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皮囊內
夜晚,谢春朝拿出纸笔,以莲蓬仙门为中心,然后把附近驿亭所在的地方都点了出来。他将点连成线,纸张上面,便出现了一个阵法。
“嗯?”谢春朝发现了问题。
“怎么了?”他的背后出现低沉的声音。
谢春朝转过头,宜苏在他的身后,虽然不懂他做什么,但是每当谢春朝开口说话,便认为他需要一个倾听的对象,因而才做出回应。
“这是一个大型传送阵法,阵法里的人可以互相移动位置,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功能。”谢春朝拿起纸张,给宜苏看,顺便给他解释,“但是我觉得可怕的还是他们的站位。”
“嗯嗯嗯。”龙就不懂人的法术,
“如果万一我想要从这里逃走,不管走哪个方向都会被拦截。”谢春朝问他,“你觉得这里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才会设下这样的阵法?”
宜苏眯起眼睛,看样子在思考。
谢春朝笑笑地看着他,等待他的高见。
“抓人。”宜苏有了想法。
谢春朝闻言,笑容微收。
宜苏看似不谙世事,但是说话一针见血。
“怎么样?”宜苏询问谢春朝的意见。
“有道理。”但是目前在莲蓬仙门里面的外人,就只有他们,如果阵法布置的目的是抓人,那么他们就有麻烦了。
宜苏站在他的身后,越靠越近,最后把下巴放到他的肩膀上,找到了合适的位置去看谢春朝。
谢春朝拿着那张纸,本来还想要保持严肃的表情,却因为宜苏的头发不断地戳弄自己的脖子,忍不住笑了。
就在他张开嘴巴,想要和宜苏调情的时候,门外传来了一阵有规律的脚步声。
宜苏的眼睛往后看了一眼,随后马上就缩回布娃娃的身体里,站在谢春朝的肩膀上。他保持着面无表情,但是一转过身体,就看到自己之前啃咬谢春朝脖子时候留下来的痕迹,马上就小跑两步,紧紧贴在上面,免得被人看见。
就和谢春朝预料的一样,很快地,外面就传来了敲门的声音。
“请进。”谢春朝一边说话,一边将手中的纸张折起来,顺手放进袖子里面。
“谢掌门,是我。”曾兰时的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我来给你送食物来。”
“哇。”谢春朝的掌门做派只能维持很短的时间,他装不了多久,很快就恢复说话一惊一乍的模样,“贵派真是盛情,放这里就可以了。”
面前的人是毫无疑问的美人,虽然修仙界关于他的传闻甚嚣尘上,并且把谢春朝说得像是一个不好惹还狡诈的坏人,但是不得不说,谢春朝的外表太具有迷惑性了,而且他刚出现在曾兰时面前的时候,她觉得谢春朝看起来挺正经的。
之所以会吃那么多糕点,应该只是赶路饿肚子了吧。
她笑了一笑,先把手中的托盘放下,再把食盒放到一边。
“这里是晚餐,盒子里的是糕点。”曾兰时介绍一声,然后把菜肴都拿了出来。
“哇。”谢春朝再一次发出毫无意义的感慨声,右手不由自主地握住了筷子。
曾兰时看着他期待的模样,快速把菜摆好,说道:“请用。”
“这是什么?”谢春朝看到了一道没有见过的菜肴。
“莲蓬豆腐。”曾兰时没有想到他居然没有见过这道菜,想要解释,但是她不擅长厨艺,只能磕磕绊绊地说着话,“就是整好了豆腐,然后把莲蓬放上去,特别香,你试试!”
“好!我来试吃!”谢春朝豪情万丈。
曾兰时给他倒饭。
“你吃了吗?”谢春朝开朗地问她。
“还没有,晚点吧。”曾兰时将碗底给他。
“一起吃啊!”谢春朝热情地说,“菜有那么多,我一个人根本吃不完。”
“呵。”话音落下,本来就靠他很近的宜苏发出了颇具嘲讽意味的笑声。
谢春朝瞪了过去。
“这是你的灵宠吗?好可爱呀。”曾兰时夸赞道。
“不可爱。”谢春朝不喜欢别人夸奖宜苏。
而宜苏听到他否认自己,便恨恨地用手指去挠他。
太坏了,此人太坏了。
“别理他了,请坐。”谢春朝兴高采烈地指着对面的位置。
宜苏看出来他又想要套路别人,因而便保持沉默,不中断他们的交流,只是他也不想要移开自己的位置,便像是水蛭一样,紧紧贴了过去。
谢春朝原本是不会让别人靠近他脖子之类的地方的,但是再怎么说,他早就习惯宜苏对他毫无距离的举动。
谢春朝要和人拉近距离的时候,就算是冷硬的龙都得上当,别说是普通的人了。当桌面上的食物没有了一半的时候,两人已经相谈甚欢。
“呵呵呵,你真的抢了山贼的东西?”曾兰时笑得特别夸张。
“抢这个字太严重了。”谢春朝挑眉笑道,“明明是他们送给我呀,有个词叫做却之不恭。”
曾兰时和他对视,然后一起爆发出笑声。
“我听说你很年轻。”曾兰时想起这件事情。
“不大了,二十三了。”谢春朝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上扬,眼睛明亮,但是语气中的苦涩,大概除了他和宜苏,没有人能察觉得到。
二十三岁是不大,但是他已经在走向人生的末端了。
“如果我们的门派出一个二十三岁的大道期修仙者,师父就不会那么烦恼了。”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唉声叹气。
谢春朝抬起手,原本想要摸一下脖子,但是差点就要把宜苏拍下去了,于是手继续往前挪,摸着另一边的脖子。
“师父们总是对徒弟有要求,永远都不会满足的。”谢春朝似乎想起了什么,无奈地笑了,“做得好了,也不见得就会多夸你两句,最多就说还不错。”
哪里只是还不错,他可是十六岁就到达神化期的年轻修仙者,薛晨渊就应该每天求神拜佛,礼谢上天让他见到一个那么优秀的土地。
宜苏趴在他的脖子上,看了他一眼。
谢春朝看了他一眼。
宜苏明白他不想自己打断他们的谈话,便又退了回去。
“不是师父的问题。”曾兰时为夏槐序说话,她略加思索,略微自责地说道,“师父这些年来,身体一天比一天差了,她好几次说想要选出下一任掌门,继承她的秋莲流星剑。她说这样的话,是想要激励我们,但是不管怎么怎么努力,仍旧没有让她觉得还可以。前段时间,她实在是太失望了,说出了一句我们不能理解的话。”
“是什么?”谢春朝把菜肴塞进嘴里,似乎只是随意发问。
“她说我们是没有办法守住秋莲流星剑,再这样下去就危险了,再然后……”她回忆起之前的事情,“陆千山来了,然后又走了,师父目送陆千山离开,叹了一口气,说她认命了。”
不得不面对的一个现实便是,如果她死了,有秋莲流星剑的莲蓬仙门就会被太虚清宗歼灭,既然如此,她要马上找到接手秋莲流星剑的人,并且是可以谈条件的人。
这就是她喊谢春朝来莲蓬仙门的原因。
一旦圣教启动,圣教的话至高无上,她想要用秋莲流星剑,卖一个好价钱,再为她的门派做庇护。
“我听不明白。”谢春朝装傻充愣,“但是能感受到门主迫切地想要解决什么问题,我觉得和让我过来有关系。只是我不明白,如果情况紧急,我也来了,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去闭关了?”
光是和颜悦色是没有办法知道更多事情的,谢春朝适时表达了困惑和少许恼怒。
曾兰时是玩不过谢春朝的,她连忙摆手,在慌张的情绪下,人还想要解释,不免就会说很多实话了:“师父研究太虚清宗送来的半本秘籍,本想要从中间找到一些特别的信息,但是后面因为好奇地尝试运功,一下子就出现了灵气的混乱和波动,不得不闭关以求平复灵气。”
“秘籍?”谢春朝好奇地看向她。
“对啊,陆千山应该有告诉你的。”既然夏槐序把事情告诉了陆千山,那么他们就没有隐瞒的意思,“师父没有和太虚清宗做交易的意思,但实在因为好奇,所以才研究了一下。她不想要引起掌门你的误会,所以才让你等一下。”
谢春朝看向她。
曾兰时的心咯噔一跳,担心自己说错话得罪了谢春朝。
谢春朝果断地朝她伸出一只手。
曾兰时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那么厉害的秘籍吗?我也想要看看。”谢春朝说道。
曾兰时看着他勾动的手指,终于理解了谢春朝在不久之前和他讲述的在路上打劫了山贼的故事。
她现在就变成被抢劫的那一个人了!
“你感兴趣吗?”曾兰时想要再确定一番。
谢春朝露出羞赧的笑容,然后手坚定地往她的方向移动。
“好吧。”曾兰时先答应了这件事情,“我得让师兄师姐他们去取。”
“我等你。”谢春朝得到了满意的答案,笑嘻嘻地将手收回去。
曾兰时挠了挠脑袋,觉得自己被套路了,但是确实没有拒绝的理由。因为夏槐序之前便说了,要把那些东西交给谢春朝的,现在不过是提前交到她的手中罢了。
“既然说好了。”谢春朝自顾自地做好了决定,兴高采烈地拍着手掌,“我们一起来吃点心吧!”
