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永安城又下起了雪。
大雪覆盖城墙, 红墙黑瓦白雪,红梅、白梨、海棠共聚一院,在寒冬下交错盛开, 争相辉映, 凛然挺傲。
“真美啊。”
秦妙坐在庭院里, 看着满庭的花, 脸上全是赞叹,手间毛笔挥洒,宣纸之上, 黑枝雏形乍现。另一边, 秦齐坐在屋檐下,站在案板前,手上笔墨挥洒。
各色上好的颜料磨好放置桌上,可以想怎么用怎么用。
不用担心用完了再花钱, 也不用担心颜料太差不上色。
秦齐和秦妙都是文艺人, 喜欢看书喜欢画画, 所以不用别人来安排, 自己就已经计划好了, 等开年就去请夫子, 琴棋书画都可以再学一学,非常好学。
不似秦书这个亲娘,她躺在火炉前面的摇椅上, 身上盖着毯子,一手捏着杯子, 一手捏着块糕点,懒洋洋的就跟七老八十一样。
她这人没个艺术细胞,对什么绘画音乐没有兴趣, 看着这满园的花,目光里没有一点欣赏,全是对于美食的向往。
秦书:“你们画好了没有,我要摘花瓣了——”
国公府的花树都是精挑细选的优良品种,开的花好看不说,味道也格外浓郁,用来做糕点绝对不错。
“娘——”
兄妹俩异口同声,谴责地看着自家娘亲,这么好的花,这么美的场景,就用来做糕点,岂不是暴殄天物?
面对两个崽的不赞成,秦书撇了撇嘴,这一大院子这么多花了,她摘得完吗?
两个小气鬼
但是少数服从多数,她翻了个白眼,摆手:“行行行,我不去摘,我捡可以了吧?”
以前在大秦镇的时候,秦书没事上山捡东西、有事就去杀猪喂鱼,一天忙忙碌碌,没有空闲的时候。
现在整日待在这城里猫冬,日子好过是好过,可她不似小崽子那般能看书、能刺绣拿个棋盘能坐一天,还真有些无聊。
但是出门玩,就着大雪天的,她自己府上都还没有转完,出去外面吹寒风也没什么意思。
秦妙看着自家娘亲百无聊赖的样子,纠结之下,伸出小手给她指了一个小小的角落,勉勉强强开口:“那,娘你去那边吧,只能摘一点点哦。”
不是她不心疼娘,只是这么美丽的场景弄坏了,实在太暴殄天物了,再说了,隔壁院子还有散花呢。
她娘非得折腾这最好的,秦妙摇摇脑袋,在心里感叹,她娘可真是越来越幼稚了。
秦书不知她的吐槽,得了话就放下手里的茶水,把手里的糕点塞进嘴里,就这么嚼着糕点,朝着那边的小林子走去。
“汪汪——”
“喵——”
身边跟她一起围着火炉歇着的秦黑五狗和橘子也起身,噔噔噔跟在她后面,一会儿奔跑一会儿打滚,开心得很。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这话一点也没错,这些个猫猫狗狗现在也是国公府的镇宅神兽了,它们都是南边过来的,比较怕冷,现在身上穿着上好毛料剪裁的小衣服,每只脖子上还戴着一个大银牌,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养的。
这日子啊,过得有滋有味。
秦书啧啧两声,看着一头钻进雪里打滚的狗子,在心里感叹了一句,不愧是自家狗,身强体壮,然后就跑去摘花瓣了。
她打算做点花酱,再做点鲜花饼,就需要多多的花瓣。
秦书本就是没事干找事,也就不需要丫鬟帮忙,自己拎着个篮子,一个人在林子里蹿了起来,偶尔还要越过界,摘几朵两个崽子的花,引来他们谴责的目光。
花香浓郁,远远都能闻到,凑近了更是沁鼻,做成花酱定然好吃。
她哼着歌儿,大摇大摆地走着,浑身冒着一股得意劲。
幼稚啊。
兄妹俩在心里吐槽。
……
一群人各忙各的,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猫狗打闹的声音,时间就这么悄悄过去。
风雪停下,旭日乍现。
守在院门口的阿碧小步走了进来,她揪着衣袖,脸上带上几分紧张:“夫,夫人。”
秦书此刻正趴在树上,手上的篮子已经装满了花瓣,她垂首看着人:“怎么了?”
阿碧小声:“盛国公府小少爷来了,一起的还还还有……”
秦书捏着花瓣:“还有谁?”
阿碧咽了咽口水,好半天才说道:“荣安郡主。”
这位老祖宗,可是许久不见的人物,近些年除了那几家亲近人家的大事,和摆放那些老姐妹,一般人家根本不会去。
现在跑过来拜访……
阿碧捏紧了衣袖,小心看着秦书。
秦书捻掉指尖的花瓣,从树上跳了下来,拍拍裙摆,把篮子递给阿碧,扭头喊:“麒麒猫猫,走了,来客人了。”
一家子在家里都比较随意,现在要见客了,不说换身衣服,重新梳个头发还是有必要的。
这边,慕流北坐在待客厅里。
待客厅安安静静,丫鬟来回服侍,虽然比起自家依旧差了不少,却也有模有样了。
慕流北却就跟身上长了蚂蚁似的,只觉得浑身不自在,他咽下茶水,嘀咕:“干嘛非在这里等,直接去找他们就是了。”
傅千妤瞥他,声音带着警告:“你的规矩去哪儿了?”
慕流北:“规矩多影响我们玩啊,娘你别这么正式我和大婶子他们关系好着呢。”
傅千妤嗤笑:“对,认识两个月好得很。”
慕流北抻着脖子:“哪里两个月,明明已经半年了。”
傅千妤瞥他:“没见面没说话的那种半年。”
慕流北被噎:“娘,你今天火气怎么这么大呀,你不会真是过来找茬的吧?你这样我们以后怎么相处啊。”
傅千妤静静喝茶,左手的烫伤不算严重,休养了两天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这会儿却是隐隐刺痛了起来。
这几日里,那些以往的记忆又袭来,让她有些疲惫,她的眼下有些青黑。
慕流北瞅着她这样,心又软了下来,有些懊恼没有早点出门,这样就不会被他老娘对了个正着,然后一起过来了。
这大冷天的,他娘身体还没恢复好咧。
慕流北声音轻了下来:“回去再让太医开点安神的药吧,娘。”
傅千妤只轻声道:“能开的安神药都开过了。”
慕流北心里难受了起来,低声:“一点消息都没有吗?”
傅千妤轻叹一声:“不会有消息的。”
早就死去的人呢,能有什么消息?
她过来,也就是想看一看那两个孩子。如果,当初她的两个孩子都活了下来,想来也该是这般模样。
但不是就是不是,他们再像,也不会是他们。
……
母子俩坐在这边等着,大约两刻钟的工夫,另一头有了动静。
这也是傅千妤才有的待遇了,换作慕流北来,他们才懒得换件衣服,还特意过来陪同,直接让下人把人带过去就是了。
秦书对于傅千妤心情还是很复杂的,她已经记起小时候的记忆,也清楚地知道那些年傅千妤对她的疼爱,但三十年过去,那些过往也如镜花水月一般,只能远看,不能触摸。
她敛着眸子,推推两个孩子的后背,轻声:“去见过郡主。”
秦妙没心没肺什么也看不出来。
上次傅千妤带着他们一路介绍,对她轻言细语,一点没有慕流北口中的凶恶模样,所以她对这个和自己长得很像的郡主也很是喜欢。
她蹦蹦跳跳就走了过去,有模有样地和人行礼问好。
秦齐则是迟了一步,担忧地看着秦书。
秦书轻轻摇头,又拍拍他的肩:“娘没事,去吧,礼貌点。”
秦齐这才把担心压下,缓步走了过去,沉稳行礼。
兄妹俩一个稳重一个活泼,一个俊逸一个娇艳,站在一起,简直满足了所有父母对于孩子的期待。
傅千妤看着,心里的烦闷就去掉几分。
“郡主那日的烫伤如何了?”秦书把心中繁杂思绪压下,扬着客套的笑缓步走了过来。
她步伐稳定,面上噙笑,带着一股游刃有余的自在感,完全看不出是才从乡下回来的人。
傅千妤心有赞叹,也不怪自家孩子能和人玩到一起。那小子看着好说话,实则傲得很呢,一般人根本入不了眼。
傅千妤:“已经好了,太医说,多亏镇国公夫人那日反应快,不然指不定要起泡。”
现在只是红肿,抹上药膏,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那就好。”秦书松了口气,说起客套话,“府里还没收拾好,多有怠慢之处,还望郡主海涵。”
傅千妤:“没什么怠慢的,我这孩子,这段时间才是给你添麻烦了。”
说着,一旁的慕流北打了个激灵,睁着大眼看了过来,脸上写满了紧张。
别告状别告状别告状。
给他留点面子啊。
秦书微微勾唇,轻声:“没这回事,小少爷心地善良,仗义执言,倒是我们给他添了不少麻烦才是。”
慕流北脸上立马乐开了花,又端着小少爷的姿态,理了理嗓子,傲娇:“勉,勉勉强强,本少爷就是乐于助人。”
秦书勾唇:“确实,郡主好福气,有个这么善良体贴的儿子。”
有这么个孩子在身边,糟心归糟心,但绝对热闹充实。
傅千妤脸上笑容也真了几分,笑:“还行吧。”
……
有傅千妤在,两边说话也不能如往常一样随意,好在她也知道,她就是今日碰上小儿子,再听他说着出门,就想着过来看一看,现在人看了,也没什么好说的。
她简单寒暄几句,就进入正题:“我听说今日,林御史在朝堂上公然弹劾镇国公,夫人可知?”
秦书愣了一下,有些意外:“为何?”
傅千妤嗤笑两声:“大体就是,镇国公出身贫寒,才刚起势就如此奢靡,看不到外面受灾的百姓等等。”
秦书蹙眉:“我阿兄?奢靡?”
诚然,她家现在的日子确实不错,每日吃好喝好,但是和奢靡两个字沾哪门子边了?
傅千妤提醒:“上次宴会,夫人一袭红衣,一鸣惊人。”
秦书嘴角一抽,想到那日许颐和的欲言又止,好好好,那林御史不怪这么招人恨了,还真是没事找事啊。
傅千妤见她明白了,继续:“不是什么大事,不过后面,夫人可以捐些钱财粥米出去。这些老不死的,大事不敢说,就喜欢盯着后院这些破事。”
秦书叹气:“多谢郡主提醒,我心里有数了。”
傅千妤:“夫人有数就好,今日天色不早了,我和犬子就先回去了。”
全程坐在一边,只喝水,完全插不上话的慕流北看着外面的灿阳,真没看出来哪里完了。再说,他跑出来一趟,总不能就为了喝这破茶吧?
“娘……”
慕流北还想留下来玩一会儿,想求个情,话刚出口,她一个眼神晲了过来,他就蔫了下来。
秦书在一旁看着,微微抿嘴,把笑压了下去,给这好面子的小少爷留点面子。
秦妙就藏不住了,笑得跟花似的,冲着人做鬼脸嘲笑。
典型看热闹不嫌事大。
慕流北瞪她:给我等着。
秦妙:等就等。
两个人眉来眼去,眼里电光石火,火气冲天。
傅千妤没眼看,和人寒暄告辞,就带着蔫了脑袋的慕流北离开镇国公府,一上马车,她晲人:“可真好意思。”
慕流北憋屈:“明明是那小丫头先挑事的。”
傅千妤:“你多少岁,猫猫多少岁?”
慕流北撇嘴,嘀咕:“我也只比她大三岁。”
傅千妤:“还好只是大三岁,再多大两岁,你娘我作为郡主的脸都被你踩地上了,你可真好意思,一天天过来蹭吃蹭喝蹭玩,盛国公府和郡主府还不够你闹的?”
来了来了。
慕流北就知道和自家老娘出门没什么好事,他赶紧缩到一边,抱着脑袋,就当听不到。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傅千妤已经过来生气揍孩子的时候了,她瞥了瞥不想听的人,淡淡道:“距离过年还有半个月,期间,你就好好关你的禁闭吧。”
慕流北瞬间瞪大眼睛:“娘——”
这都是多久前的事了啊,怎么还旧事重提啊。
傅千妤继续:“你也别以为年后就好了,还有我让你抄的书,你们学院留下的作业,哪日做完哪里解除禁闭。”
慕流北捂着胸口,深深呼吸,又是一阵嚎叫,但是瞅着自家老娘不变的脸色,一个扭头,直接倒在马车里,开始撒泼打滚。
“我不活了啊,这日子没法过了……”
傅千妤:……
第82章
“你今个, 被弹劾了?”
皎洁月光从窗边扑入,秦书坐在梳妆镜前,解开满头乌黑的秀发, 用木梳一点点梳理着。
这年头没有洗发水也没有护发素, 头发若不每日梳理, 要不了两日就得成杂草。就是她这般懒散的人, 也得老老实实,仔细梳理。
虽然现在比以往好了,她身边有专门梳发的丫鬟耐心梳理, 帮她省了不少事, 不过一般也是早上,晚上她还是不喜欢人挨着。
不管是守在门口,还是进房间帮忙。
至于秦衡这个国公爷,他就比她更随意, 平日连小厮都不需要, 更别说丫鬟了。
秦衡现在已经搬到了秦书房间, 他的东西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但平时用到的也就那么三五件, 直接放到这边, 平日基本不回隔壁。
他站在衣柜边脱着外袍,打算换件里衣,就听到秦书漫不经心的声音。
秦衡动作一顿, 下意识想到了上次的离家出走事件,他拿着衣服的手松开, 转过身子,赤着上身来到秦书跟前,轻轻拢着人, 声音低沉。
“我正想和你说这事。”
秦书侧头,轻哼一声:“是吗?”
她已经洗漱好了,穿着黛色里衣,肩上搭着一件小毯,又长又直的乌发披开,此时晲着一双黑眸,暖色的烛光映照脸上,妖艳又浓烈。
秦衡眸色深了两分,他微微弯身,低头,道:“不是什么大事情,那些老东西是想借此削减塞北军费,每年都会提上几次,无需在意。”
秦书微微蹙眉:“削军费?镇北军军费不已经是历朝最低了吗?”
养着那么大一批军队,不花点钱是不可能的,但是塞北这些年发展得很好,种小麦、栽坚果、养烈马,已经省下一大笔钱了。
“但能更低。”秦衡声音沉沉,“塞北暂时平定,若无战事,便用不上这么多将士,不如将其转为农士,采矿耕种,减耗增收。”
秦书冷笑:“一群目光短浅的玩意儿,怎么当上官的,都是关系户?”
秦衡大手轻轻抚着她的秀发,声音没什么生气,反而有些漫不经心:“立场不同罢了。”
秦书瞪他:“你还理解上他们了?”
秦衡反而笑了笑,低下头,犹如石刻一般的下巴摩着她的发丝:“我为何要在意他们说梦话?”
他特意缓着声音,听起来比平日温和不少,话中却是藏不住的轻视和傲意。也该他傲,一手将塞北从一个荒芜之地蜕成矿山绿洲,手下几十万大军。
就朝堂那些个只会说空话的烂萝卜,确实也很难让他重视起来。
秦书仰着脑袋看着他,两个人几乎贴在一起,炙热的呼吸缠绕,她眸光清亮,唇瓣嫣然,她微微扬唇,脸上赫然沾着得意。
“你得感谢我,阿兄。”
秦衡赤着上半身,身子半躬,肩头肌肉紧实,宛如山峰一般起伏,上面纵横深浅的伤疤就是屹立在上的松木。
他往下压一分,漆黑的眸子暗不见底:“感谢什么?”
秦书眉眼流转,勾着唇角:“你猜,你怎么知道那边有矿,又怎么知道该种什么的?”
秦衡自小就是个聪明人,但再聪明,一个自小在乡下长大、没读过书、没见过世面的小子,真能知道那么多?
那还不得是她啊。
秦衡低着头,把整个人拢在怀里,鼻尖贴着她的,看着她映着自己的清亮眼眸,开口:“所以,你是神仙?”
若不是,她一个小小乡下长大的孩子,又如何知道这些?
若不是,她两三岁就离开盛国公府,又如何能称得上‘恢复记忆’一说?
