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似梦似实
红绸挂了满屋,入眼全是正红的颜色。
门外有人影在不断走动,耳边是连连不绝的嘱咐声,在意识恍惚间被自动模糊了。
低头能看到身上层叠的喜服,上面刺绣的细密针脚都能够清晰看见,陈景山在短暂反应后,很快意识到自己又做奇怪的梦了。
修道者少眠少梦,他从结丹以来再未做过梦,从芜洲秘境回来后却接连做了好几场梦,并有规律一样连续着,梦中的世界每隔一段时间都在不断变化。
回到宗门后他有一段时间未再做过这种梦,原以为结束了,没想到还会继续。
十分奇怪的梦境,分明是虚幻的,但又比现实来得真实,所有的一切都像是真实存在的一样,所触所感皆为真,包括面前还在喋喋不休的宗主。
这似乎是他的婚宴,门外有人进进出出,忙着清点宾客送的贺礼,还有妆娘从门外迅速跑过,赶往万阵门,说许知秋终于舍得起床了。
许知秋。
听到名字后他反射性想要起身,但梦里的自己并无任何反应,只安静地坐着。
宾客至,时辰到,陈家派来的管事对他说到时间了。
走出正殿,入眼是漫山红绸纷扬,仙乐响彻山间,祥云飞鹤缭绕其上。宾客已至,于殿外夹道探首,表情各自精彩。
宗主只送他至大殿正门,停下步伐的时候与他道,今日无论发生任何事,一定要看好许知秋,视线不能离开分毫,也只放心将对方交给他。
不明这个嘱咐的原因,他听见自己应声好。
他前去万阵门接对方,然后一起接受众宾客祝福,在所有人见证下定下终生。
原本应该是这样。
直到他准备踏出第一步时,有人影从殿门一侧惊慌地跑来,对宗主说南洲事变,芜洲秘境突然开启,放出了大量的蛮荒异族。
大小宗派的宗主长老都来此观礼,现在留在南洲的只有部分长老和弟子,离芜洲秘境最近的音宗稍有抵抗能力的只剩下南寻公子和一众外门长老。
他离开了,在自己的婚宴,在所有来宾惊异的注视下,甚至还没看过自己道侣一眼。长剑出鞘,一跃升至半空,径直前往南洲的方向。
宗主似乎对他说了什么,但梦里的自己没能听清,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漫山的红绸远去。
这时的他似有十足的长进,山川湖海只弹指一瞬间,从北洲到南洲只需短短时间,竟能独自面对扩散如海的蛮族群。
也见到了南寻。对方无恙,和一众弟子守住了宗门附近的城镇。
看到他时脸上却不见任何喜色,反而十分震惊的模样,让他速回宗门。
从芜洲秘境逸出的蛮族大部分已经被解决,剩下的再难成群,他回宗了。
满目痍疮,入眼尽是苍凉。
走时红绸张扬,回来时只余灰败。
高峰倾塌,尸横遍野,天地俱寂。这里的景象远比南洲惨烈。
他在一处崖边找到了宗主,对方跪在碎石堆之上,身形佝偻,神气不再,身边是阵法的痕迹和段家老祖破裂的尸身。
损坏的红绸染血,空气里飘着的都是血腥味。
他听到自己上前问这里是发生了什么事,问许知秋在何处。
宗主没有回他,也没回头看他,只轻声道着,说不该将知秋交与他。
后一步来到的小童小声地与他解释说,婚宴突生变故,就在他走后。
宗主被他宗宗主以及段家老祖拖住脚步,其余没有人来得及顾及虽然是新人但存在感极低的许知秋,对方最后一次被人看见时是在这个断崖。
跌落山崖,落下时抓住了什么人,道解归墟,同归于尽。
平日里一直跟在对方身边的小童子在之后也跟着从崖上跳下。
寂静。整片空间静得发寒。
视线摇晃,他能真切感受到全身血液逆流时的冰凉感,之后长剑飞出,整个身体猛地往前跌,扎进血红云雾。
“……”
呼——呼——
猛地从床上坐起,仅穿着的单薄内衫凌乱,强行从梦中醒来,陈景山抓紧了放在一侧的长剑,不住地大口喘着气。
道解,指自毁灵脉根骨,全身灵力极端凝结而后爆发,刹那间引发的灵爆可以绞灭周遭任何人或物甚至魂体。
以及道解者身魂俱灭,不入轮回,不复人间,归于天地。
胸腔剧烈起伏间视线逐渐清晰,他张惶地从床上跌下,颤着呼吸点亮桌边烛台。
微弱光亮亮起,照亮和平时一般无二的房间。没有红绸,也没有繁复的饰物,安宁平静,只有从窗外传来的微弱风声。
窗外景象一片平静,晨间的雾气还未涌起,隔着远远距离依稀能够看到梦里被灵爆波及至垮塌的山峰,山峰还完好着。
——刚才的只是个梦。
虽然只是梦,但实在太过清晰了些。
心脏狂跳,脱力感从梦境延伸到了现实身体,他往后退两步跌坐在床沿,放下手里的剑,长长呼出口气。
天还未破晓,但同时再也睡不下去,他最终披上外袍从床上起身,点了书桌边的灯,坐下研墨。
心乱时练字,这是戒师兄的习惯,他与对方相处久了,逐渐也养成了这个习惯。
但真正心乱时,练字也缓解不了丝毫。苍白冷寂的画面不断在脑海里翻涌,他突然又回想起戒师兄在白玉京时对他“年少不知死生”的评价。
“……”
漆黑的墨团晕染开,陈景山闭眼,用力揉了下眉心,最终起身。
晨光熹微,天剑门弟子毫无疑问是宗门里起得最早的,清早的薄雾还未散去的时候就已经洗漱出门,陆陆续续前往校场。
但有人比他们还早。最早一批前来校场的弟子前来的时候,这里已经有了人。
站在校场前方的人高挑劲瘦,黑色长发束起,一身校服利落,长剑挥动间云雾飞动,向四周扩散,隐约露出斜飞入鬓的锋锐长眉。
走近后认出这是谁,一众弟子先是一惊,之后连忙行礼,喊声“陈师兄”。
前方的人收剑入鞘,寒光一闪间收剑无声,抬手擦去额头和脖颈上的细汗,对他们略微点头。
看样子显然已经在这里练了不短的时间。前来的弟子惊道:“师兄是何时来的?”
陈景山道:“记不清了。”
虽然与平时差别不大,但微妙的能感觉到他今日情绪不佳,一众弟子瞬间感受到了这点微小的差异,没有多聊其他,自觉去了其他地方。
“师兄今日怎么看着和平时不太一样?”
“我听隔壁弟子说师兄这婚事并非本意,看这样子,该不会是真的吧?”
一群弟子走远后迅速围成一团,交谈声小到几不可闻,之后前来校场的弟子跟着加入其中。
晨练从早上一直持续到上午巳时,宗主有段时间未来看过,基本都由陈景山和戒明轮流主持。
晨练散去后广阔的校场又变成空荡的一片,雾气也散尽了,澄净一片,还能看到远处山峰,飞鹤悠悠从山间飞过。
只休息了一刻钟不到,陈景山又提剑踏上校场。
没有让他继续再练,同样还未及时离开的戒明坐在蒲团上,抬手压下他剑身,问:“你今日是怎么了?”
