没有以前的嚣张模样,变得乖巧又听话。
那不是她。
傅千妤一直都知道。
……
傅千妤回过神来,低头看去,手腕通红,带着密密麻麻的刺痛,她手指微动,又抬起头看去。
刚才还蹦跳鲜活的小家伙已经躲到了一边,只露出半个脑袋,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向这边,察觉到目光,人很快就躲了起来。
她的身侧,是和她一般模样的小少年。
傅千妤已经无暇顾及手腕的疼痛了,她顺着两个半大孩子,视线再次往上,对上一双莹亮又犹如猎豹一般,充满野性的眸子。
她呼吸一窒:“你们——”
“娘,你没事吧?疼不疼,疼不疼?”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去找大夫啊。”
慕流北和慕流萤左右拉着她,指使着旁边丫鬟,脸上全是急色。
家里宴会,他们以防万一,都是请着大夫的,就在府里,不过,按照盛国公府的大小,等人过来,再快也得一刻钟。
傅千妤被他们叫得头疼,脑中思绪断开,刚要开口,胳膊一重,一只手掐在她胳膊上,连着宽大的衣袖一起掀开,露出整条小臂。
“大婶子你干什么?”慕流北立马炸毛。
秦书垂着眸:“冲水,等大夫过来就晚了。”
现在冬日,温度很低,正常水应该结冰了,但这里弄了个小循环,就是冬日,水也清透,不过到底冰凉。
秦书攥着人,朝着一边的假山流水走去,其间人也没有抵抗,她没费什么力就带着人到了假山边上。
竹节相连,清透的冰水落下,滑过雪白,却又带着苍老痕迹的手腕上,凉意一点点压制住刺痛,手腕也跟着麻木。
傅千妤侧过眸,看着半蹲在地上、攥着自己小臂的秦书,目光扫过她的侧颜,无端怔愣。
她声音有些沙哑:“你……”
秦书垂着眸,像个木架子一般,捏着人的手冲水,声音淡淡:“秦书,镇国公夫人。”
傅千妤一点点回过神来,喃喃:“原来是镇国公夫人啊,久仰大名。”
秦书没说话,看着差不多了,把人的手攥了出来,用手绢擦拭掉没受伤处的水渍,把手递给一边焦急欲言又止的慕流北。
“行了,一会儿再抹点烫伤膏就差不多了。”
慕流北手忙脚乱,小心拉着自家娘亲,脸上全是担忧:“娘,疼不疼?”
傅千妤目光丛秦书脸上挪开,又到了慕流北脸上,她轻轻摇头:“我没事,无须担心。”
慕流北瞪她:“怎么可能没事?都红了,一会儿起泡留疤,娘你好了一辈子,老了时候,还晚节不保了?”
傅千妤眉头直跳,另一只手熟练揪住他的耳朵:“还胡不胡说?”
慕流北:“哎哟哎哟,疼疼疼,我知错了知错了娘……”
秦书站在一边,看着母子俩打闹,挪开眼,垂下头,就对上自家闺女亮晶晶的大眼睛。
她低头:“怎么了?”
秦妙哈着声音:“郡主教训孩子也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啊。
秦书失笑,敲敲人的脑袋:“老实点。”
秦妙嘿嘿一笑,抓着她的衣服,继续小心打量着傅千妤这个在都城声名赫赫的郡主,眼中全是好奇。
好,好熟悉啊。
这怎么看,怎么想,这人是不是长得有点像她啊。
秦妙歪着脑袋,盯着盯着,就对上对方的眸,她闭上眼睛,挪着脚又缩回自家娘亲身后了,又探出个眼睛。
鬼鬼祟祟,可可爱爱。
傅千妤眼神柔和了下来。
小家伙和她年轻时候长得很像,但是她绝不会有这种可爱的时候,她丛小就是个鬼见愁,可爱不起来。
傅千妤没理会手上烫伤,冲着人招了招手,压着声音:“过来我瞧瞧。”
秦妙抓着自家娘亲的衣服,抬头看她。
秦书面上没什么表情,捏捏人的脸颊:“去见过郡主,礼貌点。”
秦妙点点脑袋,小步跑了过去,像模像样地行了个礼,声音清脆:“秦妙见过郡主。”
傅千妤抬手,长长的甲护擦过脸颊,有些冰凉,但很快就被更冰凉的指腹取代。
秦妙嘶了声气。
傅千妤手一顿,随后松开,目光轻柔地看着她:“大名叫秦妙,妙语连珠的妙?”
秦妙点点脑袋,小嘴叭叭:“小名叫猫猫,麒麒猫猫的猫猫。”
傅千妤一顿,脑中回顾一番,她是不是许久没看诗书,所以少了点文化。
她怎么没听过这个词呢?
“麒麒是哥哥,麒麟的麒。”慕流北在一边吐槽,“她是猫猫,猫猫狗狗的猫猫。”
傅千妤一个眼神瞥来。
慕流北立马收声,嘟囔:“我是狗,我是狗行吧?”