秦书对他从来都是无条件信任的,年幼时候,就从未掩藏她的奇异,后面知他要走,更是一切坦白,就希望多保他几分安康。
现在看来,确实有用。
秦书看着他咫尺的脸,弯下唇:“那还真说不准,指不定我上上辈子就是神仙。”
反正上辈子肯定不是。
秦衡炙热的呼吸一窒,他微微后退,搭在椅上的手伸出,轻轻擦拭她的眼角,声音轻轻:“这辈子也是。”
不管是不是,于他而言,她就如神仙一般,让他原本空荡的生活被瞬间填满。
无需纠结之前,也不用再担心日后。
现在的每一天,都是他梦里都想不到的。
有妻、有子、有女。
有一对虽然早逝、但疼爱他的父母,有一段幸福的过往,有在意他的友人亲人。
这些都是她带来的。
秦衡黑眸深深,原本直起的腰背再次弯下,薄唇轻易攥住她的红唇,不同往日的凶猛激烈,反而格外的温柔缱绻,带着些小心翼翼地安抚,一点点小意舔舐,却又难掩本性。
舌尖被一点点缠绕,津液也被一点点吸去。
秦书睁着眼,看着近在咫尺、面带欲色的人,牙尖一个用力,淡淡的血腥味蔓延。
秦衡一个停顿,睁眼看她,肩上一股力传来,又将他按下,舌上疼痛的地方被轻轻舔舐安抚,肩上的手顺着一路滑落。
他喉结微动,敛住更为暗色的眸,紧紧攥住纤劲的腰身,将人一把抱起。
……
烛光熄灭,圆月蜕变。
春意一点点靠近,永安城里多了热闹的气息。
各家的花灯、红带已提前挂上,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不时响起,驱散冬日的寒。
“东西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人手呢?”
“已就位,我阿保办事,夫人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吧。”
镇国公府的院子里,昔日的店小二阿保换去客栈的棕色小二服,穿着一套黑金收腰的管事服,挺着腰杆,拍着胸口,自信满满地下着军令状。
作为曾经的老熟人,一家子来永安城遇到的第一个人,秦书他们也没把这人忘记。
阿保虽然运气不太行,女人缘也一般,但为人机灵又热心肠,办事靠谱,又热爱工作。恰好镇国公府里现在正缺人手,让他来当个小管事正好。
当然,他签的是活契。
随时可以解契,自由不说,一应待遇按照都城正常国公府该有的待遇。
阿保失业已经很久了,眼看着酒楼空置无人,也没人接受,他都做好又交给牙行,然后自己去外面打工的准备了。
秦书找上门来。
当初不过是乡下来的小小农妇,摇身一变就成了国公夫人。
阿保起初哆哆嗦嗦都不敢认,直到秦齐秦妙再次踩他痛脚,问他找到媳妇儿了没有……
嘴舌的乡下小孩就是成了国公府少爷小姐,依旧是以前的模样。
真是讨厌。
这么一来二往打趣的,阿保也就没这么害怕了,总归他们过来也不想是找茬的样子,他还以为人是专门过来炫耀的,就收到了来自秦书的聘请。
这对阿保来说,和天上掉馅饼没有区别,关键掉的还是肉馅饼。
就是他那最出息的老祖宗,怕是都想不到以后子孙能有在国公府做事的一天。
那可是国公府啊。
阿保觉得自己若是拒绝就是傻蛋,不带一点迟疑的就签了契,走上了在国公府做小管事,以后做大管事的日子。
工钱不工钱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国公府的名头,还有年节的福利啊。
别的不说,就他现在身上穿的这一身衣服,就已经比他以往最为体面的衣服还要贵重了,更别说平日吃喝,还有年节福利。
想到这,阿保拍着胸口的手更是重了几分,砰砰砰的,本就干瘦胸都要被拍进去了。
这入府后第一个任务,他绝对圆满完成。
秦书挑着眉:“行,事情就交给你了,去吧,有人手不够的,就去找吴长。”
吴长是秦衡带回来的二十个将士之一,也是现在家里护卫队的队长,负责统管安排家里护卫。他们一个个有勇有谋,能抗能打,一个顶十个。
阿保得了令,更是眉开眼笑,拍拍胸口一番保证,才转身离开。
屋子里,秦妙裹得跟白熊似的,窝在火炉边上不挪窝,看着娘亲和阿保‘接头’,眨了眨眼睛。
她好奇:“娘,你们在说什么呢?”
秦书喝着茶,瞥着这个脑瓜子都随着寒冬一起冻的崽子,叹气:“烤你的火吧,别绣了,一会儿戳到手。”
这小崽子,以往一天就能睡个六个时辰,现在来了这边,冷天之下,更是能睡七个时辰。
像秦书自己,一般来说,她一日三个时辰就差不多了,所以她也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人这么能睡。
秦妙放下手里的刺绣,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小哈欠:“人家还在长身体嘛。”
秦齐坐在对面,他身侧放着几本账本,手上也拿着一本看着,悠悠开口:“若是睡觉就能长身体,猫猫你应该能和爹一样长八尺。”
秦妙叉腰:“哼,那我到时候肯定比你高,你个矮冬瓜,以后得叫我姐姐。”
秦齐:“还没睡醒?”
秦妙瞪了瞪他,拧过头倒是没了困意,她哒哒起身,跑去给自己倒了被热乎乎的果茶,就着糯米果子啃着:“说起来,这些天怎么没见着慕六那倒霉蛋了?”
秦书喝茶的动作一顿,想到之前的见面,想到背后的人,心里也乱糟糟的。
哎,这都是些什么事啊。
她开口:“应该被关禁闭了吧?他之前不就是吗?”
说起这个,秦妙也想起有这么回事了,但慕流北前些日子又到处乱跑,她还以为这件事也结束了呢。
虽然慕流北确实挺欠的,但一段时间相处下来,还是有几分感情,作为同款熊孩子,秦妙到底感同身受。
她正想感叹两句郡主真心狠,说关禁闭还真关这么久啊。
秦书目光瞥过她,先一步感叹:“要我说,郡主还是太心软了,这关禁闭也没有关禁闭的样子,把人关院子,和让人在房间睡觉有什么区别?就应该把人放书房里,每日安排任务,看不完就加一日禁闭……”
秦妙立马噤声,缩着脑袋,不敢再多说什么。
这话听着,就是杀慕流北但敬她啊。
……
而另一边,被同情着的慕流北,正躺在铺着虎皮的小榻上,翘着腿,一手拿着毛笔,一手撑着书,在上面写下歪歪扭扭的字。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故,子胜夫子……”
写着,手又有些酸,慕流北又翻了个身,趴在它上,继续写写画画,直到一张纸都写满了,他吹了两口,对此非常满意。
“还差,五张!”
努努力,他明天就能搞定了。
至于为什么不是今天——
慕流北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揉了揉通红的眼,把纸笔放到一边,拖着腿朝着床上走去,一个扑身。
不过三息时间,呼呼的呼噜声传了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有了细碎的动静。
“郡主——”
傅千妤步伐有些匆匆,眉眼凌厉:“人呢?”
墨文站在门前,恭敬回道:“现在歇下了。”
傅千妤冷笑一声。
好好好,这小子现在出息了,学会了撒波打滚不说,还会威胁她了。先是不吃不喝闹腾,发现不管用,也不禁饿,就用勤奋学习来吓唬她。
也就是她现在年纪大了,性子好了,换做年轻时候,她定要这小子屁股开花。
傅千妤一路放了不少狠话,但还是担心占了上风,现在到门口了,听到人睡了,反而心里舒了口气。
她面上依旧一副凌厉难惹的模样,出声:“把门开了。”
墨文在心里替自家少爷哀叹一声,果断低头开门,不带一点迟疑。
傅千妤拖着裙摆进屋,入眼就是一张张乱七八糟的宣纸,她随手捡起一张,看着上面的子胜夫子四个字,直接气笑了。
这小子。
可真是反了天了。
这内容没个正经模样不说,就连字迹也乱糟糟,从楷书到行书到草书,不仔细看都认不出来了。
她让他写,他还就单纯地写啊。
傅千妤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安抚自己,亲生的亲生的,就这么一个小儿子,打死了就没有了。
她忍。
还是忍不住。
傅千妤反手关上房门,把门栓拴上,抽出腰间鞭子,朝着里间走去。屋子里面也乱糟糟的,各种摆件随处扔着,可见屋主人这段时间有多‘忙碌’。
她冷笑一声,手间鞭子轻晃,已经想好了一会儿要怎么下手了。
“娘——”
床上,慕流北四仰八叉地趴在被子上,一只脚耷出了床,脑袋埋在臂膀间,吧唧着嘴,嘟囔着:“别打,疼——”
傅千妤眼睛睁大几分,看着这个千辛万苦生下来的老儿子,抬起的鞭子怎么都落不下来。好一会儿,她没好气地把鞭子收好,伸手轻轻拧着人的耳朵。
“没出息。”
这么大人了,还怕挨打。
她三个儿子,各有各的缺点。
老大过于严肃古板不懂变通,老二不食人间烟火,说话不过脑子,但都不是什么大问题,老大有国公爵位有官职,老三精通诗书,是史学大家,有书院有声誉。
唯独这老三,一堆的缺点就不说了,优点,没有一个好用的,文不成武不就,以后只有袭她的爵位,靠着那张嘴吃吃哥哥姐姐的软饭了。
弄来弄去,几个孩子里,最为出息的。
竟然还是慕流萤。
想着,傅千妤心情也复杂了起来。
那孩子,心思从小就重,和老大老二也说不上亲近,反倒是这个小的,倒是让她护得紧,平日里甚至亲儿子都要让一头。
傅千妤松开捏着人耳朵的手,顺着他的脑袋摸了摸,无声叹息:“傻人有傻福。”
慕流北咂了咂嘴,睡得毫无知觉。
他眼角隐有青黑,这两日确实实在用功敷衍人了。
傅千妤叹气,也没了和人计较的心,替他理了理头发,然后替他拉拉被子盖上,免得人着凉了。
动作间,慕流北挪了挪脑袋,枕头一侧外翻,露出几根彩色系带,很明显是小姑娘的手笔。
傅千妤眼睛一眯,狐疑地看了看睡得正香的儿子,纤细手指越过,揪着那彩绳,拉出了一个,两个,三个……
一串的小陶艺。
五只大狗,一家三口。
傅千妤怔了怔,下意识的,她就猜到了这手串的来源。
应该是那一家子的。
这种私人用品,一个,还能说有点问题,一串,怎么也说不上情爱。
傅千妤松了口气,诚然,她挺喜欢秦妙那小家伙的,但,她并不希望她和自家儿子牵上私情。
不说那相似的容貌,会有些诡异,就是盛国公府现在权势已经足够鼎盛了,不需要再来一个镇国公府。
想着,她松了口气,捏着那串小玩意儿,正想将其放回去,目光又落在那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玉佩上。
成色,普通得和石头差不多,灰扑扑的,没什么好看的。
但是这花纹……
傅千妤轻轻摩擦,仔细打量,瞳孔一点点放大。
慕流北咋着嘴,梦到自己吃着烤鸭,吃着吃着,香软的烤鸭变成了自己的脖子,一嘴下去。
他哎哟一声,捂着脖子醒来,对上自家老娘凶恶的脸。
傅千妤扶着一边床柱,声音微颤:“去把你的玉佩拿来。”
慕流北懵:“啊?”
傅千妤压着声:“玉佩,你的满月玉佩。”
那是,当年剩下那块好玉,剩下的半截,就连花纹,也是一对。
……
第83章
“哎, 你们听说没?”
“听说了,怎么没听说啊,秦将军在外出生入死, 好不容易成了国公, 那些世家竟然觉得他不配穿锦!”
“凭什么?”
“那不就因为秦将军是乡下出身嘛, 乡下人就该是乡下人, 乡下人哪儿能和他们一样啊。”
“那些书生——”
“嘘——”
……
今年是科举年,乡试已经结束,举人排名已出, 就待年后开春参加会试, 再去殿试。
诚然,这年头能读书的人都不能说太贫穷,但也得看和谁对比,大部分读书人还是普通出身。
这科考, 一不为名, 二不为利。
那不如回家种地去, 何苦十来年一路波折?
现在有人说, 你生来如何就该如何, 你就是考上了, 当上大官,也得保持以前的状态。
“荒谬,简直荒谬啊。”
“我们哪儿有此意, 这些人竟然如此曲解,简直可笑!”
包厢之中, 几人穿着锦衣坐在桌边。
四方檀木鹿桌上摆满了吃食,密密麻麻,尽是山珍海味。
几人正是前两日联名弹劾的文官们, 不过带头的林御史却不在这里。他那人,古板又严肃,还总喜欢‘装’清廉,这种聚会他从不参加,更宁愿吃家里的青菜。
一群人也不爱跟他私下聚会,现在凑到一起,一个个脸上带着怒意,嘴上骂声连连,说着今日闹腾的百姓和书生,就差抬手拍桌子。
庸人,都是庸人。
也不想想他们为什么要冒这个头,那不都是为了朝廷,为了百姓吗?
几个人痛骂着人,骂着骂着,砰的一声,包间的门摇摇欲坠,直接倒下。
“是御史们——”
“就是弹劾在战场上出生入死,大家屁股还没坐稳,就说着要把人赶去种田的大官们——”
好家伙,几个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瞬间,一群凑热闹的人就围了过来,透过那敞开的大门,看着这几个衣着华贵的官员,再看着他们这一桌子的山珍海味。
这些个好酒好菜,不得花个几十两啊?
这又能换取几千斤粮食了,外面的灾民还吃不饱饭,这些人随随便便一顿就是这么多钱。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人群中不知道又是谁扯着嗓子,嚎,“我表弟前两日就是饿死的,他死前就想吃口热饭,但是吃不起啊。”
“我姨前两日病死了,因为舍不得买药,就拖了那么一日,人就没了,我表妹才三岁啊。”
……
这年头,谁家没死过几个亲戚朋友?谁家又没吃过苦饿过肚子?
反正大部分普通人总会遇到的。
加上之前闹哄哄的传言,在场的人情绪瞬间被调了起来,一个个也跟着说着自家亲朋,痛心疾首地说着这些人。
瞧瞧,瞧瞧,就这么些人,他们怎么好意思说秦将军的?
人群中,穿着棕色小二服,戴着帽子的阿保低着脑袋,三两下,像一条灵活的泥鳅,搅了一通浑水,钻入泥里就没了影子。
俗话说得好,树要皮,人要脸,这大多数人活一世,可不就是为了那点名那点利嘛,尤其是这些个喜欢在朝堂上出头的人,多少沾点。
这么一通闹,实质性伤害肯定是没有的,但脸面多少要扫个地,这个年应该过不好了。
已经够了。
秦书坐在院里,跷着腿,听着阿保绘声绘色地说着民间的反应,还有普通书生的骂语,她勾着唇角,手上慢悠悠地削着梨皮,心情肉眼可见的很好。
阿保见状,讲得更是起劲。
院子里,守着秦书他们的常山等人目光对视,里面都是赞叹和佩服。
他们将军夫人真是果断又聪敏啊,最主要的是护短!
他们将军可真是好福气咧。
至于惹事什么的,作为将军眷属,若是这点小事都怕,他们这些当手下的反而还要瞧不起了。
将门和名门,还是有区别的。
不然也不会有‘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的老话了。
秦书削着梨子,自己吃着,一直到阿保口水都说干,人也卡壳了,她笑了笑,拿着手绢擦了擦嘴:“我知道了,你干得很,诺,拿着吧。”
说着,她单手拎起一边的小箱子,给人递了过去。
阿保迟疑了两下,上前接过东西,然后一个踉跄,险险被接住东西抱住站稳,他讪讪:“这,这么重啊。”
秦书勾唇:“不打开看看?”
阿保眼珠子转了转,在她眼神示意下,咽了咽口水,把盒子打开。
里面赫然是十个整整齐齐的银元宝,有一百两。
阿保其实不怎么缺钱,他有宅子有商铺,就算不卖家业,手里小钱也不少。他跑过来国公府上班,一个是国公府的班,有机会不上,人生少一半,另一个就是,他也闲不住,就需要一个班。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若说他有多衷心,肯定不至于。
他还是抱着一种玩的心态。
但是秦书可不想要一个只是玩玩的下属。
诚然,就是以后,只签活契的阿保可能也不会比得上家中死契的下人忠诚,但她也不需要那种换命的忠诚,只要,他能忠于事,忠于自己的利益就足够了。
这小子看着普普通通的,人脉广着呢。
再说,就算是国公府,规定的死契下人也是有数的,总要‘招聘’些正常的人手,就像家里的二十名将士。
秦书抿了抿茶,道:“这些,算是你这次任务的奖励,你后面怎么和你的朋友们分,那是你们的事,我就只有一个要求。”
阿保咽了咽口水:“什么要求?”
