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涂生的躺平之路(4)
寒来暑往, 卡萨维斯便在神庙中住了一整个年头。
那座破败的山神庙,渐渐褪去了最初的荒凉死寂。
漏风的墙洞被仔细地用泥巴混着干草填补过,挡住了最刺骨的穿堂风。
屋顶的破漏处,也用劈开的木板和厚实的茅草做了遮盖, 下雨下雪时, 终于有了个相对干燥的角落。
庙内清扫得干净, 墙角那个铺着金黄稻杆的小窝依旧在。
卡萨维斯磕磕绊绊地学着此地的语言,也向涂生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涂生一脸讶然:“你的名字好长好长。”
要他一个半文盲教育一个纯文盲着实不易, 好在如今他们的交流终于没了障碍。
卡萨维斯说自己本不属于这里, 涂生看着他艳丽的发色和漂亮的金瞳,以及那格外深邃的眉眼,猜想他或许是异邦人的孩子,不知为何会走失在中原。
“你可想去找自己的父母?”
“我的双亲早就过世了, 哥哥。”
涂生便不再多问。每个人都有不愿触及的过往。他伸了个懒腰, 顺手揉了揉男孩越来越浓密的头发:“行, 那咱们就在这儿好好过。”
收养这个孩子大概是他做过的最正确的选择。
待到那个严酷的冬日终于过去, 山林被第一场春雨唤醒, 各种生灵开始活跃时, 卡萨维斯也开始尝试进入这片山林的食物链。
他骨子里似乎天生带着狩猎的本能,观察、追踪、潜伏、出击。
每次都能满载而归。
一旦能够依靠自己的力量获取食物,吃饱喝足, 少年身体里被压抑的生机开始汩汩奔涌。
个子像雨后的笋, 一节节拔高。
原本瘦可见骨的肩背, 渐渐覆上一层薄而韧的肌肉,手臂和小腿的线条变得清晰有力。
常年在山林间穿梭,皮肤被阳光和风染成了健康的蜜色,那双金瞳, 深邃迷人,安静时带着超越年龄的沉郁。
涂生提前享受到了“养儿防老”的福气。
孩子异常懂事,天不亮就起身,去溪边打水,将庙内外洒扫干净。捡拾足够的柴火,码放整齐。洗衣,做饭,修补用具,凡是力所能及的,他全都默默包办。
小小的庙宇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虽然简陋,却充满了生活的踏实气息。
只一点例外。
这一日,他兴冲冲地从林子里拖回一只不慎落入陷阱的野山羊。费力地宰杀、剥皮、分割后,他选了最肥嫩的一条后腿,用树枝穿好,架在火上仔细翻烤。
涂生接过卡萨维斯递过来的羊腿,鼓起勇气咬了一口。
外部被火燎得黢黑,里面的肉还是生的,膻味极重。
若是幼年茹毛饮血的时日,这种东西涂生也不是入不了口,但他是时常去人类的食肆里开小灶的,因此低叹一声:
“这羊白死了。”
卡萨维斯闻言低头咬了一口,皱着眉一脸失落:“对不起,哥哥。”
他自然无从学甚么厨艺,只得了猎物,便兴高采烈地做熟了事,当然,现在说是熟食都勉强。
若是旁人,潜心研究,多做试验,厨艺也会有所精进。但卡萨维斯没长这根筋,他骨子里只有掠夺的本能:“哥哥喜欢吃什么,我去取来。”
“过会儿我们将剩下的羊肉拖去城中卖了,咱们吃大餐。”
涂生招招手,待到少年坐到他身前,便取出一把木梳:“你未曾到城中去,得做些伪装。”
他将那头鲜亮的橙红色长发梳顺,又一点点将那些鬈发编成细辫统一扎好,最后再戴上一顶绒帽。
这下子,只一双金眸比较醒目。
“大不了就说你患有眼疾,咱们出发!”
已是第二年冬,裹得严实的卡萨维斯已然不畏惧寒潮,他抬头看向身边的漂亮哥哥,牵着他的手,一起走进人世间。
*
城中很是热闹。
涂生这一年,前期光顾着照料这捡来的小祖宗,后期则干脆被养了起来,成日不是在窝里酣睡,就是歪着看话本,被卡萨维斯伺候得妥妥帖帖,已经许久不曾好好来人间逛过。
此刻重临,竟有种恍如隔世的亲切感,眼睛都亮了几分。
他自己一副朗月清风衣袂飘飘的模样,身旁的孩子只到他胸口,却扛着大半只宰杀好的羊,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停一停,停一停。”
不远处传来呼喊,涂生停下脚步,朝卡萨维斯眼神示意。
不多时,一个做仆役打扮的男子小跑过来:“你们的羊怎个卖?”
卡萨维斯看向涂生。他虽学会了语言,但对这里的货币、物价仍一无所知。
涂生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朝着那男子开口喊价:“五两。”
“这……”男子眉头一皱,又赶忙赔笑,“我家老爷正想吃羊宴,你们的这只也不全,这个价位着实是贵了些。”
那就说明喊对了。
涂生扬起笑意:“那便四两,不能更便宜了。”
眼见这桩生意要成,旁边忽的窜出一个年轻男子,大喝一声:“我出十两!”
嚯!哪有卖方自己往上加价的。
原本路过的行人不少都停下脚步,往这边瞅热闹。
来着是个锦衣华服的公子,大冷的天偏偏还摇个折扇,面相上看到算清秀。
他直勾勾地盯着涂生,目光热烈得几乎要烧起来,对那待售的羊肉只是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
“所谓价高者得,便卖与我吧?这位美…咳咳,这位公子。”
涂生被他看得起了身鸡皮疙瘩,没等他开口,卡萨维斯便将那大半只羊往年轻男子身上一丢,惊得后者尖叫一声,失了风度。
“给钱。”卡萨维斯没管掉在地上的羊,直朝着他伸手。
“你!”年轻公子气急败坏,又不想在美人面前破坏形象,只得勉强扯出笑意,从钱袋子里掏出一锭银子交过去。
“剩下的不用找了,”他轻咳两声,又朝着涂生献殷勤,“不知这位公子名讳?可否结个朋友?”
“我们该走了。”卡萨维斯冷着脸,将略带油污的手在衣料上狠狠蹭过,这才小心地拽住哥哥的袖子。
“银货两讫,我们是该去办正事了。”涂生点点头。
那公子哥挨了一记卡萨维斯的眼刀,心中莫名:“这孩子是?”
“是我的儿子!”涂生弯下身子,笑着贴上卡萨维斯的冷脸,“我们是不是长得很像?”
公子哥如遭雷劈,失魂落魄地看着念叨了一整年的心上人离去。
原以为是有缘分,谁曾想对方已有家室,孩子都那么大了……
他长叹一口气,指着地上的羊对先前那名仆役挥挥手,“赏你的了。”
那仆役自是千恩万谢。
富商公子只长叹一声:“奈何情深缘浅!”他想念几句酸诗,但才学又不够,大白日直往秦楼楚馆走,好一解心中苦闷。
纵情声色之后,结账时往怀里一掏,顿时心中一凉。
“该死的扒手!今年又没放过我!”
*
西街的街尾有处羊肉馆,是乌合镇的老字号。
天气越冷,生意越是红火。
此刻虽未到正午饭点,店里已是人声鼎沸,热气腾腾。厚重的棉布门帘隔不断里面传出的喧嚣和浓郁的羊肉香气。
涂生拽着卡萨维斯,在弥漫着白雾般热气的店内挤了好一会儿,才眼疾腿快地抢到一个刚刚空出来的的方桌。
“两位客官,吃点儿什么?”跑堂的伙计利索地用抹布擦了擦桌子,扯着嗓子问。
“两碗羊肉汤,再……”涂生瞥了一眼,见周围人都要了酒和下酒菜,便也要了一壶,“再来一叠拌青瓜和豆干。”
卡萨维斯的脸色不太好看,在等菜的间隙,涂生给他倒了杯水:“怎的,不开心?”