“你吃得下吗?”曾兰时的心里话顺其自然就说出来了,她还以为谢春朝早就吃撑了,所以才揪着她玩。
“因为是你们专门帮我准备的,当然得吃了。”谢春朝冠冕堂皇地大声说着,一点羞耻感都没有。
曾兰时便把食盒打开,将里面的糖水和点心又拿了出来。
光是糖水,就有五碗了。
“啊,不下心拿重复了。”曾兰时本来给谢春朝准备了五种糖水,结果有两碗都是莲子羹。
谢春朝笑着说:“那你便吃吧。”
曾兰时感到盛情难却,便喝了起来。
谢春朝先喝了其他糖水,第二碗菜端起和曾兰时手中一样的莲子羹。只是吃了一口,他突然就放下勺子,捂住嘴巴,默默偏过头。
他这副模样,还有几分羞涩娇俏的感觉。
但是见证过他有多厚脸皮的曾兰时,已经不会再相信他的表象了。
“怎么了?”出于礼貌,曾兰时还是马上问了一句话。
“太甜了……”谢春朝喜欢甜食,但是这一碗莲子羹过甜了。
“会吗?”曾兰时笑眯眯地说,“我倒是觉得刚刚好。”
他们这一片地区的人都嗜甜。
谢春朝又尝了其他的糖水,发现剩下的一碗也是又甜又腻,他捂着嘴巴,无措地摇着脑袋,看上去,似乎要被毒死了。
曾兰时被逗笑,同时,终于回味到谢春朝之前的恩威并用。
她连忙收拾了桌子,借口要去找师兄师姐,商量拿秘籍的事情,连忙跑了。
等她一走,谢春朝便可怜兮兮地说道:“夫君。”
宜苏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在短暂的愣神后,马上明白谢春朝是在喊他,连忙回应道:“怎么了?”
“甜死了。”谢春朝的意思是让他去把茶端过来。
“啊。”宜苏朝他说道。
谢春朝不知道他想要做什么,还是下意识张开了嘴巴。
下一瞬间,人形的宜苏站在地面上,一只手扶住谢春朝的肩膀,弯下腰,脸凑过去,舌头直接探入谢春朝的口腔之中。
谢春朝眨巴着眼睛。
“是挺甜。” 宜苏离开,去另一边的桌面上,给他取了茶过来。
谢春朝双手接过茶杯,喝了一口后,抬起头一看,马上就发现宜苏在看着他喝水。
“淫龙。”谢春朝说他。
“哼。”宜苏抬起手,抱着手臂,微微扬起下巴看他。
谢春朝喝完一杯水,理直气壮地朝宜苏抬起手,示意空杯子。
宜苏去把茶壶拿过来了,给他满上。
“夏槐序居然是因此才闭关的。”谢春朝若有所思,他就说嘛,哪有找人过来,自己反而无端端不见了,一定是有原因的。
“好奇怪的凡人。”宜苏开口说话。
他说话的语气本身就有一种看不起人的感觉,倘若听众心情不怎么好,甚至会觉得他的每一个字都在冷嘲热讽。
“你说谁?”谢春朝眯起眼睛看他。
“明知道太虚清宗送来的东西有问题,为什么要看?看了就算了,为什么要尝试使用?”宜苏是说夏槐序。
“哦。”谢春朝即刻眉开眼笑。
谢宜苏才是完全看不懂他。
“这就是修仙者的本能。”谢春朝一边喝茶,一边不甚在意地说道,“只要是有一点追求的修仙者,最渴望的事情永远都是突破境界,领会真理,修得飞升之术。我之前就说过了,有一种执念,是朝闻道,夕可死矣。夏槐序一开始必然是没有想过要多深入研究太虚清宗送来的秘籍的,只是修仙者最可怕的地方在于,一旦你开始领悟了修炼的真理,就算正在被野兽啃咬,也无法移开视线。”
“你也是这样吗?”宜苏好奇地问。
他从来都只对谢春朝的选择感兴趣。
“哈哈。”谢春朝不正面回答。
“哼。”宜苏已经知道了他的答案。
“小龙夫君,来坐。”谢春朝笑了笑,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宜苏走了过去。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虽然修炼重要,但是呵护情人的事情同样不能落下。
晚上,谢春朝窝在宜苏的怀里睡觉,时不时忍不住笑出声。
“做什么?”宜苏的手放在谢春朝的后背,拍了一拍,在哄他睡觉。
“不好意思,有时候想到我有这样有钱的对象,就笑醒了。”谢春朝收起笑容。
宜苏反而笑了,他倒对有钱没有具体的概念,不过清楚谢春朝喜欢金子银子还有玉。
“你哪天空出一天的时间,我带你去宜苏山,你随便拿,那里的金银珠宝很多。”他和谢春朝做保证,只要他点头,依照他的本事,一天便能到达目的地。
谢春朝闻言,忍不住又笑了两声。
要发财的人就是这样的,根本就藏不住一点喜悦之情。
“你到底要不要睡觉?不是说明天要早起练剑的吗?”宜苏提醒道。
“哦哦哦,得睡觉的,你继续。”谢春朝连忙说道。
宜苏的手环抱着他,继续在他的后背轻轻拍着,像是哄小孩一样。
当初日学夜雪养凡人的事宜,总归还是派上用场了。
“小龙。”谢春朝喊他。
“嗯?”
谢春朝在这找碴上面的本事独一无二,在他喊了宜苏以后,就没有了下文,因为睡着了。
宜苏颇为无奈,放在他后背往下一滑,搭在他的腰上。
有的时候,他想不明白,谢春朝吃那么多的东西,肉都长哪里去了。
为了探索这个答案,他的手继续往下,摸到了谢春朝的大腿。
如果谢春朝醒着,现在该骂他淫龙了,可惜他睡得死死的。
宜苏望了一下额头的方向,觉得无聊极了。
第二天,宜苏按照谢春朝的嘱咐,早早喊他起床练剑。
谢春朝眼睛都没能马上打开,就在院子里练习,动作完全是出于身体的本能。
宜苏在外面,习惯以布娃娃的模样示人,他站在石凳上,看着谢春朝昏昏欲睡的模样,马上飞过去,故意撞上他的脸。
“你做什么?”谢春朝的动作顿住。
“给我清醒一点。”宜苏说道。
“好咯。”
谢春朝联系了两个时辰,暂时休息的时候,发现他的院子门口跑过一个衣服袋子都没有系好的弟子,他的神色匆忙,差点把没有挂稳的剑弄掉了。
“糟糕了,又睡过头了,今天一定会被师姐骂的!”
谢春朝笑了。
他最羡慕的,就是门派中最普通不过的日常生活。
谢春朝如此放松的时候,一阵风吹来,小池莲花旁的泥土味道扑面而来。
无端端地,叫谢春朝的心提了起来。
“小龙。”谢春朝喊他。
宜苏正在用尾巴勾着谢春朝的发尾,听到他喊话,马上抬起头。
“你还闻得到奇怪的味道吗?”宜苏在刚来到这片区域的时候,就说闻到了一股香味。
“没有了。”宜苏回答他。
“是不见了吗?”谢春朝好奇。
宜苏好奇,不被这种小手段所迷惑,告诉他:“是习惯了,现在,整片区域都是这个味道。”
“哦。”谢春朝在刚才练剑的时候想起一件事情,所以才重提此事,“除了我,你只会觉得两种东西的味道很香。”
宜苏等待着他的答案。
“异兽和邪灵。”因为是宜苏的食物之一。
宜苏闻言,挑眉。
“你觉得是异兽,还是邪灵?”谢春朝笑着问他。
“异兽的味道没有那么大。”宜苏侧面回答问题。
谢春朝摸着脸颊,不清楚白幻之境的邪灵想要在这里做什么。
吃中午饭的时候,曾兰时准时出现了,给他带了午饭。
“这是师姐让我拿给你的,就是太虚清宗送来的半本秘籍。”曾兰时马上把收好的,明显被撕走一半的书籍交给谢春朝。
谢春朝拿到东西,过于开心,连忙请曾兰时和他一起吃饭。
莲蓬仙门所在的区域,做菜喜欢用糖。
谢春朝昨天之所以只吃了一半的菜,就是因为另一边太甜了。他把曾兰时留下,就是希望不浪费食物,他吃较淡的那一半,曾兰时吃甜的那一半。
他的计划如此,随后便发现,曾兰时只有在一开始的时候,吃了几口甜菜,后面就和他一起抢菜吃了。
“你不是说,你喜欢吃甜的吗?”谢春朝终于忍不住开口说话了。
“是哦。”曾兰时被他这样一说,不好意思地笑着,去夹另一半的菜,她吃了一口,突然皱眉,“今天这菜,连我都觉得甜。”
“会吗?”谢春朝吃过的,没有昨晚的莲子羹甜。
“嗯,奇怪了,大厨没有犯过这样的错误。”曾兰时摇头。
她大概吃了一些菜,收拾完碗筷后,就离开了。
谢春朝在她离开后,迫不及待地翻开了太虚清宗的秘籍。
翻开一看,谢春朝读了两页纸,却发现,这本书比起修炼秘籍,更像是书写了部分丢失历史的记载。
既然不是修炼的秘籍,那么夏槐序为什么看了,反而灵气混乱?