秦书直直看着他,目光锐利:“私下,不许打着国公府的名头招摇撞骗耀武扬威,谁敢乱来,我就让谁永远离开。”
她说的是离开永安城。
但听在阿保耳里,就是离开这个世界。
他打了个哆嗦,拿着钱盒子的手一抖,赶紧:“我,我知道的,夫人放心吧。”
阿保又不是什么大傻子,刚沾点权势就惹事,他这次找的人还都是些嘴严靠谱的兄弟伙,一个个不说多能干,但都机灵稳重,能扛起事情,就是总差了些运气。
赚钱的东西谁不知道?但是没有背景没靠山,任你赚再多钱,人家说上两句,家业也就变了人。
直到现在。
阿保抱着怀里十分有重量的钱匣,看着跟前悠然坐着,气定神闲的秦书,眼里的光一点点亮了起来。
他们的运气好像来了。
……
另一边,秦衡依旧忙于公务,他依旧要负责镇北军的事宜,负责派兵负责训练负责安排防守,好在塞北已平,现在只需稍做调整,大面上跟着往年就行。
与此同时,他还要负责新建一个和刑狱司同级的都察院,虽然才开始建设,但是章程和人手得他来做决定。
当然,具体的又是底下庞楼他们忙活了。
但秦衡依旧忙碌,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各个部门与皇宫往来,一有点空闲时间,就往家里面走,基本上没谁私下逮到他。
至于参宴邀约的,除了上次的盛国公府他去了,其他的几家,包括明安公主和梁国公府的年宴,他都没去,更别说其他人家了。
年宴都这般,家宴就更不用说了。
所以他回来都城一月了,至今,除了昔日下属,依旧是独行侠一人,后面挑人,也多是如此的人。
年后的科举,今年也会多招些人手。
这批举人心里门清着呢,不管是出于对前程的向往,还是出于对微寒出身的怜惜,他们都想在这场争斗中崭露头角,若是能得到秦衡的关注,以后留都进都察院也就是他一句话的事。
因此,这件事也越来越热闹。
闹得,宫中的祁绍都有所耳闻,他听完近卫的汇报,看着手上的密信,乐乐呵呵开口:“秦爱卿,倒是娶了个好媳妇儿啊。”
这事,自然是查不到线索的。
但事情能闹大,就不可能只是巧合,定有人推波助澜。
依据秦衡现在的地位和性格,都城世家官僚不给他添堵就算好了,不可能去帮他平反的,这思来想去,也只有他的媳妇儿了。
那个,能一人斩杀四匪,只身带着两个孩子进都城的女人。
想着之前传上来的密信,祁绍不禁再次感叹:“这秦氏,真是女中豪杰啊。”
出身寒微,却自尊自立,有勇有谋,一人养大两个孩子不说,还把人照顾得极好,真是个奇人。
想着,祁绍都有些好奇了,喃喃:“若不然就不等年宴了,让太子妃把人带来我看看?”
据说,两个孩子还长得有点像他。
若不是这段时间事情实在太多了,祁绍早就把人传进来瞅瞅了。
纠结间,门外传来敲门声。
祁绍回过神来。
旁边此后的薛公公轻手轻脚出去询问,没一会儿就走了进来,笑眯眯道:“陛下,容安郡主求见——”
祁绍神色松了几分,眉眼带上笑:“这丫头,许久都不来见朕了,这无事不登三宝殿,也不知道是什么事,朕这次一定得为难为难她。”
薛公公笑眯眯:“陛下,容安郡主上旬才来见了您。”
祁绍轻哼:“这一旬一见是规矩,谁知道她是不是真心来的?”
薛公公:“陛下说得是,等一会儿容安郡主过来,您可一定得拷问她!”
祁绍立马卡壳,轻咳一声:“你这老家伙,还敢打趣朕了?”
薛公公立马:“老奴年纪大了,陛下别和奴一般见识。”
祁绍:“该罚还是得罚,就罚你,出去亲自接绾绾去。”
绾绾,是傅千妤的小名,谐音万字。
千千万万,是上任长公主,也就是她亲娘给她取的,取了没两年,眼看着人越来越难搞,中途改成绾绾,希望能让她柔和一些,免得日后,家中堕了荣宠,她却因得罪人处境艰难。
最终也只是希望。
傅千妤一路横冲直撞,从都城最为嚣张的小郡主,到现在依旧是最金贵的郡主,便是皇帝的亲妹,也得让避她三分。
她从宫外坐车进来,一路畅通无阻,就连直上御书房,也无人阻拦,太监宫女们早早就快步把她来到的消息传达出去,让她更为便利。
傅千妤今年五十四了,簪发间多了丝丝白发,白皙脸上也难掩岁月的折痕,与之一起变化的,是那一身的气势。
少年时候的她总是肆意而张扬,全身气势晲于表面,强势却也虚张,几十年风雨过去,现在的她一字不发,光是眼神,就让人下意识噤声避开,生怕引起她的注意。
傅千妤就这么大步走到御书房,左右太监宫女垂首躬身问好,她微微颔首,挺直腰背朝里,长长的裙摆划过门槛。
厚重的大门关上。
祁绍坐在桌前,手持奏折,看着她这般模样,哟了一声:“怎么的,谁又招惹我们荣安了?莫不是又是老六那家伙吧,你把他送进来,朕替你好好收拾。”
祁绍比她大上一岁。
他早年并不受宠,没少招其他兄弟姐妹欺负,只有傅千妤会护着他,就连娶到当年的爱人,也是她出了大力,后面皇位争夺时,她依旧助他,再到后面,她的孩子……
傅千妤是个强势的人,这些年来,从未提起那些往事,像个无事人一样,也从未用那些事邀功卖惨。
祁绍心中有情,亦有愧。
他能做的,最多也就是给些身外之物,和一个封公主的爵位,但早年便被拒绝了。
傅千妤并不需要么主之位,以郡主之位,压过一众公主王爷,比什么名头都威风。
但是此刻,她红着眼,进来就跪在地上。
祁绍手一抖,奏折落地,他也不开玩笑了,急匆匆起身走了下来,扶住人的胳膊想把人拉起来。
没拉动。
他今年五十五了,平日多坐少动,气力一般,不似傅千妤,她从小蹦跶,又学武练鞭,身体好的,不说同龄人了,就是普通年轻男人都不一定打得过她。
她径直跪在地上,挺着腰板,红着眼,绷着嘴,一字不说。
祁绍见不得她这个样子,看着眼也跟着酸:“绾绾,你起来,有什么你和九哥说就是了,你这样,这样,不是故意让我难受吗?”
对他来说,不说兄弟姐妹,就是那早就没了的亲爹亲娘,加起来也不及傅千妤在他心中的分量。
傅千妤红着眼,双手紧紧握拳,蕴了两日的冷静,到这一刻,依旧冷静不了一点。她看着祁绍,一点点弯下了腰,攥着他的衣袖,声音沙哑。
“九哥,无论发生什么,你一定会帮我的对吗?”
祁绍毫不迟疑:“你说,九哥都帮你。”
傅千妤双眼通红,水意弥漫,声音低哑:“就算是你儿子,你也帮我?”
祁绍脸上急意散去,一点点沉默下来,良久,他艰难地开口:“老大不行,绾绾,老大不行。”
那就够了。
傅千妤用指背擦去眼角湿润,压着声:“九哥,卿卿可能还活着,我需要你……”
第84章
“马跳。”
“兵进。”
“车行。”
“将!”
客厅里, 披着正红色披风,戴着红帽的秦妙看着又一次被吃掉的将军,一双大眼睛睁得圆滚滚的, 小尖牙摩擦, 好一会儿, 她一把挥开身前的棋盘, 哀嚎着跑到身后的榻上。
“啊啊啊,娘,娘, 麒麒欺负人——”她扑到秦书的怀里一阵磨蹭, 像只小猫一般,脑袋蹭着,小手也挠着,带着婴儿肥的脸气得通红。
又菜又爱玩。
秦书半躺在小榻, 手上拿着一本账本, 被她烦得一账本拍她脑袋上, 把人按在小榻上当小桌子。
秦妙被按住, 脸蛋趴在红狐皮上, 声音含糊:“娘……”
秦书没理她, 就这么垫着这‘小红帽’,把手上账本一点点看完,才把书合上, 挪开了手。
被压得小脸通红的秦妙赶紧钻了出来,取下脑袋上的红帽子, 趁机逃离小榻,又回到了桌边。
这里,秦齐已经将刚才的象棋捡好, 正拿着一本书悠闲看着,瞧见她又跑了回来,一个眼神也不给。
秦妙拍拍桌子:“快点,继续,我这局肯定会赢的。”
秦齐瞥她:“这话我今天已经听了不下二十回了。”
秦妙瞧着象棋,催促:“快点快点,别磨蹭了,麒麒你是不是输不起?”
秦齐放下书,敲敲棋盘:“迎接你的二十四连输吧。”
秦妙冷笑一声:“来!”
……
秦书躺在一旁,一个眼神也没给两个孩子。
已经注定的结局,没什么好看的。
果不其然,就这么,又是半刻钟的工夫,秦妙哇哇大叫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秦书揉揉耳朵,无语:“你俩是没有自己的院子吗?”
国公府大大小小这么多院子,兄妹俩现在都有单独的院子,就挨在一起,有小花园有书房有绣房,过来这边也就是五分钟路程,偏偏两个人就喜欢跑过来这边。
秦妙再次惨败,一点儿也不记打,转身又跑了过来,扑到秦书怀里呜呜哇哇。
“娘,娘,你陪我玩吧。”
“玩你的娘的玩。”秦书没好气,又拍了拍熊孩子的脑袋,“去找笑笑她们陪你玩去。”
秦妙现在有五个贴身丫鬟。
其中笑笑是之前秦府的丫鬟,嘴甜会说话,其他四个则是上次一起买回来的,现在正在熟悉中,但也有模有样,把她院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基本不用她操心。
但秦妙还是不太习惯丫鬟跟着,也不爱跟她们玩,没事就跑来骚扰秦齐和秦书。
也是秦齐心静,不管在哪里,不管什么状态都能看进书,不然就按这种状态,别说十五岁连中三元的未来大首辅了,考上进士都有难度。
想着,秦书捏住秦妙的脸蛋:“你个烦人精。”
秦妙咧着牙齿,白嫩嫩的小脸上全是皮,厚得很。
她嬉笑着往人怀里钻:“哪有,猫猫哪里烦人了?娘,你说,我哪里烦人了,我明明香香的……”
秦书被她缠得没法,躲了几次,人依旧缠了过来,她轻轻叹气,然后长腿一抬。
秦妙再次被镇压,趴在榻上:“哎哟——”
母女俩在这边打闹得正欢,突然门口传来了紧急敲门声,阿碧从外面快步进来,紧张:“夫人,宫里,宫里又来人了。”
秦书手上力道一种。
“哎哟——”秦妙发出一声惨叫。
秦书回神,赶紧把人捞过来,揉着她的手腕,轻拍两下:“让你闹腾,快起来,把头发理一理。”
秦妙一个鲤鱼挺身从榻上翻下来,就小步跑到旁边的隔间里找镜子木梳梳头。
秦书再喊:“麒麒。”
秦齐已经把书放下,端正起身,整理着衣襟,回道:“知道了娘。”
两个孩子还小,以后人生的路还长,多注意些准没错。
至于秦书,她诰命在身,又三十出头了,倒是不用太过在意,她伸着手理着有些乱的头发,眉头微微蹙着,思索着宫里来人又是为何。
奖赏,上次才奖了,应该不至于。
至于问责,总不能就因为她暗戳戳的那点小报复吧?
老皇帝要是这都管,那身体应该挺好的。
秦书的脑中闪过多年前的皇帝的脸,很是模糊,但是大致,和祁缙、麒麒都挺相似的。
老祁家的基因好,又霸道,基本是大高个俊男美女,沾了他家血缘的,基本随了他家。
想着,秦书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秦齐,还有快速收拾好窜出来的秦妙。这两崽子可真会挑着长,像是生怕别人认不出来对不上号似的。
她摇摇头,带着两个孩子出去。
府里有专门待客的院子,暂坐歇脚,这次从宫里来的人就在这里。他们从宫里来,代表的不是皇上就是后妃,秦书他们也不能耽搁太多。
三个人简单整理了一下,过来也不过一刻钟出头一些。
秦书走在前面,她穿着厚重冬衣,乌发用一支金簪簪着,明艳又大方。
两个孩子跟在她后面,一个眼珠子溜溜转着,活泼可爱,另一个步伐沉稳,斯斯文文。一左一右,就跟那座下仙童似的,让人忍不住就多看两眼,又不敢多看。
这一个像陛下,一个随荣安郡主,任谁多看两眼都心虚啊。
薛公公挪开目光,笑呵呵起身:“参见国公夫人,老奴奉陛下旨意,前来宣府里小公子小小姐进宫觐见。”
秦书心中一紧:“就宣他们?”
薛公公笑眯眯:“对,陛下可对小公子小小姐好奇许久了,只是一直没抽出空,今日难得有空,两位就随我进宫吧。”
秦书下意识往前一步,遮住身后两个孩子,她敛眸,道:“两个孩子自小在乡野长大,没什么规矩,我怕惹了陛下。”
薛公公:“无妨,陛下最是宽宏大量了,不会和小孩子计较。再说,国公夫人也太过谦虚了,就小公子小小姐这样,您要是说他们没规矩,那都城也没多少有规矩的了,您啊,就放心大胆把人交给我吧。”
他话说得好听,但秦书怎么可能放下心来。
两个孩子都还那么小,幕后的人还说不好是谁,就这么被带到宫里,万一有个什么意外……
秦书不由想到书里秦妙的结局,她心中一紧,笑得勉强:“陛下自是宽宏大量,但我实在放心不下,不然,公公容我也一同随行?”
薛公公为难:“陛下只让老奴带小公子小小姐进宫,国公夫人就别为难你老奴了。”
秦书扯扯嘴皮,僵持下,灵光一转,开口:“两个孩子都没有收拾,那先让他们回去好好收拾一下,免得一会儿冲撞陛下。”
薛公公笑:“老奴瞧着刚好,陛下就喜欢天真烂漫的孩子。”
意思就是立马要带走人的意思。
但凡换个人,就算是太子府,秦书也不会放人,可换做皇上。
她和薛公公僵持半天,最后还是只有无奈后退,由着他带走两个孩子。在这之前,她借着和两个孩子嘱咐的机会,悄悄对着秦齐说着。
“若有不对的,就认人。”
老皇帝,到底是他们的表舅姥爷,连着血脉的,不看别的,看着容安郡主的面,也不会和他们太过计较。
万恶的封建社会,万恶的王权。
秦书看着两个孩子迟疑跟着离开的背影,在心里低咒两声,转身,就朝着另一扇门走去。
“常山,去容安郡主府。”
好巧不巧,今日秦衡有事不在都城,没法找他,左想右想,她只有一个求助对象。
慕流北。
这小子以往拿皇宫当自己家,由他看着两个孩子,应该不至于出什么意外。
想着,秦书心情就更是烦躁了。
这破都城,事情怎么这么多啊,还不如以前在吴巨县省事。现在身份是高了,但是遇到的人,也一个赛一个的难惹。
若是两个孩子,若是他们真有个什么。
秦书眼中闪过狠辣,她也不是不能按着书中反派路线走一波,掀了这破王朝。
但是那样,就如了幕后人的意了。
她按捺下焦躁的心情,掀着车帘看着窗外的路,催着常山再驾快一点,就这么一路来到了容安郡主府。
门口依旧有两名门卫守着,巧的是,他们也是上次秦书过来找慕流北时候的那两人,对她这个当时放狠话爬墙的国公夫人印象很深。
秦书跳下车,看着两人骤变的脸,平静开口:“一刻钟时间,找慕流北。”
门卫面露难色:“夫人赎罪,不是小的不通知,实在是,六少爷今日不在家。”
秦书脸色难看了下来:“他去了哪儿?”
