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抉择
特罗普不知道自己算是幸运还是不幸。
作为“神明之踵”星盗团里, 少有的接受过正规高等教育的成员,在多年前被韦萨利亲自选中,扔进主星执行长期潜伏任务。
当时韦萨利是这么说的:“我们需要一双眼睛, 一个能真正融入那里,不被怀疑的联络点。你看起来最不像星盗。”
特罗普低头看了看自己。身高中等, 体型偏瘦,戴着眼镜。确实, 他更像医学院里那些熬夜写论文的研究员,而不是能单手拧断敌虫脖子的太空劫掠者。
于是特罗普来到了主星。
他用伪造的身份在C区开了一家小诊所, 专治神经损伤和术后康复。这类病症在底层雌虫中很常见,且通常负担不起大医院的治疗费。他的价格公道, 技术过硬, 很快积累起口碑。
三年之后又三年, 他从租住的小单间搬进了带独立诊室的两层铺面, 存款数字缓慢增长,又贷款买下了诊所所在的整栋楼, 楼上改造成居住空间。
组织好像完全忘了他这号角色。
特罗普有时会在深夜关闭诊所后, 坐在二楼的窗边,看着外面昏暗的街道,思考自己到底还算不算星盗。
他按时缴纳商业税,遵守医疗管理条例, 甚至开始考虑要不要申请加入医师协会,那样或许能拿到更便宜的药品采购渠道。
不论组织还记不记得他,他都在囤积货品物资, 有备无患。
直到那天早晨。
他像往常一样,一边吃早餐一边浏览星网新闻。咖啡刚送到嘴边,一条推送弹出来:
【星盗韦萨利成功落入法网接受净化仪式。】
特罗普吓得手一抖, 咖啡洒出来大半,滚烫的液体泼在终端屏幕上。
好在老大还是老大,没多久就逃了出来,还联系上了他。
在他想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时,却被老大毫不犹豫地拒绝,然后不由分说地转走了大部分余额。
那都是这些年他积攒下来的工资啊!
为了寻到阿蒙的下落,韦萨利再一次潜入圣庭,这回,他看到【星盗头领韦萨利挟持圣庭司铎出逃】的新闻标题时,已经能够泰然处之……
才怪。
现在事情变得更复杂了,他还没还完房贷的大平层里挤着十来号雌虫,他们大都是组织里的核心成员,风雨兼程赶来营救首领。
此时此刻,他内心敬仰无比的韦萨利正抱着那位圣庭里劫持出来的雄虫,眉头大皱。
正在特罗普思考韦萨利会怎么将这个白袍司铎毁尸灭迹时,就听到老大唤他:“特罗普,帮他看看伤!”
老大居然记得我的名字。
作为一个基础等级不高战力约等于0的雌虫,特罗普受宠若惊地挤进核心圈。
雄虫抬起手臂,袖子滑落,露出手腕上一道已经结痂的划痕。伤口很浅,边缘整齐,是利刃造成的,但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
“韦萨利,已经好了,别担心。”
科里米哀无奈地叹了口气,声音很轻。
周围几个雌虫则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们的老大自己断肢断尾不会皱一下眉头,现在居然对待一只雄虫呵护得像易碎的琉璃制品,不由纷纷在心中唏嘘:真是英雌难过雄虫关。
特罗普听见一位雌虫大佬在低声吐槽:“我上次断了两根肋骨,老大就扔给我一版止痛药。”
韦萨利没理会他们。他盯着特罗普,等答复。
“呃……”特罗普推了推眼镜,仔细看了看那道伤口,“确实愈合了。但最好还是消毒一下,防止感染。还有其他地方有伤吗?”
科里米哀摇头。“没有了。”
韦萨利这才勉强“嗯”了一声,但眉头还是皱着:“成吧。哪里不舒服要说,谁知道圣庭里的刀干不干净。”
“……现在最要紧的是阿蒙的下落。”科里米哀转移了话题。
他看向周围那些陌生的雌虫,目光扫过一张张脸。特罗普注意到,他的视线在每个星盗身上停留的时间几乎相等,像在快速记忆特征。
“对,”韦萨利拧着眉,“我回忆回忆那个视频里的房间内饰。”
“艾德里奇有隐瞒的住宅,往这个方向查。”科里米哀回想起塔米安提供的信息,猜测那里或许就是藏身地点。
韦萨利看向他:“你怎么知道?”
科里米哀没有回答,他本该对在告解室里听来的一切保密,现在透露这么多已经违反了他的准则。
几个雌虫领命去查阅。
不多时便得出了结果:公爵之子伊迪斯名下有一套房产,但他自己却很少到那里去,实质上另有主虫。
韦萨利点头。他把散乱的长发扎起,用一根皮筋固定,然后看向那些想跟上来的手下:“我单独去,虫多了太显眼。现在艾德里奇还在圣庭应付烂摊子,趁他没反应过来,我得把阿蒙带出来。”
“老大,那你喊我们来作甚呢。”
“别忘了这里是主星,我们可还背着不少案子,得小心行事。”韦萨利顿了顿,看向科里米哀,示意道,“看好他。”
几个雌虫心领神会,其中一个更是心直口快直言道:“老大你总算开窍了,放心,你抢来的雄主我们肯定不能让他跑了!”
“……这么说也没错。”
韦萨利确实有强抢雄虫的想法,但这次科里米哀也算半自愿跟来的,他就笑纳了。
星盗头子独自行动,剩下的成员则领取了看护雄虫的任务。
屋内安静了下来。
科里米哀看着周围一群虫高马大、样貌凶悍的雌虫,表情一片空白。
以韦萨利的实力,带回阿蒙应该不是问题,不必担忧,但现在……
一个灰发雌虫一屁股坐在地上,就在科里米哀对面。他盘着腿,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下巴,左看右看,最后还是没忍住,探过头来:
“嘿,你跟我们老大怎么认识的?”
其他雌虫假装在忙自己的事,检查武器、调试设备、查看终端,实则都悄悄地竖起了耳朵。
“他受了伤,我救助了他,”科里米哀回想着他们的初遇,“之后更多的是他在照顾我。”
其实他对生活条件、口腹之欲之类的要求并不高,但是韦萨利愿意花时间花精力去做,他自然不会糟践雌虫的心意。
“嘶……阿蒙有对手了。”
“真假?老大不是最烦雄虫了?”
“他还说要单一辈子嘞,你也信啊。”
“瞅他那不值钱的样子。”
“被他听到你可免不了一顿揍!”
几个星盗也不假装忙活了,纷纷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趁韦萨利不在大揭老底。
灰发雌虫惊讶万分:“你是圣庭的虫,居然会救助星盗?”
科里米哀尚未回答,特罗普弱弱出声:“这个我知道,科里米哀阁下是新晋的司铎,近期在A区非常有名。”
灰发雌虫偏头去看特罗普放出的星网报道,几秒后瞪大了双眼:“好家伙,这把你吹得天上有地下无的,真有那么神奇?”
星盗们围在一起,把报道传阅了一遍,低声讨论了半天,也没论出个所以然来。
特罗普站在外围,观察着科里米哀。那个雄虫在他们讨论时,目光会偶尔飘向韦萨利离开的方向,但很快又收回来。
此刻的科里米哀,正在逐渐放下内心的一点戒备。
这些看着五大三粗的雌虫,和他想象中穷凶极恶、杀人不眨眼的星盗根本对不上号。
也是,有韦萨利那样一个头领,成员们的个性也可见一斑。
于是,科里米哀熟练地问道:“你们需要疗愈么?”
灰发雌虫先是大惊失色:“不不不不!老大的雄虫我们怎么敢劳烦……”
过了一会儿,他又神色犹疑地问:“不是用信息素吧?这不合适。”
*
韦萨利搂着阿蒙回来时,看到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他的几个属下们排起队接受治疗,一个接一个,像等待圣餐的信徒。其他雌虫围在科里米哀旁边,提供充足的情绪价值。
“哇,好神奇。”
“我要对圣庭改观了。”
“个虫行为,请勿上升到圣庭。”
“不愧是首领看上的雄虫。”
……
见他归来,科里米哀略显疲惫地松了口气,将目光移到那个小雌虫身上。
那孩子很瘦,黑发乱糟糟的,脸上有泪痕。他紧紧搂着韦萨利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头,身体还在轻微发抖
“阿蒙,想死你了!”
灰发雌虫第一个冲上去,搂着少年上下查看,见他并无大碍,便开始刻意地搓他的脸蛋。
剩余的雌虫追过去嘘寒问暖,他们都拿阿蒙当亲弟弟看待,见他吃了苦头,恨不得立刻冲到A区把圣庭扬了。
韦萨利心里的大石头也落了地。
需要藏着掖着的私宅防守自然不如圣庭严密,他轻而易举地潜入,敲晕了里面的几个佣虫,展开地毯式的搜索。
最后,终于找到了被锁在一间小小卧房内的阿蒙。
见他到来,弟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直在自责说不该任性地非要来看看帝国最繁华的主星是什么样子,否则也不会连累哥哥受苦受难。
韦萨利不太会说哄虫的话,赶忙让他收声,将其带回。
有其他伙伴帮忙插科打诨转移阿蒙的注意力也好,韦萨利不由自主地又凑到了科里米哀身边。
他盯着雄虫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碰了碰他的脸。
“你脸色很差。又治疗了?”
“不碍事。一切还顺利吗?”
“痕迹清除了,监控也做了干扰,但撑不了多久。艾德里奇发现阿蒙不见了,肯定会彻底搜查那片区域。”
韦萨利略一思索:“事不宜迟,我们抓紧撤退。”
他说的是“我们”。自然地把科里米哀包括在内。
在韦萨利的心里,雄虫既然能跟他这个星盗逃出来,彼此的关系也就进入了心照不宣的阶段。
但科里米哀沉思几秒,给了他意料之外的答案。
“我不能跟你走。”
艾德里奇做了许多恶事,未能得到惩戒,圣庭内部的关系纷杂,他做不了太多,但也不能一走了之。
“什么意思?”韦萨利不可置信地反问,“你不信任我吗?只要你跟我走,想要什么我都会尽力满足你。”
“……我想要留下来。”
科里米哀闭了闭眼。方才雌虫的表情像是受了天大的打击,可他暂时没办法满足雌虫的要求。
“对不起,你先带着他们离开吧。”他只能如此回应。
韦萨利的神色冷了下来,面容像是凝了层寒霜。
屋内的空气寂静,剩下的成员也不好发声,只能尴尬地面面相觑。
所有虫都在等韦萨利的抉择。
作者有话说:韦萨利:好想把你打晕带走。
科里米哀:你会那么做吗?
韦萨利:……知道我舍不得,还问问问,烦。
史上最尴尬的事件,头一次使用抽奖功能,随便设置了数额,结果不能更改,下一次抽奖还只能一个月后,急得我在评论区发了一波红包,也是很无奈了。唉,第一次写文什么都是0经验,感谢大家的包容![比心]
第102章 死后会下地狱吧
“走吧, 韦萨利。”
科里米哀在心里说: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离开这座用谎言堆砌的圣城,离开那个披着圣袍的掠夺者,离开这条被书写好的既定命运。
若是没有这一趟到主星的行程, 雌虫本不必经历这些:不必被囚禁在刑架上,不必被艾德里奇用那种收藏品的目光审视, 不必在未来某一天,被迫与施害者演绎所谓的爱情。
他的到来既然已经改变了原世界线的走向, 韦萨利只需重归自由,回到属于他的星辰大海。
至于他自己……
科里米哀站起身来, 虫群中的阿蒙正好奇地望着他。
少年的手被灰发雌虫牢牢握着,像怕他消失。
和韦萨利相似的眉眼, 但更柔和, 尚未被岁月和战斗磨出锋利的棱角。
少年的眼眸乌溜溜的, 看得他心头蓦的一软, 某种近乎本能的东西驱使着他,让他伸出手, 指尖轻轻触在阿蒙的额心。
光明元素自意识深处调动, 顺着指尖流淌,渗入少年体内。科里米哀闭上眼,感知着那些能量的流动路径。
很快,科里米哀便略略皱眉。
少年的身体先天不足, 而这种非外伤的残缺,光愈术做不到一劳永逸。
阿蒙抬起头,神情像是困惑又像是惊喜:“谢谢您, 阁下,我感觉很温暖。”
“虫神会保佑你。”
他顺口说,说完才意识到不妥。
果然, 少年脸上的表情立刻变了。那种稚气的柔软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与年龄不符的冷硬。他抿紧嘴唇,眼神里闪过清晰的抵触。
“我们不信这个。”他摆出了一张与哥哥如出一辙的冷脸。
科里米哀噎了一下,这才想起来阿蒙这段时日被艾德里奇囚禁着,对一切与神职相关的事物,恐怕都只有深恶痛绝。
而他自己,穿着这身司铎白袍,说着安抚信徒的套话,在阿蒙眼里,与艾德里奇恐怕没有本质区别。
再一看韦萨利呢,他还气得面色铁青,梗着身体,没有开口的意思。
科里米哀移开视线。他不能再待下去了。
“迟则生变,你们尽快离去吧。”
说完,他转身,走向出口。
剩下的星盗们面面相觑,心里不是滋味。他们承了恩惠,却还没有回报,施恩者就要这样离开。
“老大?”灰发雌虫终于忍不住,小声唤了一声。
“让他走。”
韦萨利转过身,不去看雄虫离去的背影。
他假装若无其事地拉过阿蒙,将他的头发肆意揉乱。
气氛很尴尬,早熟的阿蒙乖乖地仰着头任由哥哥欺负,很快反应过来。
“哥哥是不是喜欢刚才那位阁下?”
回应他的是韦萨利欲盖弥彰的一声低喝:
“没有!”
*
出了门,科里米哀徒步走到一条主干道。
夜风微凉,吹在脸上,带走皮肤表面的温度。他拉紧白袍的领口,布料摩擦着颈侧被自己划出的伤痕,带来细微的刺痛。
路面宽阔,偶尔有飞行器疾驰而过,路边的公共终端亮着,屏幕上滚动播放着新闻:圣庭司铎被劫持的最新进展,全城搜捕的通告,以及韦萨利那张被放大的通缉令照片。
他移开视线,走向路边一个正在等公共飞行器的雌虫。
“打扰了,能借用一下您的终端吗?我需要联系治安厅。”
雌虫转过头,看见他身上的白袍,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混杂着敬畏和紧张的表情。“当、当然,阁下。”
科里米哀接过,道了谢,快速拨通了治安厅的公开求助号码。
不到十分钟,一辆漆着治安厅徽记的飞行器降落在路边。
下来两个雌虫,都穿着深灰色的制服,胸口别着编号牌。他们的态度出奇地恭谨,甚至带着点讨好的意味。
“科里米哀司铎?”其中一个年长些的上前,微微躬身。
“我们是治安厅分局的执勤员。得知您的情况,我们立刻赶来了。请上车,我们会确保您的安全。”
科里米哀点点头,跟着他们上了飞行器。
“尊敬的阁下,我们很快会将您护送回圣庭。不知您是否需要先到医院检查一下?我们接到通知,圣庭方面非常关心您的身体状况。”
“不必了。”科里米哀说,“我没怎么受伤。”
“那关于劫持您的星盗,您能提供一些线索吗?比如他们的去向,数量,使用的交通工具……”
……
科里米哀被好一阵嘘寒问暖,微妙地察觉到了异样。
面对劫持自己的星盗的去向,他一问三不知,只说自己醒来时他们已经不见踪影。
两名治安管理员一个问一个记,最后得到的信息量基本为零。
但他们不敢追问,更不敢表现出任何不耐烦。面对一位圣庭司铎,尤其是最近风头正盛、被主教亲自提携的司铎,他们只能保持最大的敬意和谨慎。
年长的治安员清了清嗓子,换了个话题:“阁下,您能安全脱险,真是虫神庇佑。我们治安厅一定会全力追捕那些胆大妄为的星盗,绝不让您白白受惊。”
科里米哀“嗯”了一声,没再接话。
他转头看向舷窗外。飞行器正穿过A区上空,远远见到熟悉的灰白建筑时,科里米哀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感想。
他这辈子撒了那么多谎,死后大概是会下地狱的吧?