谢春朝继续看下去。
他下午的时间,都在看这本书。
这确实是一本记载了过去事情的书籍。
尤其是五千年前。
谢春朝翻阅着,然后手指一顿,终于明白问题了。
虽然是历史书籍,但是中间微妙地藏了一些他从未见过的法术,而且光是阅读,似乎就能感受到从中溢出来的力量。
前所未见。
怪不得夏槐序会忍不住练习。
谢春朝继续读下去,正好看到那么一句话:夺舍术,皮囊之内,魂魄不知不觉被更换。必须提防那些在生活小事中,开始变得不同的人。
吃辣的人,突然有一天不吃辣。
活泼的人,突然有一天变得安静了。
弱小的人,突然有一天变得强势了。
懒惰的人,突然有一天变得勤劳了。
你若察觉到,就要小心了,他们要来了。
外面的天色不知不觉变黑,敲门声如约而至。
“进来。”谢春朝合起书,抬起头。
曾兰时提着食盒,对上谢春朝的眼睛,幽幽地笑了。
“谢谢曾姑娘这两天为我送饭。”谢春朝把桌面上的一碟点心推到她的面前,“我尝过了,是你喜欢的味道,很甜。”
曾兰时摆手道:“多谢掌门的好意,我不嗜甜食。”
谢春朝笑容顿住。
第二天的早上,他依旧早早起床练剑。
一套剑术行云流水,他刚起床,打了一个哈欠,然后,院子的门口,就走过了昨天迟到而慌慌张张的弟子。
“你今天很早啊。”谢春朝和他打招呼。
那个弟子笑着朝他点了点头,温润地说道:“从不敢懈怠。”
谢春朝站在原地。
他和谢春朝对上视线,眼珠子没有动,脑袋往下点了点。
“有问题。”宜苏飞到谢春朝的肩膀上,小声说道。
“我看出来了。”谢春朝将剑收回伞柄里面,他走出院子。
他原本是想要偷偷出去打探消息,然而当他的脚步一出去,却发现院子外面,不知何时,挤满了一个又一个、密密麻麻、以一种诡异的神态,站在院子外面的莲蓬仙门弟子。
就像是莲蓬挤在一起,密不透风。
他们看到谢春朝出来,整齐地露出了笑容。
第152章 聪明人
人在尴尬的时候,动作就会特别多。
这句话的每一个字都是重点,动作多,尴尬和人。
谢春朝看到院子外面都是陌生人后,脚步下意识往后一退,想要退回有墙壁挡住的堡垒里面。然而他的脚步刚一动,就踢到了一块小石头。石头滚动,因为台阶的落差而滚动,发出清脆的声音。谢春朝听到声音,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再抬起头。
那些人依旧在盯着他,并且因为人群站得太密集了,视线不管放向何处,都能看到他们。
宜苏的尾巴一甩,眼睛一动不动地看向他们。
他和前面的人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不怎么喜欢眨眼睛。
“大家起得那么早,是去修行吗?”谢春朝选择开口打招呼,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似乎根本就没有察觉到异样。
他们一起笑了,笑容各有各的奇怪,想要提起嘴角,但是却找不到移动眼皮的办法,于是乎,眼珠子乱转,脸部扭曲。
谢春朝的手指轻轻地刮了一下眉毛,尴尬地问:“那我,不打扰你们了?”
他们一起点头。
宜苏最佩服谢春朝的就是这一点。
在众人都没有意见的情况下,谢春朝转身就走,一点疑问和异样都没有。
他回到院子以后,脚步不停,回到了房间里面,再一次打开太虚清宗送来的那半本书。
上面记录着五千年前,凡人们还没有发现白幻之境时,邪灵们就开始打造出了一段阴谋。
他们先是在白幻之境传送门的附近,打开了一条通道,夺舍了一个门派的人的身体后,直接用那个门派的人的身体前去附近另一个门派挑衅。
一开始本以为只是小事,但是在冲突中,另一个门派的人不小心动手,一只邪灵趁机脱身,假装被他所杀。
当普通的门派冲突死了一个人,情况都变得不一样了。
争斗始料不及,冤枉的人觉得冤枉,死了人的那一边开始得理不饶人。
两个单独的门派无法解决的门派,便开始拉帮结派。
人一多,情况就复杂了。
最后,邪灵们在屠了对方阵营中,一个门派的一半人口,再全部离开凡人的身体,营造出在阴谋中被人害死的假象,引发两边阵营更大的争执。
当修仙者们全部都死了,这个世界上还有能抵抗白幻之境邪灵的力量吗?
他们那时候太过于傲慢,甚至开始入侵到凡人国家和国家之间。只要利用一下白幻之境和现世之间的时间和空间差异,便可以轻易地帮助一边的人消灭一些小小的国家。
世界现在是你们,从前是我们的,至于以后的归宿,全看当下了。
邪灵们从前也是人,怎么会不懂与人斗。
凡间的人们因为邪灵的阴谋而互相针对和攻击的时候。
太虚清宗新任的掌门许云璃即位,时年十六岁。
他在被屠门的门派之内,发现皮囊之下,并非血肉。
今日之事,昨日也发生过。
谢春朝将那半本书看完,以手压住纸张,坐在紧闭门窗的屋子里,感受着阳光灿烂的外部,无数的黑暗影子投落,无声地朝他所在的地方蔓延。
一惊未平,另一惊又起来。
“请进。”今天的谢春朝坐在桌子旁边,背脊挺直,不似昨日的悠闲,已然进入了备战的状态。
进来的人还是曾兰时,她的脸上惯常露出笑容,只是不似昨天那般开朗,沉稳了许多。
“我来给掌门送早饭。”她这样说。
“多谢。”谢春朝摆手,同时问她,“要一起用早饭吗?”
曾兰时不做多想地坐了下来。
这一次,不需要她动手,谢春朝先把菜特意按照甜度分开摆好,然后笑着给她递了一双筷子。
曾兰时接过了筷子,不吃一口偏甜的食物,她张开嘴巴,塞着菜肴,面无表情地嚼着。
谢春朝一口不吃。
曾兰时发现他不吃东西后,收拾完碗碟,起身离开了。
谢春朝目送她离开,当门关上后,目光变得冰冷。
当人被夺舍后,原来的魂魄就不在了。
“所有人都被夺舍,我们被围住了。”宜苏阐述他们现在的处境。
所以宜苏说得没有错,这个地方的阵法布置,就是为了抓人。
不幸的是,谢春朝就是唯一的瓮中之鳖。
“你想怎么办?”只要他说出主意,宜苏都会配合他。
“跑路。”谢春朝不清楚邪灵在这里布置了多少战斗力,虽然他有宜苏,但是并不想因为未知,而把他们都放置在危险的境地。
宜苏轻轻地掀了一下眼帘,倨傲地问他:“此举会不会过于耻辱?”
谢春朝做出思考的动作,看似认真权衡利弊,实际上根本就没有多加思考,答案早在他的心中:“不会。”
宜苏保持着之前的眼神,看着他。
“我做人都不虚荣,你就一条小龙,脾气那么大。”谢春朝说他。
“呵。”
“你不是说,我做什么决定,都跟在我的后面的吗?”谢春朝把他的话翻出来。
“是的。”宜苏毫不犹豫地承认自己给予过的承诺,“我从来没有说不跟你走。”
“那你冷笑什么?”谢春朝追责。
“不为什么。”宜苏转过头。
谢春朝揪他的耳朵,把他扯了过来,说道:“等我们逃离包围圈后,再想办法处理这里的事情。”
他不会留在一无所知的危险地方,来思考还没有任何信息的困境。
“好。”宜苏从始至终都打算听他的。
“今晚就跑,但是跑之前,还需要做一件事情。”谢春朝抬起手,做了一个握住拳头的姿势。
宜苏和他相处得够久了,早就成为他肚子里的蛔虫,即刻说道:“去偷秋莲流星剑。”
“啊打!”谢春朝怒而大喊,“什么叫作偷,卑鄙,我现在就是光明正大地走进去拿!”
莲蓬仙门一定不是一夜之间变成这样的,身为一个大道期的修仙者,夏槐序不可能一无所知。她会完全没有动作,至今也不见现身,很大可能是已经不在人世了。
“好吧。”只要谢春朝的态度坚定一点,宜苏就会行云流水地同意他的一切说法,“问题是,我们去哪里拿剑?”