傅千妤这会儿没工夫理他,看着眼前玲珑少女,又把目光挪到另一侧,和她一如模样的少年人身上,手指都有些僵硬。
如果,她那一双儿女活了过来,应该也是这个模样。
“你是麒麒?”傅千妤轻轻呼气,压下心中郁气,轻声细语,“真是个好名字,之前就常听老六提起你们,现在一看,确是人中龙凤,难怪他眼巴巴凑过去。”
慕流北不乐意了,抻着脖子,死鸭子嘴硬:“什么叫我凑过去,那是我看他们倒霉,可怜他们。”
听到这话,秦妙的白眼都快翻上天了,秦齐也是默然无语,嫌弃写在脸上,没什么掩藏。
傅千妤失笑。
自己的孩子自己了解,虽然说确实人嫌狗憎,但大面上,谁家都要给些面子,这般直白,可见关系确实亲近。
她看着两个孩子的模样,也不觉奇怪。
就凭这俩孩子的相貌,还有这讨人喜欢的性子,就不会有错。
傅千妤看着两个孩子,像是看到了当年的那双儿女,眼底的柔意能溢出水,心中的母爱重新翻腾,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她,很喜欢这两个孩子。
……
年宴对于都城各家来说都是一件大事。
比起亲友下相聚,拉拢关系,其实更多的,还是主家展示自家的实力。
都城局势瞬息,每年都有新人新家族冒头,大家都会借此广发帖子,以此拉拢人,稳住家族。不过一年年变换,到了现在,稳占头风的依旧是盛国公府。
今年新封了个镇国公,大家本来还以为会有什么变化,但是人根本就不弄宴会,不参加宴会,也不招揽人,倒是让不少有期待的人很是失望。
今日,盛国公府举办宴会,镇国公府的人来了,他们能凑个热闹,不来,他们也能。
大家翘首期待,就算不在一个院里,这在一个府里,总能听到点风声吧?
等啊等,等啊等,就见着多年不在宴会露面的荣安郡主,牵着个和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小姑娘,开始各个院子转了起来。
小姑娘十二三岁,艳得跟花儿似的,又娇俏可人,活泼可爱,朗朗大方,行礼说话有模有样,看得人心儿都花了。
再一问,竟是镇国公府的小小姐。
镇国公府,不是乡下出身吗?
这怎么,和他们想得不一样啊。
各家女眷心里变换不断,面上还是言笑晏晏,非常热情地夸着孩子,夸着那一身红宝饰和想象中土包子形象完全不一样的镇国公国公夫人。
秦书目光扫过一个个大人孩子的脸,光丛面上来看,惊讶、羡慕、嫉妒、厌恶……
各种情绪都有。
若说有什么不对劲的,倒是看不到。
秦书收回目光,看着身前攥着秦妙和人介绍的傅千妤,在心里叹了口气。
看样子,今日应该不会出什么结果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人就被傅千妤攥在手上,幕后的人就算想做什么,也得好好思量思量。
果然,等到宴会结束,一切也风平浪静。
秦书和许颐和目光对视,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有些遗憾,但无事发生,也不能说是坏事。
“郡主,我们就告退了。”
宴会已经散开,大家陆陆续续离开,秦书也跟着告辞。
她现在坐在这里,浑身都有些不自在,还是早走为妙。
秦妙被带着绕了几大圈,和那么多人打招呼,也有些累,也不纠结什么发型了,就这么靠在秦书的肩头,噘着小嘴,肉眼看着就蔫了些。
至于秦齐,他早早就由慕流北带着去男客那边了,应该也累得够呛。
傅千妤看着面前的母女俩,心里有些不舍,但也知道这样就差不多了,再多,就过了。
她把心情压下,扬起一抹端庄笑容:“确实,天色也不早了,是该回府歇着了。今日来客众多,多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镇国公夫人海涵。”
傅千妤今日全程跟在身边,别说秦书自己了,就连帮手许颐和都没有发挥的余地。
这都叫招待不周,没有周到的了。
秦书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则是和人说着些客套话,这才跟着丫鬟管事朝着外面走去。
等到中间小院,秦衡和秦齐坐在这边等他们。
秦衡看着和平日没什么区别,他在塞北风吹日晒的,皮肤也就回不去以前的白皙,不似旁边的秦齐,小脸通红,远远看着,就知道今日喝了不少。
秦书扶额。
……
另一边,宴会结束,傅千妤也被搀扶着回了院子,坐在小榻上,由着丫鬟敲腿按捏。
慕流北坐在一旁烤着火,嘴里抱怨着:“您这是干什么呢,那大婶子用得着您担心吗?手还伤着呢,就这么折腾,早知道我就不带她们来看你了。”
傅千妤敛着眸,压着心里的怅然,出声:“没完没了的,没事干就回去温书去。”
慕流北嘟囔:“我这是关心您啊,再说了,那大婶子是谁啊,你别看她看着就那样,她可是一个人杀了四个劫匪的人,手可狠着呢。”
傅千妤神色一顿:“杀了四个人?”
慕流北撇嘴:“就是吴巨县啊,娘,我之前和你说过的,你又没仔细听。”
这事只能怪他自己,平日废话太多了。
傅千妤经常跳着听,以往听他说起几个普通人,也没什么兴趣,只隐隐记了两下,现在说起来,她眉头微蹙。
“你再说给我听听。”
慕流北白眼:“就是那个大婶子……”
傅千妤晲他:“以前不说,她现在是国公夫人了,你给我规矩点。”
慕流北撇了撇嘴,改口:“行吧,那我叫她名字吧,就是秦书。”
傅千妤蹙眉:“等等,秦书?镇国公也姓秦,她随他姓?”
就秦书那样子,看着也不似会这般讨好夫家的人。但要说一个姓,这年头同姓成婚,多少有些忌讳。
“哪儿呢,大婶子就姓秦,她是秦将军捡回家的童养媳。”慕流北说着这个话题,八卦之心就浮了上来,双眸闪闪,“我听他们说,这大婶子应该是富贵人家的小姐,但是被人贩子拐了,烧热不止,就被扔了……”
傅千妤听着,指尖倏地一疼,指上的甲护竟被她生生掰断,丝丝血迹渗出。
她垂下眸,抹去血丝,眸底一片晦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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