不止其余弟子看出了这人不对劲,他也看出来了,或者说这样的行为其实已经十分明显。
“……”
剑身被压住,在原地站了会儿,陈景山最终还是暂且收剑,低头出声道:“我又做梦了,是个不太好的梦。”
不太好已经是非常委婉的说法。
“梦?”
戒明上一次听到这个话题还是在南洲客栈,没想到事情还没完,到现在还在继续。能够这样影响状态的梦不会是简单的梦,并不认为其可笑,他道:“可否细说。”
只要回想起梦的内容就头痛欲裂,浑身血液都滞凝的感觉至今都清晰可感,不想将事情再讲述一遍,陈景山道:“无事,说到底只是梦而已,过段时间便好。”
他不想说,戒明也不强求,只多看了他一眼,然后收回视线。
不再继续待在校场,陈景山说完后准备离开,迈出一步后又鬼使神差地转过头,问道:“此次我成亲,师兄打算送什么?”
居然还带自己问的。按理说送什么都是一番心意,没有主动问的说法,但既然他问了,戒明就回答说:“剑冢养魂玉。”
和梦里的不一样。一瞬间松了口气,陈景山终于笑了下,道声谢。
他这放松得没有由来,戒明问:“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回忆着礼簿上的名称,陈景山说:“破妄剑镜之类的。”
“你居然知道这东西,此物只存在古籍里,知道的人不多,我也是栖云曾经告诉后才得知的。”
戒明有些意外的样子,点头道:“我原是准备送你这样东西的,但婚期太赶,没有足够的时间请人打磨,所以改了。若是再晚几年,我应当是送这个。”
“……”
脑中一片轰鸣响起,唇角的笑意滞凝,陈景山瞳孔颤动,心跳猝然停滞。
第72章 我当然是又帅又善
长剑流光从上空划过,带出一阵破空声响。
走在上山的路上,许知秋略微抬起头看了眼上空,拍拍自己老胳膊腿,悠悠地呼出口气,感慨说:“现在年轻人真有劲啊,风风火火的。”
比他更累的是走在后面推着他腰的同子,脚步一停后手上的重量明显翻倍,同子眉头都用力得竖起来了,绝望地道:“你要不自己走两步,我已经快死了。”
一点没有雇佣童工的负罪感,他往后倒得理所当然,说:“这不是你自己想来的。”
昨晚做个梦,这个人眼泪鼻涕流一串,跟真生怕他死了一样,今天出门硬要一起跟着,不要分开分毫。
不分开也行,这不是刚好黏得稳稳的。
看了眼上方还远得不行的林中小路,同子绝望顿生:“你怎么偏偏在今天想起来来这宗主峰。”
“这不是想问点事,刚好好久没出门走走了。”许知秋笑了声,终于舍得直起身独立行走,说,“让你留在院里跟要害了你一样,现在终于知道后悔了。”
现在这个点已经过了晨练的时间段,剑门弟子应该都已经各自活动,只是很少有人下山,弯曲的山路上只有连片的树荫,一眼看去竟看不到什么其他人影。
对这里比万阵门的峰要熟不少,他抄了截近路,直接绕过外门到了山腰上的内门校场,从树林里冒出头。
这条路这么多年了居然还在。从树林里抬脚翻过校场边缘栏杆,他拍拍头顶上的树叶,抬眼扫了眼四周。
这里果然没什么人,以及意外的有个熟人。用眼睛丈量了下自己和对方的距离,他把手边的杂草揉吧揉吧十分有耐心地将其揉成一个团,抬手瞄准。
然后下一瞬间对方就转头看过来。
“……”迅速把手上杂草团收到背后,许知秋若无其事地上前,笑着问声好。
视线落在他背在身后的手,坐在校场休憩亭内的戒明不置可否地呵了声,起身问:“你怎么来这了?”
从太阳底下走过,之后踏上树荫下的石板路,许知秋迈进休憩亭,说:“来找人。”
“找陈景山?”随手指了个方向,戒明说,“他刚走了,好像有急事,看方向说不定是去找你的。”
“我不找他,他没事也应该不会去找我。”
把手里的杂草团悄无声息地扔进草丛里,许知秋从袖里翻出张皱巴的纸来,说:“正好你在这,帮我个忙。”
戒明接过皱巴的纸,低头费劲展开,看向上面列出的一串名字,略微抬起眼问:“这是什么?”
许知秋说:“多年前有个弟子从天剑门转到三长老手下,然后又因例行考核不通过而离宗,不通过的理由为根骨不佳,这是当时与他交好的人的部分名字。”
找这些名字废了他老大的劲,宗门内的传闻八卦基本翻了个底朝天。
虽然他并不讨厌挖传闻八卦来着。
戒明皱眉:“天剑门的弟子怎会根骨不佳。”
“这就是我想问的,”许知秋在石凳上坐下,一手撑着脸侧问,“帮吗?”
“我选得了不帮吗。”
把纸张收起,戒明顺带把他拉起,说:“这里见不到日光,石头阴冷,到时候病了又嚎天嚎地,你去找个适合待人的地方吧,我给你把这些人找来。”
“没礼貌,我才不是那种人。”许知秋站起来后拍拍衣服,说,“那就山后的那个弃用的藏书阁吧,那是个偷懒和处理事情的好地方。”
就因为多在校场待了会儿就平白多出个任务,戒明认了,走时看了眼草丛,看到扔在草丛上的杂草团,眉眼一抽,说:“你到底多少岁了。”
他揉了下眉头,如实道:“我果然还是不明白那些人为什么会喜欢你。”
往旁边朱红柱子上一靠,许知秋随手挑去白发上的树叶,说:“那当然因为我人帅心善。”
顶着这张脸和这个欠揍的态度,这句话的真实性很难说,戒明觉得话里的每个字都跟这人不沾边,不再继续说话,赶紧走了。
他离开了许知秋也走,一头重新钻进树丛里,又开始在树林里穿梭着。
——
早些年宗门财大气粗,专给天剑门弟子修了个藏书阁,原意是给一种弟子提供练剑外的好去处,结果后来发现这些都不是爱看书的人,最终放弃了,坚持了短短两年就撤走,留下个没有其他用处的建筑。
以前的弟子对这个藏书阁略有耳闻,最近新入宗的弟子大多都没听过了,不知道这么个地方的存在。
久无人经过的石径上传来脚步声,被叫来的几个弟子跟在前方的人的身后,视线向四周打探着。
突然被大师兄叫走,他们还以为最近做了什么错事被发现了,直到发现不是去戒律堂或者宗主那的路后松口气,然后又意识到这条路平时似乎也没走过。
已经能够看到陌生的雕梁画栋的建筑,终于有人出声问:“段师兄让我们来这里所为何事?”