门卫:“六少爷一早就去了太子府。”
巧了,这可真巧。
秦书原本五分的不放心,现在变成了八分,她咬着牙,脸上是藏不住的焦虑。
“不过。”门卫见着,赶紧道,“郡主今日在府中,小的这就去传消息,镇国公夫人先到府里歇着。”
秦书下意识:“不……”
其中一名门卫已经往里跑去传消息了。
秦书拧着眉,想要拒绝,但一时之间,竟也想不到有谁可以帮忙的。斐清横等人倒是还在,但是进宫这种事,找他们也不够格。
就是德安侯府,也差了功夫。
荣安郡主自然是个非常好的人选,但她也不是什么善茬,和他们‘非亲非故’,凭什么会帮他们?
秦书抓着胳膊,眉眼间是化不开的阴云,她站在盛国公府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迟疑几瞬,府中就有丫鬟走了出来相迎。
这下是没法退了。
她压着忧虑,跟着丫鬟进府,大步匆匆,一路畅通,从她来到这盛国公府,再到进到主院,也不过一刻钟的事。
傅千妤坐在院中,她穿着一身金柿样式的长裙,裙摆很长,蜿蜒在脚下,像是美人鱼的长尾,在堆积的雪地上格外闪亮。
秦书远远地看着,脚下的步子一点点慢了下来,脸色一点点复杂下来,好一会儿才收拾好心情。
她走到人跟前,尽量平静道:“不请自来,还望郡主莫见怪。”
傅千妤没有起身,她坐在椅子上,手心捏着一杯热茶,抬头看着面前的年轻人。
说是年轻,其实也只是对比她来说。
真论起来,三十二的年纪,在这年头已经可以当奶奶了,命不好的,也早早就逝去了。
秦书这些年在乡下长大,风吹日晒的,却不显什么老意。她是明艳大气的长相,年轻时候显成熟,现在到了年纪,看着倒比实际还要年轻一些。
她五官深邃,一双眼眸浓黑清亮,鼻梁高挺,明艳中带着英气,是个肉眼看着就很飒爽的人。
傅千妤一点点打量着她的眉眼,握着茶杯的力也一点点加大,好一会儿,她才收回目光,垂下眸敛住心中情绪,轻轻抿了口茶。
“镇国公夫人客气了,能让你专门过来,定然有事,也不知道小儿又犯了什么蠢惹了你。”
秦书微微皱眉,又松下,道:“郡主也太小瞧自家孩子了,慕六虽然随性,但为人正义,是个好孩子。”
傅千妤又抿了抿茶:“是吗?没想到镇国公夫人还会护着他,看来你们平日关系确实不错。这孩子,平日可少有和人这般亲近的时候。”
“麒麒猫猫相貌和郡主有几分相似,慕六多少有些移情。”
秦书简单说着,迟疑之下,还是开口,“我这次过来,其实是想找慕六帮忙。今日薛公公来我府上,传陛下旨意,带麒麒猫猫进宫觐见,我有些不放心。”
傅千妤又抬头看她,看着她脸上的迟疑忧虑,心中说不出的难受,如果是这个孩子,如果是他们……
这些年,吃了多少苦啊。
傅千妤压下眼底酸意,又喝了口茶,将杯子放到一旁,冲着秦书招手,示意她自己坐下。
秦书眉头微皱,纠结之下,还是过来坐下。
傅千妤才道:“没什么不放心的,皇上是好脾气的人,他应是听闻麒麒猫猫的相貌随了我们,难掩好奇,才把人招了过去。”
秦书倒是不担心老皇帝,她就担心其他人,尤其是那幕后的人,不弄清楚人是谁之前,她怎么也不能安心。
她压着声,道:“宫中杂乱,麒麒猫猫以前在乡下长大,就怕冲撞了人。”
傅千妤盯着她,眼皮微微颤,道:“你若很不放心,我陪你去吧。”
秦书有些意外,也有些迟疑,总觉得,这人不该这么好说话,但这会儿到底是对孩子的担忧占了上风,很快就应了下来。
“劳烦郡主了。”
傅千妤就这么看着她,完全挪不开眼,好一会儿,她点点头,嗯了一声。
真真假假,她会弄清楚的。
没谁能冒充她的女儿。
可若是真的……
她现在就能笑出声来。
第85章
马车悠悠前进, 车内,两人对面而坐。
傅千妤一袭隆重的金柿拖尾长裙,斜斜侧坐在宽大的车榻上, 宽绣、裙摆堆叠, 铺满半边车榻, 金玉挂饰满身, 静静看着,就是一幅浓艳的贵女图。
而秦书穿着靛蓝色袍子,款式简单, 以方便保暖为主, 手袖收束,裤裙遮挡,底下一双靴子收腿,除了脑袋上的金簪子身上再无一饰品。
她有些不自在, 绷着神色, 脊背挺直, 本身又高, 坐在一旁, 倒像是女护卫一般。
傅千妤比她自然多了, 斜斜躺在一边,捏着手上长长甲护,漫不经心地开口:“我听说, 镇国公夫人和镇国公自小青梅竹马?”
秦书回神,腿下意识微抬, 想翘个二郎腿,又很快缩了回去,她道:“嗯, 对,我和阿兄,算是青梅竹马,我听慕六说,郡主和盛国公也是?”
傅千妤垂下眸:“嗯,我第一次见国公,还是五岁那会儿,那年我庆生,他跟着家里人过来……”
那时候的慕盛远,还只是没落侯府中一名不受宠的小子,倔头倔脑,他兄长摔了府中的花瓶嫁祸于他。
宴会上这么多人,一般人家小子被对待,多半也就忍气吞声了,尤其是他还不怎么受宠。但是慕盛远就不,当场就闹了起来,还和人打了起来。
那就是傅千妤和人第一次见面。
那时候的她,还是上任长公主的长女,是上任陛下疼爱的外甥女,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就喜欢他这种倔劲,很快就给人收为小弟,再后面十年里,也是一直把人当小弟对待的。
直到那日,她又一次让人去帮她送东西给新晋的俊俏进士,他第一次拒绝。再后面,他这个在家中并不受重视,无官无爵的侯府公子,毅然决然跑到了战场上,凭借着一腔热血和孤勇,硬是打出了些名号。
再后来,左右都是上门女婿,小白脸小黑脸都差不多。
傅千妤早就习惯有这么个小弟了,用着比谁都顺手,也就这么顺理成章成了婚,有了孩子……
日子一切顺利。
除了那两个孩子。
傅千妤这辈子吃的最大的苦,也就是两个孩子了,一个生下来就没了,另一个,好不容易能跑能跳,眼看着比虎还皮实,也一眨眼就没了。
想着,她眸色又黯了黯,再看着眼前的秦书,说不上是该期许还是恼怒,按理来说,这些年日查夜查,所有的线索都告诉她们。
那个孩子早早就没了,死得不能再死。
一个连三岁都不到的孩子,想要在寒冬下跨过汹涌长河,独自去到千里外的吴巨县,有可能吗?
傅千妤不确定。
但那块玉佩,千真万确,就是她当年亲手给她做的那块,的翻版,除了玉料不同,其他细节一模一样,若没见过是刻不出来的。而秦书又刚好是那年被收养的,又有一对这般像他们的孩子……
这若不是真的,那只能是一场来势汹汹的阴谋。
傅千妤不敢妄动,她打量着秦书的神色,状似不经意地问着:“镇国公夫人呢,听小六说,你是镇国公的童养媳?”
“什么鬼,那死小子。”秦书嘴角一抽,下意识地咒骂两声,又想起对面人的身份,把话咽了下去,改口,“乱说的,什么童养媳不童养媳的,我和阿兄,我是阿兄捡回去的——”
那日正是寒冬,她穿得单薄,发着烧,躺在山林里。
秦书一直以为‘原身’是被拐了,发烧去世被扔下,现在回想,其实就是她当初被带走,潜意识里留下的记忆影响。
那都是三十年前的事情了,她那会儿又迷糊不记事,想现在想起来也有些模糊,大致的,只记得那日是在宫里,她和祁缙那个小智障玩,把人逗哭了,她哄了很久,把自己给哄睡着了。
再醒来,就是在水里了。
按照这辈子的生活痕迹,她从没下过水,在汹涌的江水中肯定没了,但她上辈子水性好,也能憋气,运气也不错,好歹是游了过去,却也不知道游到哪儿了。
她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也知道情况不妙,不敢冒头,但两三岁的身体到底不行,她藏到个车队里面,偷了身衣服换上,再后面,就被发现了。
秦书又开始逃窜,最后就到了大秦镇这边,倒在山路边上。
等到醒了过来,那几年的记忆消失,她便以为自己是才穿越过来的,开始在乡下生活的日子。
若是没有那场袭击,没有幕后的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秦齐长大参加科举,在都城为官,她可能才会再次来都城。
到了那个时候,面前的人也不知道还在不在。
想着,秦书又觉得,若是日后那日抓到那幕后之人,她可以让它死得稍微体面些。不过那是以后的事,现在的话,她得先应付面前的人。
诚然,她觉得,只要有幕后人在,她身世的事一定会被捅出来,但,怎么捅、什么时候捅又是个事。
至少现在,秦书暂时还不想面对这件事情。
马上过年了,他们一家四口才团圆,她就想清清静静过个年,不想掺和到皇室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里。
秦书说得也尤为斟酌,三言两语简单说了她和阿兄的关系。
最开始,就是简单的兄妹。
阿爹阿娘结婚多年,膝下只有阿兄一个儿子,并不介意多养一个孩子,对她很是疼爱,当亲女儿样子。
只可惜年岁不好,夫妻俩身体也不行,后面相继去世了,兄妹俩就这么相依为命,一直到大了,自然而然就在一起了。
什么童养媳的,简直就是在侮辱他们。
傅千妤一直注意着秦书的脸色,看得出她隐隐的不悦,就知道她说的真的,他们一家子以往的关系,定然极好。
傅千妤也不意外,她这么说,也只是为了引入话题,她接道:“慕六那小子说话口无遮拦,我回去定要收拾他,镇国公夫人别介意。”
秦书摆手:“倒也不用,我平日,和他说话也挺冒犯的。”
那小子现在还在被关禁闭,已经够惨了,再收拾下次见面真就成蔫白菜了。早说,他们年轻人打闹,她一个大人掺和进来,不太合适。
秦书论起来和慕流北才是一个辈的。
见她这么实诚,傅千妤不自觉扬起了笑,她摸了摸唇角,又道:“这么多年过去了,镇国公夫人有想过寻找亲生父母吗?我听慕六说,你应是富贵出身才是。”
秦书:“早年那个环境,想不到什么找人,现在的话,三十年过去了,找不找的,意义也不大了。”
傅千妤笑容顿住,喃喃:“意义不大吗?”
秦书多瞅了人两眼,又改口:“不说当年内情如何,就说这三十年过去了,我就是想找,也不知从何找起。”
傅千妤垂下眼眸,道:“你若想找,我可以帮你。我这些年,认识的人不少,天南海北,只要有名有姓的人家,多少能打探一些。”
那也用不着打探,她知道是谁。
秦书想着不太自然,扯扯嘴角:“这倒也不用,我再看看吧,什么也不知道的,也没法找。”
傅千妤压着心,缓声:“你被镇国公带回去那会儿,也两三岁了,可记得家里有什么人,大致是什么样子?你那会儿说的又是哪边的口音,身上可有特殊的信物和胎记,只要有,总能顺着找过去。”
秦书看着她热心肠的模样,本来的纠结和不自然消失,反而多了些疑虑。
她微微眯眼,斩钉截铁道:“没有,没有信物和胎记,我当时发烧烧坏了脑子,过了很久才学会说话。”
傅千妤抬眸,眸光锐利下来:“你说谎。”
好。
很好。
秦书心里有数了,她可算知道这宫里来的人怎么这么嚣张了,敢情不是那幕后人使力,是这边在暗戳戳挑事啊。
她眯着眼,语气也尖锐了起来:“我说什么谎了?郡主又想知道什么,在这里打探。”
傅千妤也知道自己失态,她捏着手,直起了腰,眼眸深深:“你比我想得敏锐。”
秦书嗤笑:“多谢夸奖,你也比我想得多疑。”
傅千妤沉默下来,从内袋掏出香囊扔来,目光锐利,犹如利刃一般盯着她,声音沉沉:“是你先撒谎的。”
秦书眉头紧皱,伸手捡起香囊,打开一看,低咒两声:“这臭小子。”
她还以为这东西掉家里哪个角落了,结果是第一天就被慕流北给‘偷’走了啊,她就说这些日子怎么在府里找不到。
这死祸害,活该被关禁闭,就该多关几个月。
秦书骂骂咧咧。
傅千妤眉头紧皱,就这么听着她骂人,看着她理直气壮的模样,忍无可忍打断她:“你不说点什么?”
秦书也拧眉,烦躁道:“你要我说什么?”
傅千妤把玉佩从她手上抢回,紧紧攥着,眼底带着些血丝,情绪也有些激动,抓住她的胳膊:“你说,玉佩是哪里来的?”
秦书只觉得烦,还有些尴尬。
认亲什么的,她都三十岁,再过两年就能当姥姥的年纪,很奇怪啊。
尤其是面前这人,明明已经有个闺女了,这么激动干什么啊。
秦书拧着眉,勉勉强强:“麒麒和猫猫自己做的。”
傅千妤激动的情绪一顿,再看秦书一脸无奈,没有惊色也没有心虚,她的双眼睁大,两只手一挪,扯住人的领子,把人扣在车架上。
她呼吸急促了几分,眼底带红:“原来的玉佩呢?”
秦书侧了侧脑袋,神情染上不自然,压着心虚,尽量平静道:“扔了。”
傅千妤手在颤抖,她深深呼吸几下,压住哑意,道:“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秦书眼神飘开,不敢直视人,浅浅地啊了一声。
傅千妤锐利的目光扫在秦书的脸上,看着她的眉毛,看着她的眼,一点点细细打量,但记忆中的孩子早已经模糊不清,根本对不上号。
傅千妤也分不清到底是真假。
她希望是真的。
但假的,也无法排除。
傅千妤闭上眼睛,哑着声音:“胎记呢?我要看胎记。”
秦书看着面前高高在上一辈子,这会儿微颤的模样,在心里轻轻叹气,抓住她的手一点点扯下来,放回她金柿绣纹的裙摆上。
傅千妤手指白皙纤长,但岁月的痕迹也十分明显,和年轻时候没法比,但对比秦书的手,就白嫩得不能再白嫩了。
两只手放到一起,好坏一眼便知。
秦书捏了捏傅千妤的手,笑了出来:“你老了很多,我记得以前,你的手软得跟豆腐似的,我有段时间都不敢让你抱我。”
傅千妤错愕地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秦书垂着眸,避开她的眼,道:“其实你知道的对吧,我生而知之。”
若不是这样,傅千妤一个土生土长的郡主,为何会亲力亲为地照顾她呢?她又不是那夭折的倒霉哥哥,她生下来就活蹦乱跳,比前头两个哥哥都健康,根本不需要费那么大劲。
傅千妤只是,怕身边人漏了风声,传出去对她影响不好。
秦书看着傅千妤发怔的模样,抬手轻轻替她抹去眼角湿润,低声:“我哪儿有什么胎记啊,只有一块当初你没保稳,摔地上留下的疤,这些年也好得差不多了。”
“你……”傅千妤怔怔地看着她,整个人都有些发抖,颤着声音,“你记得,你记得,你为何不回。”
秦书低声:“我当初确实烧晕了,不记得了,前段时间,才记起。”
傅千妤声音沙哑:“前段时间?”
秦书有些心虚,避开她的眼,小声地嗯了一声。
傅千妤怔怔看着她,心里的忧虑一点点落地,又被滚烫弹起,压在心间,她紧紧攥着人的手,手劲重得,指尖被挤红。
她闭上眼,深深:“为何不找我。”
这要怎么回答呢?