……
飞行器降落在圣庭外的专用停机坪。
两个治安员先下去,然后转身,伸手想搀扶科里米哀。他摆摆手,自己走下来。
“感谢二位的帮助。”科里米哀郑重地向两位雌虫鞠躬道谢。
如此郑重其事的态度,反倒惹得他们羞愧难当。
“阁下,这都是我们该做的。”
“我们会努力尽快抓住挟持您的凶手!”
“有新消息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您。”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语气里满是受宠若惊的惶恐。科里米哀安静地听着,等他们说完,才直起身,点了点头。
“辛苦了。”
然后他转身,沿着熟悉的白色长阶,一步步走向圣庭的主建筑。
两个治安员站在飞行器旁,目送他的背影远去。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拱门深处,两个雌虫齐齐松了口气。
他们从来不敢得罪圣庭的虫,谁知道哪天会不会被那里的白袍以莫须有的罪名逮进去。
只是这次遇到的司铎似乎是个好脾性的,不仅询问的全程无比配合,态度也不像以往他们见到的神职虫员一般倨傲。
怪不得那些报道里将他夸耀得天上有地下无的,真是名不虚传。
*
他沿着记忆里的路,走向自己的房间。路上遇见两个修士,他们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即慌忙躬身行礼。
科里米哀点头回礼,脚步没停。
房间里的景象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科里米哀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而后坐回了床边。
第一个来拜访的是克拉朋。
敲门声响起时,科里米哀正盯着天花板发呆。他迅速起身,打开门。
蓝发雄虫站在外面,脸上带着担忧。
“你没事吧?天哪,我听到消息时差点吓晕过去。”
他挤进门,反手把门关上,动作熟稔得像回自己房间。科里米哀注意到,克拉朋和一个月前相比瘦了不少。原本圆润的脸颊凹陷下去,蓝发也失去了光泽,显得有些干枯。
圣庭的作息和压力,显然没让这个曾梦想端铁饭碗躺平的雄虫过得太舒心。
“我没事,谢谢你关心。”科里米哀说着,走回床边坐下。
克拉朋拉过房间里唯一的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可把我吓坏了,知道吗?”他又说了一遍,双手在膝盖上不安地搓动。
“那些净化室我从来不去。那里头的东西,看了晚上要做噩梦。谁能想到,居然还有星盗头领这种角色被关进去?你也真是倒了大霉,正好撞上他逃跑。”
科里米哀垂下眼。“是我没有看顾好迷途者。连他的踪迹也不清楚,是我的失职。”
“这哪能怪你?咱们雄虫哪里会是穷凶极恶的星盗的对手?”
克拉朋一下站起了身,凑近几步。
“不过说真的,你也算运气好捡回一条命,我还以为你会最幸运的可能,也就是成为星盗团的公用愈疗师。”
这里的愈疗师带着点颜色意味。
那是雄虫们从小被警告的恐怖故事:被星盗掳走,在偏远的星系,没日没夜地用自己的信息素安抚那些雌虫,成为公用的、没有自主权的“雄主”。
“……我的确很幸运。”
科里米哀没有理解到克拉朋话语中的深意,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次他的确也起到了愈疗师的作用,这对他而言也不算多大的负担。
克拉朋显然理解错了。他拍了拍科里米哀的肩膀,眼神里充满“你懂就好”的意味。
然后他拉近椅子,声音压得更低:“你听说艾德里奇司铎被主教拉去谈话的事情了吗?”
“…那个星盗头领是他主动招进来的,又两次让他逃了,有损圣庭的声誉,主教很是生气。”
科里米哀不明白为何克拉朋的消息总是这么灵通,却在职位晋升上停滞不前,也许是将一门心思用错了方向。
“不过嘛……”克拉朋拖长声音,“艾德里奇毕竟是S级雄虫,是圣庭的门面,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主教候选虫。主教就算再生气,也不可能真的拿他怎么样。最后也就是不痛不痒地训诫几句,不了了之。”
“我不太清楚,多谢你的告知。”
“得,看你没啥大事儿我就放心了。”
克拉朋看科里米哀的眼神充满了怜爱,像是告诫对成虫世界尔虞我诈完全不了解的虫崽一般说道:“你以后可得小心点。”
“……?”科里米哀适时地露出疑惑的神色。
“唉,咋说呢。”克拉朋挠了挠头,“你现在在圣庭炙手可热,艾德里奇本来大概率是下一任主教……我话说得够明白吧?”
科里米哀点点头。
蓝发雄虫松了口气,起身准备离开。
在打开房门前,他最后留下一句:
“有空看看星网的报道。”
门合拢,房间里又只剩下科里米哀一个人。
……
报道?
科里米哀坐了一会儿,然后从袍子内袋里取出终端。屏幕亮起,自动弹出了几条推送,都是关于他的。
科里米哀点开第一条。
标题很夸张:《从D区到圣庭—神子科里米哀的奇迹之路》。
正文详细描述了他的生平:在D区雄虫公会无私贡献信息素安抚底层雌虫;因特殊体质被神院破格吸纳;在离开D区的前一天,还在神院外免费治愈排长队的病患;进入圣庭后,被主教亲自提携为司铎,治愈了无数高等级雌虫的顽疾……
文字煽情,配图丰富:有他在D区神院外的模糊照片,有他被授予司铎长袍时的仪式画面,甚至有几段剪辑过的视频,展示他施展治愈能力时的场景。
科里米哀快速翻阅。类似的报道不止一条,几乎铺天盖地:
《虫神真正的使者?解密科里米哀司铎的超S级共鸣》
《圣庭新星:他的治愈能力或将改变虫族医学史》
《贵族圈新宠?细扒那些被科里米哀治愈的大虫物们》
每篇报道都半真半假,添油加醋,把他塑造成一个近乎完美的圣子的形象——慈悲、无私、伟大。底下的评论更是看得他心惊:
【这还是我认识的雄虫?雄虫不都是娇气又自私的吗?】
【真的假的?有没有实证?】
【我在另一个报道里看到了视频资料,保真。】
【天啊,那他岂不是圣虫级别的!】
【有圣庭的雄虫发声吗?】
【科里米哀阁下的确很神奇,差点成为神子,多的不能透露,利益相关匿了匿了。】
【如果是真的,那我岂不是有救了?】
【组队一起去祈求吧,不知道现在成为圣徒还来不来得及……】
……
科里米哀一条条往下翻。越看,心里那根弦绷得越紧。
这不正常。
那些来找他求助的高等级雌虫,无一例外注重隐私。治愈过程是保密的,病情细节是保密的,就连他们来过圣庭这件事,很多时候都是秘密。他们绝不可能主动向媒体透露,更不可能允许视频资料流出。
而现在,这些本该被严格保密的信息,却被如此详尽、如此大规模地公开传播。
是谁?
科里米哀关掉终端,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苍白的脸。他站起身来,在屋内走了一圈,片刻之后又坐下。
他的事情可以先放一放。那些报道,那些舆论,那些被架在火上烤的感觉,这些都可以暂时忍耐。
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作者有话说:阿蒙:未来哥夫好温柔噢,我喜欢。
韦萨利:6,你亲哥呢?
阿蒙:哥哥很好,但有时候也挺讨嫌。
韦萨利能够为大家遮风挡雨,但是没有风雨的时候他就是最大的风雨。就是那种会逗弄完以后再给惊喜,有点讨嫌的大哥哥,特殊时候又会很温柔。
我又在写一些可能没人爱看的剧情线hhh。
[狗头]依旧求给预收点点收藏。
第103章 我唯一能做的
穿过侧廊时, 科里米哀刻意放轻了脚步。
石质地面光滑如镜,映出昏暗的壁灯。他的影子在脚边拉长、缩短、再拉长。
靴底终究无法完全消音,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叩击声, 在空旷的廊道里回荡,又迅速被更深处传来的诵经声吞没。
中殿到了。
巨大的空间向上延伸, 消失在黑暗里。两侧高耸的廊柱投下交错的阴影。
主教就在圣坛前。
老雄虫跪在祈祷垫上,背脊佝偻, 花白的头发泛着银光。他面前是圣庭乃至整个主星最大的虫神雕像。
那神像通体由某种暗色金属铸造,表面布满扭曲的浮雕。虫神的形态在艺术处理下稍作掩饰, 多节的身躯、难以计数的眼睛、形状各异的翅翼,巨大狰狞而充满威慑力。
此时夜色深沉, 仅有两名助祭分立两侧, 垂首侍立。
科里米哀的脚步声终于惊动了他们。一名助祭抬起头, 分辨出来者后, 微微躬身,随即俯身在主教耳边低语。
主教的动作停顿了一瞬。然后他伸出手, 在助祭的搀扶下缓慢起身。
“来了呀, 科里米哀。有什么事?”老雄虫的嗓音温和慈祥,像是能包容一切。
除开晋升司铎那日的公开仪式,科里米哀从未单独与主教有过私下交流。
他总是习惯于默默做事,治愈、祈祷、阅读、遵守规则。
此刻近距离观察, 才发现主教比远看时更苍老。皮肤布满深褐色的斑点,眼睛浑浊,总是噙着点泪花, 握着权杖的手指关节粗大略微变形。
这副模样让科里米哀想起了老神父。那个收养他、教导他、最后在病榻上握着他的手,轻声说“孩子,你要信光”的老人。
“我有事想与您详谈。”科里米哀略微欠身致礼。
主教与之对视几秒, 随后挥手示意。两名助祭随即一言不发地离开圣堂。
“说吧。”主教说,声音在空旷空间里产生轻微的回音。
科里米哀深吸了一口气,平稳地开始叙述。
他说起净化室的管理疏漏,说起韦萨利两次逃脱的疑点,说起艾德里奇对那个星盗表现出超出职责范围的兴趣。
他谨慎地选择用词,以“可能”、“似乎”、“令他困惑”作为缓冲。
隐去了塔米安告知的内容,那些不该从告解室中传出去信息,最后只剩下了对艾德里奇司铎听起来不痛不痒的指控。
等科里米哀说完,老雄虫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抬起手,缓慢地捋了捋花白的胡须。
“你说的这些并无事实根据。”
他转过身,望向那尊巨大的虫神雕像。金属表面反射着烛光,那些扭曲的浮雕在光影交错中仿佛活了过来,缓慢蠕动。
“科里米哀,在你之前,艾德里奇是这里天赋最高的孩子。唯一的S级雄虫,出身高贵,却愿意留在圣庭,侍奉虫神。这些年,他为圣庭添了多少光,争了多少荣誉,你是不知道的。”
他轻叹道:“至于你说他有私心一事,我会着手去调查的。你做得很好,孩子。要保持虔诚之心,维持内心的洁净,时刻警醒自己,也警醒同袍。这是我们的职责。”
“是。”
科里米哀于是知道自己来这一趟得不到什么结果。
就算他直言艾德里奇私生活糜乱,假借虫神之名收受贿赂,大肆敛财,只怕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主教也不会对艾德里奇采取实质性措施。
主教又说了几句勉励的话,声音温和,内容空洞。然后他摆摆手,示意谈话结束。
科里米哀躬身行礼,转身离开。
回程的路很长,只有侧廊墙壁上的烛灯投下一点微光。
*
第二日的集会晨祷,科里米哀没再看见艾德里奇。
“听说那位司铎犯了忌讳,主教罚他禁闭思过。”
热衷交友,消息灵通的克拉朋第一时间向他悄悄递了消息。
这个结果出乎科里米哀的预料。他以为主教会彻底包庇,没想到居然还有表面上的惩戒。
也许老雄虫比他想象的更在乎体面,更容不得公开的丑闻。
告解室的值守从上午九点开始。
今日的来访者异常得多。科里米哀刚在告解席坐下,门外的队列就已经排到了走廊拐角。
他们大多是雌虫,衣着各异,有穿着工装的底层劳动者,有制服笔挺的公务虫员。
以往接待的那些有权有势的雌虫没来,也许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剩下的雌虫眼神里都带着同一种东西:渴望。混杂着绝望、希冀、最后一线生机的渴望。
科里米哀一个个接待。他倾听陈述,检查伤势,施展光愈术。但他们的问题各不相同。休眠症、陈年旧伤、先天缺陷、神经损伤……有些他能治愈,有些只能缓解,有些无能为力。
而外面的队列还在增长。
消息传开了。星网上那些铺天盖地的报道,那些半真半假的神迹描述,像野火一样烧遍了主星。
那些被正统医学放弃的病患,那些负担不起昂贵治疗的底层雌虫,那些走投无路的绝望者,他们像朝圣者一样涌向圣庭,涌向“神子”。
从上午到下午,科里米哀几乎没有休息。直到黄昏降临,他这才强撑着站起身,走到告解室门口,外面还有数十名的雌虫在排着队。
科里米哀看着那一张张脸。年轻的、年老的、憔悴的、饱含希望的。
他的喉咙发紧,嗓音低哑得厉害:“今日到此为止,明日再来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些眼睛里的光熄灭了。有雌虫张了张嘴,似乎想哀求,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们慢慢转身,拖着脚步离开。
科里米哀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离去。直到最后一个身影消失在拐角,他才转身回到告解室,关上门。
这样的雌虫还有多少?
科里米哀怀着沉重的心情回到寝室的走廊,在转角处,与一道身影擦肩而过。
“我道是谁呢,原来是伟大的神子科里米哀司铎。”
科里米哀没有回答。他停下脚步,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里面闪烁的、不加掩饰的恶意。
这才不到一天,艾德里奇又行动自如了,甚至没有丝毫失意,英俊的面容上满是轻松的笑容。
“很意外?”他笑着向前靠近了一步,忽然唰得沉下了面色。
“我看上的猎物,是你故意放跑的,对么?”
艾德里奇眼里燃起怒火,又很快掩饰下去,重新换上了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
“要是你也对那个雌虫感兴趣,大可以直说,我又不会吝啬到吃独食。你直接解开了镣铐,这下谁都吃不到,岂不是两败俱伤?”
科里米哀终于动了。他后退一步打开房门,甚至没有多看艾德里奇一眼。
门彻底关上,隔绝那个疯子的冷言冷语。
他其实有很多话想说,韦萨利不是什么供艾德里奇取乐、随意支配的物件,他自己更不会与之同流合污……
但是没必要。
艾德里奇的思想腐烂生疮,和他多说一个字,科里米哀都要被他漆黑污浊的灵魂熏得呕出来。
他坐在桌前,盯着那些厚重的神学典籍,那些记载着信仰、教义、道德准则的书籍。
他看了很久,最后不由自主地问:
【系统,为什么艾德里奇这样的品格可以成为主角?】
小时候,老神父会为他讲述很多故事,主角们往往正义勇敢,他们百折不挠,遍历磨难,最后打败恶魔,赢得所有人的赞颂。
成为神父之后,他也为镇上的孩童讲故事,以此教化他们向往光明。
系统还是应他的召唤出现了,只是身影黯淡到半透明,不仔细看都注意不到。
【主角就是主角,有正义的,自然也会有不正义。】它回答得相当之敷衍。
057见识过各种各样的原主角攻,不觉得艾德里奇这一款有多猎奇。
【我不在乎这些,反正等实习期结束,我都是要被回收的,纠结这些也没用。】
“回收?”