“不是我找你们。”
推开紧闭的大门,在老旧的门轴的吱呀声响中戒明转过头来,道:“进来吧。”
老旧的建筑已经久久无人来过,大门打开时带起一阵灰尘扬起。阳光斜斜地从顶上窗户斜照进,映亮空气中漂浮着的尘雾,星星点点的碎星一般。
——不是他找,那还能有谁。
跟在后面的几个弟子慢一步地踏进建筑,却看到原本安静的屋子不知何时多出一个人来。
人侧着身坐在屋子中央的棕黑的梨花木方桌上,白色长发顺着桌沿倾泻下,仰头看着雕花的木窗。
过长的睫毛拉出道细长的影,灼亮日光落在身侧,一袭白衣在光亮里晕出浅淡光晕,整个人也虚幻了两分。
还真有人——或许也不一定是人。古筑白发,晴日白衣,像一些志怪的话本闲书里会出现的场景。
进来的几人一时间看得愣住了,脚步停住间对方先动了,转头向这边看来。
和想象中出入很大的脸,并不如传闻的精怪一般,反倒十分平常,是个普通人的模样。也不是什么精怪,看对方服制,对方也是个弟子,甚至还是外门弟子。
白发,外门弟子。想起了最近四处都在传的传闻,他们好像知道这是谁了。
许知秋,道明君未来的道侣,近期据说已不在人前出现,和他们毫无关系。
虽然现在只是个外门弟子,但待到成婚后就是道明君唯一的道侣,陈家的少主夫。况且还有大师兄在一边。一群人疑惑,但并未直接离开。
晒了会儿太阳,身上终于有了点温度,许知秋从木桌上落地,直接问:“你们还记得一个姓萧的弟子吗,叫萧良来着。”
听到这个名字后表情不变,其他几人也不回答,转头看向戒明,小声地道:“大师兄?”
戒明并不多说,只往门边一站略微颔首道:“是他在问你们话,不是我。”
意思是要回答。短暂安静后有人出声如常地说:“以前认识过,但他后来去了箭门,就没有怎么联系过了。”
许知秋问:“知道他为什么去箭门吗?”
“不清楚,他没与我们说过,”几人看了眼空旷的室内,道,“太久没与他联系过,距离那时也很久了,我们记得的不多,若是要打听他,找其他人或许更合适。”
站在不远处的人说话的声音不轻不重,也没有高高在上的倨傲感,表情自始至终都没变过,似乎很好说话,几个弟子稍放下心来,同时忌惮感顿消,说完之后就打算离开,说:“内门事务繁忙,我们就先走了。”
还暗暗地点了下内门身份。外门弟子许知秋被点了果然也没生气,只略微转头看向戒明。
“吱呀——”
几个弟子原本是以为他是想让大师兄来劝住他们,结果并不是,背后传来吱呀一声响,他们转头看去时,看到戒明把原本敞开的大门关上,之后传来声落锁声。
隐隐意识到不对劲,在背后的大师兄和面前好说话的人间他们选择了后者,皱着眉头道:“这是什么意思?”
许知秋低头从袖里拿出个手帕抖开,边说边抬脚走近:“想请你们多说点当时的事的意思。”
他病得很明显,面色苍白,带着睡不醒的倦意,身形清瘦得过分,落地无声,走来时不带丝毫声音,近了后还能看清略显宽大的衣领处些微露出的突出锁骨。
不想再继续待在这里,站在几人最中间的弟子不耐地道:“刚才已经说了,我已经没什么可说……”
一句话未说完,他剩下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脖颈被人死死握住,所有气流都被阻绝。
浓烈的窒息感传来的同时两只脚都离地,他瞳孔瞬间放大,艰难地睁眼看向近前的人。
隔着手帕单手捏住人脖颈将其举起,迎着在场其他人惊恐的视线,许知秋稍稍抬起眼,依旧用平常的语气道:“或许你我之间的理解出现了偏差,我刚才的话并不是请求的意思。”
第73章 笑面虎是这样的
双脚离开了地面,整个人没有支撑点,被举到半空的弟子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挣扎间瞳孔逐渐涣散。
其他弟子在后面看着,第一时间没敢上前,在发现人挣扎的动作逐渐减缓后,惊恐地看向站在另一边的戒明。
这不仅是私斗,甚至看上去快要闹出人命了,是宗规明令禁止的。但一向恪守规则的大师兄并没有任何表示,只在边上安静地看着,没有任何表示。
“我接下来会重新问你问题,你只需要回答可以或者不可以。”
手上的人挣扎的动作微弱到不可察,许知秋终于松手了,拿着手帕擦了下手,低头问:“这下可以多说点当时的事了吗?”
一下子从半空跌落到地上,弟子来不及在意身上的疼痛,只伸手捂住喉咙,大口呼吸着。
其他人不敢说话,空间里一时间只能听到急促的呼吸声和间杂的咳嗽声,四周温度都降了几分,他们手心却生生冒出了汗水。
“我没有那么多的时间等。”许知秋半蹲下,倒数着,“三、二……”
倒在地上的人当即道:“可以!”
许知秋给自己找了个椅子坐下,探险完整个藏书阁的同子刚好回来,贴心地给他将椅子擦干净了。反坐在椅子上,他头搭在椅子靠背上,抬头问其他人:“你们呢?”
毫无攻击性的姿态,甚至有些惬意,像刚才没有把一个人掐到快断气一样,眼神扫过来时后面的几个人身体瞬间绷直。
有一个人同意后其他人纷纷松口,或者说不敢不答应。事情好办了很多,许知秋开始靠在靠背上听他们讲故事。
“萧良是个不错的人,天赋在当时同年龄层的内门弟子里都算上层,出身虽平平,但他爹是南洲一个小有名气的药郎,自学了些丹药做法,每隔段时间都会给他寄来自己采摘的草药做的丹丸,服下后可以精进修为,所以他修为也高出不少人。”
倒在地上的弟子有些僵硬地撑着地面坐起,抖着声音道:“关于他的事我们知道的真的不多,只知道似乎是他爹给他的药出了什么问题,他将那些药分给了其他人,其他人出了事,他大抵是出于愧疚,就离开了天剑门。”
许知秋听着,低眉笑了声,之后一转头,朝戒明的方向伸出手。
戒明过来了,在近旁停住脚步。之后“哗”一声响,许知秋抽出他腰间长剑,寒光一闪间剑柄在手里微转,剑身转而向下,切菜一样轻易穿透进地面。
一手支在剑上,许知秋道:“如果你觉得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就继续说下去。”
“……”
一时间不知是该震惊大师兄居然愿意把剑借他用还是他居然玩剑这么溜,几人被吓了跳,没有余裕去思考他们的关系,大气不敢喘。
被吓得最狠的坐在离人最近的地面上的弟子。后面的其他人视线被遮挡,但他能看得清楚,只要一低头就能看到堪堪擦着自己手指指缝而过的锋锐剑刃。
但凡有丝毫偏差,他的手指头就会没了一根。
这个时候他才终于完全意识到,这个人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玄山宗弟子,仅仅是为了养病随便谋了个身份,完全不受宗规约束,也并不把宗规和他们放在眼里,能够做得出任何事。
在剑刃穿透自己手指之前,跌坐在近前的人连滚带爬地往后挪动:“我记错了!事情确实不是这样!”