“没有。”
卡萨维斯摇摇头,有些不适应周围全是陌生人的场合。他更喜欢在小庙里和涂生独自相处的环境。
再加上,不时有人往哥哥的脸上瞟,更让他心中不快。
很快,两大海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端了上来。
乳白色、翻滚着油花的浓汤里,沉着大块炖得酥烂的带骨羊肉,点缀着翠绿的葱花。香气霸道地直往鼻子里钻,却没有丝毫令人不快的腥膻。
随汤送上的还有四个内里扎实的白面馍。
“快,趁热喝,香着呢!”涂生催促道,自己先掰了半个馍。
卡萨维斯学着他的样子,掰开馍。他看着涂生满足地眯起眼的样子,也舀起一勺汤,小心地吹了吹,送入口中。
温润、醇厚、鲜美的滋味在舌尖炸开。他细细品味了一下,这才学着将馍块泡进去,就着软烂的羊肉,一起送入口中。
扎实的面食吸饱了鲜美的汤汁,口感变得奇妙而满足。
拌青瓜清脆爽口,卤豆干咸香入味。
涂生吃得眉开眼笑,不时给卡萨维斯夹菜。
见少年用筷子还有些笨拙,夹起的豆干好几次掉回碟子里,他便扬声又向伙计要了个木勺。
吃得差不多,涂生端过酒杯,皱着眉啜饮了一口,被辣得直吐舌头。
“咦……真不知那些男人为何好杯中之物。”
他连夹了好几筷子的青瓜吃下去,才压住上涌的酒气。
“我能试试吗?”卡萨维斯嗅了嗅空中的酒香,莫名觉得这个味道格外吸引自己。
“小孩子不能喝酒吧?”涂生迟疑着给他倒了小半杯,“你只能喝一点点。”
澄清的液体灌进口,最开始是辛辣的味道刺激着舌面,待咽入肚腹,便从胃里翻腾出热意来。
好特别的感觉。
涂生没太在意,美滋滋地吃着剩下的青瓜和豆干,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少年说着话,讲镇上其他好吃的东西。等他终于觉得口干,想再倒杯酒润润喉时,拿起酒壶一掂——轻飘飘的。
他愣了一下,看向对面的卡萨维斯。
少年原本蜜色的脸颊此刻泛着明显的红晕,金眸泛起水光,显得有些迷蒙。
他坐得笔直,但眼神已经有些发直,听到涂生说话,慢半拍地转过头,打了个小小的酒嗝,俨然一副小醉鬼的模样。
涂生气得轻不重地掐了把他终于养出些肉的脸颊,“下回不能贪杯了。”
仔细看看,这孩子身量抽高,肩膀宽阔,下颌线条清晰,已是个半大不小的少年郎了。
本也不必如此严防死守,只是人们都说喝酒误事,总归不是什么太好的东西,还是少碰为好。
结账时,涂生拿出新钱袋,不由纳罕:凡人的钱袋好像都长得差不多。
不知道自己轻度脸盲的狐妖拽着人类弟弟,踏上了归途。
作者有话说:公子哥:谁来为我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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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涂生的躺平之路(5)
喝醉酒的卡萨维斯和平时一样听话。
没有寻常醉汉的胡言乱语或手舞足蹈, 他只是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交付给搀扶他的人,脑袋顺从地靠在涂生肩头,呼吸带着温热的酒气。
脚步是虚浮的,深一脚浅一脚, 但每次涂生稍微调整搀扶的姿势, 他都会模糊地哼一声, 努力配合着移动,像一只被驯服的大型犬。
这乖巧的模样让涂生心头微软。
他索性停下脚步, 手臂穿过少年的膝弯, 稍一用力,便将人稳稳地打横抱了起来。
怀里的重量沉甸甸的,涂生下意识掂了掂,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满意的弧度。
养了一年多, 效果显著。
当初那个抱在怀里轻飘飘、硌得人生疼的瘦小身板, 如今已有了结实的分量。
隔着厚实的冬衣, 也能感受到臂弯里那具身体蕴含的力量感。
借着渐渐浓重的暮色, 涂生低头看了看怀中人低垂的侧脸。
帽檐有些歪斜, 露出小半张脸。醉酒的红晕从脸颊蔓延到耳根, 平日里总是紧抿着的唇线,此刻也放松了些许。
睫毛很长,鼻梁高挺, 下颌的线条已经褪去了孩童的圆润, 显露出少年向青年过渡的硬朗轮廓。
确实……长开了。涂生心里嘀咕着, 再过几年,及了冠,这副深邃中带着异域风情的样貌,加上这身板, 不知得迷倒多少人间的姑娘小子。
山林寂静,归途漫长。总归四下无人,涂生也懒得一步步走,抱着卡萨维斯便飞掠回山顶。
天色已暗,涂生摸黑找到火折子,点燃了角落那个简易土灶里预留的干柴。橘红的火光跳跃起来,驱散了一小片黑暗,也带来些许暖意。
涂生就着火光,动作有些生疏地将水烧开。
醒酒汤一类复杂的玩意他自然是不会做的,记忆中似乎需要姜片、甘草之类的材料,他哪里去弄?
扶着卡萨维斯热烫的脸蛋,将放温的汤给他灌了下去,正当涂生打算将他抱回床上时,怀里的少年忽得剧烈挣扎起来。
一股出乎意料的大力传来,涂生猝不及防,被猛地推开,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手里的陶碗“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怎么了?”涂生惊愕地抬头。
只见卡萨维斯已经从床上翻滚下来,半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他双手死死地捂住胸口,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嘶气声。
火光将他扭曲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显得格外狰狞。
“对不、起,哥哥,我要出去,你、别过来。”他抬起头,额角青筋暴起。
涂生心中一慌:“胡说八道什么?外面那么冷。”
他蹲下身,手还未碰到肩膀,就被卡萨维斯猛地挥开。
少年抬起头,那双总是沉静或是带着暖意的金瞳,此刻竟泛起一种近乎妖异的赤红。
“别拒绝我,也别问为什么……求你。”
涂生看不清卡萨维斯的此刻的神情,依旧被他破碎的嗓音了一跳:“好,换我出去,好不好?你就在这,我不问,也不看。”
“嗯。”卡萨维斯应了,紧紧地按住自己的手臂,指甲深深嵌进去,像是想借着疼痛克制着什么。
待到涂生离开庙宇,脚步声渐渐远去,卡萨维斯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的成虫日到了。
涂生若是不走,他恐怕也没有气力离开这座庙宇。
雌虫们都会经历的一天,他们由此从幼年期正式踏入成年,能够孕育后代,实力亦会大增。可这个阶段,本体又无比脆弱。
按理来说他会提前有预感,再找个绝对安全的场所度过这一天。也许是被酒精激发得提前,他竟然毫无所觉。
卡萨维斯一直都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是个异类,但他不想在涂生面前暴露这一点,他不想失去唯一在乎的人,不想被他当作怪物。
“啊……”
他痛苦地低吟着,浑身的骨骼肌肉都像被打碎重组一般。
*
涂生自然不是什么会守信誉的狐狸。
出了门槛,往远处行了百步,他便掉转回来,飞上庙顶。
这里被卡萨维斯修补过,移开一点厚重的扎好的稻草,便能从瓦片的缝隙中看清内堂的场景。
庙内,火光未熄,跳跃的光影将内部的景象映照得忽明忽灭。
卡萨维斯已经无法维持跪姿,整个人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体不住地剧烈震颤,像一只被扔上岸的鱼,在做最后的挣扎。
涂生看得只皱眉头,心中思索着这是什么奇怪的病症。
一会儿要是没有好转,他非得拽着这个倔孩子去看病才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卡萨维斯彻底倒伏在地,蜷缩成一团。
仿佛回到了他们初见的那一日,他也是如此的脆弱、惹他怜惜。
不能再等下去了,正当涂生准备起身时,眼中的那个身影俶尔消失不见!
涂生瞪大了双眼,那个位置蓦的出现一只莫约有半臂长的陌生物种。
一只通体雪白的蜘蛛静静趴伏着,约有成年人半条手臂长短。它的体型对于蜘蛛而言已经堪称巨大。
涂生倒抽一口凉气,浑身血液似乎都凝固了一瞬。
卡萨维斯……也是妖吗?
也许是因为这孩子出现在他眼前时,就是奄奄一息的状态,涂生从未将脆弱的人类幼崽和妖物联系在一起。
随着时间的流逝,那只蜘蛛似乎产生了某种异变。雪白的身体不断胀大,颜色也在加深变成暗金色,背部开始生长出漆黑的纹路。
哇。
涂生想起自己多出的那两条尾巴,心中似有明悟。
卡萨维斯已经初步完成了异变,它的身躯已经膨胀到惊人的两三米长,八条长腿完全展开,几乎占据了庙内中央不小的空间。这完全是超出常理的庞然巨物。若是被寻常人看见,只怕会当场骇得魂飞魄散。
涂生看得亦是心里发毛。
狐狸吃蜘蛛,天经地义,他幼年时也没少抓来当零嘴。但眼前这个尺寸的……别说吃了,他看着都感觉牙碜。
那几条腿,看起来比他腰还粗,尖端闪着寒光,估计随便一挥,就能把这破庙的柱子扫断。
要真打起来,自己恐怕小命不保。
怀着复杂的心情,他在外面多吹了半个时辰的冷风,这才回到窝中。
卡萨维斯不知何时挪回了床上,也恢复了神志。
他已经恢复了人形,静静地坐在床沿,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先前景象中那只恐怖的巨蛛,仿佛只是一场荒诞的梦魇。
涂生轻轻关上门,将寒风隔绝在外。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他走向床铺,心脏不知为何,跳得有些快。
之前为了方便偷看而挪开的屋顶缝隙,忘记填回。此刻,一束清冷的月光,恰好从那道缝隙中漏下,正好将坐在床沿的卡萨维斯笼罩其中。
他赤-裸着上半身,先前的衣物早已在痛苦的蜕变中化为碎片,零落在地。月光如水,流淌在他肌理分明的蜜色皮肤上,勾勒出流畅而充满力量的肩背线条,窄瘦的腰身,以及……
卡萨维斯缓缓转过头来。
月光只照亮了他半边脸。
似乎比几个时辰前更加成熟了些许,属于少年的最后一点青涩痕迹被彻底抹去,英俊而凌厉。
而那双眼睛,在月光和阴影的交界处,金瞳幽深,里面翻涌着涂生看不懂的、浓烈而复杂的情绪。
“你知道了,对吗?”
酒精带来的红晕和迷蒙早已褪去,此刻的他,头脑是前所未有的清醒。
卡萨维斯无法解释自己变化,近乎绝望地问出这句话,即使他知道答案。
涂生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不易察觉地红了。
他的目光飘忽着,不敢直视那具充满力与美的男性躯体,尤其不敢看那被光影勾勒得格外夸张的胸膛轮廓。
他偏过脑袋,盯着地上跳跃的最后一点火星,低低地、含糊地“嗯”了一声。
“害怕吗?哥哥,我是个怪物。”
卡萨维斯如今再叫哥哥显得有点违和,他若是能站起身,就会发现如今的自己比涂生更加高大。
“你浑说什么?”
涂生也顾不得羞赧避嫌,几步上前,握住卡萨维斯的肩膀,又被上面的温度烫得缩回手。
以前卡萨维斯还小时,太不觉得肌肤相贴有什么问题。
但现在他已然是一副成熟男人的模样,涂生多看他两眼都觉得耳根发热,更遑论无阻隔的相触。
“那个,什么,”涂生慌乱地解释,“其实我也有个秘密没告诉你。”
卡萨维斯伸出手,轻声道:“那就过来,告诉我。”
让他们像从前一样相拥,一样亲密无间。
“好。”
现在的卡萨维斯散发着别样的魅力,涂生像是受到了某种蛊惑般毫无所觉地靠近,躺进属于他们的小窝。
直到被揽入怀中,耳边传来对方的喟叹,涂生这才察觉到不对劲。
“是不是反过来了?”
以前都是他从容地抱着少年,现在自己倒像是个弟弟了。
“你有什么没告诉我?”卡萨维斯没有在意那些细节,搂着漂亮哥哥的身体,又将下巴搁到对方的肩头,贴着他的耳朵说话。
涂生的耳朵跟着发烫,支支吾吾地交代:“其实,我的本体是狐狸来着。”
随着话音落下,卡萨维斯搂着他的手收紧了几分。
“是我一开始遇见的那只狐狸吗?”