“今晚只能尽量避开那些东西去找了。”谢春朝说道。
“毫无头绪地乱找?”宜苏只能做好今晚跟着他到处奔波的打算了。
“哼。”谢春朝不屑而又得意地笑了,“你还是不明白我啊,我找东西的能力是独一无二的。”
宜苏看着他,但是表情已经不一样了。
“崇拜我吧。”谢春朝自以为是。
“嗯。”宜苏果断地点头。
“你真是不错。”谢春朝喜滋滋地伸出手指,想要去调戏宜苏。
宜苏察觉到他的打算,马上变成人的模样。
谢春朝笑了笑,手指点在他的鼻尖,随后准备收了回去。
宜苏抓住他的手指,放在自己的脸颊上。
“不用担心,等你到了安全的地方,我们再想办法,把这群夺取凡人身体的邪灵都消灭掉。”宜苏知道他有满腔的愤怒,只是不适合在这时候发作。
章柳肃他们找到谢春朝的决定绝对是最正确的,因为只有足够冷静和隐忍的人,才能继续他们接下来的事业。
谢春朝接下来的时间里,都是待在房间里研究那半本书,终于在不知道第几次翻动的时候,他终于找到了藏在书里的残缺的功法。
“原来如此,确实是前所未见的功法。”谢春朝明白了。
宜苏看了过去。
“很聪明啊,编写这本书的人,表面上是在透露惊天大秘密,从而让人把注意力都放在过去的历史上,这是第一层。但是第二层,却是放了一个需要很聪明的人才能找到的文字游戏秘密,这是第二层。”谢春朝用两根手指夹着那本书的边缘,随意在空中晃了晃。
“你不上当?”宜苏问他。
“因为我是站在第一千楼那么高上面的人。”谢春朝习以为常地自夸,随后收起表情,说了实话,“这个阴谋专门为莲蓬仙门而设置。夏槐序有一个疑虑,那就是她命不久矣,在她死后,整个门派都会被太虚清宗蚕食,同时秋莲流星剑的存在,会让门派的下场加倍悲惨。她内心不想要依托其他的势力,不想要放开自己的本命剑。但是为了自己的门派和弟子,她没有办法,只能和圣教做交易,以秋莲流星剑作为筹码。”
本命剑虽然重要,但是她是一个门派的掌门,最该考虑的是一个门派的未来。
夏槐序内心有所权衡,但是她的内心必定是不愿意放弃本命剑,更不愿意让一个门派屈于其他人之下。
这时候,太虚清宗出现了。
虽然正式交手的次数不算太多,但是谢春朝已经摸清楚这个门派的行事准则了。
光明正大的阴险。
他们的狼子野心都来都是摆在明面上的,钩子是当着你的面抛下去的,但是鱼饵是你无法抗拒的。
当你决定冒险咬饵的时候,便是他们开始收购的时机了。
“他们先把半本书交给夏槐序,看似是抛下合作的好处,但是实际上,从来没有半本书,这就是一整本书。”谢春朝把手中的书籍随意抛到桌面上,“夏槐序得到书后,发现里面有圣教需要的信息,比如说,白幻之境是如何开始在五千年前布局的。这是值钱的信息,如果以这个为交换,说不定可以留下秋莲流星剑,所以她压下这本书。这样,就开始上当了。她想要用书做交易,就会开始研究,想要给圣教提供更多的消息。看看的,她便会看出来,这里面,有可以解决她目前困境的好办法啊,而且这个办法还是意外找出来的,不可能有阴谋。”
因为藏得很深,但凡谢夏槐序蠢一点,都不会看得出来。
此时此刻,谢春朝才对太虚清宗和风媒山庄掌握了整个修仙界信息产生了无比真切的实感。
“到底是什么功法?”宜苏虽然喜欢他,但是谢春朝实在是太喜欢说话了,经常在大量的废话里面,掺杂少量的信息。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谢春朝的手指点在书籍上,微微一笑。
宜苏的眼珠子快速地望了一下屋顶。
“喔~听不懂啊~”谢春朝故意气他。
“听不懂,那就算了。”宜苏不在意。
谢春朝扁嘴,无辜地看着他,表情中有明显的意思:我想说。
“但是你要说,我就听。”宜苏马上改变自己的态度。
“这个功法,能把所有灵气同源的人的灵识连接起来,施法者是什么境界,他们就是什么境界。”谢春朝解释完了。
宜苏皱眉,说出自己活了那么多年的见解:“不合理。”
“当然不合理,起码不可能持久,但是只需要有一瞬间就够了。”谢春朝的话停顿了一下,“邪灵可以夺舍大道期修仙者的身体,只要所有人有一瞬间是大道期的修仙者……这个门派,瞬间就能无声无息地替换掉了。”
所以他才说,这是一个专门为夏槐序布置的陷阱。
她足够强大,聪明伶俐,加上因为寿命和责任的威胁和紧迫,才会上当。
宜苏认真地听着他的解释。
谢春朝和他说:“给点反应。”
“哦!”宜苏尽量大声一点回应他。
宜苏对谢春朝很感兴趣,但是对话里面的内容兴趣缺乏。
谢春朝明知如此,还是笑笑地看着他,毫无意见。
第153章 心意通
夜晚,空气在慢慢地流淌中,在一定的范围内,灵气的味道渐渐变得一模一样。有了谢春朝的提醒后,宜苏发现这些确实就是白幻之境的味道。
邪灵们想要模仿凡人的生活轨迹,因而入夜以后,纷纷在房间里休息,只留下几个守夜的人。
谢春朝带着宜苏,在夜色的隐藏中,观察着莲蓬仙门的灵气流动。
“小龙。”谢春朝喊他。
听到了谢春朝的召唤,宜苏从他的胸口钻了出来,以小小的龙的姿态,爪子趴在他的衣襟上面,探出了脑袋。
“闻一下哪里的灵气味道最浓烈。”谢春朝指挥他,像指挥小狗。
宜苏并未察觉到任何问题,伸出脑袋后,鼻子动了动,再三确认答案后,身体一转,就抬头看谢春朝。
谢春朝低下头看他。
“那边。”宜苏伸出小爪子,给他指路。
“应该就是那边了,我们去看看。”谢春朝背着身后的黑伞,继续借着阴影和建筑以及大树的掩盖,朝着宜苏指定的方向奔跑过去。
他以伞做武器的时候,以防御力而闻名。以剑做武器的时候,以摧枯拉朽的攻势而为人忌惮。然而谢春朝本人最得意的一点,是他的移动速度,尤其是跑路的速度。
他所行之处,影子准确地藏在黑暗中,一点行迹的晃动都没有出现在光明处。唯一能让人察觉到不对劲的,只有偶尔的时候,有那么一排树的树叶晃动的速度快了一点。
对于宜苏来说,人的速度再怎么快,都不会胜于他,但是谢春朝的移动方式很聪明也有意思。如果他们真的打起来,他可能会在战斗中,丢失谢春朝的身影。
谢春朝飞奔了一段时间,最后在一栋建筑物的屋顶上停了下来,他伏低身体,小声通知宜苏:“到了。”
宜苏再探出脑袋,鼻子再次动了动,朝谢春朝确定地点头,就是这里。
谢春朝小心翼翼地掀开一片瓦片,往下看去。
屋子里面风平浪静,一根蜡烛幽幽地散发着光芒。床铺内似乎躺着一个人,地板上落下万千血色丝线。
谢春朝凑过去看,脸几乎贴上洞口。
每当他做出如此的举动,宜苏就不得不做好防范的准备,免得有什么妖魔鬼怪突然飞蹿过来。
他观察了好一会儿,似乎里面没有别的气息了。
“进去。”谢春朝和宜苏说道。
宜苏点头。
谢春朝将瓦片放回原来的位置,从屋顶上往下一跳,站在地面上,推开了床铺死角位置的窗户,直接跃了进去。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宜苏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满脸的欣赏。
谢春朝笑了,手按在龙的头颅上,稍稍用力,让宜苏去看屋子里面的场景。
别看他了。
他们在屋顶的时候,还以为散落在地板上的是丝线,现在落下近距离打量,才发现那些血色的丝线是活的,红色的线如同蛛网,往地面钻了进去,屋顶上黏稠的血液往下滴,刚好落到烛台上,血液里面有着奇怪的物质,因而那根蜡烛才能不灭。
感受到了屋子里出现了其他人,地面上的血色如同心脏跳动,剧烈地鼓动着,红色在流淌。
谢春朝顺着血线聚集的方向,看向被一层纱挡住的床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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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是注意到了谢春朝的视线,被纱帘所掩盖的地方,散发出一股强烈的期盼。
“小心。”宜苏从谢春朝的胸口飞了出去,爪子搭在谢春朝的脑袋上,做好了扑向敌人的准备,“确实是邪灵的气息。”
白幻之境的邪灵是情绪和灵识的结合体,一旦产生了感情波动,就会发出一种特殊的味道。
“我会的。”谢春朝笑着从袖子里抽出一张黄符,直接朝着纱帘飞了过去。
符纸直接把纱帘全部卷了起来,使其露出床铺上的东西。
床上,一位抱剑的女人侧躺着,她的肚子往两边打开,无数的丝线往外延续,铺在地砖上。她的脸色苍白,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门派里的所有人都被她的灵气同化。
“夏门主!”谢春朝连忙跑了过去。
夏槐序看着他的脸,似乎猜到他是谁。
她的眼珠子转动着,尝试打开嘴巴,但是很难发出声音。
谢春朝皱眉,看着她的脸,一时之间,想不出救助她的办法,因为夏槐序看上去已经不是活人了。
“晨渊的……晨渊的……”夏槐序努力张开嘴巴说话。
“我是薛晨渊的徒弟。”谢春朝连忙接话,猜到她想要问的问题。
夏槐序看着那张年轻的脸,试图从他的脸上,找到一丝熟悉的气息,她还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在此时,后悔和歉意都来不及表达了。她努力抬起手,把保护了许久的本命剑,递到谢春朝的面前。
拿去吧,这本来就是给你的东西。
对于没有生命的修仙者而言,本命剑已经没有任何必要了。
谢春朝毫不犹豫就把秋莲流星剑拿走了,他来这里的目的就是如此,但是他不会白拿走别人的东西的,于是问道:“你想要什么?”