他话一出,站在后面的几个弟子表情都微变,但在这种情况下又不敢做任何小动作,只能看着他把事情抖落。
丹药确实出问题了,但问题并不是出在萧良的父亲上。
萧良人缘不错,在内门弟子中很吃得开,只是和以陈家少爷陈左为首的一群人不太相熟。陈左是陈家旁支中数一数二的年轻后辈,主家无后,未来极有可能揽得陈家部分实权。
陈左平日里只与同一圈层内的高门弟子交往,直到某天不知怎么的,突然和萧良开始交谈,还顺带拿到了些对方的丹药。
这样的高门子弟竟然不嫌弃自己父亲的丹药,加上近期不知怎么的,父亲送丹药的频率高了许多,萧良每每都会和陈左分享。
送丹药的频率增高是正常的,因为那根本不是对方父亲送的,而是陈左送的。
根本不屑于吃乡野药郎做出的丹药,陈左收了丹药后一颗没吃,私下里将其混杂了其他草药后装作是对方父亲送出的模样,将这些丹药尽数还给了对方,打赌猜人什么时候才能发现这些丹药是被动了手脚的。
这些行为的背后没有什么逻辑,只是一个大少爷在宗内呆得无聊了,和朋友一起想出来的取乐子的方式。
之后萧良还未发现丹药有问题,身体先出问题了。
虽说草药都是益物,大少爷添加的草药或许比丹药本身还要有价值得多,但现在想来应该是草药和丹药的某些成分相抗,丹药成了毒丸,萧良身体受损,约莫还损伤到了根骨或灵脉,修为从超过大多人变成逐渐落后。
他这样的状态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丹药被处理的事迟早会被发现,在停止这行为和道歉止损间,陈左那些人选择先发制人,装作自己身体也出了问题的模样。
不仅自己出了问题,还害了别人,负罪心和愧疚感齐齐涌来,萧良没有再继续待在天剑门,转去了箭门。
去了箭门后他给自己父亲写信询问丹药的事,希望尽快得到回复。
结果等到身体恶化到严重的地步也没能等到回信,也没有收到平时会准时寄来的信和新的丹药。
怀疑或许是送信的青鸟在途中出了什么问题,对方去问过分管这些事的三长老,但三长老回应说没有任何问题。
他当然不会收到信,因为无论是寄出的信还是寄来的信,全都在途中被拦截了。两边一信息互通,自己做的事就会败露,陈左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只要想要,拦截一只线路固定的青鸟实则十分轻易。三长老不喜欢处理这些琐事,更不会为了一两封信去费力探查,之前说的“无事”只是随意敷衍而已。
身体在不断恶化,还害了其他人,唯一的亲人失联,在箭门处处不适应被排挤,萧良最终选择了离宗。
许知秋略微掀起眼皮:“说清楚,离宗还是死了?”
戒明在一旁听着,闻言眉眼稍稍一动。
“……死了。”
最前的弟子已经怕到说不出话,换其他人接着道:“他从万阵门北坡的那处断崖跳了下去,落在了半壁的平台上,是我们发现的。”
尽管人死了,但最终落在卷宗上的最后一笔是“离宗”。许知秋示意他继续说。
弟子说:“萧良最后的心愿是离宗,此前已提交请函,我们便拿了他的弟子玉佩交还回去,将此事办理了。后来陈左因为留在宗里总是发生异事,也离宗了。”
话说完后他小心翼翼地投过视线,却看到坐在椅子上的人支着剑笑了下。
虽然不太理解对方为什么笑,但似乎是对这个回答满意了,几人紧绷的心脏稍稍放缓。
然后下一瞬间就听到人说:“听上去你们还挺善良。”
这算是好的评价吗。至少没有动手的迹象,或许算是不错。几个人犹豫着道:“……这是我们该做的。”
“你们能知道这么多,是因为陈左做事没有瞒着你们,萧良也找你们推心置腹。”
许知秋笑着说:“你们在明知这事是骗局的情况下没有对萧良进行任何告知,以朋友的身份不断打听他的情况,又在其他事上缄口不言,最后帮陈左料理后事,帮忙隐瞒了他的死。”
然后在叙事时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到了陈左身上,选择性地忽略了自己在其中所做的贡献,静默地隐身。
他看得很透彻,完全一针见血的,一把把伪装的体面全都掀开。像一丝不挂的暴露于人前,几个弟子没人想承认自己的卑劣,试图维护自己的自尊:“我们并不知道丹药加了药会有那样的后果……”
想了解的基本都了解了,许知秋支着剑站起,将长剑收回戒明腰间的剑鞘,随口道:“你们完全知道。”
调换丹药总有出事的可能,尤其后续萧良身体已经出现问题。这场霸凌里不止陈左一个加害者,还有沉默的帮凶。
在家族的托举下仍然被来自乡野的无名小子压了一头,这些人怀着微妙的恶意,打着“不清楚会出事”的旗号,眼看着陈左将其踩进地里,不加以阻止,也不做任何提醒,还以朋友的身份关怀着。
这件事最恐怖的地方在于明明有这么多知情者,但整件事都被瞒得死死的,风平浪静至今,形成了难以言说的集体沉默。
显然他们也知道这件事,并以此为优势。见伪装不成,有人站在最后面出声道:“那这又能怎么样,法不责众,知道这件事的有那么多人。”
之后又道:“如果想要替他伸张正义,还是趁早放弃吧。你知道参与过做丹药的有多少人,又都是什么人吗?你只是道明君未婚夫,即使是道明君甚至宗主来了,也处理不了那些人。”
六洲五皇八宗四族三十二派,那一届的人里,几乎其中提到的所有势力的子弟都涉及了个遍,甚至相当部分人已确定成为继任者。
“……”
戒明看向许知秋,许知秋慢慢呼出口气。
——
夕阳近山,残阳如血。
许知秋离开弃用的藏书阁走上回小院的石径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视线所及都被染成绯色一片。
他没什么反应,同子倒是气得要死,骂了一路那几个弟子,说他们不是好人,踏上石径后又意外地道:“你居然让他们完整地回去了。”
今天问完事后这个人难得没做什么,只用了点小小的胁迫手段让那几个弟子轮流发誓不会将今天的事说出,然后就这么走了。
许知秋背着手在路上慢慢摇:“他们不需要我做什么,已经是快死的人了。”
心中有罅隙很容易被趁虚而入,更何况还急功近利。就算没说他也看得出那几人还有事瞒着他,瞒的估计就是染上了什么黑雾的事。
黑雾进入人体后会在短时间内带来境界跃升,但实则是以透支身体为代价,就算他不动手,那几人也活不长久。
今天上下山一趟已经累得够呛,他之后就不说话了,慢慢从石径上踏过,一路向着院子摇回去。
残阳落山,路边大片草丛已经隐在昏暗里,夜间的风吹,他低声咳了声,伸手推开院门,抬脚准备走进院子时一侧衣摆却被拉住,旁边传来到又低又轻的声音:
“你回来了。”
第74章 天地广阔,不见故人
上次在这地方捡条蛇,这次又捡个人,好好走着路突然冒出个人,许知秋给吓了跳,转身低头正看过去,已经被人自下而上抱住。
腰后和后脖颈多出双手,胸腔处传来微乱的呼吸声,他低头看过去,看到被绯红光线微微映亮的突出眉骨和锋锐眉梢。平日里惯常沉稳的双眼陷在黑暗里,似掩上一层浓重的阴霾,带着浓浓的郁色。
虽然平时已经被其他人抱得习惯,但在这种节骨眼和这种地方还是得注意些,他把人的手从身上取下了,稍稍拉开距离,问:“这是怎么了?”