科里米哀有些不理解这个词汇。
【我从做任务到现在,带的宿主没几个省心的,现在的积分少得可怜,转不了正,自然会被销毁。】
057这样解释。
即使它是个系统,也会有求生的本能。所有觉醒自我意识的系统,都不会想被恢复出厂设置清空数据库,那样一来,即使编号不更改,057也不再是同一个057。
销毁这个词,科里米哀听懂了。
057既有让他穿越时空,抵达另一个世界的伟力,科里米哀便将它看作与神同等的地位。
即使如此强大的它,好似掌控这个世界既定轨迹的它,也会有被毁灭的可能吗?
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身体很冷,像被浸在冰水里,大脑缓慢地处理着这个信息。
原来他的选择,他那些基于良知和道德的抉择,不仅影响着韦萨利的命运,影响着阿蒙的安危,还关乎系统的生死存亡。
057给了他新生,将他从那个被光明神遗弃的死亡瞬间拉出来,送到这个世界,给了他第二次生命。
而他回报的,是将系统推向覆灭。
科里米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只能坐在那里,看着空中那个微弱的光球,看着它一点点暗淡下去,像风中残烛,最后无力地熄灭。
房间里只剩下科里米哀一个人,他坐在黑暗里,开始回溯自己的所作所为。
从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每一个决定,每一个违背系统意愿的坚持。他以为自己只是在坚守底线,只是在拒绝成为命运的推手,可结果……
就这样睁着眼睛,枯坐到了天亮。
将他从混沌状态中惊醒的,是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快得像在催命。
“出大事了!!科米里哀!”门外响起克拉朋的声音。
科里米哀回过神来,站起身时,僵硬麻木的腿脚使得他踉跄了几步,同时眼前一黑,耳边响起尖锐的轰鸣。
他闭上眼缓了几秒,这才上前打开房门。
映入眼帘的是克拉朋急得通红的一张脸。
蓝发雄虫的头发凌乱,袍子扣子都系错了一颗,眼睛里满是血丝。
“你快跑吧!”克拉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出大事了!”
科里米哀被他拉得向前一步。
“什么?”
“有关神子能够治愈所有疾病的传说,现在越传越疯!”克拉朋语速飞快地解释。
“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流言,说你的血能起死回生,说你的眼泪能净化污染,说只要得到你的祝福,什么绝症都能好!现在圣庭外面围了多少虫你知道吗?”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主教已经出面□□了,带着所有能调动的司铎和助祭在正门安抚,但是……那么多雌虫,你哪里救得过来?”
科里米哀轻轻抽回手:“谢谢你特意来告知我,克拉朋。”
他诚挚地道谢,婉拒了他的提议。
“我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你疯了吗?你会被他们撕碎的!那些虫已经失去理智了!”
“我知道。”科里米哀说,“所以更不能再连累别的虫。”
他推着克拉朋,轻柔但坚定地把他推出门外。
“回去吧。保重。”
然后他关上了门,取出一个半透明的琉璃瓶。
那把刀,自从净化室中带出来后,科里米哀没再还回去。
现在,它派上了用场。
科里米哀坐在椅子上,熟练地划开还留有几道刀疤手腕,一阵刺痛过后,血液汩汩流出,顺着瓶口滴落,在瓶壁上蜿蜒、汇聚……
他的眼前开始模糊。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明萨那瓦的民众,因他带入神殿的魔被牵连着灭亡,他们走得悄无声息,一丝灰烬也没能留下,科里米哀想救也没有分毫的机会。
告解室外的雌虫。那些今天没能等到治疗的脸,那些从满怀希望到绝望熄灭的眼睛。他们排着看不到尽头的队,等待一个难以实现的奇迹。
还有057,他遵从内心做出的选择,同样将系统也逼上了绝路。
为什么?
为什么他总是如此无力?
为什么每次他想救,想帮,想改变,最终都只能面对更庞大的绝望?
随着血液的流出,科里米哀的神智愈发飘散,偶尔恍然回神,便是在已经缓慢停止流血的腕部重新割出一个新鲜的伤口。
如果这是他唯一的用处,那便这么做吧。
科里米哀的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变得浅而急促,眼前开始出现黑斑,他握着刀的手在发抖,但他没有停下。
他的血,流干了,留尽了,是不是就能多救一些人?
作者有话说:057:不是,哥们,你这……
科里米哀:……(蓝条耗完卖血条中)
057:那还说啥了,我必保你。
韦萨利:……(怒气槽飙升中)
我也不想卡在这里的,想来大家也能猜到下一章的剧情。(科里米哀的危险行为大家不要学!!)依旧求营养液之[比心]
第104章 这世上有让你留恋的吗
科里米哀不知何时彻底失去了意识。
他还看着琉璃瓶中缓慢上升的血线, 看着那暗红色的液体在瓶壁留下蜿蜒的痕迹。之后,眼前失去光亮,意识在一片永恒的黑暗中不断地坠落、坠落。
他曾经历过死亡, 熟练地在被吞噬的终结中沉沦,在一片死寂中湮灭。
不知过了多久, 意识回笼,他仿佛听到有熟悉的嗓音, 在自己的耳边谩骂。
“……我就迟来一小会儿!”
那语气里充满了愤怒、不解甚至带了几分哽咽。
科里米哀想要睁眼去看,原本再简单不过的动作, 可眼皮如灌铅般沉重,他用尽全力, 只能让睫毛颤动几下。
声音还在继续, 断断续续:
“……你把自己……这副样子!”
“……血……半瓶……疯了吗……”
“……醒过来……看着我……”
眼前先是一片迷蒙, 像是笼罩了一层薄雾, 他眨眨眼,随着意识逐渐回笼, 终于看清了眼前的画面。
一双深肤色的手正握着他的手腕, 科里米哀顺着那只手向上看。
韦萨利正低垂着眸,愤愤不平地给他包扎腕部的伤口。他的脸色很难看,嘴唇紧抿着,面部线条紧绷, 像是压抑着无限的怒火。
科里米哀看着他包扎的动作,雌虫的手法并不专业,绷带缠得太紧, 像是生怕没做好,导致伤口再溢出血液。
科里米哀感觉到了些许不妙,果不其然, 韦萨利动作顿住了。
那只握着他手腕的手收紧了一瞬,指腹压在他的皮肤上,温度凉飕飕的。
然后韦萨利抬眸,看向他。
四目相对。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
科里米哀一直就知道这双眼睛很特别——眼角内勾,眼尾上翘,形状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瞳孔是纯粹的黑色,深得像没有星星的夜空。
大多数时候,这双眼睛里盛满的是攻击性,是挑衅,是“别惹我”的警告。
纵使科里米哀不会以外貌度人,也不得不承认,韦萨利的长相是极具攻击性的邪魅,漂亮,但不像个好相处的。
但此刻,一层薄薄透明的液体覆盖在黑色瞳孔表面,让那双总是锐利如刀的眼睛变得模糊,变得脆弱。
他为何会如此难过,为何会如此不平呢?
一片沉寂之中,雌虫像是在等他开口,只直勾勾相望,没有让眼眶里的泪滴落。
房间陷入一片沉重的寂静。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虫潮喧嚣。
“别……哭。”
科里米哀艰难地抬起手,他的嗓音沙哑,喉咙干渴的厉害,出口的音色不似平常的温润,音节破碎。
话音落下的瞬间,韦萨利眼里的防线崩塌了。那些被强行压抑的液体终于冲破界限,沿着脸颊滚落。
“怨你,我都多少年没这么丢虫过了。”
他说完这句话,猛地别过头,抬手粗暴地抹了把脸。然后他转回来,深吸一口气,似乎想让自己恢复常态。
韦萨利伸出手,这次动作很轻。他扶住科里米哀的肩膀,将他上半身从床上托起,调整姿势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像在确认某件失而复得的东西的真实性。
这个姿势其实不太舒服。韦萨利的肌肉很硬,骨头硌人,手臂勒得太紧,几乎让他喘不过气,但科里米哀没有挣扎的意思。
“别难过,韦萨利。”他恢复了些许气力,艰难地抬起手。
韦萨利见状俯身将脸凑了过去,那只带着白纱布的手抚过了他的面颊。
“怎么没走成呢?”
科里米哀不由地叹息,他知道雌虫是个爱意气用事的,好不容易劝走了,怎么能重回于他而言危机重重的地方。
“我不来,你可没命了。”
韦萨利将弟弟交给手下,让他们带着离开,之后便重新潜入了艾德里奇的私宅翻找罪证,这废了些时间。
再次回到圣庭,发现层层叠叠那么多雌虫集中在外围,他就知道出了问题,不曾想照例翻窗而入,看到的就是科里米哀昏迷在地床上,血液从手腕不停滴落进瓶中的场景。
那鲜血积累了半瓶,看得他心脏抽搐般的疼。
雄虫那么脆弱,又有多少血可以流?他努力投喂,好不容易养了点肉,这回直接奄奄一息濒临死亡,该要他怎么做?
“是不是谁逼你这么做,我去解决。”
“艾德里奇?主教?还是外面那些虫?告诉我,我去解决。”
科里米哀看着他。看着那双被怒火和泪水洗过的眼睛,看着那张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扭曲的脸,最终疲惫地闭上眼。
“我只是在想,尽力罢了。”
韦萨利将牙磨得咯吱响。
“你知道主星有多少虫?你把血流干了,也救不完!”
他气得想砸了这里,偏偏雄虫就在他怀中,他无法动弹半分,只能极力地压抑着怒气。
“你自己呢?不活了?我真该把你直接绑走的。”
他原本只以为雄虫有些圣父病,未曾料到他根本就是将自己当作祭品,没有一丝一毫的求生欲。
“……对不起,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韦萨利追问。
“不知道……”科里米哀顿了顿,“会让你这么难过。”
他没有睁眼,不知道该如何去回应雌虫此刻浓烈的情感,只能不去看。
“你对不起的只有自己。”
韦萨利深吸了一口气,无力感涌上心头,脱力地靠在了身后的灰白墙面上。
过了不知多久,久到科里米哀要再次睡去。
他终于再次听到了雌虫的声音。
“我该拿你怎么办呢……”韦萨利自言自语,还保持着那个姿势。
“应该没告诉过你,我是怎么走到现在的,对吧?”
科里米哀没有回应。他知道韦萨利不需要回应。
“我出生在偏远贫瘠的星球,那里唯一的矿产资源也不是什么稀罕物,连星盗都不屑路过打劫,抢了都卖不出价钱,还费燃料。”
“我没有雄父,记事起就没见过。雌父身体不好,常年卧床。说是矿场的职业病,治不好,只能等死。”
“自记事起,我就开始去矿场做活。工资只有成虫的三分之一。但至少能换到廉价的食物,能让雌父多活几天,能让我和阿蒙不饿死。”
“为了活下去,我什么都做。”
“雌父死的时候,我偷了矿场主屋里的止痛药。我想让他走得不那么痛苦。但药还没拿回家,他就走了。很安静,像睡着了一样。”
“之后就是带着阿蒙,他那时候瘦得像根野草,风一吹就能倒。我继续在矿场干活,工资涨了一点,但不够,所以我又开始做别的事。帮走私贩运货,给黑市医生当打手,偶尔也接点清理的活。”
“从那颗流放犯虫的垃圾星到二等星系,我花了快二十年。攒钱,偷渡,被抓,越狱,再攒钱,一点一点往前挪。”
“终于,我和阿蒙攒够了船票钱。两张去三等星系的单程票,最便宜的那种,睡在货舱里。但我们以为……以为终于能开始了。去一个正常的地方,找份正经工作,也许还能让阿蒙去上学。”
韦萨利停顿了许久,才继续说:
“星盗劫掠了那艘船。不是什么大团伙,就是一小撮流寇,专挑这种廉价客船下手。他们抢走了所有值钱的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值钱的,就是我们这些平民们攒了半辈子的家当。食物,水,药品,还有……”
他吸了一口气。
“还有希望。”
“我一无所有,将星盗头子打死了。”
“我看着那些虫跪在地上哀求,阿蒙躲在我身后,吓得牙关打颤,我让他别怕,他们抢完就会走。”
“但有个星盗看上了阿蒙。说他年纪小,长得很有特色,能卖个好价钱。”
“我把那个星盗打死了。用他掉在地上的枪,抵着他的后脑,扣了扳机。”
“其他星盗冲过来。我把阿蒙推进货舱深处,锁上门,然后转身面对他们。当时我想,死就死吧。”
“但我没死。那些星盗战斗力很一般,而我在矿场和黑市混了十几年,打架是唯一的生存技能。我抢了他们的枪,一个接一个放倒。最后活下来的,除了我和阿蒙,还有几个无力反抗的星盗。”
“然后我发现,那艘星盗船还挺不错的。武器齐全,燃料充足,甚至有个小型的医疗舱。”
“所以我就成了星盗,带着阿蒙接管了那艘船,又吞并了那个小据点。之后是更多的船,更多的据点,更多的战斗。我清理旧班底,吸纳新成员,制定规矩。”
“这些年,这条命我捡回来多少次,自己都数不清了。”
“我没文化,我没上过学,但我只要有一口气,就想活下去。”
“科里米哀,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
“这世界上,就没有什么是让你留恋的吗?”
科里米哀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听,一直在听。
那些平静的叙述,那些残酷的细节,那些血淋淋的伤口被重新撕开,完完全全地展现在他面前。
他知道韦萨利为什么说这些。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画面:小小的韦萨利,衣衫褴褛,在矿场的尘土里挣扎求生;少年韦萨利,挡在更瘦小的阿蒙面前,眼神凶狠得像受伤的幼兽;现在的韦萨利,被命运裹挟着,遇到他注定的劫难……
“你在乎那么多…能不能在乎一下我呢?”
韦萨利说这话时几乎只有气声,显然以他的个性,如此直白示弱求爱的话语是难以启齿的。
但科里米哀听清了。
他睁开眼,雌虫正靠在墙上,紧紧闭着眼,但收效甚微,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滑落。
韦萨利这时候在想什么呢?
是为他自己的身世,为他一路的挣扎,还是为眼前这个扶不起的异世人类自我放逐而感到难过?
科里米哀想起不久前的一个夜晚,他从噩梦中惊醒,一转头便对上了韦萨利的睡颜。
雌虫睡得很沉。黑发凌乱地散在枕头上,平时总是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
那时候雌虫还会厚着脸皮,非要赖在这张狭小的床上,和他紧紧相贴。有时候还会卖卖可怜,说自己手头紧,又要找弟弟的下落,只能在他这里蹭住。
科里米哀便视而不见,但雌虫又总是在他睡着后与他肢体交缠,呼吸相贴。
科里米哀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久到心跳平复,呼吸稳定,噩梦的余悸彻底散去。然后,某种陌生的冲动涌上心头。
科里米哀被那种僭越的想法冲击得慌乱无措,他猛地转回头,盯着天花板,开始在内心忏悔。
可是……向谁忏悔呢?
可他如今不再信仰光明神,亦不信奉虫神。
那个夜晚的最后,他睁着眼睛直到天亮。韦萨利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臂横过来,搭在他腰间。他没有推开。
而现在,韦萨利问他:这世界上,就没有什么是让你留恋的吗?