“杀。”夏槐序坚决地说出一个字。
谢春朝愣住。
“我的门派里,已经……没有自己人了……杀,不要让他们顶着我的弟子们的皮囊,去做坏事。”夏槐序露出羞愧且痛苦的表情,最后时刻,做出了认为最适合的决定。
谢春朝沉默了一会儿,随后默默点头。
“当年……当年……”夏槐序看着他,想要再说一句话,“晨渊……”
她想要说的话有很多,但是因为越看着谢春朝的脸,越觉得无地自容。
“帮我……解脱。”她默默闭上眼睛。
谢春朝看着手中的秋莲流星剑,再看着她的身体,慢慢把剑抽了出来,刺眼的亮光进入夏槐序的眼睛里,使这一位外表看不出的老人回光返照,过去种种在脑海中一幕幕闪过。
“我太无知了,又一次上当了……白幻之境。”夏槐序找到了自己的声音,“第一次,我弃自己的战友而去,第二次,我害死了我的门派弟子……我太愚笨了……晨渊,一定会笑我的。”
“不会的。”谢春朝和她说道。
夏槐序看向他的眼睛。
“师父不喜欢笑。”谢春朝想起薛晨渊总是板着脸。
夏槐序在短暂地愣住后,闭上眼睛,发出了轻笑声。
谢春朝用秋莲流星剑将她身体延续出来的所有血线斩断,随后将灵气灌输到剑上,以剑本身的灵气灌输到夏槐序的身体里面,以她的剑,没有任何痛苦地送她离开了。
“走吧。”谢春朝把秋莲流星剑收进剑鞘,同样背在身后。
“要不要我来动手?”宜苏跳到谢春朝的肩膀上。
谢春朝挑眉,问他:“你想要做什么?”
“杀。”宜苏的尾巴伸到谢春朝的视线之中,用尾巴做了一个类似手起刀落的姿势,“你不是答应了这个人,要消灭门派里所有被夺舍的弟子吗?”
谢春朝斜斜地瞄了一眼,其中有少许鄙夷的意思。
宜苏感受到了谢春朝的视线,看了过去。
“真的在这里杀人,才是中计了。”谢春朝往门口的方向走去,推开门离开这里,“我们不仅不能杀人,还暂时不能在其他门派的人面前拿出秋莲流星剑。”
“为什么?”不懂凡人弯弯绕绕的龙开口问话。
“我要是在这里杀了,人留下了证据,就会被整个修仙界讨伐。到时候我就算是诚实地告诉他们,我们在这里经历的一切,杀人是夏槐序同意的,杀的不是真正的人,这些话都百口莫辩。”谢春朝之前确实想过直接消灭整个莲蓬仙门的邪灵,以绝后患,但是当夏槐序要求了以后,他才恍然大悟,这里就是一个为他设下的陷阱。
他并不能证明自己杀的是邪灵,在其他人看来他就是为了抢秋莲流星剑,从而把莲蓬仙门里的人都屠杀了。
他正是意识到了这件事情,所以刚才才会用夏槐序剑上的灵气送她离开。
现在,正确的做法就是尽快离开这个地方,在外界布下一个大阵法,禁锢这些邪灵,起码不能让莲蓬仙门弟子的身体跑到外面去。
和其他门派周旋的事情,应该让章柳肃他们去处理才对。
总而言之,这种拙劣的陷阱,千万不能踏进去。
宜苏一脸崇拜地看着他。
“天真的小龙,就得和我在一起,才能生活。”谢春朝自豪地挺起胸膛。
“我同意。”他连忙接话。
谢春朝笑了。
他推门出去后,月亮正好被乌云所掩盖,大地一片黑暗,有鸟兽散去,都被黑暗所掩盖。谢春朝得到秋莲流星剑后,带着宜苏直接飞上高空,干脆利落地跑路。
仿佛是为了验证谢春朝的想法,或者是清楚谢春朝走了,他们原本的阴谋就会失败。谢春朝飞上高空,还没有往前飞多远,那些被邪灵附体的弟子们宛若旱地拔葱,从地面上直直地往上飞,一个接着一个,拦在他的前面。
乌云在此时已移开,重新落在大地上。
所有的弟子们身上散发出一股邪恶至极的灵气,毫无顾忌地露出扭曲的笑容,直接朝谢春朝飞了过去。
在谢春朝停下脚步当下,他的周围空中领域,已经被占据凡人身体的邪灵围住了。
谢春朝的手往后一伸,握住临渊伞的伞柄眼神坚定地看向前方。
看他拿出了武器,那些邪灵像是迫不及待的蝗虫,在亮到诡异的月光下,直接朝他飞了过去。
谢春朝没有马上反击,引得他们朝着自己的方向直直冲过来后,他眼看着他们即将到眼前,马上猝不及防地加速,仅仅是往前高飞了一段距离。
轰的一声响,那些身体互相撞在了一起,冲在最前面的,更是因为冲力太强,zh直接往下掉。
姿态如同折翼的鸟。
剩下的邪灵忿忿地抬起头。
谢春朝在他们的头顶低下,双眼冰冷,在他们的视线中露出一个没有任何感情的笑容,右手的食指放在眼下,往下翻了眼皮,吐出舌头,做了一个鬼脸,不屑地发出怪声音:“噗。”
说完,他如同脱弦的箭,猛地加速,离开了这群人的狩猎范围。
这一批邪灵眼看追不上去了,飘浮在空中,不再动弹。
眨眼之间,谢春朝就离开了莲蓬仙门门派所在的建筑物。
然而,莲蓬仙门的范围太大了。
当他离开了门派的大门,周围无穷无尽的山脉,立即亮起了阵法启动的光芒。
夏槐序使用的法术登峰造极,不仅影响了在门派里面的弟子,更是让驿亭里面的弟子都被夺舍了。
在谢春朝不断加速离开的路上,一个又一个的邪灵升了起来。
他们眼看谢春朝识破了他们的阴谋诡计,便不再客气,干脆直接攻击他。
在生死之前,谢春朝只能出手了。
他并不想直接用武器接触弟子们的肉身,于是乎,灵丝从他的手上,朝着四周发射过去。灵丝缠住敌人的双手或者双脚,谢春朝用力,将他们朝着远处扔了过去。
冲上来的邪灵一个接着一个,随后都被一条丝线缠住后用力扔开。
谢春朝好不容易竭尽全力,将他们都往后面扔,准备继续往前离开这个地方的时候,围绕在山脉间的大阵法启动了。
那些被他抛掷身后的邪灵们顺着阵法,马上回到了原来的位置,重新围堵谢春朝。
今天,只有两个结果。
要么,他把他们都杀了。
要么,他们就把他抓走。
“可笑!”宜苏怒吼这些邪灵的狂妄,顺便变大,尾巴卷着谢春朝的身体,飞在空中,以惊人的威压发出恐怖的龙吟。
“小龙。”谢春朝被他的微尾巴卷着,暂时动弹不得,连忙开口说话,“不要上当了。”
“走。”宜苏明白他的意思,爪子在空中一划,鳞甲生辉,一道门扉马上出现。
龙的身躯一摆,撕破空气和空间,势如破虹,带着谢春朝钻进了白幻之境。他一进入纯白的世界,往上腾跃,扶摇直上,想要在空间中的邪灵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穿云破雾,到他们都无法接触的绝对高空。
“有东西!”谢春朝察觉到风向的改变,在宜苏的尾巴位置,手持临渊伞,直接打出独属于临渊黑铁的攻击。
冰冷且撕裂空气的冲击往上。
轰的一声响,空间中早就布置好的结界被打开。
宜苏的动作不由自主地停下。
数量远比莲蓬仙门里面的弟子多上万倍,千万倍的邪灵布满了空中领域,一层又一层,阻拦着宜苏往上飞的路线。
当他们发现蒙蔽宜苏和谢春朝的视线被撕开后,便从遥远的方向,如同折进去的盒子,想要包围住一人一龙。
白幻之境,有备而来。
谢春朝瞬间作出判断,这里比现世更危险了。
不等他把这个结论告诉宜苏,他们正上面的一只恐怖丑陋的巨兽朝着这边砸了下来。
“小龙。”谢春朝想要让他放开自己。
他的声音被淹没。