把人推开的时候碰到了对方身上的外袍,发现上面已经有了点湿意,他眉梢一扬,又问:“你是在这待多久了?”
太阳光开始减弱的时候山上的雾气就会逐渐涌起,陈景山在这里一直从上午等到现在,夜间的雾气打湿了草木,也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摆。
许知秋带他进了屋,找了件他勉强能穿的外袍让其换上,在换衣的时候转身去点了屋里的灯,返回来时在桌边坐下,说:“死脑筋,我不在你就另外找个时间再来不就行了,怎么一直在外面守着。”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专门花钱请了个看家狗,还搞虐待不让人进院。
换上衣服,身上变干爽了,陈景山认出了这是自己之前送给旁边的人的衣服,只是平时没见人穿过,衣服上没有熟悉的浅淡冷香,但有些微的药味,大致是在这个房间里放久了而染上的。
药味稍稍泛苦,但却是让人十分心安的味道,他低头轻嗅着,桌下死死攥着的手终于稍微松开,留下几道深陷进掌心的甲痕。
看向身边的人低垂下的白发,他道:“我想见你。”
平日里平稳的声音些微泛着抖,他话说出口后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哑得厉害,无法和平时一样正常说话。
“嗯嗯,”许知秋悄悄收拾了下桌面,问,“所以你见我有什么事?”
没想到今天会有客人来,他昨晚上摆桌上的酒还没来得及收起,就这么大喇喇地放正中间,实在有点显眼。
这种事原本是同子在做,但小机器人对之前那个梦依旧耿耿于怀,十分看不顺眼这个道明君,他在进屋的时候就把人打发去院子里玩去了。
有什么事。
陈景山也不清楚自己有什么事,脑子里混乱一片,只知道自己要来见他,一定要见到他,自始至终没想过见到后要做什么。
这个人今天好像很不对劲。虽然不清楚具体是发生了什么,但能看出人肯定是有什么事,并且状态不太妙。
浑身灵力涌动无制,墨黑瞳孔照不进光,眼底情绪翻涌起伏,像遇到了什么无可处理的巨大打击,稍微行差踏错就会伤及道心。
原本想倒点茶水让人冷静一下,但同子在外边院子里,自己走不开,觉得酒和茶没差太多,许知秋短暂犹豫了下,给人倒了杯酒冷静冷静。
一个敢倒一个敢接,脑子乱到无法思考,他递过什么陈景山就接过什么,视线略微垂下,直到看到手上酒杯里轻轻漾起的波纹,鼻尖闻到浅淡的酒香,眼底这才清明了瞬。
酒里带着轻微的花香,是桃花的味道。
许知秋爱喝桃花酒,他一直都知道,所以梦里婚宴时特意选的桃花酒当合卺酒。结果最终没能喝上。
这人不喜欢过于热闹的场面,那天唯一期待的大概是早点结束早点喝酒,然后趁早结束这过于劳累的一天。
——不知道得知他中途抛下婚宴去往南洲时对方在想什么,落下山崖道解自戕时又在想什么。
是这世界当真没有值得对方留恋的东西,还是对他和这世界太过失望,以至于甚至不愿再有来世。
若是他那时没有离开,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若是他当时没有离开,对方或许会活下来,或许对他还会有一丝期待……要是没去南洲。
明明是他们大婚的日子,他却一眼没见过对方穿婚服的模样。
……
“陈景山!”
拿着酒杯的手发抖,陈景山眼睛逐渐暗下,意识被侵吞的前一瞬手上传来冰凉的触感。冰凉感直通大脑,瞬间将理智从沉沉的识海中拉回,五感重新回归,同时听见了旁边人叫他名字的声音。
很近,近到能够看清面前人略微蹙起的眉头和秾长眼睫,他低下头,看到对方覆上手背握住他手腕的冷白色修长手指。
以及不知在何时已经倾洒出了部分的酒水。酒液沾染衣摆,晕出一片的深色痕迹,浅淡的酒香味在空气中弥漫开。
陈景山的状态比原本以为的还要不对劲。许知秋先稳住了对方拿着酒杯不断颤抖的手,之后将酒杯从人手里拿出,进行一个撤回的动作。
结果刚转移到一半,原本安静着的人手一翻,反手将他手腕握住。
酒杯落在层层衣摆之上,酒液彻底洒出的同时,他视线一黑,被带进了一个过于起伏不定的怀抱。
陈景山颤抖着抱住了他,手上的力道不断收紧。
行,刚才的衣服是白换了。在怀抱的间隙瞥了眼倒下的酒杯,在他出声之前,耳边一侧先传来哑到发沉的声音:“对不起,我不该留下你一个人。”
“……?”