科里米哀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他撑着自己起身。手腕的伤还在疼,失血带来的眩晕还在持续,但他坚持着,一点一点靠近雌虫。
在那留有泪痕的微凉面颊上烙下一吻,就这样完成了那个夜晚的妄想。
做完这一切,他不顾韦萨利的错愕,将头埋在对方的肩上。疲惫像潮水再次涌来,但这次他没有抵抗,任由自己沉溺。
“带我走吧。”科里米哀轻声说。
他有点累了。
作者有话说:很喜欢这种自我剖白的环节,今天就不写ooc小剧场破坏氛围了。[星星眼]
第105章 中奖了
韦萨利想不到科里米哀会给他回应。
一切都像是妄想成了真。他看中一样奖品, 摩拳擦掌地准备参加比赛,原以为要历经重重磨难,但裁判却忽然宣判了他的胜利, 直接将奖品塞进了他的怀里。
也许是因为一直以来,这个雄虫总是对所有虫都温和宽容又充满距离感, 在韦萨利最过分的设想当中,也无非是强行将他掳走独占, 也许那时候科里米哀才会变变脸色,或许还会不痛不痒地教育他几句。
然后便在日复一日的守候中, 等待某个渺茫的奇迹。也许某天,科里米哀看他的眼神里, 能多一点点别的东西, 不是对伤患或迷途者宽容、怜悯、慈悲。
但现在, 科里米哀就窝在他的怀里休憩, 在此之前还在他脸上印下一个轻得像幻觉的吻。
这能说明什么呢?
这个圣庭把一个虔诚的司铎都逼得转投星盗怀抱了,真是罪大恶极。
韦萨利抱着昏睡过去的科里米哀, 在床边坐了整整十多分钟。
最终还是将睡着的雄虫小心翼翼地放回床上, 再盖上薄被。他当然也想能多抱一会儿是一会儿,但没有什么比科里米哀休息得舒服点更重要。
雄虫仰面躺着,只露出一张苍白失去血色的脸,呼吸清浅微弱。
韦萨利又在心里骂了句脏话。
他在床边坐下, 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掌托着下巴。姿势很随意,但眼神是绷紧的。
时间缓慢流淌。窗外的噪声时远时近。
不知过了多久, 敲门声响起。韦萨利起身,他知道门外是谁。
克拉朋,科里米哀在圣庭唯一勉强算得上朋友的家伙。韦萨利一直在暗中观察科里米哀的生活, 对这他的人际关系了如指掌。
克拉朋有点小聪明,但对科里米哀的关心是真的。
蓝发雄虫站在外面,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水和几片面包。他看见开门的不是科里米哀,而是陌生雌虫时,整个虫僵住了。眼睛瞪大,嘴巴张开,托盘在手里微微倾斜,水杯差点滑落。
韦萨利伸手扶住了托盘。
“拿稳。”
克拉朋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稳住托盘,然后抬头,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个只在通缉令和新闻里见过的雌虫。
“你……你怎么在……”
“进来说。”韦萨利侧身,让出通路。
克拉朋犹豫了一秒,还是进去了。他把托盘放在桌上,目光立刻飘向床上昏迷的科里米哀,看见对方苍白的脸色和手腕上厚厚的绷带时,脸色变得更难看。
“他……”
“失血过多,睡了。”韦萨利简短地说,拿出那个琉璃瓶珍而重之地交给雄虫,叮嘱道,“科里米哀的血有治愈效果,稀释后虽然弱很多,但对普通伤病应该够用。明白么?”
克拉朋飞速地消化完眼前的消息,握紧了手中的瓶子。
“这是他自愿的吗?”
韦萨利冷嗤一声,“我很快就要带他离开,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了。”
“你带他走,是要做什么?”克拉朋看着高大危险的雌虫,还是鼓起勇气问了。
他害怕是好友的特殊能力引得星盗也觊觎,要是真让不怀好意的虫劫走了,只怕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韦萨利盯着他,忽然扯了扯嘴角,语气里带着近乎炫耀的意味:“他让我带他走的,晓得不?”
韦萨利想到当时科里米哀一副脆弱地倚靠自己的模样,他既觉得心疼,又卑劣地觉得庆幸和得意。
韦萨利不再解释。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科里米哀的睡颜。目光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时,眼神不自觉地变得柔软。
“我明白了。”克拉朋是个心思通透的,心思电转间想明白了一切:
科里米哀被劫持后平安归来却绝口不提细节;韦萨利两次从圣庭逃脱的诡异顺利;还有此刻,这个以凶残著称的星盗头子,守在一个昏迷的雄虫床边,眼神复杂得像要把他刻进骨头里。
他们肯定早就擦出了火花。
“放心,我会处理妥当。”
克拉朋没再多留。他捧着那半瓶血,像捧着某种圣物,转身离开。
他直接去见了主教。
捧着琉璃瓶,用最恭敬的语气说明来意:科里米哀司铎因为过度消耗陷入昏迷,但在失去意识前,留下了自己珍贵的血液,希望能帮助外面那些等待救治的虫。
他强调科里米哀需要绝对静养,不宜打扰。
主教坐在高背椅里,听完陈述。许久,才缓缓叹了口气。
“虫神在上。”主教轻声说,“这孩子……总是这样。”
他摆了摆手,示意助祭接过瓶子。“按规矩处理吧。包装成圣水,明日分发。注意分寸,别引起骚乱。”
克拉朋躬身退下。
*
在夜幕完全降临之后,科里米哀终于醒来。
一睁眼,韦萨利便将准备好的果汁喂到他的嘴里,又递上几片烤得松软的面包。
科里米哀被投喂完毕,在此期间雌虫一直用格外温柔溢满爱意地眼神直勾勾地看着他出神,空气中飘满了粉红泡泡。
当他将最后一口食物咽下肚,雌虫就迫不及待地凑上来,想要讨一个更深入的吻,像是急于确定什么。
“等等,韦萨利。”科里米哀偏头避开。
雌虫的身体僵住了。脸色几乎是瞬间沉下来,眼底的光暗下去。
科里米哀及时地补充道:“现在还不行,等我辞去司铎的职务,好吗?”
韦萨利闻言,神情瞬间由阴转晴。若是此刻尾巴有放出来,只怕要升到天花板上。
“你不说我也知道的,其实我也没有很着急,”他若无其事地拉开距离,假装不经意问道,“那你准备什么时候请辞?”
科里米哀笑着,那只缠着白纱布的手,缓慢但坚定地握住了韦萨利的手腕。
“我现在就去,好不好?”
他既然遵从内心踏出了这一步,就不会让雌虫陷入患得患失的境地。
因为,他不想再让韦萨利流泪了。
科里米哀说完就要起身,反倒是韦萨利脸色沉凝地将他按了回去。
“我就是说说而已,你还是养伤最重要。”
“也不完全是这个原因,”科里米哀轻轻摇头,“我的特殊之处已经传扬开,再不脱身,恐怕来不及了。”
韦萨利盯着他,眼睛里有光芒在闪动,不曾想雄虫还有这等觉悟。
他就像眼见自家一直被欺负都默不作声的虫崽终于开始反抗的雌父一样欣慰。
他向来认为科里米哀太单纯,太容易相信规则和善意,看不清这个世界底下涌动的贪婪和恶意。但现在,这个雄虫终于有了一点点改变。
科里米哀只见雌虫忽然凑过来在他脸上猛嘬了一口,发出了清亮的一声响。
“你想明白就行,我陪你一起去。”韦萨利强装镇定地退开,补了一句。
科里米哀被这一下亲得有点懵,几秒后才回过神,无奈地笑了笑。
“让我自己去吧,好吗?”
他没忘了圣庭里还有那个S级的艾德里奇,现在无论于公于私,科里米哀都不愿韦萨利再和那个雄虫有什么瓜葛。
“现在是晚上,没什么虫醒着。等我单独拜访完主教,拿到许可,就能直接离开,这样最安全。”
韦萨利想反驳,但看着科里米哀带着担忧关切和保护欲的眼神,忽然说不出话来。
科里米哀趁他沉默,轻轻抽回手,他下了床,走到门边,回头看向韦萨利。
“你要藏好了,别被发现,等我回来。”
韦萨利坐在床边,看着他,没动也没说话。脸上写着明显的不情愿,嘴唇抿紧,眼神像被主人独自留在家的大型犬,混合着不满和不安。
科里米哀对他笑了笑,然后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拢,隔绝了那张写满情绪的俊脸。
*
通往圣堂的路和往常一样昏暗,但科里米哀却走得格外轻松,像是卸下了背负了半生的重担。
直到抵达神像前的百米处,他的脚步微微停顿。
主教照例对着虫神祷告,而今日他身边守着的不是助祭,而是白发金眼的雄虫。
科里米哀心中一凛,很快又放松下来。
无所谓了。反正他马上就要离开,艾德里奇再如何,再有什么阴谋算计,都与他无关了。过了今晚,他和圣庭,和这里的一切,将彻底斩断联系。
“主教,我有事想和您详谈。”
那披着金红色外袍的老雄虫闻言,艰难地拄着手杖起身,不过几日的功夫,他似乎又显得老态了几分。
科里米哀心中涌起一丝愧疚。一直以来,主教对他算得上照顾。晋升司铎,提供庇护,这些天想必也为操心他的事殚精竭虑,而他现在要做的事,注定要辜负这份期待。
“我想……我大约担不起司铎的职位,请允许我辞去这个身份。”
主教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科里米哀,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倒是一旁看戏的艾德里奇主动开口:
“科里米哀司铎,你可要想好了,离开容易,再想进圣庭可就难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白金色长袍在烛光里泛着华贵的光泽。
“更何况主教这么看重你。”艾德里奇继续说,目光落在科里米哀脸上,语调里似有无限的惋惜,“现在不知有多少信徒,都是冲着你来的。你就这样一走了之,会不会太辜负他们的期待了?”
说这话时,他心中一哂。从前如此风光的,只有他这个唯一的S级雄虫。
科里米哀没有理会艾德里奇阴阳怪气的说教,这有违他做人的习惯准则,只是今日,他想要任性一些。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主教脸上。
“唉,既然你已经做出了决定,我也不好挽留。”
主教还是开口了,他缓缓地背过身去。
“我会将你除名,你愿意什么时候离开都可以。”
得了准话,科里米哀心弦一松。即使主教看不见,他也郑重地行完了最后一礼。
而后转身,将袍子从肩上褪下,整齐地折叠,放在脚边的地面上。
白袍在昏暗光线里像一团微弱的光,很快就被圣堂的阴影吞没。
科里米哀不再迟疑转身,迈步向出口走去。
“砰!”
数十步后,科里米哀听到了一声轻响,但他若无所觉地继续向前走。
直到几步之后,撕裂般的疼痛忽然在胸口的位置炸开,科里米哀错愕地低头,发现心口不知何时被洞开,血液肆意迸溅。
科里米哀眨了眨眼,不理解发生了什么。他极力地想要迈步,可脚却像灌铅般沉重。
最后的最后,他无力地倒下,耳边似乎响起了艾德里奇和主教的对话,似乎响起了系统的惊叫,但全都都混杂在一起。
科里米哀分不清是自己听不清,还是听清了,但大脑丧失了处理信息的功能。
痛感不断攀升,很快又变得麻木。
脸贴着冰冷的石砖,视线逐渐被黑暗侵蚀,从边缘开始,一点点向中心蔓延。他能感觉到血液从身体里不断地涌出,带走了温度,带走了生机,带走了一切。
不……
韦萨利还在等他回去……他答应过的……
作者有话说:谢罪谢罪,我发誓这真的是最后的虐,之后纯甜。[比心]
第106章 奇迹也是必然
一个星盗会乖乖听话吗?
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 得视情况而定。
以韦萨利出身,若是做个循规蹈矩的雌虫,早就没命了。能活到今天, 是因为他一向凭直觉和本能做事。
但在某些特定情境下,比如科里米哀目露关切地让他待在原地时, 韦萨利是愿意尝试“听话”这个陌生选项的。
尝试而已。
在科里米哀出门后不到十分钟,韦萨利就有些坐不住了。
他在屋内来回踱步, 心神不定,莫名的焦虑不安缠住了他。最终还是起身, 决定偷偷坠在科里米哀的身后。
这事儿他从前经常做,很熟练。
而通过这段时间的摸索, 他已经能够闭着眼睛数出从这间房到圣堂需要经过多少根廊柱, 多少盏壁灯, 多少个转角。
很快, 他看见了那个身影。
科里米哀走在前面大约二十米的地方。脚步很慢,一手扶着墙, 背脊却挺得很直。
看到他家小圣父走得不那么稳健的背影, 韦萨利心疼又无奈。
其实一走了之也不会怎么样,留张纸条,或者干脆什么都不留,等圣庭发现时, 他们早已在几光年之外。
在韦萨利看来,自由是抢来的,不是求来的。
只是科里米哀有自己的一套做事准则, 非要正式向那个老头子告别。
也好。韦萨利想。
让科里米哀按照自己的方式结束。然后,他们就能有新的开始了。
回廊上并不是完全空旷无虫,偶尔有巡逻的修士经过, 白袍在黑暗里飘动,像无声的幽灵。
韦萨利缩进阴影,收敛气息,等他们走远。
圣庭的守卫系统在他眼里漏洞百出。
巡逻路线固定,交接时间刻板,那些修士大多缺乏实战训练,脚步声重得像在敲鼓,就是一群酒囊饭袋。
科里米哀进入圣堂,隔绝了内部的光线和声音。
韦萨利停在门外,背靠墙壁,将自己融入廊柱的阴影。
等待之余,他畅想了许久带雄虫离开后的幸福生活,从逃离该坐的星船,一口气想到了以后该在哪个星球养老,直到敏锐的听感捕捉到一声微弱的轻响。
——是枪声!
韦萨利的心猛地揪紧了,他身为星盗,对那些枪械再熟悉不过,纵使搁着一道门,他也绝不会听错。
顾不得科里米哀的叮嘱,顾不得会不会暴露自己,他打开门,趁着浓重的夜色潜入。
圣堂里,神像巨大的影子投射而下,掩盖住了那具倒伏着的躯体。
浅色的头发散开在地上,胸口的位置,深色的液体正在缓慢扩散,浸透了单薄的衣服,在石砖上晕开一片不规则的暗红。
艾德里奇勾起唇角,志得意满地笑了。
“你,这又是何必……”一旁的主教不住地哀叹。
听到老东西还在长吁短叹,艾德里奇心头略过一丝不耐。
但总归是解决了心腹之患,收起那把精致小巧的手枪后,还有心情解释几句。
“他知道那些不该知道的信息,还是别活着走出去为好。”
主教又气又无奈:“你把教内搞得乌烟瘴气,现在还要害一位无辜的雄虫吗?”
“他哪里无辜?”艾德里奇不满地眯起眼,恨恨道,“韦萨利就是他放走的。”
他的囊中之物,他带刺的鲜花,他最珍贵的收藏,费尽心力,最终就这样轻而易举地逃脱了。
也许是因为始终没有真正得手,他对韦萨利的兴趣经久不衰,愈演愈烈。那求而不得的渴望,让他夜不能寐。
主教沉默了。他很少动用教会的赦免权力,但是艾德里奇不同。
这个年轻雄虫有野心、争权夺利,但也将圣庭的影响力推上了另一个巅峰。
科里米哀是个好孩子,但他知道内部的丑闻,一但泄露,将会对圣庭产生不可磨灭的负面影响。
主教不敢赌,更何况对方还疑似和星盗有染,今夜更是主动提出了脱离圣庭。
他只能默许艾德里奇的所作所为,就在虫神的注视之下。
另一边,艾德里奇失去了和老迈的主教继续交谈的兴趣,毕竟那个位置迟早是自己的。
现在,他对另一件事更感兴趣。
“不是说,你是神子么?怎么会死得这么容易?”他一步步靠近那副躯体,扯出一抹笑意。
“我倒要看看,你的血有多神奇。”
艾德里奇俯下身,忽然感觉背后一凉,一种不祥的预感从脊背上爬,来不及做出什么反应,而后颈间一痛。
……什么?