他所有若觉,仿佛拨云见日,终于看清了真相。
这一年以来,他在山林之中奔走,从未放弃过寻找那只狐狸的下落。
狡猾的狐狸,骗他入睡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若不是涂生出现,给他吃穿,教他融入这个世界,他也许根本活不到成虫日。
原来他们本就是一体的。
涂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原地变回了狐狸的本相。
在卡萨维斯愕然地伸出手时,他主动探头在卡萨维斯的手心轻蹭,发出轻软的叫声。
为了安抚不安的弟弟,三条尾巴都没落下,雨露均沾地缠上他的另一只手,两双腿。
骤然被毛绒绒贴了个满怀,卡萨维斯失笑,将涂生抱到亮光下,埋头便是一阵报复性地狂吸。
涂生任由他埋在自己软绵绵的肚腹上发泄,直到卡萨维斯抬头,将吻落在自己的嘴筒子上。
“嘤?”
涂生迷茫地探出舌头舔舔自己吻部,觉得自己和卡萨维斯纯洁的兄弟感情似乎有点变质。
他果断变回人形,准备教育弟弟,表达喜爱不能乱亲。
谁知他一变回来,卡萨维斯更是激动地将他按在床上,埋头亲吻他的面颊。
“哥哥,我就知道……你不会讨厌我的,对吧?”
涂生下意识地伸手,不小心按在对方结实的胸膛上,更不小心地捏了捏。
“哇,你的肌肉很漂亮呢。”
他两眼放光,将原本暧-昧的氛围搅弄得稀碎。
“哥哥喜欢?”卡萨维斯将牵过他的另一只手放在一边,直白道,“那就给你玩。”
“什么玩不玩的,睡觉!”
涂生像往常一样,一把将卡萨维斯搂过来,塞进被窝:“天气冷,别光着身子在外面受冻,知道吗?”
“嗯。”卡萨维斯听话地点头,那双金瞳里却闪动着未曾有过的陌生情绪。
作者有话说:涂生:我家孩子初长成。
卡萨维斯:(蠢蠢欲动)
就这个光速互相掉马。每日一问:给预收点收藏了吗?
第133章 涂生的躺平之路(完)
自从互相表露了身份, 涂生也就不再时时刻刻维持人形。
他时不时便变回狐狸的形态,窝在卡萨维斯的怀里,享受对方的按-摩顺毛服务。
在他难以自控,哼哼唧唧时, 卡萨维斯却环顾着这个破败的庙宇, 面露不满。
从前, 他只是个自身难保的异乡客,一个需要涂生庇护和教导的孩子, 能有一处遮风挡雨的角落, 有果腹的食物和御寒的衣物,便觉得已是侥幸。
那时看这破庙,虽简陋,却也是安身立命之所, 是涂生给予的、珍贵的家。
现在呢?
他的手指穿过狐狸腹部最细软温暖的那片绒毛, 动作轻柔, 思绪却已飘得很远。
涂生这么好, 这么纯粹, 像山林间最洁净的雪, 又像夜空中最温柔的月。他该被世上一切美好簇拥,而非困在这荒山破庙之中,与自己一同咀嚼粗粝的生活。
他该穿最柔软光滑的绫罗绸缎, 用最精致剔透的玉器, 品尝由名厨精心烹调珍馐美味。
他的住所该有雕梁画栋, 有温暖如春的地龙,有仆从如云细心伺-候。他该受万人景仰朝拜,享无边尊荣富贵。
而他自己有足够的能力,去争取, 去掠夺。
卡萨维斯轻轻揉了揉狐狸敏感的耳根:“哥哥,我去给你打天下,好不好?”
涂生正被揉得迷迷糊糊,这句没头没脑的话飘进耳朵,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是下意识地抖了抖耳朵,发出一声含糊的鼻音:“啊?”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卡萨维斯便已起身。
他换上了一身更利落的深色布衣,将那头色泽如熔金淬火般的卷发用皮绳简单束在脑后,露出完整而深刻的五官轮廓。
身形高大强壮,高鼻深目,十足十的异族人样貌。
涂生皱皱眉:“可你现在这样,出去后怕是会被欺负。”
卡萨维斯展颜一笑,随意捡起一块石头,轻轻松松将其捏成了齑粉。
“放心,即使不用虫形,也不会有人能够战胜我。”
“你一定要小心,虽说修道之人不问世事,但被他们知道你妖族的身份,难免会惹来麻烦……”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卡萨维斯未有分毫不耐,在他终于交代完自己所知的一切时,对方忽的凑过来,亲吻了一下面颊。
“你不能这样!”涂生捂住脸,急急地解释,“我们的感情很亲密,做什么都无所谓,但你若是入了人世,可不能见谁都亲。”
“我不会亲吻旁人。”
卡萨维斯说着,又在他的另一边面颊落下一吻,眉目幽深。
他心中做下的决定不需要这时候告诉涂生,一切只等大事落定后,让对方全心全意地成为自己的伴侣。
“等我。”说罢,他转身离去。
涂生捂着两边都仿佛在隐隐发烫的脸颊,怔怔地站在原地,直到那身影彻底看不见了,才失魂落魄地退回庙中。
都说父母在,不远游,怎的卡萨维斯就不愿意陪着自己呢?
仔细一想,孩子大了,总归会有自己的想法,一味地拘着,反倒要叫至亲离心。
涂生想起那些戏文里的案例,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
没事,等卡萨维斯出息了,自己也就享福了,他便在此等候便是。他已活了三百多年,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几年光阴,不过弹指一挥间,他还等不起吗?
道理虽如此,可当夜,涂生食不知味地嚼完剩下的肉干,却是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天光还未破晓,涂生便一骨碌爬了起来。他迅速收拾了一个小包袱,往怀里揣了几块肉干和碎银,最后看了一眼生活了数年的破庙,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循着卡萨维斯离开的方向,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他看着卡萨维斯徒步几百里,抵达战乱的邻国,看着卡萨维斯加入起义军,战无不胜,看着卡萨维斯一步步走上高位,带领的队伍愈发壮大。
看着卡萨维斯受伤,纵使能够以一敌百、以一敌千,纵使铜皮铁骨,那些箭矢射过来时,他仍旧会受伤,只是不致命,以他逆天的恢复速度,很快就能再次领兵作战。
偶尔在夜晚,卡萨维斯会对月遥望,不知在思考什么。
远处的涂生,隐在树影山石之后,同样静静地看着。
看着那个在月光下孤独伫立的背影,看着那个在血火中迅速褪-去最后一丝青涩、变得如同出鞘利剑般的青年。
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个在战场上杀伐决断、气势逼人的统帅,真的是那个曾蜷缩在他怀里发颤、会笨拙地学他说话、会因为他一句夸奖而眼睛发亮的少年吗?
时间在烽火与征战中飞速流逝。卡萨维斯最终攻进皇宫,将那位年老昏聩的帝王斩杀,成功坐上帝位。
但这位置并不算稳固。
周围几个国家早就对这个小国虎视眈眈,纷纷派兵试探。
卡萨维斯攘外安内,又花了两年。
这时,他的版图已经扩张了两倍,再无国度敢与之挑衅。
他终于将涂生接进了皇宫,这个完全由自己掌控的权力中心。
涂生乐颠颠地去享福,然后就被套上凤冠霞帔,一路送进了椒房殿。
他很欣慰,原以为卡萨维斯过去这么久的时间,又坐上了高位,恐怕是把自己忘了,谁曾想,还是记得自己的恩情。
在一个黄道吉日,天还没亮他就被从被窝里挖出来,套上了一身他从未想象过的礼服。
金线绣出的繁复凤鸟与祥云纹饰,披挂的璎珞宝玉叮当作响。
头上更是被戴上了一顶镶嵌着宝石、坠着流苏金穗的凤冠,压得他脖子生疼。
他被搀扶着,走过长长的宫道,两旁跪满了黑压压的官员。
礼乐庄严,香烛缭绕。
他迷迷糊糊地被带到一座更加恢弘的大殿前,与早已等候在那里的卡萨维斯并肩而立。
涂生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身边的帝王身上。
身着重色帝袍的他显得威仪不可侵,满身杀伐之气。几年之间,宛若脱胎换骨。
冕旒的珠串微微晃动,遮挡了卡萨维斯部分面容,却更添神秘与威严。
而那握住涂生的手,坚定而有力。
有个老头在最前方高声诵念什么,说得话格外拗口,涂生听得半懂不懂。
他不由地打了个哈欠,眼睫挂上一点湿意。
还不如在山林里自在。
可一想想宫廷御厨们呈上的数不尽的佳肴,涂生便打消了跑路的心思。
好不容易熬到天色渐暗,冗长的典礼终于接近尾声。涂生被宫女们半搀半扶着,送进了一座他从未踏足过的帝寝中。
殿内温暖如春,龙涎香的气息清雅宁神。
涂生被安置在梳妆台前,宫女们开始小心翼翼地为他卸下沉重的凤冠和繁复的头饰。他一边配合着低头,一边后知后觉地琢磨起来。
现在的卡萨维斯已经登上了那个高位。
戏文里,除神仙外,最高的身份也无非是九五至尊。
那自己是不是能捞个闲散王爷当当?
这么一想,还真是美滋滋。
这时,门外传来了卡萨维斯冷淡的声音:“都退下吧。”
左右侍奉的宫女们纷纷低着头,快步走出殿外。
红烛摇曳,将室内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暖融朦胧的光晕。
卡萨维斯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走进寝殿。这些年来他喜怒不形于色,心中对涂生的思念却是一日比一日深沉。
“怎么才来?”
涂生对着镜子,正与头上繁重的簪钗搏斗。
还穿着那身繁重冕服的卡萨维斯默不作声地靠近,动作轻柔地帮涂生一点点帮他解开那些精巧却恼人的束缚。
“呼……总算好了。”
此处无旁人,涂生那头粉白长发便不再作伪装,长长的毛茸茸耳朵也冒出来放风,抖擞精神。
“你都做皇帝了,我们还要挤一间房吗?”涂生瞥了眼奢华的龙榻,心中却是跃跃欲试。
“你是我的皇后,自然要住在一起。”
卡萨维斯理所当然地回答。
“啊?”涂生一脸迷茫,长耳耷拉下来,“什么时候的事?”