自己一个人住也不是一天两天,许知秋试图理解这个人在说什么,但没理解成功,甚至开始思考这话是不是对着他说的了,一张脸上难得出现困惑的神情。
“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再离开了。”
对这句话终于有了点反应,许知秋在第一时间婉拒道:“我这只有一张床,不适合过夜,今晚请务必离开。”
过夜的事要是落到玄三四耳朵里,不知道人又要把这事翻来覆去提多久。有的人看着不声不响,实则心眼子小得可以。
“许知秋,我一定会让你好好活下去。”
许知秋侧目。很少被这人这么连名带姓地喊全名,或许是他感觉错了,话里似乎还有隐隐的哭腔。
把人紧紧抱住,感受着怀里的体温,陈景山呼吸着熟悉的微苦药味,一手环过消瘦的肩胛,说:“我一定会让你过得幸福。”
“之前未能去看的灯会我一定会带你去,你想去任何地方我都带你去,你想看任何书我都一定买回来。你一定不要离开我。”
尚且青涩的青年人的承诺朴素而真挚,满是坚定和已立好的决心,还有无穷的歉疚在底下奔涌喧嚣。
年少不知死生,尝过才识苦痛。昨夜的梦还未过半他已坚持不住早早醒来,至今无法面对没有对方的世界。
废墟终有重建时,草木仍会再长,人死亦有轮回,但上天入地,无论去到哪,他在遍寻不到原本近在咫尺之人。
魂归天地,生生世世,再无相遇的可能。
原来人终其一生追求的,只是从一开始就拥有的。
见识过广阔天地,但这天地再没有故人。比起如此,他更愿意回到总是阴雨的小城,在漏风的破庙和香烛的昏光里,听人轻轻讲述他未曾见识过的景象,在昏沉的睡意里盘算着第二日如何多赚些铜钱来添置衣裳。
……
之前的哭腔并不是错觉,灯火摇晃,耳边是不规律的抽气声和打湿衣襟的湿热液体,许知秋心下微沉,纤长睫毛略微一动,不可思议地转过头,说出的话带着显而易见的犹豫:“你这是……”
一定不要是他想的那样。
听到了他的声音,紧抱在他身上的人终于略微松开手,背对着烛光低头看向他。
平时有着和年纪不符的沉稳及内敛的人头一次情绪这么外露,没有丝毫遮掩。
也遮掩不了。眼睛泛红,狭长的眼尾带着未干的湿意,沉稳自持的道明君,未来的正道魁首此刻放下了所有的身份,只是一个对这过于广阔的天地来说尚且青涩的少年人,满含情绪的黑瞳直视过来,道:“我喜欢你。从荻城时就喜欢,抱歉这么晚才发觉,这么晚才告诉你。”
声音并不平稳,略有些抖,但没有丝毫犹豫和迟疑,带着青年人所特有的腼腆和小心翼翼。说完后察觉到身上残存的温度散去,又重新伸手抱住。
……
怕什么来什么。身体重新陷进一片暖意,意外得知了一份爱意,许知秋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颜色浅淡的浅瞳映着跃跃烛光却不见有丝毫暖意。
一颗心沉到谷底,他缓慢闭眼。原本打算进行一下安抚,已经抬起的距离对方后背仅一寸的手慢慢收回,最终安静地垂下,抓住衣摆。
“……”真的,饶了他吧。
第75章 珍宝
不奢求得到回应,人还在这里就足够,灯火昏黄,陈景山感受着怀里真切的温度,眉头逐渐松开,过快的心跳慢慢趋于平缓。
躁动的灵力被抚平,翻涌的识海陷入平静。
……
夜风在窗外轻轻吹过,带起一阵草木摩挲的沙沙声响,明日应当是要下雨,空气湿润,从窗缝吹进的风带着些微的泥土气。
搁在肩侧的头逐渐沉重,脖颈边的呼吸变得规律,许知秋活动了下有些僵硬的身体,把身后还握得死紧的手稍微用力拉开。
哭过累过,放下心来后身上的人睡着了,他拉开距离,将人改为趴在桌上,之后起身移动到木桌的另一边坐下,拿过桌上还未动过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白发顺着动作蜿蜒落在衣摆之上,酒杯重新放回桌上时他整个人也跟着下移,手肘支在桌面上,冷白手指深深陷进额前白发。
满室无声,最后响起一道几近于无的叹气声和一声轻浅的道歉。
第二日果然下雨了。
陈景山从桌上醒来时窗外阴沉,伴随着淅淅沥沥的雨声,室内同样昏暗一片,整片空间带着晨光熹微前的谧蓝的色调,冷清安静。
意识逐渐清醒,想起了什么,他陡然从桌面上坐起,转头看向室内。
室内没有一人,床铺整洁,分不清是未使用过还是其他。他身上搭了件外袍,是昨天自己换下的,在动起来时随着动作滑下,堆积在身后。
来不及在意外袍,在发现室内没人后他迅速起身,出门时被门槛绊了下,踉跄地跌走至门前走廊,转过头时对上一双轻浅垂下的浅瞳。
许知秋坐在屋外檐下听雨,一条腿随意地支起,两手捧着热茶,雾气上涌间模糊了面庞,听见动静后转过头,说:“醒了?”
他今天没穿弟子道服,穿着身青白织锦长袍,和院子里的烟雨朦胧意外的有些相似。心里的石头落地,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陈景山抬脚走近,问道:“你今日怎的醒这么早。”
“睡醒了就起来了,”慢慢喝了口热茶,许知秋将茶杯放在一边木盘上,低头拿过一样东西递过,道,“这个给你。”
听到有东西拿的时候陈景山眼睛微亮,低头看去时却看到一把伞。
一把看上去有些年头的伞,边缘稍微泛黄,但勉强能用。许知秋略微抬起眼,道:“你应该没带伞来,这样就能回去了。”
这是可以离开了的意思。稍稍扬起的唇角回落,陈景山一时间没有接过,说:“我不可以继续留在这里吗。”
“让你在这过夜已经很够意思了,”许知秋再把伞往前递了下,颔首道,“趁早回去吧,你在这待了这么久,或许有人在找你。”
他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陈景山最终接过了伞。
等到同子忙活完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屋檐下已经只剩一个人,院子里不见其他人影。一手端着热茶,坐在檐下的人靠着木柱,遥遥看向被烟雨笼住的远山,不做言语。
……
度过了阵没有任何事情的休闲时光,婚期临近,饶是无所事事如许知秋也忙了起来。
忙了起来,指他时不时配合下试婚服,其余时间应对一下陈家叫来的药师。婚约很不幸地成了真,为了少主也为了他们陈家,他们看上去是势必要研究透他的病。
研没研究透不清楚,反正来的每一个药师走时没一个有好脸色。
这段时间断断续续来一些事,直到婚期前一天,所有的事情终于消停了下来。
拒绝了所有让他今晚换个好点的地方睡的声音,他就扎根在自己小院,度过了难得清静的一天,晚上顺带见到了戒明。
戒明是来替陈景山送东西的,本人今日一整天都走不开,送来了点夜宵小点心和话本闲书。
话本很好,但之前已经看过了,许知秋收下了夜宵点心,坐在屋檐底下慢慢啃。
戒明同样坐在屋檐底下,看着他说:“明日就要成亲了,你倒是看着跟没事人一样。”
“那不然还能怎么样,”往嘴里塞了块点心后拍拍手,许知秋往旁边柱子上一靠,说,“激动地绕着院子跑几圈?”
戒明:“这段时间我想给你准备份贺礼……”
他话还未说完,许知秋闲闲伸手,直接讨要。
“——但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准备。”
迎着旁边人投来的视线,戒明继续说完了之后的话:“我虽然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明天的婚应该是成不了的吧。”
把手收回了,许知秋低垂下眼呼出口气,说声小气。
之后在衣服里拿出样东西,他在手里掂了掂后抛过,说:“这给你。”
一颗装好的药丸,装好后依旧有味道逸散出,戒明闻出来了,是麻药的味道。将东西收起,他问:“你给我这东西干什么?”
“不是给你的,这是给陈景山的回礼。”点了下放在旁边的糕点,许知秋道,“他送了这些,我也该送他点什么。”
戒明眉眼微动,夸道:“那真是送的好东西。”
“他应该忙了好段时间,明天让他休息一下吧。”许知秋侧过眼看来,说,“到时候要是发生任何事你都不用管,只管看着他就好。”
脸上的表情变化,戒明:“为什么?”