眼看这些低等的邪灵居然敢围剿自己,宜苏张开嘴巴,发出一声震彻云霄的清越长吟,龙威如上天倾压而下,威慑且攻击他们的神识。他虽然没有空听谢春朝说话,但是仿佛和谢春朝心意相通,尾巴上的力道松开。
谢春朝刚松了一口气,龙爪就把他的身体抓住,一方面是为了保护他,一方面是根本就不愿意放开他。
宜苏腾空尾巴,是为了风云倒卷地一扫,将天空的邪灵尽数毁灭。
因为他的攻击,布满天空的邪灵,如同白云被狂风吹散,稀稀拉拉碎了一大片。
第154章 龙抬头
邪灵原本将天空围堵得完完全全,在天空之下,再构建出一片天空。而宜苏的行为,如同拨开云层,硬生生地破开了天空,姿态强势。
在天空下的邪灵数量太多了,且他们是以意识的形态存在的,所以一人一龙眼看着他们的身体变得细碎,但是下一瞬间,那些肉块却在落到半空中的时候重新组合,这样一来,反而离宜苏更近了。
他们对宜苏表现出一种狂热的状态。
毕竟对于他们来说,已经许久没有能撕碎除却自己以外的生物。
偶尔会有人进来,但是杀死人对于他们来说太简单了。
龙刚刚好。
沸腾的杀意,和非同亢奋的战意,让谢春朝迎战的意识瞬间占据了头脑,他的手搭在龙爪上,眼睛往前看,恨不得现在就抽出剑迎敌。
掉落的邪灵已经冲到了宜苏的面前。
宜苏的身体鼓动,确保自己的爪子抓稳谢春朝后,恢复了原原本本的大小。
横贯此时天空的金色巨龙出现,原本以为和宜苏身躯差不多的邪灵逼近后,发现自己只能仰望他。
宜苏冷酷地朝他们伸出爪子,只是一个抓住的动作,便把他们全部捏碎。
因为宜苏的身体变大,因而谢春朝的身体往下滑。谢春朝努力在他的爪子里面折腾,再次探出头的时候,宜苏开始扫荡天空。
他一下子冲了上去,龙息沸腾,将邪灵当成了飘浮的云层,而他在其中自由自在地飞翔,不论是尾巴还是爪子,都能随心所欲地撕裂天空。
远古神兽,所向披靡。
有了对比,谢春朝发现之前宜苏对着他打打杀杀的时候,确实只是逗着他玩。
天空的邪灵化为白色的肉块,如同下雨一般,纷纷往下砸去。
然而,他们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就算宜苏扫空了面前的区域,两边的邪灵依旧存活,他们意图重新覆盖天空,想要对他们进行第二次攻击。
有了共同的想法,被撕碎的邪灵们在慢慢重新组合。
宜苏的实力在他们之上,但是他们的数量如同繁星,并且不会死去。
宜苏点本性和这些邪灵有相同之处,生死的观念在胜利之后,他眼看自己反复被挑衅,彻底暴怒。他金色的巨大眼睛睁着,仿若大山的爪子因为情绪的波动而摩擦着发出了尖利惊悚声音。
在这个过程中,他身上的炽热蓬勃龙息,不断往外扩散,弱小的邪灵因此而陷入了癫狂,发出了恐怖的叫声。旁边的邪灵嫌弃他们太吵,干脆张开嘴巴,吞进肚子里。
大战一触即发。
谢春朝的胳膊搭在宜苏的爪子上,尽管宜苏抓住他的爪子特别小心,但是谢春朝能感觉到他的力量就要喷薄而出了。
因为本体的强大,大概除了五千年前的那一次失误,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会失败。因而他在面对敌人的时候,总是目空一切。谢春朝不知道宜苏战斗的时候有没有掂量过自己和敌人的战斗力,但是他觉得,就算宜苏真的有过这样的心思,可能只会得出一个结论:他本就战力无双。
当谢春朝对宜苏再一次有了深切的认知的时候,宜苏就没有辜负他的判断,身体一摆,毫不在意以更加气势汹汹围堵过来的众多邪灵,只做自己决定好的事情,飞上高空。
谢春朝感觉到宜苏就要和数量庞大的邪灵撞击在一起了,他此时想要缩回他的爪子里面去,好更好地保护自己。但是宜苏害怕将他弄丢,因而抓得牢牢的。谢春朝这时,只能无助地睁着眼睛,迎上一切。
宜苏张开了嘴巴,灼眼的金色龙息迸发出去,横扫千军。
也许是攻击力过于恐怖,也许是光芒太盛,那些邪灵纷纷发出了凡人前所未闻的恐怖喊叫声,撕心裂肺而又让人毛骨悚然。这一片地方,确实不该让凡人接触。因为光是这些邪祟之物一起发出来的哀嚎声,就足以毁掉人的神智。
谢春朝被宜苏保护着,神志清晰,但是也能听得见这些声音。
宜苏毫无慈悲,不如说,可以惩戒胆敢得罪他的邪灵,他的眼神中呈现出一种满意。
满意自己的所作所为使他们崩溃。
他合上嘴巴,之前攻击余韵还在,继续往这周围散去,邪灵们被冲击,再一次变成了细碎的肉块。
一清二楚的天空出现了。
不过,他们很快就会重新组合起来了。
宜苏在看往天空的道路再无邪灵阻挡后,抓住宜苏,身体展开,龙头一摆,瞬间往高空飞去。
龙的飞翔姿势震天动地。
邪灵们忍不住抬起头去看,宜苏已在他们之上,到达了他们难以追上去的高度。就在他们以为这一次的交锋就这样停下来了的时候,龙头一扭,在空中转了过去,冰冷的金色眸子看着他们,如同对待蝼蚁。
邪灵们甚至来不及考虑此龙为什么要扭头看他们的时候,宜苏的嘴角渗出金色的龙息。
他们的嘴里再次发出奇怪的恐惧叫声。
谢春朝似乎猜出其中意思了:快逃。
邪灵们四散逃开。
太晚了,占据空中高地的宜苏再一次张开嘴巴,比之前还要浓烈和携带杀意的龙息,从邪灵聚集的尾巴处,一路扫了过去,把剩下的邪灵都击碎。
一瞬间,苍白的世界里,血雨淋漓洒下。
宜苏见状,这才心满意足地合上嘴巴,带着谢春朝往上飞。没有了碍眼的邪灵挡着,宜苏马上就到了白云所在的地方。他看上去乐不可支,虽然庞大的龙脸看不出表情,但是身体不停地在云海中翻腾游走,仿佛在大海里面玩耍一样。
白云被金光覆盖。
宜苏玩够了,尾巴一摆,再上高空。
来到了白幻之境的邪灵无法触及的高度,宜苏才小心翼翼地把谢春朝放到自己的后背上。谢春朝落下的时候,因为还没有习惯,因为手脚都稳稳地按在鳞甲上。
谢春朝独自一人在龙身上待着,眼神一阵恍惚,突然之间,前面有影子晃动。他一抬起头,就看见一只小布娃娃迈开小短腿,兴高采烈地朝他跑了过来。
宜苏的肢体语言,无处不在展示自己的亢奋。
“好玩吗?”谢春朝重新在他的身体上面坐下,朝他伸出手。
宜苏看到他的动作,尾巴一挥,朝他飞着扑了过去。
谢春朝接住他,抱在怀里,随后狠狠勒住,恨不得把他勒死。
他在做这件事情的时候,忘记了宜苏本身就有点喜欢被他虐待。
宜苏在他的怀里,用着布娃娃的脸,露出了喜形于色的眼神。
谢春朝看到他的表现,再一次在心里说着:这条龙,脑袋有问题。
他把宜苏从怀里拿出来,用手指卡住他的身体,用力上下挥了挥。
宜苏抱住他的手指,尾巴缠住他的手腕,一句抱怨的话都没有说,甚至还在耐心地盯着谢春朝。
“你以为我在和你玩呢?”谢春朝怒道。
宜苏眨了一下眼睛,诚实地说道:“不是吗?”
他一直都认为谢春朝在和他玩,因为现在很安全了,所以有这个闲情逸致。
“我是在己所不欲,施于人。”谢春朝咬牙切齿,“你再敢把我抓在手里晃来晃去呢!”