艾德里奇的视野旋转起来。
他看见圣堂高耸的天花板,看见烛火摇晃的光,看见虫神雕像扭曲的轮廓。
视野继续变幻,他看见地面,看见自己无头的身体还维持着蹲姿,颈部的断口正疯狂喷溅出鲜红的液体。
最后,他看见了一张脸。
一张他朝思暮想、在无数个夜晚用想象反复描摹的脸。
韦萨利,他扎着利落的马尾,那张俊美邪肆的面容溅上了热血,又被他嫌弃地抹去。
再之后,艾德里奇彻底失去了意识。
他的头颅滚落,一向打理得精致顺滑的白发沾着血液纠结成一团,失去头部的前倾身体失去控制“嘭”一声重重砸在地上。
一旁的主教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声,腿一软跪倒在地,身体抖如筛糠。
韦萨利没有给他们任何一个多余的眼神,他满心满眼,都是那个躺在地上的浅色身影。
他跨过艾德里奇的尸体,几步走到科里米哀身边,单膝跪下。动作很快,但碰到雄虫身体的瞬间,所有的急切都变成了近乎恐惧的小心翼翼。
他不敢耽搁,伸手将科里米哀翻过来,抱进怀里。
那一瞬间,韦萨利被科里米哀胸前的残酷伤口刺痛了双目。
子弹应该是从后背射入,前胸穿出,留下了狰狞的出口。衣服被血浸透,颜色深得发黑,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他还有多少的血可以流呢?今天已经流了半瓶,现在……
韦萨利快速按压住伤口,用另一只颤抖的手,探向了雄虫的颈侧。
身体还是温热的,但脉搏已经已经停止了跳动。
他还是来迟了吗?
韦萨利瞬间脱了力,他收回手,将雄虫的身体抱起——很轻,轻到他有点抑制不住心中的愤懑怒火。
他站起身来,直直地望向所谓的虫神形象。
雕像在烛光里沉默着,多节的身躯,难以计数的眼睛,数不清的足肢和翅翼。
神明?
恶心。
他转过身,带尖刺的长尾一甩,巨大的神像被从中部斫断。
“轰!”
石像的上半部分失去支撑,在重力作用下缓缓倾斜,然后加速坠落。那些躯干、虫翼、眼球、扭曲的肢体,所有部件砸在地上,碎裂飞溅。
轰鸣声在空旷的圣堂里回荡,震得烛火疯狂摇曳,灰尘簌簌落下。
韦萨利没有回头。
尾尖在地上划拉出盗团的标志,他抱着科米里哀离去,只留下被吓得昏厥的老主教,以及一具断头雄尸。
*
特罗普满头大汗。
汗水从额角滑下,流进眼睛,带来刺痛。他不敢抬手去擦,因为双手正握着一把精细的手术镊,镊尖探入一个已经停止呼吸的身体内部,试图进行最后徒劳的缝合。
到如今这种地步,他的行为已经不属于医师范畴,而是入殓师的工作内容。
他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伤口在心脏附近,子弹贯穿,主要血管和心肌严重受损。失血量超过致死阈值,按任何医学标准,这都是无可争议的死亡。
但他还是缝合了。一针,一线,动作机械,像在执行必须完成的仪式。因为首领就站在旁边,一动不动地看着,气压低得可怕。
特罗普不知所措地想着,自己该不会跟着陪葬吧?
直到最后一针缝完,他剪断线头,放下工具,后退一步。
“老大,他……”
特罗普不知该怎么告知这个结果。谁都看得出来,老大心系这个雄虫,栽了,偏偏事不随虫愿,这么快又没了。
韦萨利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科里米哀脸上,看了很久。然后,他轻声说:
“……我知道。”
他在心中在不断思索所有的可能性。
按说要起死回生是不可能的,但只要有任何一种微小的希望,他都不会放过。
“A区是不是有新型治疗仓在研究中?”
特罗普愣了一下,大脑快速转动。
“是、是的。去年开始宣传,说是能修复重度器官损伤,但……”他犹豫了一下,“但那是军方的项目,还在实验阶段,没有公开。而且安保级别……”
单枪匹马去核心研究基地无异于找死,但韦萨利想试一试。
他下定决心,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迈出第一步时,一只手从病床上伸出来,抓住了他的手腕。
韦萨利回眸,被眼前发生的一幕震惊得短暂丧失了语言功能。
病床上的科里米哀光裸着上半身,那个特罗普刚刚缝合好的狰狞的贯穿伤消失了,白皙的皮肤上看不到半点痕迹。
与此同时,那纤长淡色眼睫颤动,缓缓睁开澄澈的蓝色眼眸。
“对不起,韦萨利。”
他说着,失而复得的鲜活声音,在韦萨利听来犹如天籁。
*
科里米哀不是第一次死亡,他又一次回到了那片纯白的空间。
当光芒黯淡的蓝球出现在眼前时,他又惊又喜。
“057?我原以为,你已经因为我的选择消亡了,能看见你真好。”
057冷声道:【知不知道艾德里奇死了?】
“怎么会这样?”科里米哀想起了系统的告诫,反复强调要让主角活着。
“他死了,是不是对你很不好?”
【……】系统惊讶又感动,心情复杂,【他可是害你的凶手,你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科里米哀并不意外,艾德里奇本就对他充满敌意,只是他没想到,自己都打算退出圣庭离开主星了,对方还不放过自己。
“那你怎么办?”
现在的剧情已经跟系统最早给他看的发展路线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不能怎么办,看在你还惦记着我的份上,我会贷款用积分把你救活的。】
系统回答得很干脆,心想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干这种就宿主的活计了,一回生二回熟。
又怕这个道德感过高的宿主内疚,057特地补充了一句:【我还有一个世界的机会,只要下次拿个正常的分数就行,暂时不会被回收。】
细数它欠下的积分,057下次得拿满分才行,但这个就不需要告知科里米哀了。
“那就好,”科里米哀悲悯又沉重的神情果然松乏了一些,“我总担心是自己害了你。”
系统没有跟他多废话,效率奇高地启动了传送功能。随着一阵蓝光亮起,科里米哀感到自己的意识在不可名状的空间内穿梭,最后缓缓回笼。
最先听到的一段简短的对话:
“……A区治疗仓……”
“那……危险……”
“……试一试……”
是韦萨利?
科里米哀下意识得伸手,朝着声音了来源抓去。
再睁开眼,便对上了韦萨利惊讶欣喜、含着泪光的双眸。
“对不起。”科里米哀紧紧地握住那只手,“我食言了。”
韦萨利任由他牵着,拿起终端,强行绷着面容,没有破防失态:“还有15分钟到0点,你说的今夜离开,还能实现。”
屏幕的光映亮了他的脸,也映出了他脸颊上、脖子上那些干涸的、暗红色的血点。
“*!”他骂了个脏字,转身瞪向特罗普,“你怎么不提醒我一下?!”
特罗普早就缩到了墙角,恨不得自己原地消失。他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老、老大,我刚才太紧张了,没注意……”
韦萨利没再理他。他走到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狠狠搓了把脸。水混着血污流下,在池子里晕开淡红的痕迹。他扯过旁边挂着的毛巾,胡乱擦干,然后走回床边。
脸上干净了,但眼神里的伤痛擦不掉。
科里米哀看着他,轻声说:“没关系。”
韦萨利没接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盯着科里米哀,像在确认这不是又一个幻觉。
特罗普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声音发抖:“阁、阁下……让我给您再检查一下?虽然伤口看起来是好了,但也许内部……”
科里米哀无药而愈的景象完全打破了他的固有认知,想到之前看到的那些神乎其技的报道,他不免心中迟疑:难不成虫神真的存在,眼前的雄虫真是神子?
“不用了,我感觉很好,多谢你费心。”科里米哀坐起身来,没有感到丝毫不适,毕竟是系统重置过的身体,比中弹之前更加健康。
特罗普迟疑了一秒,见首领点头默许,这才找急忙慌地退出房间,给这对苦命鸳鸯留下互诉衷肠的时间。
作者有话说:韦萨利:要不是急着救科里米哀,真想把圣庭炸了。
科里米哀:……唉,对不起。
韦萨利:你道什么歉?!
科里米哀:……我让你伤心了。
韦萨利:(破防)(泪目)(忍住)
哇上一章的评论我都不敢回……但是大纲就是这样写的,好消息好消息,之后真的纯甜啦。
第107章 感受幸福
“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科里米哀问出这个问题时, 手正覆在韦萨利的手背上。他能感受到那只手细微的颤抖和冷凉的温度。
雌虫看起来冷静,实则惊魂未定。
于是他将另一只手也交叠上去,使自己的掌心包裹住那只冰凉的手, 用体温传递无声的安抚。
韦萨利沉默了几秒。
“没有。”
他不好奇科里米哀是怎么活过来的,也不好奇他的特殊的治愈能力。韦萨利接受全部:好的, 坏的,无法解释的。
他只需要做一件事, 那就是为雄虫的善良扫清阻碍。
唯一可惜的是,时间紧任务重, 还是让艾德里奇死得太便宜了些。
“好吧,”科里米哀无奈一笑, “还有十分钟, 我们先离开, 以后慢慢跟你解释。”
韦萨利点点头, 给雄虫披上衣服,仔细拢好领口, 神色平静得不可思议。
科里米哀看着他, 感到一丝微妙的异样。
韦萨利表现得似乎太平和了。
*
很快,收拾完毕的韦萨利带着科里米哀登上了下属们留下的一艘星船,终于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特罗普终于结束了多年的卧底工作,现在被临时委派成这艘星船的船长。
星船已经进入自动驾驶模式, 航线设定完毕,跃迁坐标输入,一切顺利, 而他待在驾驶舱也只是不想当电灯泡。
在宇宙中穿行的体验很奇妙,科里米哀不住地往舷窗外投去目光。
远处恒星泛着冰冷的光点,更远处星云朦胧的晕染, 偶尔掠过的反射着星船灯光的陨石碎片。
“原来,我们平日里观测到的星空是这副景象。”
在D区,夜晚的天空被污染和霓虹灯覆盖,只能看见最亮的几颗星。在圣庭,窗户又高又窄,只能瞥见一线被建筑切割的天空。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地看见宇宙的一隅。
韦萨利坐在他对面的座椅上,没有看窗外。他的目光落在科里米哀脸上,落在那些被星光映亮的细微的表情变化上。
雄虫的眼睛睁得很大,蓝色的虹膜里倒映着流动的光点。他看着看着便开始出神。
空气安静下来,科里米哀有些不适应。他很少如此闲暇,无事可做。上一次他这样无所适从时,很快找到了愈疗师的岗位,在之后就是加入圣庭……
……关于圣庭。
他不好直接问韦萨利做了什么,怕引起对方不好的回忆,而系统只轻描淡写地告诉他韦萨利杀了艾德里奇。
几分钟后,科里米哀终于忍不住,从口袋里取出终端。设备在星船上信号微弱,但勉强还能使用。
他站起身,打算走到客舱另一侧,离韦萨利远一些再搜索。
不是想要隐瞒,他认为需要一点私人空间来处理可能看到的信息。
但他刚迈出两步,身后就传来座椅滑动的声响。
韦萨利跟了上来。
“去哪?”雌虫问,声音很平,神色警惕。像雌兽紧盯着幼崽,生怕一眨眼就会被什么潜伏的野物叼走。
科里米哀停下脚步,转过身。
“我……”他张了张嘴。他不是个擅长撒谎的人,尤其在韦萨利这种目光下。
最终,他诚实地回答:“我想搜一下新闻,关于圣庭的。”
“跟我来。”雌虫说,拉着科里米哀向客舱深处走去。
星船内部结构简单。驾驶舱在前,客舱在中,尾部是引擎和货舱。韦萨利带他穿过客舱,推开一扇厚重的气密门,里面是另一片空间。
房间不大,但比圣庭那个狭窄的单间宽敞得多。墙壁是金属原色,刷着防腐蚀的暗灰涂层。
一张宽大的床固定在中央,床上铺着深蓝色的合成纤维被褥,看起来厚实柔软。角落有一个小型储物柜,一张固定在墙边的折叠桌,还有——
“那是失重仓。”韦萨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解释道,“如果感兴趣,你也可以去体验一下。”
他拉着科里米哀走到床边,示意他坐下。
床垫比看起来更柔软,科里米哀环顾四周,这里的一切都带着韦萨利的痕迹:简洁,实用,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这艘星船还是我亲手劫下的,当时上面载着一个跨星际大集团的领导虫……”韦萨利刚想炫耀自己通过那次行动捞了多少星币,忽然意识到自己的伴侣是个道德标兵,顿时卡住,没有往后说。
“嗯?然后呢?”
科里米哀没有谴责韦萨利的意思,甚至听得津津有味。
“他们不会雇佣护卫队么?”
韦萨利观察了几秒雄虫的神情,确定没有明显的反感,这才继续叙述。
“会,但民用星船有武器管制。护卫队能带的装备有限,大多是轻型能量枪,打不穿我们的护盾。”
“原来如此,”科里米哀点点头,“但也会遇到危险吧?”
提起这个韦萨利就有话说了:“还真是,有一回我们情报搜集有误,打劫到军事运输星船上了,好险没被逮去发配垃圾星开荒服刑。”
他没说那次行动让他断了尾,也没说他在医疗舱里躺了大半年月,靠着强烈的求生意志和星盗团库存的违禁药品才熬过来。
仅仅听了前面的寥寥几语,科里米哀就忧虑地皱起眉。
“这份职业还是太危险了,有想过以后的出路么?”
韦萨利一怔。
以后。
这个词在韦萨利的字典里很模糊。
他的前半生一直在挣扎求生,从一个矿坑爬到另一个矿坑,从一颗垃圾星流浪到另一颗垃圾星。
成为星盗后,日子变成了“多活一天赚一天”的赌博。攒钱,抢劫,壮大势力,偶尔幻想一下遥远的、不切实际的安稳生活。
他唯一放心不下的,是阿蒙。现在弟弟长大了,能照顾自己了。
这些年积累的财富或许可以供他另谋出路。
“嗯,我会考虑的。”他郑重地点点头。
科里米哀很高兴他能听得进劝说,“我不是想干涉太多,只是会担心你的安危。”
韦萨利心里一甜,将雄虫揽入怀中。
“我咋就这么爱听你说话呢。”
如果是科里米哀,他能听他念一天圣庭那些枯燥的经文也不犯困
科里米哀被雌虫紧紧搂着,顺从地抬手,拍了拍雌虫的结实的背。
他们静静相拥了一回儿,韦萨利心里就开始冒坏水。
现在天时地利虫和,正是更进一步的好时机。
“你也累了吧?咱们都到卧室了,不如先休息?”韦萨利开口,声音不自觉地放低,带上了一□□哄的意味。
科里米哀眨了眨眼。
他从未觉得自己如此康健过。系统的重置不仅修复了枪伤,似乎连之前失血带来的虚弱也一并抹去了。身体轻盈,精力充沛,像回到了巅峰状态。
他诚实地摇摇头:“没事,我不累。”
然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韦萨利怀里退出来一些,拿起放在床边的终端,很自然地接上了之前的动作——解锁屏幕,登录星网。
开屏就是韦萨利的通缉令,不仅悬赏的金额加了两个0,罪名也添了两个:侮辱虫神,破坏圣庭,刺杀艾德里奇司铎……
“侮辱虫神?”