“今日便是封后大典,你不知?”卡萨维斯的脸上也闪过了一丝讶异。
一大清早就被拉起来梳妆打扮,又是一身繁重的礼服在身,长长的流程走下来,涂生饿得头晕眼花,哪里还有心思去听旁人说的什么。
回忆起来,方才那些侍女送自己进来时,好像是称呼的“皇后”?只是当时他以为她们只是说错了称呼,没有放在心上。
“为什么呀?”涂生不明所以。
卡萨维斯已经褪去了沉重的外袍,只着深色的中衣,走到他面前。
烛光勾勒出他宽肩窄腰的挺拔身形,以及底下起伏有力的肌肉轮廓。他微微俯身,双手捧住涂生的脸颊,目光专注得仿佛要将他吸进去。
“你在向我求偶吗?”涂生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充满成熟男性魅力的英俊面孔,直白地发问。
“对。”卡萨维斯点头,捧着涂生的脸颊,像是对着无上珍宝。
涂生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分离的数年间,他隐在暗处,看着这个青年一点点蜕变,变得陌生,变得强大,变得遥不可及。他以为距离和时光会冲淡什么,甚至做好了接受生疏的准备。
他早就在不知不觉中,习惯了这具怀抱的温度,习惯了这份独一无二的依赖与信任。
他离不开卡萨维斯。
“可是……”涂生纠结地皱着眉,“我不能生崽,你不会去收纳其他后妃吧?”
他也曾听过几出后妃争斗的戏文,最经典的情节便是母凭子贵。
谁知卡萨维斯拉着他的手,将他带到了龙榻上,在他耳边低语:“我能生。”
“诶???”
或许妖和妖之间就是有所不同呢。涂生没有怀疑卡萨维斯话语的真实性。
他们除去人类代表身份的繁重的衣物,以最赤诚的形态相对。
卡萨维斯久经沙场锤炼的身体,此刻在暖融的光线下完全展露。
蜜色的肌肤紧绷,覆盖着壁垒分明、线条流畅的肌肉,宽厚的胸膛,劲瘦的腰腹,每一处都蕴含-着爆发性的力量。
几道颜色深浅不一的旧伤疤,如同勋章,刻印在这具充满生命力的躯体上。
涂生看得面颊发热,又忍不住上了手。
“我的一切,都属于你。”
卡萨维斯的嗓音比平时更低哑了几分,他握住涂生作乱的手,将其更紧地贴在自己心口,感受着那里蓬勃有力的跳动。
他的目光炽热,像是要将涂生点燃:“我的力量,我的忠诚,我的生命,还有这具身体……随时可以取用。”
涂生被他直白的话语和掌下滚烫的肌肤烫得耳尖通红,心头又软又涨,还夹杂着一丝莫名的不服气。他憋了口气,小声嘟囔:“你……你比我更像魅惑人心的狐狸精。”
卡萨维斯分明是个沉默寡言的性格,偏生在床榻上什么话都敢说。
某种兽-欲开始不受控制,涂生遵循着本能,开始对刚刚确定关系、强大迷人的伴侣进行试探性地……。
……
“真的能生吗?”涂生喘了口粗气,抹开额头上渗出的液滴,墨瞳因为动情而蒙上一层水雾。
“好噢。”涂生盯着他被汗液浸-透的蜜色肌肤,那起伏不定,还在震颤的肌肉形状,被满目的无边艳色迷了眼。
哇,他可吃得真好。
就在他遵循本能,准备进行最后一步时,身下的卡萨维斯却忽然浑身一僵,紧接着开始不受控制地挣扎起来,声音里带着惊愕与一丝无措:“这……是什么?”
涂生被他突然的挣扎和发问弄得有些慌乱,连忙施展了些许妖力,才勉强按住这具力大无穷的身体。
他红着脸,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亲吻伴侣因惊疑而紧蹙的眉心,小声解释:“那个……狐狸都这样的,你、你忍忍吧。”
结构上的些许差异,此刻才凸显出来。
卡萨维斯听罢,连呼吸都放轻了,努力适应那种陌生的胀痛。
“你要补偿我。”
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涂生俯下身,开始细细密密地亲吻他。从汗湿的额角,到高挺的鼻梁,再到因忍耐而紧抿的薄唇。
“嗯……”
啧啧水声响起,舌尖勾缠着难以分离。
涂生其实没有那么单纯。
买来的那些话本子里偶尔会掺杂些带颜色的片段,没有廉耻心的狐狸会认认真真地拜读完毕。
如今,面对心爱的伴侣,那些囫囵吞枣记下的零碎片段,似乎自动组合成了可操作的指南。
他生涩却努力地,学着记忆中的描述,一点点在卡萨维斯身上探索、尝试,再根据对方身体的细微反应和无法抑制的低-吟,调整着节奏与方式。
果然实践出真知。
*
封后的第一年,年轻的皇后便传出喜讯,并于年末顺利诞下健康的皇子。
朝野上下,无不震惊哗然,继而纷纷感叹陛下对皇后用情至深,竟感动上苍,降下如此违背常理的祥瑞,使得男子之身亦能孕育子嗣。
他们全然不知,那孩子是看似吃胖了些许的皇帝亲自怀亲自生下的。
第三年,在祭祀大典上,有一青衣男子御风而来,剑指涂生,口称妖物。
涂生正打算咬牙迎上,却被卡萨维斯拦在身后。
“还记得你给我修炼功法吗?我一直在修行,没有懈怠。”
涂生一怔。
那是他在游历时偶然在一洞府所得,想来是那些修者创造。
但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后,他便嫌修炼枯燥弃置一旁,反倒是卡萨维斯捡起来,他一向不曾放过任何一个提升自己实力的机会。
在不现出虫形的情况下,卡萨维斯成功将那名青衣男子击败,后者狼狈遁走。
涂生赶忙扑上去搂住伴侣,看着他身上新添的伤口,满是劫后余生的悔恨:“怪我太过贪图享乐,这种情况都帮不上什么忙。”
卡萨维斯语调轻柔地哄他:“我强大自身,本就是要让你安逸享乐一辈子的。”
“不要,”涂生摇头,眼里溢出泪来,“我不要只躲在你身后。我要能站在你身边,和你一起面对所有风雨。”
“好。”
卡萨维斯郑重地应了,与爱侣紧紧相拥。
*
帝王以凡人之躯,正面击败御剑飞仙的修士!
这一幕,被祭坛下方官员与无数百姓亲眼目睹。
民众对这位本就战功赫赫、开疆拓土的年轻帝王的敬畏,达到了顶点,甚至掺杂了狂热的信仰。朝臣们则愈发噤若寒蝉,不敢有丝毫异心。
涂生却是心有余悸:“我们寿数与凡人不同,在高位时日久了难免引得不必要的目光……”
卡萨维斯沉默地抚摸着他的长发。
他所作的一切,征战,杀-戮,集权,扩张,最终目的,无非是想给涂生一个安稳富足、随心所欲的天地。
既然这个位置会让涂生不安,那不如舍去。
于是他擢选好合适的继承人后,便宣布禅位,自己携皇后退隐,不再过问世事。
朝野虽有震动,但鉴于帝王积威甚重,且安排妥当,并未掀起太大-波澜。
褪下帝袍冕冠,换上一身寻常布衣的卡萨维斯,牵着同样作平民打扮、却难掩殊色的涂生,抱着他们尚且年幼、继承了双亲美貌的孩子至此归隐。
当然,尘世的繁华与烟火,依旧对他们有着吸引力。
一家三口时常会变幻形貌,随心所欲地四处游历。尝遍各地美食,听遍市井奇谈,看遍山河风光。
累了,便回到他们山林深处的家,不厌岁月悠长。
作者有话说:卡萨维斯:怎么有人开挂?不早说,害我白折腾那么久。
涂生:咱们也享受了好几年了嘛,而且天天上朝多累,我更想你多陪我。
卡萨维斯:你说得对!(全肯定)
[熊猫头]小情侣就这样甜甜蜜蜜,还有个番外暂定为兰度黑化末日if线,接着应该就没啥了,还有想看的记得评论区点梗,我酌情加到福利番外里。[比心]依旧每日一问:给预收点收藏了吗?
第134章 兰度黑化后(1)
拳头带起的风擦过耳际时, 兰度闻到了灰尘扬起的味道。
他站在原地,甚至没有偏头躲闪,只是看着那只拳头在距离自己颧骨不到一寸的地方急刹住。罗非的手臂肌肉绷得很紧,青筋在麦色的皮肤下突起。
“你怎么能这么下作?!”
罗非的声音炸开在狭小的空间里, 他的眼睛瞪得很圆, 眼白里爬满血丝。没人知道他是怎么从丧尸潮中活着爬回来, 所有人都对他的愤怒不明所以。
按说在末日里生存这么久,兰度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当这个基地领导者的拳风擦着面颊而过时, 他还是感到一阵难言的心寒。
罗非的拳头悬在半空, 微微发颤。他身后的明殊拽着他的衣角,手指纤细苍白。
少年的眼眶已经红了,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整个人缩在罗非背后, 只露出半张脸。
“罗大哥, 别这样, 他也是按规矩做事, 何况……”
说到这里, 他的细软的嗓音带上一丝颤意, “如果不是我一时情急乱动,你也不会掉进丧尸堆里,兰度赶我出基地也是应该的。”
罗非毫不迟疑地收拳, 半搂住样貌昳丽的少年。
那是个充满保护欲的姿势, 连带着声线也不自觉地温柔起来:“你又不是故意的!兰度以公谋私, 赶你一个没有异能的人出去,跟谋杀有什么区别?”
门口挤着几个队员,不自觉退远了几步,既不愿掺和进这场冲突之中, 也不愿错过这场大戏。
兰度静静地看着他们你侬我侬,忽地扯了一下嘴角,“所以呢,你准备杀我?”
“你变了,兰度。”罗非似乎冷静了下来,拧起粗黑的眉:“你怎么变得怎么不可理喻?”
“……”
这场面好似烂俗短剧里,小三蛊惑丈夫,丈夫指责原配的经典剧情。
兰度被自己联想搞得一阵反胃,但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件事本身的恶心程度也的确不相上下。
好在他对罗非身为朋友间的好感,早在一次又一次的被利用当中消磨殆尽。
这个当初将他从废墟中救出来的好心人,被权力和色心迷了眼,不仅独断专行,容不得半分谏言,眼里也没有了半分良善。
“基地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你走吧。”
罗非小心翼翼抓着明殊受伤的手臂,对着那块只擦破了点皮的伤口,心疼地轻轻吹气。
“凭什么?”