“我没有晃你。”宜苏否认他的说法,他认为自己刚才不管如何飞来飞去,始终都是把谢春朝抓稳了。
谢春朝听到他的解释,还是不解气,继续抓着他,手上下用力晃。
宜苏一如既往地抱着他的手指,不仅没有生气,甚至还是觉得很好玩。
谢春朝要被他气死了。
“我下次不会了,不行吗?”宜苏感觉谢春朝是真的生气了,马上松开手,从他的手掌跳到脸上,这一次,是抱着谢春朝的脸颊亲来亲去,“是我错了。”
“你真的觉得自己错了吗?”谢春朝不相信。
宜苏果断地说道:“惹你生气,我就错了。”
他的行事准则就是那么直接且简单。
谢春朝鄙夷地看着他,宜苏说这样的话,那就是完全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我懂了,人的身体很脆弱,所以要好好对待。”宜苏大概懂他的顾虑,“尤其是小春,必须要对你小心再小心,任何粗暴的行为都是不好的。”
谢春朝想了想,反正他的结论是对的,那就可以了。
宜苏看他的表情缓和,马上趁机在他的脸上又亲了几口。
谢春朝本来是随便他的,但是宜苏亲着亲着,似乎又着迷了,开始往他的脖子方向移动。
“你到底在做什么?”谢春朝无奈地笑了。
“不知道。”宜苏大概是没有从战斗的兴奋心情中抽身,随之而来的,便是必须发泄的欲望,他亲着谢春朝的脖子,尾巴伸进谢春朝的衣襟里面。
“喂。”谢春朝稍稍仰起头,有点意见。
宜苏听到他抱怨的声音,不情不愿地把尾巴抽出来。
谢春朝抬起手,想要整理衣服。
下一瞬间,宜苏变成了人,将谢春朝重重压了下去。他的尾巴甩着,直接钻进谢春朝的衣服里面。
“淫龙!”谢春朝骂他。
“没有人能过来的。”宜苏知道他有时候会害羞。
谢春朝还想要抗议,宜苏察觉到他的意思,马上扑过去堵住他的嘴巴。
必须考虑降落的地点,才能不至于和现世的时间拉开太长的差距。
于是乎,宜苏找到了最近的降落点,就带着谢春朝飞了过去,在快要落到地面上的时候,用尖利的爪子划开空间,身体直飞穿了过去。
他们落下的时候,为了避免龙的出现吓到太多人,宜苏一出去就收起了龙身。
谢春朝的身体往下落,就在他准备用法术稳住身体的时候,一双手准确地抱住他的大腿,搂住他的后背。
宜苏抱住谢春朝的身体,稳稳当当地向下降,金色的长发在空中一荡,和黑色的辫子交缠在一起,再站在地面上。
他们落在了一片奇怪的森林里。
“小春。”宜苏把他紧紧抱住,脸埋在他的怀里蹭来蹭去。
谢春朝抱住他的后脑勺,表情早就缓和了,他的小龙,一般情况下还是很可爱的。
第155章 不离弃
对于宜苏不知道把他放在了哪里,并且一降落就把他紧紧抱怀里,蹭来蹭去的行为,谢春朝一开始是宽容的,只是随着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宜苏似乎完全没有松开手的意思,还将脑袋完全埋进了谢春朝的怀里,越埋越深。
“喂。”谢春朝的手虽然还搭在宜苏的脖子和后脑勺上,但是已经发出了明显警告的声音,“你再不放手,我的身体就要折起来了。”
尽管宜苏抱得很稳,但这并不是让人舒服的姿势。
“不可能。”宜苏抬起头。
顺着他的动作,谢春朝的手一下子打开,如今的姿势,刚好和他对视。
“小春。”宜苏一看到他的脸,再次想要撒娇。
谢春朝笑着搂住他的脖子。
宜苏金色的眸子固定在他的脸上,认真且深刻,似乎想要永远把这张脸记住,他微微张开了嘴巴,很想要根据内心深处最直接的想法问他,为什么不考虑一下,现在就跟着他回宜苏山呢?现在走的话,没有人能找得到他们,他们可以快乐且安稳地度过剩下的日子。
他有了这样的念头后,没有一个字发出声音。
这是他想要的生活,并不是谢春朝想要的。
“胡说八道。”宜苏只能用他惯用的执拗又幼稚的语气和谢春朝对话,“我不会把你的身体折起来。”
“但是我现在不舒服。”谢春朝在他的怀里突然像条鱼一样折腾,恨不得翻来覆去。
就像宜苏说的一样,他确实抱得稳,就算他如此闹腾,都没有掉下去的可能性。一直到他闹够了,宜苏才将他放下去。
谢春朝落到地面上,双手还搭在宜苏的脖子上,笑着将他拉了过来。
宜苏和他对视,脚步往前,脸也靠得越来越近。
清风从情人中间轻拂而过,不解风情。
“你把我放在哪里了?”眼看两人之间的氛围越来越旖旎,谢春朝及时提出问题,从而打断死循环。
“我不知道。”宜苏掷地有声。
“你还有道理了?”谢春朝松开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和辫子。
“若是再往前飞一段时,可以回到原本位置的附近,但是时间有可能过去半个月。”宜苏伸出修长的手指,是认真算数过,所以才做了在这个地方降落的决定,“这里虽然不清楚是哪里,但是只需要回来,你想要去哪,我再带你飞过去就好了。”
宜苏可以在白幻之境来去自由,因为他是龙,生命悠长,不受束缚,所以他无所谓浪费几个月或者几年的时间。但是谢春朝不一样,他的时间很重要。回到现世,尽管不知道降落地点,但是距离对于龙来说根本不是问题。
谢春朝闻言,觉得有道理,跑到宜苏的身后,用力一蹦。
宜苏不清楚他的目的,但是伸出手,将他抱住。
“好的,我们走吧。”谢春朝找到自己喜欢的位置,免得晚点仍旧是被尾巴卷着,被爪子卡住。他知道宜苏不会对他怎么样,但是每当宜苏用捕猎的手段对待自己,他偶尔也会觉得自己被当成了食物。
宜苏笑了,抱住他,准备变成龙身。
就在他们要离开的当下,一道尖叫声,从森林的深处传了出来。
宜苏侧目。
谢春朝奇怪地问道:“谁的声音?听着有点耳熟。”
“走蛟遇到的那一行人。”宜苏听出来了。
“凌月仙门?”谢春朝知道他不记得其他门派的名字。
“嗯。”宜苏点头,回答他的问题,然后头发一摆,就准备飞向高空。
“停下!”谢春朝连忙扯住他的头发。
“嘶。”宜苏发出了叫疼的声音,脑袋往后仰,愁眉苦脸。这个不知轻重的凡人,能不能好好对待他?
谢春朝连忙放开手,不敢置信地说道:“我都问你是谁了,你怎么还能继续离开?”
宜苏抿了一下嘴巴,眼珠子往旁边一转。
“你敢对我翻白眼?”谢春朝怒了,往前一压。
“我没有。”宜苏否认。
谢春朝松开手,推了推他的后背,说道:“过去看看。”
宜苏背着他,抬起头一看,朝着树冠中的间隙飞了上去。对于他来说,飞行轻轻松松,无需犹豫和停顿。他的身体稳稳当当,但有一些头发飘了起来。谢春朝努力压住他的长发,刚将他的所有头发抓稳了,宜苏的身体就在空中的某个位置停了下来。
“到了。”宜苏和他打一声招呼,马上往下降落。
谢春朝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宜苏就落到了地面上。他抬眼一看,眼前是黄土一片,开辟出来的小道两边都是树木,因为他们的出现,路边的小动物被惊扰,仓皇失措地往两旁跑走。
“人在哪里?”谢春朝探头去看宜苏,追问道,这里根本就没有人在。
宜苏的脑袋微微往后转,和谢春朝对上视线后,脚步无奈地一转,让他的脸对着侧边。
谢春朝这一下,就和五双惊诧的眼睛对上了。
凌月仙门的松岭月、青慈玉、应风来、孟悠悠和于素冰完全没有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上谢春朝,瞠目结舌。
“在你的眼前。”宜苏延迟回答问题。
“谢掌门。”孟悠悠先喊人。
“你是什么东西?”应风来最先关注到了宜苏,马上拔出佩剑,警惕地盯着他。
但凡是有点常识的人,都不会把宜苏当成人。
宜苏不屑地移开视线。
“我的灵宠。”谢春朝拍了拍宜苏的肩膀,和他说,“放我下来。”
宜苏闻言,小心地将他放了下来。
谢春朝向着五人所在的方向往前走一步,挡在她们和宜苏之间,开口问道:“这里是哪里?你们怎么会在这个地方?”
“这里是三途河附近的黑松林,位于成林镇,靠近大陆的西边。”松岭月身为她们五人中年纪最大的师姐,开口和谢春朝交流。
谢春朝想了一想,笑道:“听起来不是安全的地方。”
“黑松林还是安全的地方。”青慈玉接话,“然后靠近三途河的地方就不是了,三途河往前走的地方很有名,叫做黄泉。”
谢春朝笑了,然后用天真的语气问道:“好危险,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途经此处,为不远处的村民找人而来。”于素冰回答道。
“玄道友呢?”谢春朝很想接下去问她们接到了什么任务,不过更想要知道玄镜理怎么不在她们的身边。
“不久之前,掌门说她听到了森林中有女子的尖叫声,跑过去看情况,久不归,和我们走丢了,我们现在在找他。”孟悠悠说话直接。
“我们一边走,一边说吧。”谢春朝听了这句话,不在路上耽搁她们的时间。
五人继续顺着森林里唯一的小路往前找玄镜理,谢春朝和宜苏跟在她们的侧边。道路不大不小,但是宜苏始终和谢春朝跟得紧紧的,好几次还差点把他撞到旁边去。
谢春朝烦恼地用手指摸着脸颊,终于发现,宜苏如果能缩身在布娃娃的身体里,最得益的人是自己。脖子偶尔被撞撞,比身体完全被撞要好上不少。
宜苏只有靠近谢春朝,身体挨近谢春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才正常。一人一龙要是稍微有一点距离,他就拉着整张脸。
谢春朝不得不放弃和他保持一定距离的决定。
“我们刚好路过附近的,前几天留宿在前边的一个村子。”松岭月故意走到谢春朝的另一边,想要和他讲述几人在这里出现的原因。
谢春朝向她看了过去,眼神示意她说下去。
凌月仙门的六人在村子里落脚的时候,每次出门,都能撞见一户人家的门口,夫妻日日夜夜哭泣个不停。
他们上前询问原因,这才知道这附近有一条黑松河,此河浇灌附近农田,使这个地方收成丰盛,百姓生活安居乐业。
但是每隔二十年,河水就会有一次汛期,轻度的时候淹死一些农田,最严重的时候,曾经淹没过半个村庄。
据说,是因为黑松河的下流有个叫做黑松林的地方,黑松林再往下,有条河叫做三途河。那里居住着河神,守着黄泉的出入口。
水灾是因为河神时有震怒。
人们为了安抚河神,每隔二十年就会送来一位河神新娘。新娘穿着凤冠霞帔,独自走进黑松林,一直往前走,便会听到水声。这时候顺着水流的声音走去,就能看到三途河。河神会接走新娘,停息怒火,止住水灾。
今年正是二十年的周期到了,而哭泣的夫妻正是因为女儿被选中,五天前被逼着走进森林而哭泣。
走进黑松林里的人,从来都没有活着走出来的。
凌月仙门的人听了,觉得实在是离谱,黑森林那一边,只有鬼气,哪有什么神气。他们看不过眼,所以便让夫妻俩人放心,进来找他们的女儿。
进入森林,他们才知道为什么走进这里的普通人,不能出去了。
蛇虫鼠蚁泛滥成灾,树木皆有毒,没有能入口的食物,更糟糕的是,此处靠近黄泉,鬼气阵阵,不断诱使着人靠近,一旦进入三途河的下流,就会顺理成章地进入黄泉,成为鬼魂了。
当他们发现此地的险境后,马不停蹄地四处找人,只是毫无头绪。
今早的时候,她们还在睡觉,守夜的玄镜理喊醒了孟悠悠,告诉她,他听到了森林中有女子的尖叫声,要过去看一眼,让孟悠悠告诉其他人。
他们同是修仙者,怎么会有玄镜理听到声音,而她们五人一无所知的呢?