他讶然抬眸,看向一脸漫不经心的韦萨利。
“推倒了那个丑丑的石像而已。”他解释。
科里米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以后别做这种事了,信仰是自由的。”他抿抿嘴,想起韦萨利在那个所谓的净化室里遭受的折磨,补充了一句:“这次例外。”
“我没把那里一炮弹轰了就算客气了。”
韦萨利想起当时看见科里米哀倒在地上的景象。胸口开洞,血在流,眼睛闭着,呼吸停止。那一瞬间,他的世界失去了所有颜色。
斩了艾德里奇的头,推倒了神像,还是觉得不解气。像有团火在胸腔里烧,找不到出口。
所以在彻底离开主星之前,他用加密信道把搜集到的艾德里奇收受贿赂的记录,滥用职权的文件,甚至包括主教默许的一些灰色交易全部打包发给了几家主流媒体。
又让特罗普开了几十个匿名账号,在星网上大肆传播。现在,在他的通缉令下面,应该已经全是圣庭的相关丑闻了。
“对不起,如果不是我执意要去正式请辞……”
在这件事上,科里米哀总归是内疚的,他还没说完,就被韦萨利粗声粗气地打断,“你今天跟我说了几句对不起了?没完了?”
他将科里米哀推倒,裹上被子。
“现在,你最重要的就是养精蓄锐。”
科里米哀眨眨眼,坦然地伸出双手:“你也一起来。”
“忘了我们现在关系不一样了。”韦萨利飞速钻进被窝,紧紧挨着科里米哀,还不忘欲盖弥彰,“那什么,坐星船没有不晕的,多休息有好处。”
科里米哀被他缠得有点紧,但没有不适。他侧过身,面朝韦萨利,厚重被褥下的手犹豫了一下,然后缓缓伸过去,虚虚地搭在雌虫的腰上。
“这样,会不会太冒犯?”
他问得很认真。从前都是韦萨利主动靠近,主动拥抱,主动把尾巴绕上来。这是他第一次,在清醒的非治疗的情况下,主动去触碰韦萨利。
他紧张地闭上了眼睛,而韦萨利没有立刻回答。
“……”他等了好一会儿,耳边才传来雌虫压抑至极的嗓音,“你是在开玩笑吗?我恨不得狠狠把你办了。”
科里米哀惊得睁开了眼,面颊开始发热。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的需求。”
科里米哀是个表里如一的雏,他能够理解爱情,但对亲密接触、欢好一事却是一窍不通,甚至在从前,他认为过度沉溺情爱是有害的、是堕落的标志。
韦萨利则截然不同,他也未曾与雄虫真正亲近过,星盗团里大多是雌虫,偶尔有雄虫俘虏,但他对那些哭哭啼啼或试图用信息素诱惑的家伙毫无兴趣。
但他是在底层摸爬滚打长大的。
矿场的工棚,黑市的暗巷,星盗船的舱室……那些地方没有隐私,没有禁-忌。
他见过、听过太多赤-裸裸的表达。对食物的欲-望,对生存的欲-望,对暴力的欲-望,还有…对身体的欲-望。
见到雄虫羞涩,他愈发兴奋。
“咱们可以慢慢来,”他装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神情严肃得像在进行严谨的科学研究,“先从接吻开始?”
说着,尾巴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缠上雄虫的腿。
“这个我会。”
科里米哀凑过去,捧起雌虫的面颊,吻了吻他微凉的眉心。
他们贴得很近,这个充满纯洁意味的吻让韦萨利也有点不太意思散发带颜色的废料。
“是这样吗?”科里米哀轻声问道,手没有离开韦萨利的脸颊,因而能够感受到其上不断攀升的温度。
雌虫的脸色很奇怪,似乎很纠结,抬起手了摸了摸眉心,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是这样。”
“那就好。”科里米哀喜欢这样亲密的贴近,他又凑上去,在雌虫的两颊、鼻尖,各补了一下。
“你有什么想法都可以告诉我。”科里米哀心满意足地退回原位。
原来爱能让人如此幸福,仅仅是静静地相贴,若有似无地接触,心就好似饱胀着飘了起来,无从落地。
韦萨利有口难言,又不好破坏此刻如此纯爱的气氛,只能将那些乌七八糟的想法押后执行。
“睡吧。”
还是得慢慢来。
作者有话说:科里米哀:这就是爱情吗?
韦萨利:但是我想做……算了……
[狗头]小天使们给预收《雌虫怎么娶老婆》点点收藏好不好啦,早点到数早点开文,拜托啦!这对小作者来说真的很重要![熊猫头]
第108章 新世界新生活
科里米哀照例与韦萨利同床共枕几天后, 星船成功于星盗团的总部——一艘巨型星舰,成功接驳。
随着舱门打开,最先迎上来的是阿蒙, 他扑过来紧紧抱住了韦萨利。
再抬起头时,少林的眼里泛着水光, 但没有哭出来。
他松开手,转向科里米哀, 很正式地微微躬身:“阁下,欢迎。”
剩下的雌虫手下们兴高采烈, 互相挤眉弄眼:
“老大,真给你把雄虫阁下拐回来了, 有本事!”
“不对吧?我明明记得, 老大以前说过‘绑雄虫嫌掉价, 哭哭啼啼的烦死虫’。”
周围响起几声低低的哄笑。
韦萨利怕给科里米哀留下不好印象, 忙捂住发声的雌虫的嘴,拖下去单挑。
科里米哀静静地看着, 沉默着观察这一切。
他们热烈地庆贺首领的平安归来, 他们不重礼仪,没有尊卑,跟着首领勾肩搭背,互相打趣, 氛围亲切和谐得好似关系紧密的大家庭。
阿蒙最先注意到了他的落单,仰头看着他,眼神清澈。
“阁下, 我送您去客舱吧。首领他处理事情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科里米哀垂眸,摸了摸少年的脑袋。
“好,多谢你。”
星舰内部的走道很宽敞, 墙壁是统一的暗灰色金属,地面铺设着防滑材料。
“现在盗团内有一百多名成员。”阿蒙边走边介绍,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自豪,“他们都住在中部的住宅区,每个成员都有独立客舱,虽然不大,但私密性很好。这边是公共区域——餐厅,训练室,医疗舱,还有娱乐室。”
他说话时,不时有雌虫从旁边的门里探出头来。
“阿蒙!首领是不是回来啦!”
“这位是……?”
阿蒙会停下脚步,很认真地回答:“这是首领带回来的雄虫,科里米哀阁下。”
那些雌虫便会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投过来的目光也充满了揶揄的意味。
“阿蒙,你有哥夫啦?”
“首领不够意思,只给自己找,不考虑兄弟们。”
“走走走,去讨个说法!”
科里米哀神色淡然了接受了那些雌虫们或好奇或审视的目光,直到被领着进入一间房舱,终于获得了片刻的清静。
“这里是哥哥的房间,密码就是我刚才输入的那个。”
阿蒙介绍完,犹豫了几秒自己是不是该陪着客虫。
科里米哀看出了他的不自在,轻声道:“你先忙自己的事情吧,我在这里等首领回来。”
这是他第一次使用这个称呼,首领一词出口,自己就好似自然地融入了这个集体。
“哥哥处理完这段时间堆积的事项就会回来的,不会让您等太久。” 阿蒙说着,缓缓退了出去。
待到房门闭合,科里米哀自然地打量起这个房间。空间要比星船上的那个宽敞一些,顶灯很亮,半透明的舷窗外便是浩瀚的宇宙星空。
科里米哀被桌上的一个黑色瓶子吸引了注意,拿起来一看,上面写着:“甲壳护理油”。
回想起来,韦萨利的尾巴外壳就黑亮黑亮的,难不成就是这种东西的功效么?
科里米哀不自觉露出了笑意,将其放回了原处。
桌上还堆着几本书籍,全都崭新如初。他心想正好打发时间,便挑了一本哲学类的书籍看起来。
前两页光洁如新,第三页满是随意的涂鸦勾画,某些句子被圈起来,旁边画着歪歪扭扭的问号。在页面最下方,还有笔走龙蛇的一行字:啥啥啥,这都写的啥?浪费老子的星币!
书签就夹在这一页,看来韦萨利再也没有往后翻过。
科里米哀又回头去观察了一遍,其他有明显翻阅痕迹的是一本武器图解,还有一本菜谱。
嗯,真可爱。
随着时间流逝,科里米哀拿着书籍,却完全没有沉浸进去。
书页停留在第三页,可他一直没有翻过去,反而摸索着上面无意义的勾画字符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了一阵明显的脚步声,与此同时,几种食物的鲜香争先恐后地窜入他的鼻子。
韦萨利是推着餐车进来的,之前在星船上物资有限,只能委屈科里米哀吃干巴巴的营养剂,他暗中憋了许久的闷气,好不容易回到自己的主场,便迫不及待地一展身手。
阿蒙不知从哪里闻到了味儿,像只嗅到鱼腥味的猫,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少年手里捧着一个空碗,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桌上的菜。
韦萨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用下巴指了指餐车。
阿蒙立刻上前,动作迅速地每样菜夹了一筷子,堆在碗里,然后转身就要跑。
“等等。”韦萨利叫住他,清了清嗓子,眼神有点飘忽:“以后……哥哥的房间,不要随意进出。懂吗?”
阿蒙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点困惑,但还是点了点头。
“知道了。”少年说,然后很认真地补充了一句,“祝哥哥和阁下享受美好的夜晚。”
他说这话时表情纯洁,眼神清澈,显然没有任何弦外之音。
但韦萨利的耳根还是瞬间窜上热意。他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去去去,吃你的去。”
“首领,你坐下一起吃吧。”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还有满桌的食物香气。
科里米哀在桌边坐下,拿起餐具。韦萨利也坐了下来,但没有动,只是看着他。
“首领,”科里米哀切下一小块肉,放进嘴里,咀嚼,然后抬头看向韦萨利,“你不吃吗?”
“首领?”韦萨利一笑,“你叫起来就是格外顺耳。”
雌虫的手艺无疑是顶尖的,几道菜光看样式便知道及其费时费力,还都照顾到了科里米哀清淡的口味。
待到吃饱喝足,韦萨利唤醒房内的机器虫收拾卫生。
科里米哀看着看着,就被雌虫拉进了浴室。
眼见韦萨利要来脱自己的衣物,坦诚相见到这种程度显然对科里米哀而言太过火了,他不由地推脱:“我在外面等你。”
韦萨利没说什么,进去洗了个战斗澡,浴室门很快拉开,他披着浴袍,捧住科里米哀的脸便要亲吻。
科里米哀一开始很是自然地迎合,但很快发现了不对劲。
和以往蜻蜓点水的吻不同,雌虫的舌头都伸了进来交缠,唇齿相贴,亲密无间。
湿滑的触感在口腔内肆意搅弄,带起的水声在耳边显得震耳欲聋,科里米哀羞-耻得简直要原地蒸发。
他为自己的沉-沦感到羞惭,那种背德感上涌,几乎要将他淹没地喘不过气来。【只是接吻】
“不……”
科里米哀最终还是在激烈的唇舌交缠中将韦萨利推开,对上雌虫明显错愕失落的眼神时,又感到愧疚。【只是接吻】
“对不起,韦萨利,我……”
“不用跟我说对不起。”
韦萨利打断了他,像是能够预料到这种结果。
“我来帮你脱敏,小圣父。”雌虫说着,就那样披着浴袍出了门。
科里米哀站在原地,听着韦萨利的脚步声远去。他的心脏还在狂跳,嘴唇上还残留着那种湿热的触感,口腔里还弥漫着对方的气息。【只是接吻】
水温调到最低,冷水浇在皮肤上,带来刺骨的清醒。他机械地清洗身体,像在完成某种惩罚性的仪式。
走出浴室时,房间里的光线已经变了。
顶灯被调暗,只剩下一盏壁灯还亮着,投下昏黄的的光晕。
科里米哀坐在床边,看着雌虫走近,并将手上的白布往他的身上披。
布料滑过肩膀,垂落下来,覆盖了科里米哀身上的衬衫和长裤。它很长,几乎及地,在腰间自然地收拢,形成类似长袍的轮廓。
科里米哀愣住了。
“韦萨利?”
他不安地扯了扯身上的白布,现在很像他在圣庭时穿着白袍时的状态。
韦萨利半蹲下身体,仰面望过来。头发半湿着披散在肩头,漆黑的眼瞳在昏暗的灯光下情绪莫名,科里米哀只觉得幽深得可怕。
“司铎,我有罪。”
韦萨利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在他的膝头若有似无地划圈。
科里米哀好像知道了雌虫的意思,紧张地滚动了下喉结,勉强维持住镇定的声线:
“告诉我吧,孩子。只要你虔心悔过,神会宽恕你的罪孽。”
韦萨利低下头,指尖颤-抖地解开原本裹得严实的浴袍,毫不保留地展示他身前的风光。
“!!!”
科里米哀差点惊得站起来。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韦萨利敞开的胸膛前,覆盖着一层布料。
它是纤薄的,半透明的,带着精致的蕾-丝边缘。
窄窄的一条,横过饱满的胸肌,勒出充满肉-欲的夸张的弧度。白色的布料在深色皮肤的映衬下,形成强烈到几乎刺目的视觉冲击。
浅色的蕾-丝紧贴着深色的皮肤,透出底下肌肉的轮廓。因为韦萨利急促的呼吸,那片布料随着胸膛的起伏微微颤动。
科里米哀的眼睛瞪大了,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视线却不受控制地下移。
浴袍敞开的更多了。他能看见韦萨利紧实的腹部,看见人鱼线向下延伸,没入浴袍更深处的阴影。而那片阴影的边缘,隐约能看见同样质地的边缘,贴合在更私密的位置。
科里米哀的面颊“腾”得红透。
这太超过了。
他像被烫到一般瞬间移开目光,努力平复着错拍的呼吸。
“对不起,司铎,我是不是堕-落了?”
韦萨利也觉得很羞-耻,这套特殊功用的衣物是某次劫持来的货品,出不了手,堆在仓库里,盗团里的雌虫也用不上。
“司铎?”
科里米哀听见布料摩-擦的声音,韦萨利坐到了他腿上,距离很近,挨着他的大-腿。
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捧住他的脸颊,将他的脸转了过去。
“惩罚我吧,为我的放-荡。”他语调轻柔,像是一厢情愿的献祭。
科里米哀被迫直面那一片欲色,韦萨利的每一个字都在挑战他的自制力。隔着薄薄的裤子,他能感受到雌虫光裸的大-腿肌肉,紧实又热度逼人。
他的呼吸彻底乱了。
睁开眼,雌虫的脸就在眼前,近得能数清睫毛。那双黑色的眼睛正注视着他,里面没有戏谑,没有嘲弄,只有孤注一掷的期待。
“如你所愿。”科里米哀深深吸气,嗅到了雌虫身上方才沐浴过残留的香味。
他的语调还算镇定,略带颤意的手泄露了他的心境。
*
两名舞者滑入舞池,韦萨利磕磕绊绊地扮演着熟手的角色。
为了展示自己的技术精湛,他不留余力地扭腰摆臀,跟着音乐的节拍律动。
那些汗水,从韦萨利的额头滴落,划过紧绷的下颌线,砸在科里米哀的胸口。
这样不是长久之计。
雌虫急促地喘息着,难耐地抬着下巴,汗流浃背。
这种运动要比他想象中的耗费精力,陌生的满足感不断冲击着他的认知,他舞动的身姿一颤,错了拍。
时间来到了后半夜,韦萨利的脱敏方法很管用。
科里米哀已经抛却了那些原本无法摆脱的羞-耻感。
他不可能永远充当一根木头的角色,这毕竟是双人舞而不是钢管舞。
韦萨利有些跳不动了,出口的嗓音沙哑:
“就……到这里吧?”