兰度对上明殊挑衅似的的眼神,心脏好似被泼了层热油,止不住的怒火上涌。
自被罗非带领的队伍救下后,他违背本心,利用独一无二的精神系异能,帮助对方排除异己,争权夺利。
在几次物资争夺的过程中,都是他控制住其他队伍的高阶异能者,好让罗非能够独占物资,发展基地。
在自己因为对同类出手,日日夜不能寐时,罗非却可以高枕无忧,享受赞誉。
即使是兰度的队友,也会对他敬而远之。
没人会离这个精神系异能者太近,谁又知道会不会因为无意中得罪他,而被捅刀子呢?
何况兰度的性格看起来就冷淡至极,也从不与他们谈笑,偶尔发生的交流也是简洁至极。
他游离在人群之外,干泯灭人性的活,现在却要被一脚踹开。
精神系的异能对丧尸不起作用,毕竟他们的大脑早已死亡。
罗非说兰度是在逼明殊去死,可他说要兰度离开时,又何曾想过这个看似危险的异能者,丢到丧尸堆里时,和任何一个普通人相比没有战力上的差距。
凭什么?
兰度好恨。
恨这个末日,更恨那个被末日异化成刽子手帮凶的自己。
“可我不想走。”兰度说。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发动了异能。像一张无形的网骤然收紧,笼罩整个房间。
罗非的身体猛地僵住,他怀里的明殊睁大了眼睛,那双总是湿-漉漉的眼瞳里,第一次露出了真实的惊愕。
众人只见前一秒还对明殊爱若珍宝的罗非,忽而面色狰狞地暴起掐住少年的脖颈。
“老大!”
“兰度你做什么?!”
“疯了吗?”
门口炸开惊呼。范璇最先动,指尖已经窜出电光,但下一秒,她的动作就停滞了。不只是她,几个明殊的爱慕者在试图向前阻止时,像被按下暂停键一般,无法挪动半分。
他们脸上的表情从震惊转为恐惧。
那是种深层次的恐惧,源于对未知力量的无力。他们都知道兰度能控制思维,但没人知道他已能一次性压制这么多高阶异能者。
罗非可是目前最强的异能者之一,居然也无法抵抗。
兰度没看他们。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明殊身上。
少年在挣扎。白皙的手指扒着罗非的手腕,指甲在那上面划出血痕。
他的脸开始涨红,嘴唇发紫,那双总是含泪的眼睛此刻瞪得极大,死死盯着兰度。
“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兰度问。
这个样貌出色的少年,是被罗非从丧尸堆里救出来的。自从他加入基地,便搅弄起无数风雨。
许多优秀的男异能者都被他吸引,恨不得给他当狗。
而在兰度印象里冷静干练的女异能者,也会莫名其妙失了智一样忌恨明殊,甚至耍些会被一眼看穿的低端手段,结果自然是被拆穿赶出队伍。
而明殊在众人眼里更是成为了团宠一样的角色。
真荒谬。
兰度控制着罗非没有下死手,紧紧地盯住明殊那张雌雄莫辨的漂亮脸蛋。
他加大了精神探测的力度,片刻之后,他收回精神力,一向冷峻的脸上也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哈、哈哈……”兰度复而笑出了声。
人群之后,一个从头至尾都没有多动弹一下,因而没有被兰度控制的空间异能者小声吐槽:“他疯了吗?”
也许是疯了。也许早该疯了。
在第一次用异能操纵同类的时候,在一次又一次目睹同胞在他的辅助下被杀死的时候……疯病的种子就已经种下,如今不过是破土而出。
兰度止住笑声,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冷漠。他摆摆手,罗非的手指收得更紧。
明殊的挣扎变得微弱,那张漂亮的脸扭曲变形,青筋在额角暴起。最后,他的身体猛地一抽搐,彻底瘫软下去。
但罗非的手没有松开。
那双曾经温柔抚摸过明殊脸颊的手,此刻缓缓上移,捧住了少年已经失去生机的头颅。
罗非的脸在抽搐,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淌,他的嘴唇在颤-抖,像在说什么,却没有声音。
但他的双手忠实地执行着兰度的意志:十指扣紧,发力。
骨骼碎裂的声音很脆,在死寂的房间里异常清晰突兀。
有人闭上了眼睛。有人发出压抑的干呕。但没有人敢出声制止,只得眼睁睁看着这场虐杀进行,他们谁都不想成为下一个。
直到,罗非的双手从破碎的头颅中捧出了一样东西。
比起属于普通丧尸的那种灰白色,那颗晶核称得上流光溢彩。
“天啊……”
不知是谁叫出了声,但已没有人会在意这个细节。
晶核只会在丧尸的脑中诞生,这意味着,那个被所有人认为纤细脆弱、空有美貌的明殊,早已不是他们的同类。
丧尸什么时候进化成了这个程度?
不需要更多解释。真相赤裸裸地摆在眼前。所有人心中寒意陡生,自明殊咽气后,他们眼前那层滤镜好似也随之消失,那种没来由的好感也随之烟消云散。
“袁明。”兰度喊了一声,一个中年男人随之走出来,沉默着从呆滞的罗非手里取过那枚晶核。
下一秒,清水冲刷走那些残留在表面红红白白的不明物,那枚晶核在掌心愈发晶莹剔透。
这么美丽的东西,居然诞生于那样丑陋的存在内部。兰度接过晶核,心中叹息。
明殊显然是个高阶丧尸,甚至演化出了毫无破绽的样貌,拥有智慧。自他出现后,人类阵营中的高阶异能者在不断减员,围着他不断厮杀。
可偏偏,正是因为他足够智慧,才会被兰度的异能控制,无法逃离。
谁能不感慨一句造化弄人呢?
兰度也不多解释,而是将晶核随意抛给了最后方一个高挑的女人。
“副队,为什么给我?”
黎云溪有些呆愣地问出了声。
“拿去升级。”
兰度说完,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这个乌糟地。经过的队员纷纷侧身让路,看他的眼神复杂难言。
恐惧,有敬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兰度不在乎。他回到自己的休息室,像脱力一般重重躺回那张床上。
窗台上摆着一盆枯死的植物,是他半年前从废墟里捡回来的,终究没能救活。
入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太阳还是会升起来的。
无论这世上还有没有人期待它的到来。
*
黎云溪抿抿唇,捅捅身边的好友,“这么珍贵的东西他自己怎么不用呢?”
她各方面能力都不算突出,只是格外好运觉醒了稀有的空间异能,才能在团队中占据重要位置。但这也不意味着晶核这种珍贵的资源也会紧着她来用。
范璇没有搭理她,而是将目光落在最中心的位置。
其他异能者沉默着离开,那些原本对明殊争先恐后示好的男人们没有多看地上的残尸一眼。
兰度早就解开了精神控制,但罗非还跪坐在原地,双眼失神,不知在思考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那个曾经意气风华的领导者才缓缓起身,失魂落魄地离开。
直到确认那个家伙离开基地,范璇这才解除心中的警报。
兰度那个万年老实人被激怒,搞了波大的便拍拍屁股离开,她却要防止罗非发癫破坏基地的和平。
好在一切都没有到最糟糕的程度。
不论人心如何浮动,至少基地维持住了表面的和平,还能运行下去。
作者有话说:兰度:这操蛋的末日。
菲尼克斯:(震惊)你居然会说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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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兰度黑化后(2)
E1生存基地的原身是一所学校。
和监狱一样, 四面建高墙,加上几个土系异能者的努力,能够阻隔大部分的低阶丧尸。
兰度醒来之后,顺着宿舍楼往下一层层巡视, 许多房间突兀地空着, 里面的生活用品也在一夜之间被搬空。
脚步声从楼梯传来。兰度没转身, 他知道是谁。
“副队……不,兰度。我……”黎云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有点哑, 像没睡好。
“说。”兰度没回头,还在看那些空房间。
“……就这样。他们都是战斗组的,拿走了空间里三分之一的晶核,还有一百四十斤罐头, 三十包压缩饼干, 药品拿得不多, 只拿了抗生素和止痛片。”
此刻黎云溪站在几步之外, 满脸心虚愧疚。
她身后半步站着范璇, 雷系异能者双臂环胸, 背靠着墙,脸上没什么表情。
目睹昨天的事件后,部分曾经排挤过兰度的异能者只想着跑路, 他们害怕被骤然爆发的兰度清算。
反正他们是等级不低的异能者, 去哪个基地都会受欢迎。
那些家伙会离开, 倒是在兰度的意料之中。搜集到的物资部分留存基地,其余的放置在黎云溪的空间里。
按说那些物资的确有那些家伙的一部分,但兰度听完他们拿走的具体数量,还是皱起了眉。
陪着黎云溪过来的范璇见他不悦, 主动开口解释:“他们人多。真要动手,我和云溪留不下他们。”
在沉默的对峙当中,范璇选择让毫无自保能力的黎云溪答应了对方的要求,她不愿再看到基地里再有伤亡,造成更大的动荡。
好在那些人知道见好就收,取走物资后,便急急地离开,生怕有谁会中途追上来似的。
“哦,”兰度作势要走,“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不该是现在的领队吗?”范璇那张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罕见地露出诧异的神色。
“我对争权夺利不感兴趣,还是你更合适。”兰度冷下嗓音。
“基地里还有很多普通人呢,他们需要你……也,”黎云溪急急地跟着劝说,对上兰度那双冷淡的眼睛,越说越小声,“也、也需要我们的共同努力。”
“道德绑架?”兰度冷笑一声。
“我已经没有那种东西了,昨天发生的事你们不是没看到,别逼我做任何事。”
他正想离开,却被那个雷系异能者伸手拦住。
“按你说的,从现在开始我是队长,那么作为基地的一份子,我希望你能参与到物资搜集的工作当中来。”
范璇在兰度的印象里一向是个实力强劲但性格冷漠的高阶异能者,不曾想还挺有责任心。
今天的阳光不错,兰度偏头扫了眼窗台外的景色,“什么时候?”