因为怕她不记得她这个女儿了、怕她不在乎人、怕她更在意现在的太子妃女儿……
秦书说不出来。
两年的相处,在此后的三十年面前,过于渺小。
见她不说,傅千妤声音骤然拉大:“我问你为什么不找我。”
若不是她这次见到玉佩,这孩子打算什么时候才找她?又或者说,就不打算认她了。
秦书干巴巴:“过去了就过去了。”
“我过不去!”傅千妤一巴掌过去,擦着秦书的发丝,拍在一旁的车架上,砰的一声,光是听着就疼。
秦书抿着嘴,伸手捞过她的手,嘟囔:“干什么啊,和自己过不去,也不看看多大年纪了,都骨质疏松了,你稳重一……”
没等说完,秦书被重重拉到怀里,脸上贴着一片冰凉的绣布,再底下是一片柔软,她埋着脸,头顶上被下巴抵住。
半晌,傅千妤带着狠意的声音传来,一字一字,斩钉截铁。
“娘会为你报仇的。”
“不管是谁。”
秦书突然喘不过气。
第86章
金碧辉煌的御书房内, 两个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小家伙跪在地上,他们低着脑袋,挨在一起, 个头小小的, 看下去就是小孩子的样子。
肉眼看去, 和威武高大的亲爹竟没有半分相似之处, 几个人若是站在一起,两个人准得被认成自己的孩子。
祁绍看着底下两个孩子,就是心知事情有异, 这心里也不免稀奇, 心下意识地就偏向他们。
万一,万一就是这么巧呢?
再说了,就算有点什么,这就两个小毛孩子, 能知道什么?
就算知道点什么, 只要不做, 他们也是无辜的啊。
小孩子懂什么对错, 知错能改嘛。
祁绍很快就说服了自己, 他就这么笑吟吟看着两个小家伙, 苍老的眼下满是喜意,一点点打量着两人,光是看着, 就好像看到了自家好大儿和好妹妹小的时候,那会儿他们也是这么可可爱爱的。
可惜啊, 岁月不饶人,他们也都开始生白发了。
“你是麒麒,你是猫猫?”
秦妙跪在地下, 腿下是一块块平整厚实的石块,冬暖夏凉,格外厚重,跪着也疼人。
她一开始还有些紧张,跟鹌鹑似的缩着脑袋,脑袋都快埋胸口了,闭着两只大眼睛,小手偷偷攥着秦齐的衣袖,等着上面的人发话,结果紧张兮兮等了半天,就等来这句话。
她懵了一下,抬起脑瓜子,啊了一声,说完,她的手被轻轻捏了捏,她赶紧捂着嘴低下脑袋。
秦齐直着腰,恭敬回声:“回陛下,正是这个名,小子秦齐,小名麒麒,麒麟的麒,胞妹大名秦妙,妙手回春的妙,小名猫猫。”
祁绍将两个孩子的小动作收尽眼底,一下就看出两人的性子,乐呵呵道:“你们爹娘怎么还偏心呢,一个取神兽麒麟,一个取,小猫小狗?”
“哈?”秦妙下意识抬头,睁着一双大眼睛看向上面坏老头,刚要开口。
秦齐眼皮一跳,生怕她胡言乱语,一巴掌按住她的脑袋,低眉,道:“陛下恕罪,小妹以往在乡下随性惯了,没大没小的,您别和她一般见识。”
秦妙:“唔唔唔。”
她才没有,她就说了一个字。
祁绍:“你这孩子,小小年纪就如此沉稳,以后可不得了。”
不过十二三的年纪,初次进宫面圣,无长辈陪同,还要照顾妹妹,全程不卑不亢,游刃有余,小小年纪,已经能看到以后的模样了。
秦齐恭敬:“陛下谬赞,小子以前常听我娘说起,大延的陛下是个再和善不过的明君,自您登位之后,百姓的日子一日日好了起来。小子听得多,也见着周边叔婶日子一年年好过起来,见到您自然怕不起来。”
祁绍听着就乐了:“你这小子,你娘还会说这些?”
秦齐诚恳:“自然,我娘自小闯荡,种地打猎卖杂货,她经常会和我说起以前和现在,让我们珍惜当下,感谢陛下。”
换个大人来说,这话未免有些刻意,但是秦齐年纪小,神色真诚,语调变化,听着啊,那就是真心话。
祁绍原本只是因为脸而对他们心生好感偏爱,这会儿那是看着人也舒坦了,他跟着调侃:“哟,你娘懂这么多呢?竟然还夸朕,朕还以为她会骂朕。”
不管怎么说,秦衡都是因为朝廷的征兵令而离开,虽然现在活着成了大将军,但确确实实缺席了十年。
秦齐静声:“我娘说了,一码归一码,陛下确实是当之无愧的明君,让百姓丰衣足食。”
至于骂人,该骂还是要骂的。
该夸夸,该骂骂。
确实是个性情中人。
若不是傅千妤那边有计划,祁绍本来想直接把人一起召过来问问的,这秦书,能教养出这么两个机灵聪慧的孩子,肯定也差不了。
若真是卿卿,那该有多好啊。
祁绍看着底下两个像极了傅千妤的孩子,想到这个可能,心里软成一片,多年的愧疚都似有了出意。
他感叹:“镇国公夫人,善哉。”
秦齐抬头看了他一眼,垂下眼,声音清亮:“回陛下,我娘本名叫秦书,腹有诗书气自华的书。”
祁绍挑起眉头,笑:“是个孝顺孩子。”
秦齐垂首:“娘亲抚养我们长大,自然该我们孝顺。”
祁绍欣慰,越看,他越不觉得两人身份有问题,那人能教养出这般孩子,又有秦衡这般义勇丈夫,定然不会有问题。
可若没问题——
祁绍心中欢喜起来,直接问:“你们娘亲是不是有一块玉佩?”
秦妙已经瞪大眼睛了:“你怎么知道?”
秦齐眼皮一跳,顾不得其他了,伸手掐住她,警告:“给我好好说话。”
秦妙嘶了一声,瘪着嘴,耷拉着眼,老老实实磕了个头,一板一眼:“回陛下的话,臣女放肆了,臣女的意思是,陛下是如何知道,娘亲还有一块玉佩的。”
哦,原来是这个好好说话啊。
祁绍本来都打算让秦齐闭嘴了,意识到他不是在串供,也就把话咽了下去,将注意力放到这个如同筛子一般的秦妙身上。
他看着人和傅千妤如出一辙的小脸,轻了声音,笑:“你年纪小,又才回都,不讲究这些,朕就喜欢你烂漫些的样子,有什么说什么就好。抬起头,朕好好看看。”
进来这么久,秦妙也才第一次抬起脑袋,小心翼翼地看了过去,瞬间瞪大眼睛,哇了一声,张着嘴,看看他,再回过头看看秦齐,再看他,再看秦齐……
那脑瓜子转的,祁绍都担心她转晕,出声打断她:“如何,看出什么了吗?”
秦妙睁着大眼,扶着下巴,小心翼翼:“您是我姥爷?”
要不然怎么能这么像啊。
祁绍难得被噎住,哭笑不得之下,又转过了弯,眯眼:“你怎么会这么想?看样子,果然有什么我们不知道内情啊。”
秦妙眼珠子一转,下意识看向一边的秦齐。
秦齐早就在问起玉佩的时候就低下了头,这会儿察觉到她的视线,也没回头,一个字没说。
那就是默认了。
“回陛下,内情不内情的我也不知道,我娘说我不藏事,有什么也不跟我说,不过身世。”秦妙转过小脑,瞪着大眼睛,气呼呼,“上次有人追杀我娘,我们离开家就是因为这事。”
现在他们和皇上这么像,再联想身世,如果是这样,那可不就是通了吗?
秦妙气鼓鼓:“难不成,我娘是你丢失的女儿,你的小老婆们想杀她?”
这脑洞大的,秦齐嘴角一抽,揉了揉额头,无话可说。
就连祁绍,也噎住:“……什么乱七八糟的。”
别说他没走失的公主,就是有,那些人脑子有毛病追杀她一个公主啊,又不是太子。
想着,祁绍就想到了多年前的惊险,眼底一片晦涩,身上帝王气势渐起,不再有之前和蔼之意。
秦妙缩缩脖子,赶紧往秦齐后面挪去,让他挡着。
秦齐低声:“现在知道怕了?”
秦妙揪着他的衣服,小声嘀咕:“怎么办,他不会真砍我脑袋吧?他可是我们亲姥爷啊。”
“表的。”秦齐有些无力,回她,“表舅爷。”
秦妙懵:“啊?”
秦齐没再回说话,继续恭敬地跪在那里,等待着皇位上的人发话。
祁绍已经为帝三十余年了,这三十年来,总体顺风顺水,国力日渐强盛,百姓丰衣足食,最大的挫折,也就是皇后的离世,再一个,就是当年太子险些出事。
如果不是卿卿,当初出事的就是太子了。
祁绍心里有怒,更有愧,但当了三十年帝王,他很快就把情绪压了下去,看向底下疑似卿卿孩子的两个人。
他道:“为何说,那些人是因为你娘的身世被追杀,不是因为镇国公吗?”
秦妙抬起脑袋瞅了瞅他,小声:“我不知道啊,我娘说的。”
他果然是被气糊涂了,竟然问这丫头。
祁绍揉揉额头,看向她身前的沉稳少年郎:“说吧,你妹妹都知道这些,你肯定知道得更多。”
秦齐思索片刻,抬头仰视祁绍,目光平静,整个人带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
他问:“我确实知道一二,但我回答前,还请陛下先回我一个问题。”
祁绍挑眉:“你这小子,胆子可真大,有你爹的风范,问吧。”
秦齐不觉得这是什么很好的夸奖,但也不算差,他直视祁绍的眼,问:“请问陛下,太子妃可是荣安郡主亲女。”
祁绍脸色沉了下来,就这么看着他,神色晦暗不明。
秦齐挺直腰板,眼神不闪不避,就这么等着他的回答。
半晌。
祁绍哈哈大笑,直接从案桌前站起,大步走了下来,伸出手抓着两个孩子的肩膀,就把他们提溜起来,使劲拍着。
“好,好好好。”
“不愧是卿卿的孩子,是荣安的孙儿。”
“好,好啊——”
不用多问了,既然秦齐能问出这话,就代表他早就有所猜测。
他娘秦书,就是郡主府早年丢失的孩子。
他们是镇国公的妻儿,已经到这一步了,若还是阴谋,他们难不成还想再进一步?
祁绍不想多做揣测,他相信自己的眼光,也相信眼前目光清澈的少年人,相信,他的侄外孙子。
祁绍心中欢喜,手上力道难抑,拍着拍着,就拍了个空。
“哎哟——”秦妙被拍得生疼,一屁股蹲了下去,揉着肩膀,呲着牙,“疼啊,陛下,你拍麒麒吧,他耐打。”
都这样了,祁绍哪儿还能拍,他收了手,笑:“你这小丫头,胆子不小啊,怎么,猜到我是谁了?”
秦妙摇着脑瓜子,睁着一双大眼睛,软乎乎:“不知道,不过,您看着挺高兴的,应该不会罚我。”
祁绍乐:“小丫头,你这脑瓜子,当初娘胎里聪明劲都给你哥了啊,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秦妙仰着下巴:“我比他讨人喜欢。”
祁绍笑:“小丫头一点儿也不害臊。”
秦妙下意识朝着他做了个鬼脸,做着做着,她可是想起面前人的身份脸,赶紧收脸,拍拍屁股坐起来,做出一副低眉恭谨的样子。
祁绍嘴角一抽:“别装了,过来,叫舅姥爷。”
秦妙歪着脑袋,脑瓜子转了几圈,也想不明白。
秦齐叹气,解释:“娘是荣安郡主早年丢失的孩子。”
荣安郡主=盛国公府夫人=太子妃娘亲=慕流北亲娘=她娘的娘亲=她姥姥?
秦妙脑瓜子晕乎乎的,转不过来:“怎么,奇奇怪怪的啊。”
按照这种算的话。
秦齐:“慕六是我们亲舅舅。”
秦妙脸色一变,瞪着大眼:“美得他呢,你们肯定搞错了。”
秦齐拍拍她的脑袋,低声:“陛下还在等着你。”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事实如此,他们只能接受。
秦妙不太想接受,她想着以后自己叫慕流北舅舅的画面,鸡皮疙瘩就都冒起来了,她搓搓胳膊,上前仰着脑袋看着祁绍,声音软乎乎的。
“舅姥爷,我可以只认你吗?”
祁绍哭笑不得,敲敲她脑袋:“鬼机灵的,怎么不说都不认?”
那可不行,大靠山还是要抱住的。
秦妙眼珠子溜溜转着,改口:“舅姥姥,以后慕六和我,你站谁?”
“……”
祁绍没好气:“我谁也不站,就让你们俩打去,谁赢了,我再站谁。”
秦妙立马挺起脑袋,雄赳赳:“那就是我了。”
这小模样,看着怜人得很。
但也足够顽劣。
祁绍已经可以想象盛国公府日后的热闹了,他那早早就迈入养身平静生活的妹子,后面的日子少不了鸡飞狗跳。
想着,他还有些期待。
祁绍看着面前一静一动两个孩子,还想说些什么,门外传来敲门声。
薛公公进来:“陛下,荣安郡主和镇国公夫人来了。”
祁绍心间一紧,当了三十余地帝王的人,这会儿还有些紧张了起来。
对他而言,卿卿不仅是他最喜欢妹子最疼的女儿,更是他最疼爱儿子的救命恩人。当初若不是她,出事的就该是他的太子了。
而这次,又再次被牵扯进来,险些二次丧命。
祁绍,心中有愧。
他深深呼吸,将情绪一点点压下,很快又是一副威严帝王模样,他缓声:“让她们进来吧。”
第87章
“九九九九——”
“舅舅舅舅舅——”
“舅——舅九哥!”
二十出头的祁绍还是个俊朗青年, 他前期不受宠,后期脱颖而出,更是在帝位争夺中成功胜出。这一切, 离不开当时傅千妤, 以及身后长公主和傅家众人, 还有已是大将军的慕盛远一系列人支持。
他上位以后, 励精图治,勤勤恳恳,总体来说, 除了后宫空悬, 基本没什么需要朝臣以及各世家操心的。
当时,皇后已经因为生病去世了,留下年幼的小太子,他不放心其他人, 就时不时把傅千妤召进宫, 连带着她那生龙活虎跟小老虎似的小闺女也带进来。
小家伙说话早, 走路也早, 一身反骨跟铁似的, 硬得很, 就喜欢和人对着干。
祁绍穿着龙袍,抱着人半天,哄了半天还是被她给敷衍了, 他没好气地揪着人的脸:“你个坏家伙,小心朕治你的罪!”
小卿卿叽叽咕咕, 熟练吐了个圆圆的口水泡泡,啪一下爆炸。
祁绍额头青筋暴起,转头问年轻时候的薛公公:“绾绾呢?让她过来把她闺女抱走。”
薛公公这会儿还年轻, 不及以后那般淡定,擦着冷汗,紧张:“郡,郡主先回去了,说晚上再过来接人。”
“……”
好好好,这死丫头。
祁绍无力,再捏住卿卿的鼻子,对着她乌溜溜葡萄一般的大眼睛,道:“看看你多招嫌,你娘都受不了你。”
卿卿,也就是小小时候的秦书小嘴一张,抬嘴就是一口。
奈何小米牙都没有长全,没什么杀伤力。
祁绍乐了,又逗着她玩了一会儿,就这么抱着人,开始一天的工作。这些官啊,都是些废物,光吃饭不干活,只知道提问不知道解决。
祁绍批着奏折,嘴里骂骂咧咧,没有半点帝王该有的威严感,他话真的挺多的,也不管怀里小崽子听不听得懂,全程碎碎念念。
秦书偶尔咬他一口,时不时踹他两脚,典型的老虎头上拔毛。
祁绍习以为常,这小老虎一会儿不闹腾,他才要担心呢。
不对啊,确实没闹腾了。
祁绍的目光从奏折上挪开,低头一看,就见小家伙嘴巴鼓鼓,好像在吞咽着什么东西,嘴角还有一根系带——
他脸色一变,伸手就把人抓起来,捏住她的嘴一掏。
“噗——”
祁绍被喷了一脸口水。
“咯咯咯。”
某个小家伙得意笑着,踹踹小脚,然后弯着身子,从脚腕上取下那串珍贵的檀木串串,咿咿呀呀递给他。
“舅舅”
她的声音带着奶气,一双大眼睛明亮透彻,皮肤又白又嫩,整个人看着就跟糯米丸子似的,看得人心都化了。
前提是她不捣蛋。
但那是不可能的。
祁绍擦去脸上的口水,伸手指着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家伙,沉声:“以下犯上,冒犯皇恩,朕宣布,你被判处监禁两个时辰,薛公公,给朕把她抓下去关着!”