“身体里要是有什么地方腐烂了,就需要在腐肉扩散前将其剔除,这样伤才会好。”
许知秋看着装糕点的盘子里的碎屑,伸出手指将其碾平了,道:“这是一场刀口向内的刮骨疗伤。他还太年轻,还没到时候经历这些,只要保持现状就好。”
“……”
话说完后是长久无声的安静,他没再继续说话,戒明也暂时没有回应。
天气逐渐转热,夜风里带着丝丝的温度,戒明沉默之后提起其他,告知说:“你一直在这院子里不怎么与人交流,或许不知道,魔界有魔君了,我在来前刚从宗主那听到的消息。”
许知秋转头看过来,眉梢扬起。
“是你那……朋友,”在提到朋友两字时戒明稍微迟疑了下,之后道,“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短短时间内就走到这个地步。”
他说话时往这边瞥了眼,若有所指地道:“和你还有你师父一样,全都是怪胎来的。”
清玄仙尊年少成名,一度压得同时段前后百年的天骄抬不起头,修为压制仙门望族宗主阁老近千年,养了个徒弟也是这样,头一次参加大比夺得魁首,第二次参加时修为就能与长老平起平坐,徒弟找的朋友也一举夺得争夺了数百年的魔君位。
许知秋撑着脸说:“就当你夸我了。”
“只是你朋友这次应当受伤不轻,”戒明道,“他同时处理了太多魔主,没有任何缓冲,身体负担很大。”
凭现实的情况,只要肯慢慢来,对方拿到魔君位轻而易举,只是像在赶什么时间,没有半点放缓的意思。
“……”
许知秋一手深陷进白发,使劲揉了下头:“那个笨蛋。”
戒明道:“所以等这次事情结束之后你去探望下他吧。记得别再受伤了,不然到时候不知道是谁照顾谁。”
许知秋摆摆手。
山间的风吹动,院子外出现几个探头探脑的人影。
不再继续留在这里,戒明略微点头后起身准备离开。
并没有让他走得那么轻易,许知秋末了还敲诈了他一个储物袋,之后才放他离开。
痛失一个储物袋,戒明走出院子的时候对上三张拘谨的脸,他稍一转头,直接道:“来找许知秋?他现在正闲着,可以直接进去。”
三人连连向他道谢,之后挤挤挨挨地钻进小院。
来的是小头领三人,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大师兄,被吓了跳,直到对方走远后才缓过来,进院子看到熟悉的人影后终于放心下来。
他们来得正好,点心多到吃不完,许知秋十分乐于和他们分享。
小头领三人接过点心,并说明了来意。
他们是来送大婚贺礼的。
“我们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不值得记在婚宴礼簿上,所以只能今日给你。”
将接过的点心咽下,小头领在其他两人的视线下从储物袋里拿出一个木盒,略有些不好意思地递过,说:“这是我们一起做的,不是什么珍贵东西,但希望你能收下。”
许知秋接过木盒,抬眼问:“我能拆开吗?”
三个人连忙点头说可以。
许知秋低头打开了木盒。里面是一条蓝色的绳结,整洁的祥云结下系着一个谧蓝晶石,同色的穗子水一样从指缝间穿过。
晶石是妖兽晶核,还是品质上佳的那种。大概是之前在青木森林时得到的,这几人那时候跟在陈景山和段明嘉身后得到了不少好东西,这个大概是里面最好的。
他出身本就不凡,此次成亲的对象更是陈家少主,应当已经见过不少好物,从之前不屑于捡拾晶核和名贵草药的态度就可见一二。东西送出后小头领三人的忐忑掩藏不住,看着坐立难安的。
虽然不太拿得出手,但这已经是他们能给出的最好的东西。
面前的人嘴天嘴地,现在正是一个嘴他们的好时机,三个人嘴唇抿紧,已经做好被嘴的准备,尤其是在面前人拿到东西,陷进无声的安静后。
但是并没有。视线小心翼翼地投去时,他们陡然闯进一双带笑的浅瞳。
绳结举过头顶,晶核在白色月华下折出一片幽蓝的光,映亮微弯的眉眼,肩头白发随夜风微动,无端撩拨了下心脏,面前人利落地将其收进手心,抬起眼笑道:“谢谢,这个我收下了。”
第76章 挺好的一个人就是可惜长了嘴
小头领三个人小心翼翼地来,没有待太久,很快就离开,走时浑身冒着小花,小脸通红。
认真准备的礼物被肯定了,他们脚步轻飘飘的,打着飘一样的往回走。
“几位小友请留步!”
这时候已经夜深,外面已经没什么人走动,所以在他们回到住处时,从道路尽头快步走来的人影格外明显,边走还边对他们挥手。
身影从暗处走到光下,变得逐渐明晰,最终露出药阁长老的一张笑脸。向着他们走来,药阁长老道:“几位小友可是刚从许小友那回来吗?我也想去找小友,只是不知道他住哪。”
这是在寻求帮助的意思。他从药阁到这来很不容易,三人对视一眼,最终小头领率先点头道:“那我带长老过去。”
带路不需要三个人,现在时间不早,他让另外两人先回去休息,自己站到长老身边。
从住处到小院的路上没人,只有远处的些微灯光,走在小路上,小头领听着长老感谢的话,摆手表示不用谢,并问:“长老来这是有何事?”
“倒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只是想着许小友明日大婚,我与他相识一场,来送点小礼物。”
沾染药液的巾帕从袖口滑出,药阁长老笑着道:“多亏有你带路。”
……
客人都走了,在外面野了一天的同子终于回到小院,带着满身的树叶和不知从哪整来的一头半黑不白的毛。
许知秋彼时正收拾着装糕点的玉盘,看到他冒出的时候眉眼一抽,问:“你这是干什么去了?”
这个人做完梦后缓了俩月终于缓过来了,不再黏他黏得死紧,现在是上山下水满宗门乱跑,今天大半天都没见个人影。
“你之前和仙尊一起住的凌霄峰后面不是有片树林,我去那找草药,顺带摘了些果子。”
扒拉掉身上叶子后三两步抬脚踏上台阶,同子捧着一堆五颜六色的果子说:“这个可以改毛发颜色,可好玩了。你看我现在是不是和你很像!”
他话说完后扒拉了下头发,结果发现发尾已经变黑,有些失望地道:“……就是维持的时间不太长久。”
许知秋对他手里这堆五颜六色的果子不做过多的评价,只言简意赅道:“你也就仗着你是个机器人,吃死了还能再换个身体。”
将辛苦采摘的果子存放好,同子老实地去搬剩下的盘子,边搬边问:“今天是有人来过吗,之后还会有人来吗?”