范璇似乎是松了一口气:“现在。云溪那里剩的物资不多,不够支撑基地里那么多人的消耗。”
二十分钟后,兰度坐上了越野车的驾驶位。车是旧货,改装过:焊了钢板,换了防弹玻璃,耐力和速度比普通丧尸强些,逃命必备。
而车窗外,正有一个异能者正捂着脑袋大声哀嚎。
只因他质疑兰度这个危险分子还能留在基地的现状。
副驾驶上的范璇心率加速了几分。
名义上她是如今基地的领导者,但很明显,这里已经成为了兰度的一言堂。
以前不是这种境况,只是因为那个精神系异能者不想而已。
曾经在明殊加入基地之后,成员们对他的态度两极分化,爱憎分明。
范璇同样不喜欢那个娇娇弱弱、还和所有强大异能者谈情说爱的少年。但她从不会给自己找麻烦,因此没有任何多余举动。
她欣赏兰度这样只严谨做事的人,原以为是同类,不知如今是被逼的,还是说……这才是他的本性呢。
不必忍耐的感觉很好。
与身旁沉着脸色头脑风暴的范璇相比,兰度的心情却是前所未有的通畅。
谁对他看不过眼,他打打响指的功夫,就能让对方消失在自己眼前。
兰度也很清楚,面对丧尸,随便来一个异能者都会比自己更有用。范璇她们劝他留下,也无非是因为自己的异能是对其他竞争者的通用牌。
很明显,在资源有限的末日里,人类的威胁除了丧尸,便是战斗力强的异能者。
“C市的内部只差东区还没有探索过,那里离另一个生存基地更近,而且常有高阶丧尸出没。”
黎云溪坐在后排调出地图,几乎每一次的物资收集任务都需要她出动,对空间异能者而言,面对这项任务她有无人能比的先天优势。
车箱里还有几个攻击型的异能者,兰度也懒得多看那些往日里的“人上人”们一眼。
路两旁的景色飞速倒退。只有废墟,更多的废墟。
半新不旧的楼房上挂着广告牌,上面的字尚且没褪色,但积了厚厚一层浮灰。
范璇眼见兰度一路把车开出最高码率,硬生生锻炼出一颗强大的心脏。
目的地一到,她便迫不及待地跳下车:“跟着我行动,如果遇到其他基地的异能者,需要你出手。”
其他几个队员则四散开来寻找物资。
东区曾经是C市最繁华的商圈,食物的储备自然比不得偏远些的食品加工厂,但必需品齐全。
因人流密集,谁也不知道这里的丧尸有没有进化出更强的类型。
“跟我来。”范璇发出的电光很快轰倒一片最低级的丧尸,清理出一条通道。
兰度身手利落地跟上。在末世里,不注重锻炼的普通人早就命丧丧尸之口。
改装车里的异能者四散开后,丧尸便不会对它产生任何兴趣。
“一个小时内,发现物资便汇报。”对着通讯器里的其他队员下达完命令,范璇带着兰度和黎云溪直奔地图上标记的一家医院。
显然,其他基地也知道医疗资源的重要性,他们扑了个空。
“队长,坐标,这里有少量肉罐头。”
“报告,我的坐标有一些蓄能电池。”
“我!我这里(滋啦——)”
通讯器里接二连三传来汇报,而后在同一频道的三人组都听到了尖锐到几乎刺穿耳膜的异响。
“啧。”兰度皱着眉摘下通讯器。
“他最后的坐标我已经定位好了,可能出了些意外。”黎云溪瞬间动作熟练地跳到范璇的背上,后者则凭借高阶异能者的身体素质飞速地行进。
兰度没有像往常一样拼了老命地跟上。
这种情况多半是有个倒霉蛋遇上了高阶丧尸,他再努力,也派不上什么用场。
因此他只是避开路上的丧尸,回到改装车上,启动。
十分钟后,他按照那个队员最后的点位,抵达一个小型的广场。
作为地标建筑的雕塑依然屹立在中央,场内的情况却堪称混乱不堪。
最外围,几个异能者正在清杂,阻隔源源不断的丧尸进攻。
而里面的人群却不慌不乱。
兰度一眼就看到了B2基地的领导者,那个高壮的男人像是变异了一般,努力柔和天生凶恶的五官,对着半坐上地上的人柔声诱哄:“跟我走,怎么样?”
顺着他的目光,一张漂亮得不像活人的侧颜出现在兰度的视线中。
一头银发凌乱地披散着,稀有的紫色眼瞳中含有惊恐的泪意。穿着件靓丽到刺目的上衣和撞色宽松短裤,露出的皮肤白皙细腻毫无瑕疵。
这时代还有人搞cosplay?哪搞来的假发和美瞳。
只看了一眼,兰度便平静地移开目光。
先前失联的那个队员正被B2的成员架着,地面上还有一个被踩碎的微型通讯器。
“什么情况?”兰度大摇大摆地走进中心圈,向着正出于对峙当中的范璇询问。
“好像是明殊2号出现了?”
范璇处于戒备状态没出声,黎云溪看了眼赢得全场男人目光的少年,不确定地回了一句。
“这倒是不新鲜。”兰度轻扯了下嘴角。
B2的领导者赵型天是个色痞,但凡是个样貌过得去的男的,他都想染指。
先前为了争夺明殊,还给出了相当优渥的交换条件,只是罗非没有同意。
关于不能用人换物资这一点,兰度倒是投了赞成票。
现在没有人与赵型天争夺,想来能够抱得美人归?
兰度乐得看戏,脑中正思索着怎么把队员救走离开。
谁知地上的少年艰难地站起了身,对赵型天伸出的手视若无睹,甚至往后退了几步。
他警惕地环顾了周围的异能者一圈,看到兰度的方向时,骤然停下了目光。
“?”
兰度皱眉,有种不好的预感浮现。
果然,那个漂亮少年露出笑意,迫不及待地朝着他的方向迈步。
但他的目的显然没有达到,一道透明的风墙拦住了他的身体。
“赵型天!你明明说,只要我告诉你名字,就帮我打跑那些怪物的!”少年气得面色发红,说话虽然流利,但带着点奇怪的口音。
“是啊,”赵型天老神在在地放缓了语速,“那你也不能随便说个名字敷衍我吧?菲尼克斯,一听就是假名。”
他的手下们纷纷哈哈大笑,对此乐见其成。毕竟等老大玩腻了,他们也有份。到了末世,哪有嫌弃性别的功夫。
更何况是这么漂亮的男孩,能多看一眼也是赚。
趁着其他人的注意力都在那头,兰度转眼见便控制了几个B2的成员,将队友救出。
正当他想喊上范璇她们俩离开时,只听到人群中传来一声声惊呼。
“天啊,那是什么?”
兰度一抬眼,便看到那个看似纤弱的少年,背后不知何时破开了一对翅翼。
那绚丽的蝶翼快速扇动,在阳光下透出亮眼的蓝紫色。
菲尼克斯趁着赵型天目瞪口呆的间隙,猛地挣脱束缚,朝他看中的方向飞去。
“靠!”
兰度一时不察,被扑了个满怀。
作者有话说:菲尼克斯:(扑)
兰度:(倒)
小菲的“饿虎扑食”技能对兰度的命中率是百分百。还是那句话,如果正文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兰度没有表现得很嫌弃,小菲包会一见钟情的。
第136章 兰度黑化后(3)
如果再给一次菲尼克斯重来的机会, 他或许依旧会在课堂上睡着,毕竟这是虫之常情。
在被那些远超自身认知水平的课程内容肆意殴打之后,他开始反思自己为了追雄神砸钱进最高学府的行为是否正确。
总之,当他在沉睡中醒来之后, 课桌不见了, 教室不见了, 连天花板都不见了。
他躺在碎砖中间,后脑勺硌得生疼。
勉强站起身, 却听见一阵从街角传来的, 拖沓的脚步声。
菲尼克斯转过头,看见了三个人形生物。
皮肤是灰败的颜色,布满溃烂的斑块。眼睛浑浊,没有焦点。
衣服破成了布条, 挂在骨瘦如柴的身体上。它们歪歪扭扭地走着, 关节发出咯咯的响声。其中一个发现了他, 猛地抬起头, 张开嘴——
菲尼克斯看到了发黑的牙龈, 和沾着暗红污迹的牙齿。
那东西发出一声嘶吼, 朝他扑来。
长得好丑。
菲尼克斯是个没什么战斗力的亚雌,好消息是他的虫形拥有翅膀,这让他可以展开翅翼避开那迅猛的攻击。
他悬停在空中, 心脏狂跳。他仔细打量着下面的生物。
即便在这个高度, 他也能闻到那股混合了腐烂和血腥的味道。这严重挑战了他作为一只注重仪表和洁净的亚雌的底线
他转身飞走, 不再回头。
接下来的几天,菲尼克斯逐渐搞清了几件事。
第一,这个世界科技落后得可怕。他找到过一些还能启动的电子设备,大多是末日前的遗留物, 操作系统原始,能源系统低效。没有星际通讯,没有跃迁引擎,连基本的空中交通都没有。
他看见过几架坠毁的飞行器残骸,设计粗糙得让他怀疑它们是怎么飞起来的。
第二,那些丑东西到处都是。它们丧失了理智,只剩下攻击活物的本能。
在文明的废墟中,他勉强找到了部分食物。白日里行动寻找庇护所,晚上睡着时还得绷紧神经,免得被怪物挖出来吃掉。
还没法洗澡。
仅仅几天,这样的生活就要把向来过得精致优渥的他逼疯了。
所以当菲尼克斯找到那个小仓库时,简直要喜极而泣。
仓库在一栋半塌的超市后面,卷帘门被砸开了半边。里面堆着些箱子,里面有有罐头,有真空包装的谷物,以及几瓶没开封的饮用水。
他刚搬起一箱罐头,仓库门口就出现了人影。领头的是个高壮的男人,面容粗犷。
一看见他,那双不大眼睛亮了一下——那种神色让菲尼克斯翅囊一阵抽动。
“哟,这儿还有活口。”男人说完,他的手下散开,堵住了所有出口。
菲尼克斯放下箱子,慢慢后退。
他的口袋里有个终端跟着一起穿了过来。虽然无法与家人联系,但实时翻译其他物种语言的功能还能用。与植入体内的芯片传输之后,甚至能够无障碍沟通。
但他的直觉告诉自己,最好不要和这些散发危险气息的家伙打交道。
“小家伙,别怕。”男人走上前,目光在他身上扫视,尤其在裸-露的小腿和手臂上停留得格外久,“我们不是坏人。我们是B2基地的,要不要加入?”