秦书睁着黑溜溜的大眼睛,啪,又吐了个泡泡。
“舅,舅舅舅舅——”
祁绍的气消散一点,改口:“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看在你年幼,就关,半个时辰吧,快把人拿走,给朕找件新的衣服过来。”
秦书被‘关’在一旁的摇篮里,又过半个时辰,刚才还气汹汹的帝王又拿着奶碗过来喂她了,这般一番折腾,直到下午时分,难得躲闲的傅千妤过来接她。
“娘——”
“娘娘娘娘——”
三十岁的岁月,在这一刻重叠。
靛蓝色的身影乍一出现,在御书房里备受‘煎熬’的秦妙就跟皮球似的蹿了过去,一把搂住人的腰,埋着脑袋叫唤着人。
秦书按着人的肩膀,轻轻拍了两下:“别闹,你以为你是在家里院子吗?站好。”
秦妙跺了跺脚,又扭捏两下,才松开人,捏着她的衣角,委屈巴巴:“麒麒什么都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秦书瞥了一眼,猜到这边也多半是被‘审问’了,捏捏她的脸:“知道了又怎么,知道了你能多吃两口肉吗?还是多拿点钱?让你少干活你还不乐意?”
秦妙脑瓜子转了转,仔细想想,好像还真是这个道理,知道得越多越累嘛。
试想,若是她早早就知道慕流北的身份,还能如平时一般看开吗?
那肯定不能。
想着,她很快就把自己哄好,又扑到人的怀里,黏黏糊糊:“娘,人家不想叫他舅舅。”
“不想叫就不叫。”秦书拍着她的脑袋,哄着人。
这小崽子心既大又小,好哄得很,又不能不哄,不然指不定委屈成什么样。倒是秦齐,心静得很。
母子俩眼神对视,就将对方那边的情况猜了个大概,心中无声叹息。事情来得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突然,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但是好在,没什么大问题。
证据不证据的,秦书本身就是最大的证据。
她哄好小崽子,再抬头,视线划过一身龙袍的苍老中年人,掠过和记忆中无二的御书房,四顾之下,模糊的记忆一点点对上了号,她朝着书房角落走去。
书房东西贵重,无一不是上好料子,但再好,也不至于用上三十年,大部分都更换了,除了墙砖屋柱这些。
秦书径直走到一堵墙处,左右摸索几下,就叩开一块地砖,从里面翻出一张已经脆了大半的陈旧纸符。
她眼中带上叹色,攥着旧纸符,朝着站立一边,从头一直被忽视的帝王身侧走去。
不论是傅千妤还是祁绍,他们的目光从始至终从来都落在了秦书这个疑似卿卿的人身上,本来已经八分确定的事,再看到她的动作之后,变成了十分。
“你……”祁绍看着已经长大,甚至能比肩自己的秦书,一时说不出话。
秦书不比他们才知道,她早就想起了身世,也做了几个月的预设,虽然依旧没能做到心静如水,但装模作样一下,还是可以的。
她捏着那道泛黄的符,笑:“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这个应该是我以前和太子哥哥一起藏的。”
这是一道,诅咒符。
诅咒当时喜欢管东管西的祁绍奏折翻倍,这样就没空理他们了。
在那之后,他确实也没空再管秦书了。
因为她出事了。
祁绍低头看着拿到泛黄的符,看着上面弯弯曲曲的字,仿若都能看到多年前,两个圆滚滚的小家伙,是怎么用小胖手绞尽脑汁把字写了下来,又是如何鬼鬼祟祟藏进去的。
“卿卿啊。”祁绍眼睛有些红,抬手拍在人的肩膀上,“好,好,好丫头,好丫头……”
还活着就好,还活着,就好啊。
秦书看着他这般模样,嘴角微弯,轻声:“皇舅舅,你怎么越长越矮了。”
祁绍的一番悲喜心情卡住,下意识挺直腰杆,声音洪亮如钟:“哪有,你看错了。”
他年轻时候,也是俊朗的小白杨一棵,但随着时间流逝,日子过得太舒服了,他无法避免的还是长了些肉,背也躬了几分,走在外面依旧称得上威风老爷,但距离俊朗,还是有些距离。
秦书轻笑:“您是皇上,您说了算,确实是我看错了。”
祁绍顿住。
“错什么错,我早就和陛下说了,让你少坐多动,少吃肉多茹素,你不听,现在成糟老头了,还不让人说?”
傅千妤凉凉的声音传来,她拖着长长的裙摆往里,睥睨着一双眼,对于帝王没有丝毫畏意,坦坦荡荡,一如往常。
祁绍瞪她:“什么糟老头子,朕就比你大三岁,我是糟老头子,你是糟老太婆?”
傅千妤走到秦书身边,掐着指尖,悠悠:“我闺女都这么大了,我不是老太婆,难不成还能是少女?我可不是某些人,一把年纪了还装嫩。”
祁绍气:“傅绾绾,信不信朕治你的罪?”
傅千妤掐着指尖,悠悠:“怎么治?罚我郡主食邑,还是关禁闭?刚好,这天这么冷,我还懒得来回跑。”
祁绍:“走走走,赶紧走,再留在这朕都要被你气死。”
这找上来让他做主的人是她,现在不让他掺和的还是她。
死丫头,他真是欠她的。
……
傅千妤走得十分利索,一刻也不停留,拉着秦书还有两个孩子转身就离开御书房,就跟这边是什么龙潭虎穴一般。
秦书跟在她的身后,秦齐秦妙又一左一右跟在她后面,四个人前前后后走了三排,直到走出宫殿位置。
傅千妤的专用马车在那里等待,她也是大延屈指可数的几位能乘坐马车进宫的人,左右太监宫女禁卫皆躬身行礼。
秦书将周围人反应尽收眼底,正想感叹她老娘的好命,手袖就紧了紧,低头,就见着自家平日狗胆包天的小崽子这会儿怂兮兮的。
秦妙凑了过来,紧紧攥住她的手,一双猫儿眼溜溜转着,都不知道往哪里看,她压着声:“皇宫好大啊,我刚才过来都不敢看。”
秦书觉得好笑,又有些心疼人,这小崽子之前肯定被吓坏了。
她手下轻捏,低声:“这只是前殿部分,后面还有很多。”
秦妙嘴巴张大:“这么大啊,要是迷路了怎么办?”
她之前见过最大的房子就是镇国公府了,那是一日也逛不完,但是对比皇宫,又差了不少。
秦书摸摸她的脑袋,弯着唇角:“迷路了就没了啊。”
秦妙打了个哆嗦,更是紧紧地抓住她的衣服,怂得不得了。
“别吓唬孩子。”傅千妤回头就看到这一幕,抬手轻轻摸着秦妙的脑袋,轻声细语,“你娘乱说的,皇宫虽大,但宫女们都有各自的院子,一般不会出来,不会有迷路的情况。”
秦妙虽然上次晚宴被傅千妤牵着出去介绍了一圈,但对人到底说不上熟,现在人突然成了自己姥姥,还这么亲昵……
秦妙缩缩脑袋,往自家娘亲怀里钻,她还是有点怕这个凶名在外的郡主咧。
秦书抱着崽子,在心里说着小怂货,面上却是笑眯眯的,她把先前的话原路奉回:“别吓唬孩子。”
傅千妤:……
这小崽子看着挺胆大的啊。
她无奈摇头,心里却是软成一片。
她的孩子,她孩子的孩子。
真好啊。
第88章
“唔, 眼睛,眼睛,挂着牛鼻子。”
“一脸麻子, 一脸麻子直接认麻子啊。”
“瘦猴?眼睛呢?鼻子呢?眉毛。”
……
火炉边上, 秦妙坐在一块堪比梳妆镜的木板前, 手上拿着毛笔一般长的精细炭笔, 在白纸上写写画画,不过因着不好擦拭,白纸已经变成黑纸张了, 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人像。
眼睛、鼻子、眉毛, 总有相似之处,但看着又完全不一。
“哎,对了,这个, 就是这个, 就是他。”阿保顿在边上, 看着纸上跃然出现的人脸, 拍手叫好, 一脸激动, “就是陈掌柜,这眼睛这鼻子一模一样,神了啊猫猫。”
秦妙轻哼一声, 仰着下巴格外骄傲,不过她不说。她放下炭笔, 就着一旁温着的热水和胰皂子洗手,慢慢悠悠的,还真有点大家小姐的模样了。
秦书抱着手站在身后, 看着她的杰作,侧了侧肩撞向旁边的人,勾唇:“如何?”
还有三日就过年了,秦衡也暂时放下手中的事情,空在家中陪着他们一起置办东西。
总的来说,镇国公府需要置办的东西,对于同级别国公府,连人家一半都不够,毕竟他们人少,暂时也没有走亲串戚的准备,就采购一些基础的就好。
但就是这些东西,也足够让人头疼了。
秦书以前过年,就买点米面糖油鞭炮就差不多了,现在乍一翻倍,看着那一大堆的东西就眼睛疼,拉着秦衡和她一起头疼,今日好不容易算清了一些,忙里偷闲。
斐清横找了上来。
他依旧在处理陈掌柜的事情,就是当初同福客栈的凶杀案,之前在阿保家院子里找到的东西和他曾经处理过的一起旧案有关,期间涉及十来条人命,还有一个贪污的关键证人。
他本来是找阿保的,谈着谈着,就找秦妙画像了。
秦妙画画很有一手,当初为了给老娘画死鬼爹的图,更是练了很久,有些经验,现在凭着阿保的口述把人画了个九分。
全靠她之前和人有过一面之缘,还收了人家一两银子的封口费。
她对人还有些记忆,再顺着阿保的话,才能这么游刃有余就弄出来,让她狠狠装了一把。
小家伙今日穿着一身嫩黄色的衣服,上衣下裤,戴着毛帽子,她小脸蛋白里透红,一对粉玉耳坠轻晃,此刻微仰下巴,一眼看去就是世家小姐的模样。
她的身旁,秦齐玉冠束发,一袭月白锦衣袍,简简单单,斯文俊雅,他手上随时拿着一本书,这会儿放在腿上,也侧着脑袋看着画。
秦衡静静地看着他们,漆黑的眸中泛着波澜,他侧头,对上秦书的笑脸,低声:“很厉害,你果真是神仙。”
不仅自己厉害,还能把两个孩子教得这么厉害。
秦书勾着唇角,眼中狡黠闪过:“毕竟是教出大将军的人。”
秦衡失笑,轻轻攥过她的手腕捏了捏,然后上前走到秦妙身后,低声:“很厉害,此技奇妙,待到都察院建好之后,猫猫过来替我教些人出来如何?”
秦妙瞬间瞪大眼睛,一双眼滚滚:“我吗?我可以吗?”
秦衡颔首:“自然可以。”
斐清横也跟着夸道:“猫猫小姐肯定可以,你要是开课了,我到时候也过来跟着学两手,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用上了。”
秦妙脸颊一下子就红了起来,激动:“真的?”
“假的。”秦书走过来,按着人的脑袋,翻着白眼,“真以为这么好学啊,她自己都搞不明白,哪儿能教人。”
秦妙蔫了下来,鼓着小嘴。
秦书又道:“画画这玩意儿又不是说一天两天就能学的,你们都是些有工作的人,能练多少?不如直接找画师来学,若是有天赋的,学好了专门弄个小部门,平日有什么也能用上。”
斐清横挠头:“也是。”
像刑部,他们就有专门对接的画师,平日也会弄些通缉令出去,不过多只是神似,细节上还是相差不少,大部分时候,他们抓人还是凭感觉。
秦妙又来了精神,仰起脑瓜子看着自家娘亲,一双眼盈盈:“那我还是要当夫子?”
秦书弹弹她的脑门:“怎么,不愿意?”
“没有,我愿意我愿意,我要当小夫子……”秦妙兴奋,搓着小手,小嘴叭叭,“那我到时候是不是可以打他们手板?”
想想都很好玩。
秦书嘴角一抽,一巴掌拍她脑袋上:“我看你是想挨手板。”
秦妙鼓了鼓嘴,缩着脑袋,战术性后退到秦齐那边,在那里嘀嘀咕咕小声说着坏话。
秦书没理她,几个人围绕着画架,把陈掌柜的画像拿了下来,再下面,又是一张画像,不过画纸凌乱,左右变换,明显潦草许多。
这是李三那边的画像,画的是当初杀死秦正之人。
但是那日夜深,李三藏在角落,看得不是很分明,印象不深,说来说去,几次变动,都没把人画出来。
现在这画,也只能说有个三四分像,能看出很多人的影子,却又看不出什么。
斐清横叹气:“张氏情人那边什么也不知道,张家最近也老老实实,没法再往下查。”
秦书眯眼:“张家肯定还有人掺和。”
光是张氏一个人,她没办法干那么多事,也没那个必要。她敢冒死掺和,为自己,也为家族。
斐清横:“自然,但是没有证据,那边更是已经把张氏从族谱里驱了出去,刑部也不好查。”
秦书嗤笑:“可真无情,等着吧,总会露马脚的。”
那些人既然敢做这么多事情,又要杀秦衡,又要挑起几家斗争……
秦书突然想到什么,眼睛一眯。
斐清横看了过来,迟疑:“夫人想到了什么?”
秦书回神,把心事压下,并不打算说这些猜测,只是摇了摇头:“没什么,对了,斐大人过几日休假,不如就来国公府一起过年吧,也热闹些。”
斐清横愣神:“啊?”
秦书笑:“不止斐大人,还有庞将军、候将军他们都一起吧,都城雪大,大家的家里人都还没过来,今年就一起过吧,也热闹一些。”
斐清横下意识看向秦衡。
秦衡正垂首看着秦书,黑眸波澜泛动,他沉声:“听夫人的。”
斐清横脸上闪过欣喜,又是几句好话,然后拿着那幅陈掌柜的画像离开。刑部有专门的画师,虽然不懂这项技艺,但图像已出,拿着炭笔临摹,问题却不大。
他一走,阿保也跟着退出,房间里又只剩下了他们一家子。
秦书看着还在那边鬼鬼祟祟嘀咕的小崽子,走过去,敲敲人的脑袋:“说够了没?”
秦妙做着鬼脸:“才没有,坏娘亲!”
秦书看着她嚣张的模样,挑起眉头,勾唇:“这么嚣张呢,怎么,觉得你爹在我就不敢收拾你?”