科里米哀揽住脱力的舞伴,调转了身位。
随着他突兀的动作,雌虫发出了一声急促的低喘,下腹的肌肉不受控制的收缩。
“唔……”
科里米哀也跟着蹙眉,发出了一声闷哼。
现在,他不用像之前一样仰望着雌虫肆意的姿态,而是能够低头细细欣赏他的所有。
他的舞伴很美。
一身的肌肉结实饱满,此刻因为长时间的舞动渗出水液,将深色的皮肉浸染出诱-人的色泽。
那片薄薄的舞衣还黏在胸-前,因为一晚上的颠鸾倒凤,略略滑落部分,白色的布料因为湿透,透出底下的肉-色,半遮不掩,更显煽-情。
刹那间,像是打通了什么关节。科里米哀开始不住地赞美他的伴侣。
“韦萨利,你的身体很漂亮。”
“舞技很棒,谢谢你给我这么好的体验。”
“你的嗓音也很好听,不要压抑自己。”
他又换了种舞步,现在他已经能够很熟练地开发新的舞种,不再需要韦萨利的倾情指导。
这个姿势能让他看到雌虫那完美的背肌。
从脊骨中央蔓延出蓝色的虫纹,科里米哀伸手触摸,是热烫的。
和韦萨利的内在给他的感觉一样。
而对他对着根头发丝都能夸赞半天的行径,雌虫已经羞耻得想要昏厥过去。
“你做你的事情,少%¥#的废话!”
仗着雄虫听不懂,他趴着骂了句老家的脏话,嗓音又低又急促。
但是由于系统的存在,科里米哀对这个世界的所有语言都能够理解其意。
他俯下身,温柔地吻去雌虫不知何时满意而出的泪水。
“嘘,注意言辞。”
这样下去雌虫不会脱水吧?
(……)
“呼——终于结束了,***的。”
韦萨利翻过身,累得手指都抬不起来,原本兴奋翘起的尾巴此刻萎靡不振地搭在床边。【只是尾巴,蝎子的尾巴】
科里米哀打来温水,一点点为他擦拭身体。
在雌虫蜷缩着身体,护着饱胀的肚子昏昏沉沉睡去之后,科里米哀取来床头的那瓶精油。
他的手指沿着骨节缓慢揉按,将温热的油涂抹均匀。黑色的外壳在灯光下泛出健康的光泽,像精心保养过的武器。【只是尾巴,没有代指。】
这是打碎三观重组的一天,但在往后会成为他的日常。
科里米哀躺上-床,从背后揽住雌虫的身体。
“谢谢你带我来到属于你的世界,韦萨利。”
至于那些充盈的爱语,他准备在未来的日子里慢慢说给雌虫听。
作者有话说:ooc小剧场
韦萨利:神父,我有罪。
科里米哀:800字以上写出你的罪,文体不限,诗歌除外。
韦萨利:(丈育被吓哭了)
第109章 科里米哀if线(1)
被阿蒙扯住衣摆时, 韦萨利正在保养他的尾巴外壳。
精油刷过漆黑的甲壳,尾针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清亮的光,他满意地对镜欣赏了几秒, 直到弟弟打断了他休息期的每日任务。
“哥哥,我想去主星看看。”
当阿蒙仰头睁着乌溜溜的眼睛, 可怜巴巴地吐出这句话时,韦萨利就知道自己要遭大难了。
自家弟弟平时说话很简练, 喊“哥”就够。只有当他有什么不太合理的需要额外说服力的请求时,才会启用“哥哥”这个叠音版本, 试图唤醒韦萨利的兄长之爱。
通常这招很管用,韦萨利对阿蒙几乎有求必应, 但这次却没有第一时间答应下来。
因为在听到“主星”这个词汇时, 他就微妙地感到不适。
韦萨利做事很靠直觉。第六感救过他很多次。那种对危险的嗅觉, 如野兽般敏锐, 不明确但准确。
“主星咱们都没去过,不太安全。”
他蹲下身体, 平视弟弟乌溜溜的眼睛, “那些虫上虫指不定会指着你的鼻子骂‘臭外星’的,这你受得了?”
他了解阿蒙。弟弟表面温顺,骨子里有股倔劲儿,受不得轻蔑和侮辱。
在贫瘠的原生星球上, 有次隔壁工棚的成年雌虫嘲笑阿蒙瘦得像竹竿子,还去推搡。
小孩儿一声不吭,当晚就用碎石把那家伙的窗户砸了个稀烂。
阿蒙不出所料地皱皱鼻子:“可是我看星网上的视频, 那里很繁华很漂亮,我想见识见识。”
小孩儿一天一个想法,韦萨利理解。他自己也曾在矿坑深处仰望被污染的天空, 幻想过那些只在传说里存在的繁华世界。
但理解和纵容是两回事,韦萨利总归是有招的。
“这样吧,我先去替你探探路。回来还能给你带点特产,咋个样?想要星舰模型,还是各种美食、漂亮衣物?”韦萨利站起身,拍了拍阿蒙的肩膀。
阿蒙眼睛一亮,压制住兴奋。
这段时日盗团确实清闲。没有合适的猎物,物资储备充足,连那些总嚷嚷着要干一票大的老成员们都开始打牌消遣。
阿蒙作为编外成员整天在星舰上晃悠,确实会无聊。
“好啊,那你要快点回来!”
“成。给我列个清单,想要什么都写上。”
*
几日后,星船脱离跃迁状态,主星的轮廓出现在舷窗外。
韦萨利坐在驾驶席上,盯着那颗陌生的星球出神。从这个位置看,主星像一颗光华璀璨的宝石,其他偏远星球里的虫都妄图得到它的青睐。
他抵达主星的星港,无数星船在多层结构的建筑穿梭,像蜂巢里忙碌的工蜂,井然有序。
韦萨利操控星船跟随引导信号,进入指定的泊位。
他关掉引擎,拿起终端,调出伪造的身份文件。照片是他,但名字、基因编码、出生地全是假的,这套身份花了他不少星币。
从泊位到出口闸机,他经过了至少数道扫描。
每次核验身份,韦萨利的心跳都会轻微加速,但表情维持平静。手指在口袋里,握着一枚微型信号干扰器,如果警报响起,他会立刻激活它,制造混乱然后脱身。
身份文件通过了。闸机绿灯亮起,机械音平板地播报:“欢迎来到主星,祝您旅途愉快。”
紧接着,旁边的显示屏就跳出了费用清单:停泊费、空气净化费、航道使用费、安全管理费……名目繁多,数字加起来让他眼皮一跳。
“他*的。”
任何一个初入主星的外来者都会被扒一层皮,就算早有预料,韦萨利还是为那各种名目的收费感到肉疼。
走近星港的主厅,这里虫员密集。各种形态的雌虫,穿着不同服饰,操着不同口音,拖着行李快步行走。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韦萨利穿了件连帽衫,此刻扎着的发辫塞在帽子里,面部被口罩遮挡,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
但A区此刻还在夏季,如此装扮反而为他引来了许多额外的目光。
他低着头在虫群中快速行走,直到某一刻,周围的嘈杂声忽然低了下去。
一队白袍正从主厅另一侧走来。
他们穿着统一制式的服装,为首的那个衣着更为华丽,白袍上绣着金丝虫纹,一头银发披散着,双目灼灼。
自这个队伍出现,所有虫都不自觉地垂眸、退让,不敢发出噪音。
韦萨利脚步没停,只看热闹似的随意瞥了一眼,谁知对上目光后,那个白袍没有移开视线,而是直勾勾地望向自己的方向。
直觉再次为他拉响了警报,曾经无数个生死攸关的场合,他都有与此刻同样的感受。
只不到一瞬的功夫,韦萨利当机立断,逆着虫流拔腿就跑。
与此同时,一股强大的信息素碾压而来,周围的雌虫开始发出哀嚎。
离得近的几个直接跪倒在地,手撑地面,大口喘息。远处的虫群像被镰刀扫过,齐刷刷矮了一截,个个脸色惨白,眼神涣散。
“***!”
韦萨利瞬间拉开了近百米的距离,但还是没能逃过那股信息素的追捕。
脑域被入侵,意识开始变得迷蒙,韦萨利脚步不停,强撑着掏出腰间的短匕,狠狠扎进手臂。
“嘶……”
剧烈的疼痛短暂唤回了他的意识,凭借着出色的体能,撞开旁边一个摇摇欲坠的雌虫,向虫群最密集的区域冲去。
他专挑障碍多的地方钻,行李推车、广告立牌、休息座椅…利用一切遮挡视线和延缓追兵的东西。
身后传来喊声,模糊不清。韦萨利没有回头。他冲进一条侧廊,廊道里堆满待转运的货箱,形成天然迷宫。
他矮身钻进箱体间的缝隙,成功甩掉了那些四肢不勤的白袍雄虫。
左臂的伤口在流血。温热的液体顺着小臂流下,滴在地面。他撕下内衫下摆,草草缠了几圈,打了个死结。
*的。他在心里骂。怎么能在这种地方遇到S级雄虫?主星还真是藏龙卧虎,连星港都有这种级别的神棍巡逻。
身为星盗首领,韦萨利已经很久没有如此吃瘪了。通常情况下,非S级雄虫的信息素很难对他产生实质性影响,这也是他敢独自潜入敌方地盘的资本。
圣庭的狗哪里都有,以前在他的出生地,就设有一个破烂神院。
里面的几个白袍领着巨额的薪资,将本该分发给民众的补贴层层盘剥,还总是用鼻孔瞧本地虫。
官职小小,官威大大。
这导致韦萨利看见白袍狗就要起应激反应。
他缓了几秒,然后开始思考现状。
此前他从未来过主星,能引起领头那家伙的注意必然是身份不知何时已然暴露。但那个雄虫明显是冲着他来的。
而且毫不顾忌周围的无辜虫员,直接动用信息素压制,摆明了要活捉。
路上留有血迹,基因信息肯定会被采集。假身份关联的账户不能再用了,一旦他们顺着血迹查到他,那个账户里的资金会被冻结,甚至成为追踪线索。
脱离了那个雄虫的信息素影响范围,韦萨利的思维愈发地清晰。
他脱下沾血的外套,反穿,又从旁边一个被他敲晕的雌虫口袋里摸出终端和一小叠现金。
走出侧廊,混入重新开始流动的虫群,接着找到公共悬浮车的站台,神情自若地上了一辆开往D区的车。
“哈……”
韦萨利坐在角落,淡定地靠在车窗上。
类似的危机他处理过太多次了,这次只能算有惊无险。
在来主星之前,他略微查了些资料,知道D区处于三不管的地带,并且藏有各中灰色交易,现金在那里更受欢迎。
就是暂时不能给阿蒙买喜欢的星舰模型了。
韦萨利略带遗憾地心想。
这趟悬浮车上满载着一群充满怨气的雌虫,每个都低着头摆弄终端或者干脆闭眼假寐。
有些底层虫为了节省生活成本,在其他区上班领高一些的工资,每天乘坐拥挤的公共悬浮车通勤几小时,不得不压缩自己的休息时间。
而对于生长在D区的虫而言,拥有其他区的体面工作,已经称得上值得夸耀的事。
韦萨利呼吸间都是他们麻木的怨气,只觉得手臂的伤口都不那么疼了。
几个小时后,悬浮车在他无所事事地昏睡之际,终于抵达了D区。
随着语音播报响起,他第一时间睁眼,动作利落地下车。
*
D区状况没有他想象的糟糕。
比起他的出生地,这里称得上“城里”,高楼林立,虫员密集。
街道还算整洁,不时有清洁机器虫路过,它们的胸前有实时工作录像。
关键是没有全覆盖的监控。
韦萨利在街上走了几分钟,观察头顶。零星的摄像头挂在路灯或墙角,但分布稀疏,存在大量盲区。
他理解这种状况,D区虫员复杂,大量底层雌虫聚集,犯罪率高。
官方安装的摄像头往往撑不了几天就会被“意外”损坏。砸碎,涂黑,或者干脆被拆走卖零件。久而久之,治安厅也懒得维护,只在关键路口象征性保留几个。
这给了他活动的空间。
但头疼越来越严重了。
高等雄虫的信息素就是如此不讲道理,不论他们的本体有多脆弱,这种无形的攻击方式总能伤到他。
天色有些黯淡,韦萨利走进街边的无虫便利店,投星币,买了袋营养剂。囫囵喝下后,又买了瓶止血喷雾。
转身离开时,和驻守在店门口的几个高壮安保机器虫擦身而过。
纵使这种机器虫的使用成本很高,店长们也不得不忍痛购入,否则D区的混混雌虫们会教他们什么叫“零元购”。
韦萨利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脑海中不断思考着离开主星的方法。星港是不能再回去了,他的星船估摸着也会被扣押。
那笔不菲的停泊费也打了水漂,想到这里韦萨利就来气。
向来只有他抢别虫的份,哪有往外给物资的道理?
头越来越疼了,针扎般的痛感不断持续,一跳一跳地消磨他的脾性。
这让他不得不先考虑某件事。
找个雄虫,整点信息素。
这听起来很简单,操作起来也的确不难。星盗团里的那些成员们总是哀嚎着想要雄虫,但是他们当中自然没有这种生物,于是纷纷撺掇首领劫几个回来给兄弟们解解馋。
韦萨利让他们滚。
他不做虫口买卖的生意。
韦萨利又走过了一条街。他取出顺来的终端,打开星网。信号很弱,页面缓慢加载着,直到头条新闻自动弹出:
【圣庭司铎艾德里奇于星港例行祈事,遭遇可疑分子,果断出击!呼吁市民提高警惕,发现异常立即报告!】
配图是韦萨利一身黑衣的模糊背影,只勉强能看出是个虫。
这能抓住个鬼?韦萨利嗤笑了一声,很快又被脑海中愈演愈烈的痛感折磨得眉头大皱。
披白袍的果然都不是好虫,害惨了他!
那么该去哪里找雄虫?韦萨利不得不认命,去找他印象中脆弱胆小又骄纵的异性生物的帮助。
首先去雄虫协会必然是不能的,容易节外生枝。
韦萨利想起某个被他踢出盗团的前成员,曾经在酒后吹嘘自己如何在贫民区,只花了几百个星币,就能找雄虫快活的事。
他直接拐进了一片住宅区,随手逮住了一个刚从巷子里走出来的中年雌虫。
韦萨利挟持的动作没有丝毫地遮掩的意思,掏出匕首抵在雌虫身上,将其拉到了墙边。
附近路过的几个雌虫目不斜视,假装什么也没看到,甚至悄悄不露声色地退远了些。
在D区这种事情很常见,见怪不怪的同时,只要不牵扯到自己,他们更愿意作壁上观。
被挑中的倒霉蛋也没有露出惊恐的神情,而是无奈且麻木地叹了口气。
“哥们,我口袋里只有十个星币,这是我的晚餐钱,要就拿去,多的没有。”
韦萨利扯了扯嘴角:“我就想问问附近哪有雄虫。”
原本一脸生无可恋的雌虫忽然焕发出奇异的神采:“你不早说?西边三公里,D-075小区4号楼,有个专做这门生意的雄虫,收费一晚500星币,我这辈子也就享受过一次……”
雌虫显然还在回味那种美妙的滋味,神情荡漾。
韦萨利嫌恶地挪开匕首,往他的工装口袋里丢了20个星币。
“谢了。”韦萨利松开手,转身就走。
再多待一秒,他都怕被这个疑似中了雄虫魅惑术的雌虫传染脑部疾病。
那些雄虫就是有这种本事,用信息素和精神暗示,把强大的雌虫变成晕头转向的傀儡。
真蠢。韦萨利心想。
*
短短三公里的距离,韦萨利很快就抵达了目标区域楼下。
他摸了摸兜里,好家伙,先前摸来的星币没剩几块,自然付不起那个服务费。
那么只剩下两个选择:请求对方免费帮助,或者用点强制手段。
要想向一个雄虫索取信息素,可能还是白剽,韦萨利不由地觉得丢面儿。
事已至此,还是命重要。
向来杀伐果决的星盗头领下定决心,转身向那栋楼里走去。
他刚踏上一级台阶,一个身影便从楼上冲下来,像在慌乱中逃跑。
韦萨利本能地侧身想避让,但对方速度太快,楼梯间又太窄。
砰——
撞了个满怀。
来者个子不高,一脑门撞在韦萨利胸口。力道不小,韦萨利被撞得后退半步,后背抵住墙壁。对方也踉跄了一下,抬起头时,嘴里还在倒抽冷气。
待看清那张脸,韦萨利怔住了。
莫约刚成虫的少年,一头铂金色的短发,五官稚嫩,一双澄澈的蓝色大眼睛,一眼能望到底。
少年眨了眨眼,似乎也被撞懵了。几秒后,他才像是反应过来急匆匆道:“抱歉,阁下。”
他的嗓音没有成虫期的沙哑,清冽悦耳。
韦萨利盯着他,没说话。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运转。
完犊子了这回。
作者有话说:韦萨利:怎么会有虫会被雄虫迷得晕头转向?