原来这里还有除怪物之外的智慧生物。
菲尼克斯嗅到了男人身上的汗臭烟味,蹙了蹙眉。
就在这时,仓库外传来嘶吼。几只游荡的怪物发现了这里,正朝门口涌来。
男人啧了一声,转身对手下挥手:“清理掉。”
战斗很快。这些人有特殊能力。
菲尼克斯看见有人手里冒出火焰,有人能操控金属碎片,还有人能掀起风刃。怪物在这些攻击下迅速倒下,残肢断臂散了一地。
男人转回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笑容更深了:“看,我们救了你。怎么谢我?”
菲尼克斯的心悬了起来,低声道了谢。
“光说可不够。”男人走近,伸手要碰他的脸。“我叫赵型天,只要跟了我,以后你就不用怕那些东西了,还能有食物、庇护所。”
菲尼克斯后退一步,猛地朝外面跑。但只来得及逃到广场上,就被那些家伙团团围住。
接下来的情况变得更加复杂。
先是有个矮个子男人闯进来,被赵型天的手下控制住,而后又来了两个人,沉默着对峙。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引擎声。
一辆车停在街对面,菲尼克斯的目光越过包围他的人群,落在下车的那个人身上。
身形高挑,样貌清俊,一张脸冷淡自持,一看就是个好虫……好人!
最重要的是,菲利克斯注意到自那个男人出现,指尖闪着电花的那个闯入者原本如临大敌的神情放松了许多。
于是趁着赵型天分神去看那几人的瞬间,他深吸一口气,做了个决定。
顾不得隐藏自己的特殊之处,他展开双翼迅速升空,而后越过人群,重重地撞进了那个高挑男人的怀里。
赌一把,万一呢?
于是倒霉蛋兰度就被砸了个正着。
那个叫菲尼克斯的少年拼尽了吃奶的力气煽动双翼,降落时一个急停坠落,原本不算重的身体结结实实地压了下来。
“走开!”
少年的身体是温热的,披散着的银发几乎遮挡住兰度的视线。
待他拨开黏在脸上的发丝,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对翅翼。
方才没看清楚,现在才发现那是一对泛着蓝紫色偏光的蝶翼,闪动犹如珍珠般的光泽。
菲尼克斯不为所动,紧紧地搂住兰度的脖颈,像是得到了唯一的浮木。
“救救我,我不想跟他们走。”
兰度被勒得喘不过气来,好在他的气力不小,能将那双环绕住自己的细白手臂扯下。
“离我远点!”
如此冷斥也起不到什么作用。少年看样子是打定主意一条道走到黑,转而搂住他的腰,顺便将脸也埋进他的胸口。
“……”
真是飞来横祸。
兰度一抬眼,就对上了赵型天相当不善视线。
“是你?兰度?”
赵型天的心提起了几分。他和E1基地的罗非有过几次交手,最后也没抢过对方,只得忍痛将看上的人相让。
面对兰度,他警惕的同时,也暗暗松了口气。
罗非不在场,那么那个总是没什么存在感的特殊异能者应该不会轻举妄动。
何况兰度对明殊那样的绝品都不为所动,想来是不好男色。
“你手里的那个可是我先看上的,交过来,一切好商量。”
兰度听了这话,一挑眉。
他低头瞥了眼怀中少年银色的发顶,再抬眼时带上了冷意。
“我不认识他,对他也没有处置的权力,不必跟我交涉。”
菲尼克斯听了这话,恍然抬头。
那双漂亮的紫罗兰色眼瞳里泛出水光,苍白的唇被咬住,嗓音又轻又软:“不要把我交给他……拜托了。”
“……”
兰度毫不犹豫的施放精神力,不是对大跨步走近的赵型天出手,而是探入怀中少年的脑域中检索。
出乎意料的,并没有发现里面有晶核的痕迹,只发现了一点点等待发作的暗伤,他随手理清干净。
如果不是明殊那样的高等级丧尸,背后生出双翼难不成是特殊的异能?
几秒钟后,兰度撤回精神力的探查,转而按住少年的肩膀,把他从自己身上撕下来。
伸手隔开又想着扑上来的少年,他简单地命令:“站好。”
菲尼克斯乖乖站好,但手指还揪着他的袖口。
兰度没再管他,看向近在咫尺的赵型天:“你们基地的做事准则我不多置喙,但是强迫一个普通人是不是有点说不过去?”
赵型天哈哈大笑,抽空将梨花带雨的菲尼克斯从头到脚剜了一眼,这才拍拍手:“把那几个新成员带过来。”
兰度不动声色,菲尼克斯也没出声,只是往他身后缩了缩,降低存在感。
范璇沉默不语,评估双方的战力,黎云溪倒是好奇地跟那个陌生的可怜少年挥了挥手。
赵型天的手下们将两个异能者推了出来,兰度冷眼一瞧,还是老熟人。
那两个男人被锁住手脚,不敢对上兰度的目光,只觉大难临头、瑟瑟发抖。
“他们是连夜过来投奔的,还带着些物资呢。二换一,怎么样?”
赵型天抱着臂,见兰度对菲尼克斯很是抗拒,以为这场交易板上钉钉。
“去哪里是他们的自由。”兰度并不打算跟这种奇葩继续辩驳,他回头瞥了眼菲尼克斯。
少年小心翼翼地抓住他的衣袖,脸上满是不安。
“同样,他想加入哪个基地,也是自由。”兰度说完,直直看向那菲尼克斯,“你想加入E1基地吗?跟我们一起走。”
回应他的是少年几乎要带出残影的疯狂点头。
赵型天的面色彻底沉了下来。自从坐上这个位置,向来都是旁人看他的脸色行事。
方才的提议,只是让双方有个台阶下而已。在他字典里可没有买卖不成仁义在的概念。
就在赵型天准备下令把这三个E1基地的骨干全部抓住时,兰度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漆黑的眼瞳中微光一闪。
“滋啦——”
“啊!”
“砰砰——”
几声哀嚎响彻,B2这边的异能者忽得不受控制地自相残杀起来。火球砸在队友身上,风刃割开自己人的喉咙,场面瞬间混乱。
赵型天神色大骇,正准备动用异能时,才发现自己像是被下了禁令一般,无法动弹分毫。
烈日之下,一股寒意猛地窜上他的脊背,冷汗直往外冒。
“明殊死了,我杀的,罗非同样离开了基地。你自己掂量好。”
兰度心想这波正好装个大的。一劳永逸,免得这些讨人嫌的家伙总是眼前跳。
“哇。”虽然不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是不妨碍菲尼克斯对着兰度那张脸犯花痴。
“跟上。”兰度没搭理那两个前同事,只喊上了一脸复杂的范璇和黎云溪。菲尼克斯不用他提醒,便紧紧地跟了上来。
回到改装车里准备启程之后,兰度这才解开对那些人的精神控制。
菲尼克斯丝毫不懂得低调做人,缠着要坐在副驾驶。两眼放光地盯着兰度,一刻也舍不得移开目光。
范璇也没坚持,自顾自地坐在后排。黎云溪凑近,小声吐槽:“那个新人怎么一点都不害怕?”
“雏鸟效应?”范璇隐约觉得那个少年只怕要比明殊还麻烦,像是先天自带光环的主角,到哪都能引起腥风血雨,让她这种NPC类型的角色看得心累。
但她现如今是名义上的领队,也不好撂挑子不干,赶忙通过通讯装置标记其他队员的位置。
兰度只负责开车,在其他队员吭哧吭哧搬运物资时,他坐在驾驶位上不动如山。
但是眼见过去大半个钟头,那个少年还是时不时偷瞟自己,这让兰度有些绷不住冷淡的表情。
要是个不安分的,趁早也赶出去了事。
“正好,说说你的情况。”
兰度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道路,手指轻轻敲击方向盘,进入审问模式。
“我吗?”菲尼克斯小声交待了自己的名字,“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他缩了缩肩膀,但还是一五一十地说了。关于虫族,关于学院,还有已经不那么时髦的穿越情节。
“……”兰度没仔细听那些乱七八糟的虫族设定,而是侧头仔细观察菲尼克斯的面容:长得精致漂亮,眼型圆圆,是可爱的类型。
但总体来看不像是东方人的骨相,配上特别的瞳色发色以及绚丽的翅膀……像是游戏角色走进了现实。
他的目光有如实质,长久地注视之后,菲尼克斯白生生的脸蛋开始泛红:“我是好……人,不会做坏事的。实在不行,我也可以跟你们一起打怪物。”
兰度收回目光,心想:也许是明殊一死,这个世界又安排了一个同类型角色搅弄风雨。
“那是丧尸,要是被咬,你会变成他们的同类。”
“啊?!”菲尼克斯吓得脸上霎时变得毫无血色,缩进座椅里,“我不要变成那个丑样子。”
这一处的物资已经被搬空,范璇她们陆续坐回了车内。
兰度启动车子,淡淡地结束话题:“最好不要,我也不想对付飞天大丧尸。”
作者有话说:菲尼克斯:我好惨啊。
兰度:比惨?
菲尼克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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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兰度黑化后(4)
有其他人在场, 菲尼克斯也不敢再说自己的来历,在副驾驶上装小哑巴。
连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面对这个才认识不到两小时的人,他会毫不设防地说出所有秘密?
可兰度那双深色的眼睛看向他时, 菲尼克斯就忍不住想说真话。好像那些话自己长了脚, 非得从他喉咙里蹦出来不可。
回去的路程兰度放缓了速度, 车厢里一片沉默。
以前出任务时,罗非带着其他人, 总是一路上插科打诨。他们肆意谈笑, 打赌下一个拐角会遇上几只丧尸。就算有尸群扑上来,他们也能继续找乐子。
末日里的人总归是活得肆意一些。
兰度也习惯待在那种氛围里,但他从不插话、不参与那个热闹的圈子,只安静地听着, 顺便注意周遭的安全情况, 时刻警戒。
如今和罗非交好的核心成员走了大半, 剩下的不是范璇那样本就沉默寡言的个性, 就是被沉闷的气氛压得喘不过气来的老实人。
这种静默情况下, 某个家伙就显得格外突出。
“被怪物…丧尸咬了就会被同化, 没有什么治疗办法吗?”