说着她就抬起了手。
刚才还在得意的秦妙瞬间变了脸色,跟兔子似的蹿了起来,跑到那边秦衡的身后。他身形高大,肩膀宽阔,把人挡得严严实实的,不转过来看根本看不到。
这让她信心剧增,顺手抓住他的衣服,探出脑袋,冲着秦书又做了个鬼脸。
“咩——”
秦衡被她抓着衣服,宽大的袖口露出一截手腕,擦着她毛茸茸的衣服,他整个人僵住,身形紧紧绷着,站在那儿更像一根柱子了。
而秦妙就是那扒拉柱子的猫儿,手爪子捏来捏去,她的注意很快就被吸引,伸手又戳戳秦衡的后背,说不上厚的衣服下一片坚硬。
硬邦邦的,还真是石头做的啊。
秦妙再次探出脑袋,冲着秦齐伸手:“麒麒麒麒。”
秦齐坐在位置上,看着她对人这般亲昵,抿了抿嘴:“干什么。”
秦妙:“你快过来。”
秦齐不动。
秦妙又催了几声。
秦书抱着手站在人的身后,启声:“去吧,再不去她要过来拉你了。”
秦齐这才起身,把书放到一边,有些勉强地走了过去,微拧着眉头:“干什么?你别闹了。”
秦妙不理他的态度,等到人走了过来,她直接拉着人的手,往跟前依旧如石柱子一般站着的秦衡后背一放。
硬邦邦的,和石头差不多,但是多摸两下,就能感受其下起伏的肌肉,是内敛的力量感,给人满满的安全感。
“不像你,跟个小鸡仔似的。”秦妙嘲笑。
秦齐变了脸,甩开她的手,拉着她的帽子往下使劲一按。
秦妙眼前一黑,脸被帽子裹住,头皮也被拉着疼,她嘶了一声,扒拉开帽子,就见秦齐朝着屋外面跑去的背影,她一声尖叫,迈开大步朝着人追了上去。
“秦麒麒——”
她今天要大义灭亲,手刃亲兄。
两个人很快就一前一后跑了出去,在外面雪地里打起了雪仗,吵闹尖叫声中,偶有汪汪咪咪的声音传来,热闹得不得了。
对此,秦书习以为常,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她看向依旧如同柱子一般站在原地不动的人,只觉得好笑。
她走过去伸手给他理着被弄乱的衣服,等到差不多了,手顺着往后一探,就搂住人的腰,笑:“怎么成傻子了,这就被猫猫传染了?堂堂大将军这样可不行。”
秦衡一直的紧绷松懈下来,大手圈住人,下巴抵在她脑袋上,低声:“很,奇怪,总觉得他们应该才到膝盖高。”
秦书抱着人,脑袋在他胸前轻轻蹭了蹭:“你走的时候,他们确实才那么点高。”
但是现在已经到人肩膀了。
时间可真快啊。
秦衡还有些回不过神来,刚才那一刻,可以说是近两个月以来,两个孩子和他最亲昵的时候,虽然转瞬即逝,但确实是个非常大的转变。
秦书又搂着人蹭了两下,这才松开人,拍拍他的肩,眉眼弯弯:“好了,别想那么多,以后的时间多着呢。”
秦衡缓缓点头:“你说得对。”
他嘴上是这么说的,身上肌肉还绷着呢,明显没回过神。
秦书觉得好笑,又有些心疼,想了想,她直接攥住他的胳膊,就把人往外面拉去。
“走,我们打雪仗去。”
外面,秦齐和秦妙在院子里四窜,两个人对面为战,找了树当掩体,手上抓着雪不断往对方砸去。
秦黑五狗和橘子不分阵营,左右狂奔,充当掩体和定时炸弹,说不好什么时候就反水扑人一身。
“咻——”
比如说现在。
熟悉的哨声一响,秦黑五个耳朵一颤,身形顿住,转身就朝着秦书这边冲了过来,然后在人跟前坐下。
“汪——汪汪汪汪。”
另一头,兄妹俩听到动静,也暂时休战,从树后面探出脑袋,看着招呼着狗的秦书,眼皮直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果不其然,几瞬之后。
秦书指挥着秦黑他们,最后指向兄妹两个,喊:“来,你们三个一波,我和秦黑他们一队,看谁先认输——”
秦齐和秦妙脸色一变,刚想拒绝,两道矫捷的身影就已经朝着他们扑了过来,与之一起的还有拳头大小的雪球。
根本不给他们反应的机会。
兄妹俩下意识逃窜,秦黑和秦灰在身后追着,几番周折,两个人跑着跑着,就到了秦衡这边。
秦书站在另一边的树后,手上拿着搓好的雪球,朝着他们砸了过来。
那都不叫雪球,叫冰球了。
秦妙呀的一声,拉着秦齐一起往秦衡身后躲去。
他高大的身躯挡在前面,做挡板刚刚好,比之前的树还好遮掩,尤其是他还会动能自动接球。
秦妙一下子就适应了,拉着人的衣服让人给自己挡雪球,再趁机找到角度反击回去。
秦齐慢了半拍,他有些不太情愿和秦衡一对,但在秦妙的惊呼和斥责偷懒的声音中,他也顾不得其他。
兄妹俩齐心协力,你观察我扔球,一点点找回节奏,不再像一开始那般被秦黑它们追着跑,有了反击的机会。
至于秦衡,身前是妻子,身后是孩子,摇摆之下,他只单纯当着肉盾,也算是掺和进来。
“躲躲躲——”
“快扔啊,快扔。”
“你别往前,别往前,你躲一点。”
院子里充斥着他们的玩闹声,隔着老远都能被听到。
阿碧站在院子门前,远远地看着他们‘无忧无虑’地玩闹,轻轻咬了咬唇,又很快松开,低着头走了进去。
她不远不近地站在一边,大喊:“国公爷,夫人,荣安郡主与太子妃一起前来拜访。”
院子里的热闹被按下暂停键,所有人看向顶着一脑袋雪,坐在假山头上的人。
秦书手指微动,手上浑圆的雪球啪一下落地,她长长呼出一口白气,翻身跳下假山。
“走吧,去见客了。”
这还是,继上次从宫中回来之后,第一次见面。
第89章
大年将至, 大雪飞下,掩在黑瓦之上。
穿知厚衣的娃娃成群趴在路边雪堆上,他们手上拿知花灯锣鼓鞭炮, 一群人叽里咕噜, 很快,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着, 白雪和红纸炸开,好不热闹。
“吁——”
驾马声传来,小家伙们纷纷回头, 然后就跟见了鬼似的, 一个个尖叫知撒丫子跑路。
马车缓缓前行,一辆、门辆、三辆……
华丽的车队离开,刚刚窜走的小孩子们又跑了回来,一个个探知脑袋, 好奇地看知前面的马车。
啪一下, 一包黄油纸包裹的东也从车窗里扔了下来, 滚到雪地里。
小崽子们瞪大眼睛, 左看右看, 等到马车彻底消失, 他们一拥而上,小心打量知包裹,最后打开。
“哇, 是酥油糕——”
另一边的马车上,慕流北倚靠在车窗上, 看知外面街道上热闹的场面,时不时就扔下去一个包裹,扔知扔知, 手背一疼。
他嘶了一声,回头对上自家老娘带知威胁的眼,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差点就把杯子扔出去了,他讪讪收手。
“娘啊,不是我说,至于带这么多东也吗?咱家和大婶子家关系有这么好?”
慕流北虽然平少总是往秦家那边跑,自觉关系不错,但是那是‘小孩子’的事,和上一辈就没什么关系。
虽然说这同为国公,盛国公府和镇国公府门边来往便没问题,但东也便太多了点吧。一车又一车的,不学道的,还以为是去提亲呢。
想知,慕流北心里一个咯噔,他转过头,看向马车里面。
他娘,他爹,他姐,一个个都是重量级人物,现在齐聚一堂,神色看着来,还有两紧张。
慕流北脸色一变,连滚带爬下了座,一把抱住傅千妤的腿:“娘,娘,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去提亲的?我跟那丫头没有一点私情啊,娘你放过我吧,真成了亲你儿子以后肯定会被打死的……”
换个人家,女儿家就是再嚣张,便要顾忌一下他爹娘姐姐皇帝舅舅。但是秦家不一样啊。这一家子,从大到小,一个个都无法无西,之前只是小老百姓的时候都敢对他动手。
现在又是将军又是国公。
慕流北光是想想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他过了年才十六,平少逗猫遛狗,还没到开窍的时候,喜欢不喜欢的不说,他真不想婚后少少挨打啊。他一个国公府小已爷,既不缺钱便不缺权,这是图什么啊。
慕流北手一伸,再抱住慕盛远的腿,嚎:“我可是你们的亲儿子啊,爹啊,娘啊,你们放过我吧。”
傅千妤做了一少精致妆造,一身灿金色明凰衣袍,府里下人专天熨过,上面没有一丝褶皱,金色凤凰高贵,一双金眸睥睨。
她垂头看知被按乱的衣服,再看知越来越接地气的浑儿子,拿着一旁的戒尺拍了过去,冷笑:“你还有脸嫌弃上了?便不看看你是什么鬼样子,你好意思说我都不好意思听。”
她手劲大,打在人身上便生疼。
慕流北顾不上疼,狠狠松了口气:“不是提亲就好,不提亲就好……”
不说别的,就那小丫头,长得还和他娘这么像,他,他,他便下不去嘴啊。
傅千妤只听出了嫌弃,眼睛一眯,手一抬。
慕流北呲知牙跑开,他这次聪明了,直接坐到了慕流萤身边,拉知她的袖子,叫喊:“姐,姐,姐,你快帮我挡挡。”
有他姐在,他娘肯定不会打过来的。
果不其然,见他来到这边,傅千妤着身动作一顿,很快又坐了回去,只是用眼神狠狠剜了剜他。
慕流北狠狠松了口气,小心扯了扯人的衣角,一脸希冀:“姐,今西到底怎么了,你和我说说呗。”
慕流萤从小就是省心孩子,琴棋书画,处事礼仪,基本挑不出一点毛病。
她以国公府小姐的名头长大,及笄时候就被赐婚太子,次年嫁入太子府,当了十来年的太子妃,少常见面都是站在大延权势顶端的人,少后便会是一国之母,她早就把荣辱不惊融入骨血。
这么多年,基本上没什么值得她变色的事了。
但现在的她,神色有两恍惚,难掩紧张,被慕流北拉住,好半西才回过神来,转头看知他好奇的样子,扯了扯嘴角。
“我,等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说知,她捏知袖子,整个人肉眼可见的紧张。
不对劲,很不对劲啊。
这么多年以来,慕流北便是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这般神色,他刚落下的心又悬了着来。
不对,不对,可以是不给他提亲。
难不成,是给他外甥提亲?
他大外甥今年便十四了,便确实可以说亲了……
“娘啊,你不能净逮知自家人嚯嚯啊。”慕流北又打了个哆嗦,重新跑了过来,绞尽脑汁,“不合适,猫猫那丫头,性子野蛮又娇气,说话直来直去,又喜欢玩,和小沐不合适。”
听到这话,本来还有两恍惚的慕流萤眸光一动,便看了过来,看知有两意动。
傅千妤眼皮一跳,一巴掌甩到蠢儿子脑袋上,声音凉凉:“你脑子里就只有这码子事啊,怎么,思春了?这么想成婚,回去老娘就给你定。”
慕流北双眸瞪大:“我不是我没有,娘你别侮蔑我。”
傅千妤剜他:“不想定亲就闭嘴,就你话多。”
慕流北呜咽门声,捂知嘴,委屈巴巴地缩回慕流萤身边。
这一番打闹,倒是让慕流萤紧绷的神色松了几分,她轻轻拉了拉人的衣角,小声:“别担心,不是什么坏事,你一会儿就学道了。”
盛国公府找回走丢三十年的闺女,不管对于盛国公府里,都可以说是一桩西大的喜事,只是对于她来说,说不上是好事。
但便不能说是坏事。
慕流萤只是觉得有两突然,便有两惊慌和心虚。
被带回国公府的时候,她已经三岁多了,前后的记忆有两模糊,但到底已经记事了,她清楚地学道,自己并不是盛国公府那个金枝玉叶的小小姐。
但国公府实在太好了,她不用担心吃,便不用担心穿,可以些自己喜欢的一切。三四岁的孩子,哪儿禁得住这种诱惑呢?
那两人让她说是的时候,她便就是了。
这么一直战战兢兢长大,她没有一刻放松的时候,就怕自己没些好被嫌弃,就怕在外丢了国公府的面子,就连当初成亲,便要找最好的嫁。
她便成功了。
但她便渐渐学道,这两都是她的一厢情愿,盛国公府,并不缺这两荣宠,便并不缺她这个假女儿假妹妹。
他们便都学道。
只有慕流北,只有这个后面才出生的,什么都不学道的小家伙把她当亲姐姐对待,没有生疏,便没有恭敬。
这会儿他便很快发现不对,看知她的目光全是担忧。
慕流北小声:“不是什么坏事,现在说不便一样?”
慕流萤的心里一暖,紧张的情绪消散几分,她轻轻拍拍他的胳膊,低声:“再等等,一会儿就学道了。”
不提秦书身后的镇国公,就说她爹娘,太子,甚至宫里的那位,慕流萤都不得不慎重。
她便在给自己做两心理准备,一会儿,还得把这件事说开。
这件事于她而言,太突然了,却又不得不面对。
……
马车就这么悠悠来到镇国公府。
镇国公府格外宽敞,前前后后,坐知马车都得小半个时辰才能逛完,马车进府,再到候客厅,便费了小门刻钟时间。
傅千妤率先下车,一下车就左右张望,想要看到人。
不过没人,镇国公府大,一家子又喜欢玩,不学道在哪个院子里,过来得花两时间,早学道,她就提前递张帖子了。
但是这门少她忙知收拾东也,实在忘了这茬,后面想着,便不是很想递。哪有当亲娘的来找自己亲闺女,还要递帖子的?
傅千妤更宁愿等一等,虽然这个等,比她想象得更为艰难。
慕盛远晚一步下来,他全程便云里雾里,前一西听人说孩子可能还活知,后一西就说人找到了,这乱糟糟的,导致他便没落到实地。
他总觉得,这事可能是自家媳妇儿弄错了,但又不该,她比谁都更重视这事,不可能认错人。
慕盛远想到那少宴会上看到过的秦齐,确实和自家媳妇儿如出一辙,他便焦急,但还是按捺下来,安抚人道:“你别急啊,人一会儿就来了,你看看我这头发,是不是乱了?”
傅千妤回头一看,果然,她低咒:“没用的老东也,越是关键越不着事。”
骂归骂,她还是过来帮知人理知头发。
慕盛远便觉得冤枉,这头发乱,还不是他不习惯这么复杂的发型,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就忍不住扒弄一下。
他委屈:“谁让你非要让我弄这么麻烦的。”
他一个武将,哪儿习惯这两书生的套路啊,弯弯绕绕,装模作样。
傅千妤横他:“没出息。”
慕盛远反驳不了,他这辈子便就这样了,让他些那两个书生什么的,他宁愿去打门架,尤其是那什么小白脸老白脸的,他一拳就能砸门。
夫妻俩在一边安抚知对方紧张的情绪。
这场面,看得一边什么都不学道的慕流北都跟知紧张了着来,他站在慕流萤身侧,再次小声询问:“姐啊,你确定真不是给我定亲?”
这要真是定亲,他可就得跑路了。
慕流萤哭笑不得:“别瞎猜,不可能的,猫猫是你……”
慕盛远追问:“是我什么?”
他真的很好奇啊。
慕流萤看知他清澈的眸,想到小时候的他,从襁褓里咿咿呀呀,到现在龙驹凤雏。这是,她看知长大,付了不已心血、从始至终都把她当作家人的弟弟啊。
她蓦地多了门分自信,思索片刻,斟酌开口:“猫猫是你外甥女。”
慕流北:“啊?”
慕流萤伸手拉住他的胳膊,轻声:“镇国公夫人,是娘的亲女儿,便就是你亲姐姐。至于我,是当初她走丢后,大家都以为她死了,娘身体不好,大家担心她,就找了我回来冒充。”
小时候的她,眉眼和那人格外相似。
那时候的她,瘦骨嶙峋,骨瘦如柴,却正好符合被拐走后被折腾的形象。
一开始,傅千妤神情恍惚,精神不好,还真把她当作了走失了闺女,但随知她精神一点点好着来,她便就分得清了。
当然,她便有可能一开始就学道。
只是,慕流萤总想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最着码,她娘是有那么一刻把她当亲生女儿的。
慕流北从没想过这个可能,现在听到这话,一双眼都快瞪出来了,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慕流萤又有两紧张,拉住他的袖子,开口:“我……”
“嗷——”慕流北却像是被拨动开关的机器人似的,嘴里发出一声狗嚎,随知就冲了出去,几步踏出天,朝知远处冒出的人影冲了过去。
“你是我姐?你是卿卿?”
秦书被他攥住胳膊,她瞅知他瞪大的眼和通红的脸,又瞥了那边的夫妻俩一眼,收回目光,悠声:“怎么,不可以?”
“你你你你。”慕流北被她理直气壮的模样弄得卡顿片刻,话都说不清楚,叽里呱啦好一会儿,气愤,“你什么时候学道的?你玩我呢?”
他之前那段时间因为亲姐姐的事情这么难受,结果这人就站在他面前,后面还‘假情假意’地安慰他。
想到这,慕流北不只是脸红了,就连耳朵便红了下来。
这大婶子,这亲姐,便忒气人了一点。
以后别想他改口叫姐!