当孟悠悠喊醒其他人,把玄镜理的话告诉她们后,五人便不敢再逗留,马上去找人。刚刚之所以会尖叫,是因为孟悠悠看到了一条比人的身躯都要大的黑蛇在附近游走,所以才会发出声音,恰巧就被谢春朝听到了。
谢春朝听完经过,蹙眉思考。
“谢掌门,有何高见?”松岭月问道。
“二十年献上一位妻子,那河神岂不是不止一位妻子,我觉得这个不太好。”谢春朝开口说话。
松岭月沉默,不知道如何接话。
“那个村子的处理办法实在是不好。”谢春朝笑着说,“等你们回去了,可以提议,是谁先提出让河神娶妻的,便把他派进来,我觉得河神喜欢主动的人。若有疑问,我可以在他们的面前卜卦请示上天。”
“我明白掌门的意思。”松岭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劣习难改。
“我听说谢掌门,如今还是圣教教主,统领修仙界十几个门派,一声号令,不敢不从。”青慈玉见谢春朝眉眼温和,看上去愿意和她们攀谈,于是乎问起了近日她们在意的事情。
“是啊。”谢春朝态度随意地问道,“你们要加入吗?”
他过于随便了,就算是青慈玉此等喜怒不形于色的人都被震了一下,她只笑,并不想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哦,你们想要站在太虚清宗的那一边。”谢春朝闻弦歌而知雅意,眯起了眼睛。
孟悠悠在一旁,紧张不安。
不过谢春朝并没有多说什么。
“我们几人活到现在,只为重振凌月仙门。”松岭月沉稳地开口。
他们并不在乎站队哪一边,但是要是冲着让凌月仙门重新建立为目的,背靠太虚清宗才是正确的选择。
谢春朝合上嘴巴。
为了重振凌月仙门而背靠太虚清宗,但如果他和章柳肃分析得没有问题的话,当年屠杀凌月仙门的就是太虚清宗。
“我有一句话,不知该说不该说。”谢春朝难得一见,态度犹犹豫豫。
“谢掌门但说无妨。”他们虽然决定站边太虚清宗,但是并不讨厌谢春朝。
“冒昧了。”
宜苏觉得依照谢春朝的性格,居然会提前打招呼的话,那么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一定很难听。
“我可否问问,当你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谢春朝在后面补充道,“凌月仙门遇袭的当天。”
此话一出,五人的脚步纷纷停住,她们的身体一僵,因为谢春朝的问题,有那么一瞬间,脑子里什么都无法思考。
这是属于她们一辈子都无法迈过去的悲痛过往。
“那一天。”最后,是松岭月开口说话,同时,她亦开始迈开脚步,往前走,“那一天真的是很普通的一天,有过那么一段时间,我总以为那天阴风怒号,或者天有异象,总而言之,一定是出现了什么不好的预兆,才会发生那样的事情。”
青慈玉来到松岭月的身边,握住她的手掌,低下头,看着她满是伤痕的手,一时不语。
“我们现在的门主,从前的少主,当时是十二岁,他那天因为和小少主对剑输了,哭个不停,小少主就是门主的妹妹。她真的是一个,很有天分的剑修。”松岭月想起从前的人,早就忘记了他们一点不好的地方,只记得他们美好的一面,越是回忆,越是觉得珍贵,“少主哭了好几天,然后悠悠那时候刚好入门,我们便想着,一是带着悠悠下山看一下附近的情况,二来是哄一下少主开心,所以我们一共六个人,早上就出门了。”
“我们在下面的集市还有附近的河流,玩了一天。”于素冰提起这件事情,便充满了愧疚和痛恨。
在他们笑着闹着的时候,凌月仙门里的其他人却被屠杀。
这一件事情,会让他们惭愧一生。
“因为市集晚上会放烟花,我们就在镇里休息了一晚,第二天中午回到了门派。”松岭月的语气苦涩,带着不易察觉的哭腔,“一回去,发现门口都是尸体。”
一旦想起当时冲击理智和心理的画面,他们便不能闭上眼睛,未曾得过片刻安宁。
“我们全部人冲进了门派里面,到处都是尸体。”应风来偏过头,不愿意再回忆,“我们进去找了一圈,没有一个活人。”
玄镜理跑进父母和妹妹在的院子,一进去,就发现那天吵架后,还没有和好的妹妹躺在地面上,鲜血染红了她的衣袍。
他紧紧抱着已经冰冷的妹妹尸体,哭着喊着,完全不能理解残酷的画面,是如何进入他的眼眸的。
是谁做了这样的事情?
在附近门派的帮助下,他们通知了太虚清宗过来,安葬了所有的尸体,清理了门派,然后就走了。
随后,那个大到空荡荡的门派,只剩下了他们六个人。
六个茫然、痛苦而又没有一丝生气的人。
在他们变成行尸走肉的时候,玄镜理突然走进了奶奶的房间,他打开了房间里面的机关,然后在里面,看到了藏在深处的陨星剑。
他拿起那把剑,从此以后,便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
那以后,他们六个人一直在一起,为了复兴凌月仙门而努力。要重新组建一个门派,需要钱和威望,所以他们不断接各种任务赚钱,同时玄镜理不断修行,挑战着不同的人,积累名望。
如此一来,走到了现在。
“我们一定会成功的。”松岭月从未怀疑此事,大概因为,这是支撑他们活到现在的根本,一旦动摇,他们根本不知道要怎么活下去。
“你们有调查过……”谢春朝慢慢开口,“入侵者屠杀凌月仙门所有人的原因吗?”
“调查过。”松岭月觉得他的这个问题很可笑,他们怎么可能不调查,“但是不管怎么查,都是毫无线索。当时我们太慌张了,可以说是六神无主,没有及时阻止太虚清宗打扫,当反应过来的时候,在干干净净的门派里面,我们没有办法找到更多的信息。后面,我们探查凌月仙门附近的所有门派,以及有过冲突的门派,仍旧是一筹莫展。”
凶手做得太聪明了,他们暂时找不到凶徒,只能选择振兴门派。
犯人灭门,得到想要的东西了吗?
他还会再来吗?
玄镜理主动承担起一门之主的责任,一方面为了将自己置于修仙界的目光之下,希望凶手看到他,重新出现在他们的眼前,好让他报仇。一方面为了保护她们五个人,有什么事情,首先会冲着他来,其他人有活下来的机会。
要到什么时候,他们才能完成这个目标呢?
“我们真是羡慕你。”松岭月看向谢春朝。
“怎么说?”谢春朝问。
“你一开始只有一个人。”一个门派,一个人,“如今,已经可以说拥有了修仙界第二大的势力了。”
仅在太虚清宗之下。
“你出山以后,佛挡杀佛,魔挡杀魔,越级挑战,名声大振,想要做什么都成功了。”松岭月羡慕不已,“现在的修仙界,还有不知道谢春朝和太清剑宗的人吗?”
谢春朝做到了他们一生的目标。
“但是我们的门主,会打败你的!”孟悠悠志在必得,一心一意地相信着玄镜理。
“你们羡慕我,我也羡慕你们啊。”谢春朝笑了。
“我们?”应风来笑了,显然不知道他们的身上有什么东西值得谢春朝向往。
“是啊。”谢春朝从一开始看到他们,就羡慕不已,“虽然遇到了很多不好的事情,但是你们六个人的感情一直很好,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不会离开对方,而且你们一直相信着玄镜理会重振门派,陪在他的身边。”
“理所当然。”于素冰从未想过和其他人分离。
“如果要死。”她们之中,最温和的青慈玉以最强硬的语气开口说话,“也要死在一起。”
“这就是我最羡慕的地方了。”谢春朝笑着看他们,“我的师父死了以后,我就一个人飘荡着,遇到小龙之前,连说话的人都没有。你说,人要多幸运,才能遇到不离不弃的人,而你们有六个人。”
他其实很想组建太清剑宗的,但是已经来不及了,所以在看到他们的时候,羡慕不已。
五人愣住。
“有人。”宜苏打断他们的对话,手抬起,往前一指。
所有人顺着他的手指看了过去。
一条流动的河流,玄镜理站在河边,白衣翩翩。他听到了说话的声音,转过头一看,一下子就和谢春朝对上了视线,露出了惊讶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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