菲尼克斯也不见外,要不是安全带拦着,他能凑到驾驶位去问。
见兰度没有开口的意思, 坐在后排的黎云溪善良地解答他的困惑:“假如被咬了手, 在病毒扩散前砍掉手臂, 说不定有救哦。”
当然,就算砍了,也可能因为失血过多或者感染而死。末日里没有无菌手术室,没有充足的血浆, 止痛药都是稀缺货。
菲尼克斯闻言往回缩了缩,再看窗外那些被车速甩在后头的低阶丧尸时,眼里带上了后怕:“那要是被咬了脖子怎么办?”
“那就砍头。”兰度忽的冷笑了一声。
“???”
车在这时驶入了基地大门。闸门缓缓升起,发出生锈的吱呀声。哨塔上有人探出头,朝下面挥了挥手。兰度按了下喇叭作为回应。
车子停在训练场边。兰度熄了火,解开安全带,动作利落地开门下车。菲尼克斯赶紧跟上,手忙脚乱地解自己的安全带。
等他跌跌撞撞下车时,兰度已经走出几步远了,他小跑着追上去。
此刻他的翅翼已经收起,但背后的衣物不可避免地破开大洞,只剩几片布料挂在身上,好一个战损风穿搭。
兰度不小心瞥了一眼,被他露出的白皙皮肉刺到,又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你的衣服。”
“啊……”菲尼克斯试图把破布拢了拢,但无济于事。
他抬起头,看向眼前最近的建筑。这是栋五层楼的房子,外墙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水泥。
像是历史书里的建筑物。
菲尼克斯喃喃道:“这就是庇护所?”
黎云溪从后面追上来,递给菲尼克斯一件外套:“先穿着吧。宿舍楼那边还有空房间,你选一间住下,然后来找我领基础物资。”
她的空间现在装得满满当当,也不吝啬于向新成员释放善意。
“你人真好!”菲尼克斯望向她,绞尽脑汁准备赞美几句,停顿半晌才道:“胸肌也练得很好,能教教我吗?”
他的世界观里没有女性的概念,只觉得这个人的身材不太平衡,似乎健身只练胸和臀。
空气突然安静了。
黎云溪错愕地瞪大了眼睛。如果不是菲尼克斯的眼里没什么审视下流的意味,她都要以为自己被口头上耍流氓了。
菲尼克斯还在等她的回答,一脸无辜。
“走了。”
兰度深吸了一口气,拽着菲尼克斯的手臂上楼,以免这货再语出惊人。
楼道里采光还算不错。空气里有霉味,还有灰尘的味道。有些房间内的墙壁上贴着褪色的海报,是些末日前的明星,笑容灿烂得刺眼。
“自己选个房间入住。不要暴露自己的特殊之处,听从指挥,能活得久一点。”
兰度语调冷淡地说完,放开手兀自回房。
在他准备关上门时,才发现菲尼克斯一直坠在自己身后。
只怔愣一秒的功夫,少年已经神情自若地走进宿舍间,对着那铁架床大惊小怪:“这也太小了,能睡得开吗?”
四人间的学生宿舍自然不会多宽敞,配备着两米长一米宽的上下床铺。上层的床空置着,只覆着一块硬木板。底下是兰度的小窝,勉强够他一人躺平。
“出去。”兰度坐到书桌前,冷冷地下逐客令。
菲尼克斯尴尬地站在原地,一脸委屈:“我只把秘密告诉过你一个人,你都不对我负责的吗?”
“我现在就可以把你是异族的事用广播通知下去。”兰度的指关节轻敲了两下桌面。
眼前的少年和明殊一个类型的纤弱漂亮,惯会撒娇卖乖勾引男人。
兰度从前就对明殊明里暗里的诱惑无甚感觉,看那些男人趋之若鹜,只觉得可笑。
所以,他自然不会对菲尼克斯有什么好脸色。
“……”菲尼克斯皱起眉头痛斥他,“为什么搞得好像我会害你一样。你长得那么好看,脾气怎么这么不好!”
好低劣的话术。
感受过明殊茶香四溢操作的兰度沉思几秒,抬眼将菲尼克斯看得尴尬到面色泛红,无地自容。
而后,擅长孤立所有人的兰度沉默地掏出手机,开始玩自带的推箱子小游戏。
简单的音效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这是他惯用的应对方式。
以前明殊几次三番来找他,或试探,或示好,或暗含威胁,兰度都是这样处理的。
不说话,不回应,专心玩自己的游戏。通常几分钟后,对方就会觉得无趣,自行离开。
他以为菲尼克斯也会这样。
可一连过了五关,手机屏幕上的小蜗牛把箱子推到指定位置,发出“叮”的提示音时,兰度抬起头,发现菲尼克斯还站在房间里。
不仅如此,少年还无比自然地进了浴室。
那是个用隔板隔出来的小空间,只有两平米,一个简易淋浴头,一个地漏。
不多时,里面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
兰度愣了一下。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浴室里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
“这里的水有问题!!”菲尼克斯如同一阵强风刮了出来,直把手臂往兰度的眼皮子底下递。
那手臂皮肤上的尘土被冲走,但白皙的肌肤却泛起一片红肿,周围已经起了细小的疹子。
兰度看着那些红疹,沉默了两秒,才开口:“你不知道水源都被污染了吗?”
菲尼克斯眨了眨眼,眼神茫然。
兰度叹了口气。他从桌上拿起手机,给袁明发了条信息。
十分钟后,那个沉默的水系异能者走进来,径直放了两大桶的水,这才离开。
“那些伤口过段时间才能愈合,这个世界的雨也不能淋。”兰度手头没有伤药,想着让他涨涨记性也好。
菲尼克斯盯着自己的伤口出神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问:“淋了雨会怎么样?”
兰度的视线落在他那头银发上。
那些发丝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珍珠光泽,干净,顺滑,像某种昂贵的丝线。
在末日里,这种干净很奢侈。
他忽然起了点恶劣的心思,语气很认真地回道:“会变成秃子。”
“咦……”菲尼克斯一脸惊恐地进了浴室,征用其中一桶水清理身体。
私人的空间里出现闯入者,这让兰度很不自在。
等了又等,等到淋浴间里探出的一颗脑袋:“我没有换洗的衣服。”
仔细想想少年原本那身亮丽的穿搭其实相当辣眼睛,只是有逆天的颜值撑着,才没有太过突兀。
兰度从衣柜里随手捞了一套睡衣出来,走近菲尼克斯时,特意闭上了眼睛,这才递过去。
“谢谢,这里怎么连浴缸都没有……我以前每天都泡牛奶浴的,还要加精油……”里面传来菲尼克斯的小声抱怨。
哪来的公主?
兰度回到书桌前坐下,听着浴室里窸窸窣窣的声响。过了很久,菲尼克斯才走了出来。
那套睡衣穿在他身上明显大了。上衣的领口松松垮垮,露出一截锁骨。袖子长了,他得挽起来。裤脚堆在脚踝,但他似乎不在意,光着脚走到房间中央,湿发还在滴水。
兰度看了他一眼,从抽屉里拿出一盒压缩饼干。想了想,又从柜子深处摸出个玻璃罐头。
他把东西放在桌上,推到菲尼克斯面前。
少年眼睛亮了亮。
他在桌边坐下,小心地拆开饼干的包装,又用附赠的小刀撬开罐头盖子。里面是泡在糖水里的黄桃块,颜色鲜亮,散发出甜腻的香气。
少年吃东西时没有末日挣扎求生的幸存者那般狼吞虎咽,而是动作轻缓,小口小口细嚼慢咽,一块饼干像是能吃到地老天荒。
这种生物在末世能活得了几天?
兰度移开视线,看向窗外。天色已经暗了,远方的天空染上蓝紫色。
他恍然回神。自己是被下了降头吗?
照顾这个陌生的、来历不明的少年。给他水,给他衣服,给他食物,还是珍贵的、自己都舍不得经常吃的水果罐头。
兰度还没出声赶人,反倒是菲尼克斯,吃了几口带糖水的果肉后,忽然开始吧嗒吧嗒掉眼泪。
之前独自求生时,他能忍着脏污寻找食物,吞咽过期的食品,在废墟里,担惊受怕地休憩一小段时间就会惊醒,被丧尸门围住时只能仓皇逃窜。
如此度过噩梦般的几日,他都没有感到太过绝望。
现在找到了庇护所,清理了脏污的身体,换上干净的衣物,吃到了尚可的食物,偏偏管不住泪腺。
“呜……”菲尼克斯抽泣着放下罐头,抹了抹眼泪。
“喜欢就再拿一罐好了。”兰度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有点怀疑是苦肉计,又担心对方原本就是个养尊处优的少爷,此刻在真情流露。
这话某种程度上是开了个口子。
但菲尼克斯显然还没意识到末日里主动让出的食物代表着什么,只是感受兰度软化的态度,心中喜悦。
“我就知道你不是坏家伙。”他猛地扑过去。
兰度一时不察,又被压了个满怀。还没来得及推开,就听到菲尼克斯在自己的耳边期期艾艾地道谢:“你救了我的命,我要报答你的,别赶我走。”
报答?
兰度有点不知如何回应。
这个词在末日里很陌生。兰度救过很多人,在尸群里拉回队友,在废墟下刨出幸存者,用异能控制住发狂的异能者避免他们伤人。
也有人对他说过谢谢,但很少有人说过要报答。
因为大家都清楚,末日里的恩情太重,还不清。能活下来已经够奢侈,所以干脆不提,当作没发生过。
又有几个人会不对他带一份防备心呢?
基地的成员总觉得该离兰度这种有特殊异能,又性格阴郁的家伙越远越好。恰好,兰度也对这种状态乐见其成。
“你别恩将仇报,我就很感谢了。”
兰度将带着沐浴乳香气的少年强行扒拉下来,看见他红彤彤一片的眼角、鼻头、面中,又忍不住补了一句:“差不多得了,装可怜对我没用。”
“我其实很有用的。”
菲尼克斯抽泣了一下,忽然想到自己如今身无分文,星币也无法在异世流通,根本无法像以前一样肆意打赏,顿时一脸天塌下的表情。
“有什么用?”
“额……”菲尼克斯迟疑了一会儿,才回道,“我可以给你生个崽子。”
作者有话说:菲尼克斯:完蛋,我好没用。
兰度:你这不还能飞吗?
哈哈哈没赶上更新,大家原谅一下我吧。[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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