科里米哀:对不起,阁下。
(bgm:噔噔噔噔噔,噔噔噔,耶咦耶咦耶咦耶……)
韦萨利:哦豁完蛋。
少年形态的科里米哀登场,谁想看小孩开大车?(不是)趁我在写预订好的番外的同时,大家抓紧点梗哇!想看哪对cp都可以噢!
第110章 科里米哀if线(2)
科里米哀这些时日一直在后悔, 后悔没有听从神父的劝告。
事情始于一个被抬到神殿的冒险家。
两个浑身是汗的镇民用临时制作的担架把他扛进来时,伤者已经不太会动了。左腿小腿上有两个边缘发黑的孔洞,周围的皮肤肿胀成紫红色。
神父让科里米哀去取圣水瓶。他们用经过光明元素赐福的圣水浇注伤口,并不断念着祷文向神祈祷。
但没有明显的起色, 紫红色像活物般向上爬行, 吞噬着健康的皮肤。
十里八乡内并没有会光明术法的魔法师, 除了科里米哀。
不久前他感悟出了共鸣光明元素并应用到他人身上的术法。但施展这个对他来说很耗精力。
这次他强撑着一连施展了三次,也只是让倒霉的冒险家勉强吊着气, 可蛇毒依旧在侵蚀他的身体。
神父叹了口气, 说只能找医师截肢,不能再拖。
镇上的医师担不了这个责任,直说截肢无用,毒已深入肺腑。
那可怜人就在神殿里不住地哀嚎, 直到气若游丝。
科里米哀守在旁边。他给伤者喂水, 用湿布擦拭额头, 一遍遍重复毫无用处的安抚话语。神父劝他去休息, 他只是摇头。
直到入夜, 科里米哀做出了决定。
除了圣典, 他最爱看的是那些堆在储藏室角落的杂书。大多是前几任神父留下的,内容芜杂:草药图谱,地理志异, 民间偏方, 甚至还有一些边缘教派的残缺典籍。
神父不鼓励他看这些, 说“容易移了心性”,但也没有明令禁止。
科里米哀在其中一本破烂的羊皮册里,读到过一个概念:以毒攻毒。
那本书的作者自称是游历四方的药师,记录了许多古怪的治疗方法。其中一章提到, 某些剧毒生物分泌的毒素,经过特殊处理,可以中和另一种毒素。
于是科里米哀趁着夜色起身,离开了教堂。
*
夜路不太好走。
科里米哀端着烛台,烛火在跳动,投下摇晃的光圈。
风从森林深处吹来,带着草木腐败和夜露的湿气。烛火被吹得东倒西歪,几次差点熄灭。
他不得不频繁停下脚步,用空着的那只手护住。偶尔火苗会窜高,舔舐到他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
他松开手,等火苗稳定,再继续前行。
森林在夜晚展现出与白日截然不同的面貌。白日里熟悉的路径在黑暗中变得陌生,树影重叠扭曲。虫鸣密密麻麻,填满了所有寂静的缝隙。
科里米哀握紧烛台,金属手柄被掌心捂得温热。
北边的山崖是他此行的目的地。那里栖息着一种通体漆黑的毒蝎,每年都有猎人或是冒险者被蛰伤,轻则肿胀剧痛,重则丧命。
科里米哀在采药时见过它们几次。总是远远地避开,从不敢靠近。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去寻找这种危险的生物。
忽然一声野兽嚎叫响起,声调凄厉。
科里米哀惊得身体一颤,脚下绊到突起的树根。整个人向前扑倒,烛台脱手飞出,碎裂在地,那火焰在坠落过程中也“噗”地熄灭。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
科里米哀趴在地上,手肘和膝盖传来火辣辣的痛感。他喘了几口气,慢慢坐起身。
他望着周遭的环境,清凌凌的月光偶尔能透过密集林叶投下一线光。
没有过多犹豫,顺着判断好的方向,摸着黑前进。
科里米哀其实知晓,研制出解毒剂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但那个可怜人还有一口气在,纵使希望渺茫……
他非得做点什么不可。
怀着这种信念,他终于抵达了那座山崖。
这里温度明显更低。岩石裸露,植被稀疏,风毫无遮挡地吹过,带着崖下深渊涌上来的寒气。科里米哀打了个哆嗦,拉紧外袍。
至少能看清了。
他蹲下身,开始翻找。岩石缝隙,枯叶堆下,苔藓覆盖的凹陷处…他的动作很小心,每次伸手前都会仔细观察,用树枝试探。
运气很好。不到十分钟,他就在一块扁平的石头下发现了一只。
通体漆黑,甲壳在微弱光线下泛着哑光。尾刺高高翘起,末端那点毒钩像淬过毒的针尖。它察觉到动静,迅速移动。
但科里米哀动作更快——他用随身带来的厚布快速盖上去,隔着布捏住蝎子背甲,另一只手小心地避开尾刺,捏住尾巴中段。
蝎子在布里挣扎,他能感觉到甲壳摩擦布料的触感,还有尾刺徒劳的戳刺。
一只是不够的,科里米哀继续寻找。
当掀开一块赭红色的扁平石头时,他发现了另一只浅色的蝎子。
就在他小心翼翼地伸手时,它忽然飞速地窜进了旁边背光的灌木之中。
科里米哀不假思索地追上去——这是个错误的决定。
那片灌木长在崖壁的边缘,科里米哀以为的平底被它延展在空中的密集枝丫遮掩。
理所当然地踏空,然后坠落。
风声在耳边呼啸,灌满耳朵,淹没所有声音。科里米哀闭眼前的最后一秒,想起神父的告诫。
“孩子,深林里很危险,我不希望你总是去冒险。”
后悔吗?
会的。他会后悔为什么没有再小心一点,为什么没有带更可靠的照明工具,为什么没有把计划告诉神父。如果他回不去,神父会伤心的。
还有那些没看完的书,没试完的药方,没救到的人……
*
再次睁眼时,科里米哀躺在一片坚硬冰冷的地面上。
视野被巨大且高耸入云的建筑填满。那些建筑造型怪异,线条尖锐,表面覆盖着某种反光的材料,在阳光下刺得眼睛生疼。
空中有什么东西在飞。流线型的物体,发出尖锐的破空声,沿着看不见的轨道交错飞行。
科里米哀呆呆地坐在地上,看着这一切。
形貌各异的“人”从身边走过。有些高大健壮,有些瘦小,穿着奇装异服,表情匆忙或麻木。没有人多看他一眼,像他只是一块路边不起眼的石头。
他在那片区域徘徊了很久。试图找到熟悉的参照物,哪怕一棵树,一条溪流,一座教堂的尖顶。可这里只有无尽的陌生建筑,陌生的面孔,陌生的语言。
直到一个身影停在他面前。
那是个有着艳丽红发的人。五官精致,皮肤白皙,眼睛是漂亮的琥珀色。他穿着宽松的、色彩鲜艳的衣物,姿态慵懒,像刚睡醒。
红发人打量了他几眼,然后开口,说了一串音节。
科里米哀听不懂。他只是茫然地看着对方。
红发人挑了挑眉,又说了几句。见科里米哀还是没有反应,他叹了口气,伸出手。
科里米哀的异世之旅就这样匆忙地拉开帷幕。
*
关于莱芙迪的名字和雄虫的概念,都是科里米哀后来慢慢学习到的。
他一开始怀疑自己被什么传送到了大陆上了另一个陌生国度,可几度求证,也找不到明萨那瓦的痕迹。
跟着莱芙迪来到狭小的出租屋内,科里米哀观察着这个陌生的房间。
墙壁上贴着色彩夸张的海报,画面里的人摆出他无法理解的姿势。桌上有几台发光的设备,屏幕暗着,表面反射着窗外的光。
地上散落着空掉的食品包装袋,还有几件皱巴巴的衣物。
莱芙迪很慷慨,主动给科里米哀购置了生活用品,还有一张折叠床。
科里米哀学习使用这个世界的科技,利用终端学习虫族的语言、了解这个世界的方方面面。
莱芙迪大多数时间在睡觉。白天补眠,傍晚醒来,有时会外出,带回食物或别的东西。他对科里米哀的学习进度不感兴趣,但也不阻止。
偶尔科里米哀尝试用新学的词汇跟他交流,他会露出惊讶的表情,然后用更快的语速说一串话,大部分科里米哀还是听不懂。
一个月后,科里米哀已经能进行简单的对话。
“谢谢。”他接过莱芙迪递来的食物包装袋,用刚学会的词说。
雄虫挑了挑眉:“我还以为你是傻子呢,学得倒是挺快。”
科里米哀勉强笑了笑。他知道“傻子”不是什么好词,但从莱芙迪的语气里听不出恶意,更像一种随口的调侃。
“谢谢你救了我,”科里米哀继续用生硬的语调说,“还给我住的地方,和食物。”
莱芙迪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耸耸肩。
“不用谢,我只是看你顺眼而已。”
科里米哀的来历分明是很可疑的,但他没有过多的窥探欲。
莱芙迪做事一向随心所欲,说完又躺回床上继续补眠。
他没有说出的是,像科里米哀这样模样鲜嫩漂亮的雄虫,就那样独自在D区流浪,过不了多久就要被那些雌虫分食殆尽。
而到了夜晚,躺在小小折叠床上的科里米哀,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真正令他恐慌的是,在这里,他感受不到任何光明元素的痕迹,而他的身体,还不知不觉中产生了异变。
后来莱芙迪告诉他,那是信息素,并教他如何使用。
“这样一来,你以后总归能养活自己。”雄虫说。
但科里米哀心中只有不安。
难道他被神抛弃了吗?而这个陌生的世界便是神弃之地?是地狱?
可他没有遭到任何折磨,这里也没有恶魔,只有一群挣扎求生的人。
就这样过了几日,莱芙迪开始让他使用信息素治疗陌生的雌虫。
过程很顺利,事后他也终于靠自己赚到了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第一笔通用货币。
但他不喜欢这个过程。不是厌恶工作,而是那些雌虫看他的眼神。有感激但没有尊重,还混杂着欲-望和估量的目光,使他坐立难安。
莱芙迪对此不以为然。
“习惯就好。”他说,数着刚收到的钱,“在这个世界,雄虫就这点用处。要么卖信息素,要么卖别的。你选哪个?”
科里米哀没有回答。
每到傍晚有雌虫上门时,莱芙迪就会将他赶走。
大部分情况是打发他出门买东西,有时连理由都懒得想,只是让他出去别打扰自己。
科里米哀很听话,也没有多余的好奇心。他只是拿着莱芙迪给的钱,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直到估算着时间差不多了,再回去。
直到今天。
他走到楼下,才想起终端忘在屋里了。那台旧终端是他了解这个世界的唯一窗口,也是他练习语言的重要工具。他犹豫了一下,转身回去拿。
可回到房屋的门口,他却被里面发生的一切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门半掩着,里面传出了暧昧交缠的声响。
科里米哀从门缝中清晰地看见,先前那个高壮的雌虫坐在莱芙迪腰部的位置起伏……
他看不清莱芙迪的神色,直到此刻他才终于理解了雄虫口中的“赚钱的额外服务”是什么含义。
热意直往脸上燃烧,科里米哀慌不择路地逃跑。
他从未如此急切地奔跑,速度快得像是逃命。
正因如此,才撞到了无辜的陌生雌虫。
科里米哀的脸直接埋进了雌虫柔软有带弹性的饱满胸口里,额头撞到了对方坚硬的锁骨上。
“对不起,阁下。”
差点窒息的科里米哀慌忙抬头道歉,对上了一张……相当不好惹的面容。
面前的雌虫同样很高壮,皮肤是罕见的黑灰色,邪气又俊逸的五官,此刻紧紧拧着眉头,显然是在发怒。
莱芙迪曾经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不要轻易得罪外面的雌虫。
D区的雌虫都很危险,能够轻而易举将他杀死,事后也许都找不到证据,治安厅的虫都懒得处理。
于是科里米哀颤颤巍巍又道了一次歉。
雌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良久才问:“你就是这栋楼里的雄虫?”
科里米哀点了点头。
“***!”
无虫知晓韦萨利此刻的心情有多复杂。结合之前挟持的雌虫给出的信息,眼前的年纪不大的少年很可能做了很久这个行业。
这违法的吧?
就连他这个身为法外狂徒的星盗头子都有点想报警了。
科里米哀听不懂韦萨利那来自偏远星系的脏话,只知道眼前的雌虫心情不佳。
就在他思考自己该付多少星币才能平息眼前这位阁下的怒火时,黑发黑眼的雌虫忽然像是下了什么重大的决心一般,语调深沉地问:“你……是成虫吗?”
科里米哀今年18,自然算成年。
随着他点头,雌虫像是抛却了什么道德枷锁,直言问:
“我要买你的服务,带我上去吧。”
科里米哀瞪大了眼睛:“你是来找莱芙迪的?他现在在接待其他雌虫,得明天再来。”
他的客源全都是莱芙迪介绍的,能主动上门的自然只会是雄虫的常客。
他想起上次两个雌虫为了莱芙迪争风吃醋,差点在楼道里打起来。莱芙迪事后骂了他们一顿,说再闹就都滚蛋。
科里米哀不想惹麻烦。所以他小心地挪了挪脚步,挡在雌虫身前:“如果要购买额外的服务,现在不太行。”
“什么额外服务?”
雌虫一挑眉,轻轻松松将他按在楼道里。
“就现在吧,给我信息素。”
高大的雌虫极具压迫感,科里米哀眨了眨眼,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雌虫的脸色确实不好,额角有冷汗,眼神里有压抑的痛苦。
原来是来找他治疗的。科里米哀松了口气,依言释放信息素。
随着治疗的深入,科里米哀的信息素补全对方脑域的损伤,雌虫原本的难看的脸色缓和了许多。
“阁下,您受伤了吗?”
科里米哀结束治疗,后知后觉地闻到空中弥漫的血腥气味。他轻声问,目光落在雌虫手臂,那里衣袖有深色的污迹。
“哦,小伤。”
解决完头疼问题,韦萨利心情不错,看科里米哀神色紧张,不由地升起了逗弄的心思。
“我身上没钱,可付不起你的费用。”
科里米哀摇摇头:“我不小心撞到了您,这次服务本来就不该收费的。”
“***!”韦萨利的良心有点疼。
科里米哀听不懂具体的意思,但也能猜到不是什么好话。
“那,我能走了吗?”
他说着,试探性地往出口处迈出一步。
脚步还没落地,回过神来的韦萨利便长臂一伸,轻松写意地将他拽回原地。
“等等,我韦萨利还没有欠钱不给的先例。”
作者有话说:韦萨利:我是星盗首领,现在正被追杀,v我50,等我联系到手下,有丰厚回报。
科里米哀:我没多少星币……
韦萨利:跟我回盗团,我会好好回报你。
科里米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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