从始至终,他便只有气愤,没有丝毫怀疑地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秦书养大门个孩子,光是看知他孩子气的模样,就学道解释便没用,便懒得和他解释。
她甩了甩胳膊,懒洋洋:“松手,男女授受不亲动不动。”
慕流北气:“大婶子你什么态度,你……”
不等他说完,一旁盯他许久的秦妙一个上前,气汹汹走了上来,一巴掌拍开他的手,紧接知就是一套连环猫猫拳:“都说了让你放手了,让你抓我娘,让你欺负人,让你不听话……”
慕流北气不着来了,下意识撒腿就跑:“死丫头,我是你舅舅,舅舅,你这,以下犯上,大逆不道,不讲尊亲。”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到舅舅这个辈分,秦妙蹦得就更快了,三门下追上人,抓知人的衣服就开始挠手:“我呸呸呸呸呸呸呸呸,臭不要脸的厚脸皮,做梦吧你。”
慕流北:“舅舅就是舅舅,你就嘴硬吧,你早晚都得喊。”
秦妙:“我就不——”
慕流北:“就得喊——”
……
门个半大已年人都是家里从小惯知养的,一个比一个不会让人,
现在凑一着,吵耳朵就不说了,便伤眼睛。
傅千妤之前听过门人打闹的话,便见过自家熊儿子是怎么一步一步从小狼退成小狗,现在真见知门人相处了,她眼皮子直跳。
“慕流北——”
她忍无可忍,上前一巴掌拍在人的肩膀上,捏知人的耳朵把人扯回来,用眼神剜知人:“怎么和猫猫说话的。”
慕流北嘶气:“疼疼疼,娘,我才是你亲儿子。”
傅千妤冷笑:“猫猫还是我亲外孙女呢,她多大你多大,你可真好意思,一点儿长辈样都没有。”
慕流北憋屈:“我便没比她大几岁,再说了,她还没把我当长辈呢。”
傅千妤:“你都没个长辈样,人凭什么把你当长辈?”
慕流北噎住,嘟囔:“娘你偏心。”
“你学道就好。”傅千妤晲知人,松开他的耳朵,再转头看向一边和自己如出一辙的秦妙,脸上扬着笑,轻声细语,“猫猫过来,姥姥看看。”
秦妙睁知圆溜溜的大眼睛,下意识先看看自家老娘,等确定她没意见,这才小步走上前去,软乎乎开口:“姥姥。”
那小模样,傅千妤看得眼一酸,一颗心软成一团,伸手把人揽入怀里,摸知人的发丝,轻声:“哎,我们猫猫,这两年吃苦了。”
秦妙摇摇脑袋:“我才不苦,娘苦。”
她是个被娇养知的小崽子,但并没有不食人间烟火,她从小跟知些刺绣,身边的小绣娘们,别说同样乡下出身的,就是城里的,在吃穿上,便没几个能和她比的。
这吃穿用度看知不着眼,但人狗猪牛羊,零零散散可真不已,更别说她刺绣要些费,麒麒读书便要钱……
如果说这两年,她娘干活确实有闲不住的意思在,但以前那两年,她娘确实是为了生计才如此劳累。
不像有的人,从小金枝玉叶,别说干活了,吃饭都有人端到嘴边。
秦妙瞅向另一边,‘占’了她老娘身份,又疑似凶手的慕流萤,又推开傅千妤,转身跑回秦书怀里埋知,小声。
“她来干什么?”
秦书敲敲她的脑袋:“当好你的哑巴。”
秦妙瘪了瘪嘴:“学道啦。”
她皮归皮,大事上还是很有分寸的,秦书并不担心,她收拾好心情,带知秦衡和门个孩子朝知那边走去。
门边距离不过几米,却隔知三十年的时光。
慕流萤穿知华贵的服饰,从头到脚无一不精致华丽,光是站在那儿,一字不语,看知就是权势灌溉出来的模样。
至于秦书,她虽然当上国公夫人,但便就是这一月的事情,她依旧不喜欢华丽服饰,头发简单束着,全身除了发簪没有多余饰品,衣服便是专天改过,日于行动的。
她身板挺直,目光如炬,张扬而浓烈,大摇大摆朝前,利落行礼:“见过太子妃。”
慕流萤恍惚间反应过来,赶紧把人扶着,仿若扶知什么烫手山芋一般,烫得有两说不出话。
她道:“你,不必行礼,我……”
秦书却是坦坦荡荡,看知就像是完全不介意面前的人占了她的身份几十年一般。
慕流萤神色怔怔,似乎便想不到她会是这般反应。
秦书将她的神色收入眼底,笑了笑,微微弯腰,道:“今年六月,有都城的人前来打探我和麒麒猫猫的事情,试图带走他们,七月,刘栓四人在我回家路上埋伏,直言都城有人要取我性命。”
“不学太子妃可曾听过此事?”
第90章
“我……”
“听说过。”
作为慕流北名义上的亲姐姐, 他去吴巨县的事情,她怎么可能不关注呢?更别说吴巨县的江县令就是先皇后出身的家族,两边来往不少。
江明舟又是个聪明人, 知道事情好坏, 关于慕流北的事情, 大事小事全都写在信里, 就包括了这不寻常的一家三口。
慕流北当时接住落马的秦妙时候,可是受了内伤的。
江明舟也详细说了一家三口的情况,包括当时, 秦书被人追杀又反杀行为, 这也是他这么强硬送慕流北回都城的原因。
吴巨县山高地远,万一有个意外,没人担得起这个可能,还是把人送回都城来得安全。
所以慕流萤是知道秦书之前被追杀的事的, 也知道她们当初在秦府搜出来的纸条, 知道秦正身后还有他人作祟。
她也一直以为, 秦书当初被追杀, 是因为秦正。
直到现在被提起。
慕流萤对上秦书那双沾着野性的眸子, 怔愣片刻, 喃喃:“你的意思是,怀疑,我?”
秦书笑了。
她比起慕流萤要高上半个头, 身形也要壮实一些,就是穿得利落, 整个人也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强势。
她笑得坦荡:“我怀疑过,当初追杀我的刘栓身上配有我弄丢的玉佩,话里话外, 杀我只为我身世而来。昔日我想不起就算了,现在想起,思来想去,也只有你嫌疑最大。”
慕流萤:“我……”
“不可能。”不等她开口多说,本来还在另一边的慕流北大步跑了过来。
他过了年满十六,身形并没长开,带着少年人的瘦削,却已经足够结实挡在人的身前,把人遮得完全,他脸上还带着稚气,神色却格外坚定。
“我姐做不出这事。”
秦书直起半弯的腰,双眸直视,眸底漆黑,看不清具体神色:“这么肯定?”
慕流北对上她的眼,莫名紧张了几分,但还是很坚定开口:“非常肯定,我姐不会做这种事,再说,她若是真的做——”
秦书眯起眼:“如何?”
“她才不会派那些地痞流氓去做事,她有的是办法正大光明收拾什么,为什么要选这最明显的?再说,她有那么多的时间和机会动手,为什么非要选我们在的时候?”
慕流北越说底气越足,他梗着脖子,像只小公鸡一般昂着脑袋,继续:“我都知道的事情,大婶子你这么聪明,不可能看不出来。你若真有怀疑,肯定藏在心里偷偷调查,现在直接说了出来,肯定是已经有了决断……”
他这一番话下来,有理有据的,完全不像是他能说不出来的话。
但是,确实也都说到点子上了。
傅千妤和慕盛远站在一起,看着他这般模样,眼中隐有怅然,却也藏不住欣慰。
经历那么多事,孩子总归还是长大了啊。
当父母的是这样想的,更别说在他身后被护着的慕流萤了,她怔怔地看着身前瘦削的肩膀,看着昔日只到自己膝盖的小家伙挺着身护着自己,她再转头,见到傅千妤和慕盛远无一丝怀疑的脸,先前存着的那丝介怀彻底散去。
她手指动了动,属于太子妃的本能上来,脚尖微动,正要上前,亲自应对这件事情。
就听到啪的一声传来。
她抬头看去,就见刚才还雄赳赳的少年郎这会儿人已经懵了,捂着脑袋,挺直的腰杆也垮下,又恢复以往傻乎乎的模样。
慕流北捂着脑袋,磕磕巴巴:“你,你,你打我。”
秦书往日没少对他冷言冷语,当众赶客也是常事,但是动手,基本是让麒麒猫猫两个小崽子来动手。
毕竟大人小孩动作不一样。
现在嘛,作为人正儿八经的长辈,秦书痒了许久的手总算能治一治了,她的巴掌挥得利落又有劲,几巴掌下去给人打得晕乎乎的,眼神藏不住的委屈。
秦书勾着唇,问:“大婶子?”
慕流北捂着脑袋,又抻着脖子:“大婶子。”
秦书又拍:“还这么叫?”
慕流北大声:“大婶子大婶子大婶子,大凶婆娘,你就感谢还有秦将军家养你当童养媳吧,不然你都嫁不出去——”
喊完,他做了个鬼脸,撒腿就跑。
这破孩子。
秦书气笑,眼睛一眯,冲着一边的秦齐秦妙挥手:“给我揍他。”
她才不是童养媳!
秦齐和秦妙早就看他不顺眼了,和他们娘亲对着干,呵,简直完全不把他们两个孩子放在眼里啊。
兄妹俩对视一眼,捏着拳就冲了上去。
揍他丫的。
三个人早就打闹习惯了,自有一套应对方式。
直面对上,慕流北只有挨揍的份,但是他跑得快啊,没一会儿就撒着腿跑出院子,两个小的追在后面。
“追啊,有本事追上我啊。”
“你给我等着!”
“略略略。”
“汪——”
“啊啊啊,犯规,你们犯规,有本事正大光明,哎哟。”
“揍他。”
……
三个人打闹的声音隔着院墙都能听到,吵吵闹闹的,有些烦人,又是任谁都听得出的亲近。
但,也就该如此。
他们是血脉相连的亲舅甥啊。
傅千妤透着院门,看着他们三人偶尔追逐出现的身影,看着自家没出息的儿子被两个孩子按着打,脸上反而露出了笑。
“这小子,从小就被惯坏了,说话没头没脑,做事也随心所欲,我和你爹你当时年纪也不小了,没什么精力管他,这以后啊,就交给你收拾了。”
傅千妤转头看着秦书,皱纹下的眼中含笑,打趣:“他性子和你随了八成,你肯定管得住。”
她态度随和亲近,就像是,人就是在她跟前长大一般。
秦书反倒是有些不自在了,尤其是还提到自己的黑历史,她瞅了一眼自家阿兄,透过他面无表情的冷硬神色,想起他也没有记忆了。
她立马多了底气,嘴硬道:“我可和他可不像,我才没这么傻。”
傅千妤笑:“确实,老六可没你聪明。”
所以闯的祸,也远不及她。
那些年里,她收拾起这调皮孩子也得心应手。
秦书就当听不懂她的潜台词,就当她是在夸自己了,微扬下巴:“确实如此,反正我都有两个孩子了,多一个也无所谓,勉勉强强替你多看两眼也是顺便的事。”
傅千妤眉眼柔和下来,从一个锐利强悍的郡主,变成温和慈爱的母亲,她笑:“那可再好不过了,对了,我听说麒麒也一直在读书?不若开了春就去国子监和老六一起,也能互相有个照应。”
秦书眉头一皱,想也不想就拒绝:“不行。”
傅千妤神色一顿。
秦书理直气壮道:“我家麒麒是要考状元的人,可不能让慕小六扯后腿,还是让他去书院吧。”
傅千妤笑容重现:“瞧我这脑子,也是,要选书院的话,你二哥的书院最好,上届都城魁首就是出自那里,麒麒去了定能考状元。”
她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她以前都说,就老二那木脑袋,开的书院指不定就是误人子弟,光教书本,不沾世事,教出来一个个都是光读书的书呆子。
慕盛远在心里吐槽着,面上却是扯着花儿一样的笑,瞪着牛眸一般的大眼,激动地看着秦书,磕磕巴巴:“卿,卿卿,卿卿是你吗?还记不记得爹,我是爹啊——”
虽然记忆中卿卿的脸已经模糊了,和眼前的人也对不上号,但慕盛远也下意识就觉得,他媳妇儿说得对。
这就是他们的卿卿。
即便她流落乡下,即便她这些年日子艰难,她依旧顽强蛮横的,长成现在明艳强势的模样。
秦书早就注意到这个自己这辈子的亲爹了,年轻的时候,他还有些愣头愣脑的,看着像个傻白甜,现在年迈了,倒是有了大将军国公爷威武的模样。
身板挺直,目光如炬,一看就身体倍棒。
秦书神色带上几分恍惚,感叹:“我还有些印象,我记得,冬日那次,你带我一起摔到结冰的湖里,你也不敢说,当夜就发烧了。”
不过发烧的是他,她活蹦乱跳,还跑去嘲笑人。
傅千妤完全不知道这事,也就不知真假了,但是回头,看着他眼里都快飙出来的泪痕,就知道这件事肯定没假。
慕盛远看着秦书,再想到记忆中小小的,跟个布娃娃似的小闺女,眼角的泪花都快憋不住了。他大步上前,想要抱一抱这个吃尽苦头的闺女。
一直站在一边,全程面无表情,跟一块石头似的秦衡默默上前,漆黑的眸子盯着慕盛远,无声地拒绝他的靠近。
秦衡知道自己不该如此的,面前的人,是他妻子的亲父,也是他孩子的亲姥爷,但是,他就是不想让他们太接近。
不应该这样的。
这样不太对。
至于哪里不对劲,他也说不出来,但就是很抗拒他们相聚。
显得,他像个外人。
慕盛远没这么细致,见秦衡出来挡着,想也不想的,就一把抱了上来,伸手重重拍着他的后背,再悄悄擦掉自己眼角的湿意。
“好小子,好小子,你小子,好啊……”
慕盛远早就知道自家闺女还活着的消息了,也做了准备,但真到这一刻,还是激动得无法言说,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话。
没什么对人‘偷偷’娶了自己闺女的愤怒,满心只有对人的感激。
若不是秦衡当初把人捡了回去,人还不一定怎么样呢,更别说他现在亲封国公,同龄之中无人企及,给秦书独一份的荣誉在身。
慕盛远没什么可挑的,唯一能挑的,也只能是遗憾他为什么失忆,不然,说不定他们一家在三年前就能团聚了。
但这就跟鸡蛋里挑骨头一般无理取闹。
慕盛远挑不出来,现在看秦衡这个之前就顺眼的年轻人更顺眼了,抱着人又拍又敲,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才是他儿子呢。
秦书站在一边,倒翻白眼。
慕流萤站在她旁边,看着现场的画面,心一点点定了下来,轻轻扬起一抹笑,低声:“我没见过爹这副模样。”
秦书撇嘴:“他应该也没这么多孩子丢。”
盛国公府总共就四个孩子,已经丢了一个了,再丢一个还得了。
慕流萤笑容顿了顿,眼中闪过歉意:“我,抱歉。”
秦书多瞅了她两眼,开口:“怎么,是你害我被抓走,还是你派人去杀我?”
慕流萤抿嘴,神色认真:“我没有。”
她若知道这事,心里肯定少不了难受纠结,但最终,也一定会告知她爹娘定夺。不说她对盛国公府众人的在意,光从个人利益来说,出手对付秦书,对她来说只有坏,没有利。
作为太子妃,作为太子唯一的女人,作为两个皇孙的亲娘,她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静静等待,就能随着太子一起登上帝后之位。
秦书瞥她:“那不就得了,我流落乡下,是我倒霉,跟你没关系。”
哦,其实也有一点的,后面被人追杀,基本也是因为帝位争夺被牵连,她和慕流萤的身份就是最好的筏子。
但总的来说也只能说是因为她倒霉。
最大的幕后人,还是那砍脑壳的书剧情。
确定慕流萤没动手,秦书对她就没有芥蒂了,说来说去,她这些年借着盛国公府的权势荣宠一身,但当年也是因为她,傅千妤的身体才一点点好了起来。
傅千妤和慕盛远就算没把她当亲女儿对待,也是货真价实的养女,有全新的名字,全新的族谱……
从始至终,她都是她。
傅千妤走了过来,看着面前两个风格的女儿,神思恍惚了一瞬,不过一瞬,她收神,伸手攥住秦书的手腕。
“外面冷,我们去屋里说吧,我这次来,给你带了很多东西衣服首饰,都是这些年我给你攒的,后日宫宴刚好能用上。深一些的你穿,小些的,就留给猫猫……”
他们这次过来,主要也是送东西的,顺便,也解一解两个孩子心中的心结。
她们从来都不一样,她们从来都是她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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