看了眼沉沉夜色,许知秋说:“没了,早点休息。”
——早点休息的意思是,他看话本看到半宿,第二天早上完全爬不起来。
最终将他叫醒的还是勇敢的同子,在床边拍了两下他,看到他眉头一皱且手握成拳的同时迅速地往后一跃,一下子跳出攻击范围,用这辈子最快的语速声明说:“不是我要故意吵醒你!只是你要是再睡下去,外面的那些人好像要哭了。”
“……”
揉着一头乱毛艰难地坐起身,许知秋大半个身体埋在被窝里,睁着一双无神双眼向门外看去。
大门关着,朝阳已出,照亮等候在外的人影。
天光早已大亮,门外的一众人从天刚亮时就已在外等候。一直等到现在,他们的所有不耐烦早已消失,只剩下一双想哭却哭不出的眼睛。
不能擅自闯入,也不能发出声音打扰里面的人的睡眠,但珍贵的时间又在一点点流逝,他们甚至想连人带床一起扛走。
直到阳光再悄悄移动时,原本安静的屋内传来细微的说话声,片刻之后逐渐响起道脚步声,再之后是木门打开的声音。
他们猛地抬起头,终于看到门口出现个人影,凌乱的白发披散,走出的人微拢外袍,懒散靠在门框上,带着明显倦意的眼垂下。
……
一群人就差直接抬着这位睡不醒的大爷奔去峰上主殿了。
平时住的小院实在太过简朴,也塞不下那么多的东西和人,一切的准备都挪到了峰上主殿进行。
主殿和之前完全是两模两样,面子工程做得十分之足,红绸漫天,张灯结彩,成堆的聘礼从大殿门口一直延伸到山下玉石台阶,一眼看不到头。
宗门所有弟子今日休沐,沿途有人好奇地张望着,看上去比成亲的本人还要有劲。
更衣梳洗在主殿后侧的迎风阁,前去的途中会经过段玉石主路,许知秋走在人群中央时略微侧眼看过去,看见嘈杂的人群里一闪而过的两道人影。
表情不变,他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抬脚继续向前。
迎风阁是每逢盛会时偶尔会用到的地方,阁高九层,建在这万阵门山峰上的最高处。空间足够挥霍,他这次用到的只有其下两层,已经装点成气派喜庆的模样。
一众侍女侍从进到阁内后就忙了起来,四散忙碌,许知秋也忙,忙着吃侍女送来当早餐的点心。
边啃着点心,边用手边的红色油纸包了三块,他将包装得极丑的点心抛给边上的同子,说:“记得之前去青木森林和你一起待了几天的三个人的长相吗?他们在殿门口附近,拿着这东西去找他们,然后问他们小头领……嗯还有个人去哪了。”
他至今不知道小头领的名字,好在同子懂他的表述,接过点心后也不多问,直接迈着两条短腿出发了。
同子离开,捧着婚服的妆娘正好擦身前来,停下脚步后略微弯腰,小声地道:“许公子,该更衣了。”
咽下最后一口点心,许知秋稍稍转过头,不着痕迹地呼出口气。
除了刚起床时有些低气压,他意外的没什么脾气,没有传闻中那么难相处。几个侍女帮忙穿婚服,过程略有些漫长,他全程一言不发,只打了两个呵欠,疲惫里透着淡淡的死感。
稍微没那么战战兢兢了,侍女边系上腰间丝绦边小声问:“公子怎的这么困乏,可是昨夜未睡好?”
倒不是没睡好,只是半晚上没睡,许知秋没有精力多辩解,只随口应了声是。
他的腰身居然意外的好,侍女没忍住多看了眼,之后迅速收回视线,说:“少主比您早些起来,已经准备好,过段时间就能见面了。”
与其说是早些起来,不如说是可能根本没睡,族里派人前去时对方已经清醒着,据说桌上满是字帖。
像是紧张得一晚没睡,但那可是少主,应该没这可能。
“……”许知秋这次没有回答,默不作声地闭眼。
婚袍穿上后还需要整理他那今早起来后就没打理过的白发,他被带着移动到镜前坐下,站半天终于能够坐会儿。
妆娘在身后梳理着头发,他无所事事地玩弄着放在桌台之上的发冠和一众头饰,掂了下发冠,略微抬起眼道:“这个不要,太重了。”
之后又随手转了下其他发饰,转得上面的灼灼碎晶哗哗作响,用这发饰接连点了几样东西,说:“这个这个……还有这个也不要,看着好碍事又容易掉的样子,掉了我还得赔。”
他这一通操作下来,基本把所有东西都排除了。妆娘尽力忍住抽抽的眉眼,回答说:“这些都是公子您的,掉了不用赔。”
“那就更不能掉了。”
把手里发饰放下,许知秋从桌上拿了条红色发带递过,说:“就用这个吧,方便还不容易掉。”
“……”
上面的安排是一切以他的意愿为先,妆娘咽下遗憾的声音,心里无声泣血,面上笑着应道:“好的公子。”
虽然婚宴日期紧迫,但所有用度一点没短缺,准备的物什都是顶好的,包括这些饰物。这白发配什么都好看,她短短时间内已经构思了数个装扮的想法,结果一通手艺毫无用武之地。
窗外青鸟啼鸣,漫山云雾缓缓涌动,窗外透进竹林青绿的影。手指在白发间穿梭过,妆娘细细系好发带,低头道:“公子,已经好了,可否起身看看?”
等得犯困,许知秋眼睛已经闭上了,听到声音后醒来,支着脸侧的手一滑,差点一头磕桌上。
没能听到刚才对方说了什么,他站起来试图清醒一下,转头问:“什么?”
“……”妆娘捂嘴吸了口气。
屋内刚听到动静的其他人和刚踏进门槛的同子看过来,眼睛霎时一亮。
站在桌边的人惯常都是穿浅色的衣袍,很少能在身上看到其他大红大紫的颜色,但实际却相当适合。
人身上是白底红衫,雪白的里襟干净整洁,正红外袍火红灼目,用的落日霞光缎,衣褶微动间织金的流光一闪而过,宽袍长袖间用金丝银线绣着鸾鸟祥云,和冷白肤色对比十分明显。
额前碎发仅用一根同色的正红发带系于脑后,发带末端绣着金织的流云纹样,一股细长的碎金细链混在白发里,末尾缀着雪芽纹样,转动间在窗外照进的光下折出瞬灼目的光,亮得惊人。
人还是那个人,甚至脸上没有任何修饰,给人的感觉却完全不一样,浅色瞳孔转来时迷蒙失焦,周围景象都模糊了瞬,只有窗外青绿的细碎光影随风缓缓摇动,落在衣摆一角。
碎金链是是妆娘刚才努力争取来的,事实证明自己的努力果然没有错。效果比意料中的还要好,她欣赏着自己的得意之作,没有精力思考其他,只说句:“……没事。”
没事就行。对自己这一身婚服没有任何看法,许知秋只觉得层层叠叠的有些累赘,拍着劳累的脖颈往后一靠,一把撩起衣袖,朝着踏进门槛的同子招手,说:“怎么不过来?”
老年人一样的作态,丝毫不讲形象的动作。人果然还是那个人,刚出现了瞬的朦胧美感迅速消失,一下子回归现实。
其实挺好的一个,就是可惜会动还长了张嘴。
第77章 我来接你了
被召唤了,同子忙不迭地跑过来。
许知秋配合着他的身高半蹲下,身上红袍铺散开,同子勉强找了个能下脚的地方站住,附耳小声说了句话。
他在外边找到了要找的人,那两人说他们也不知道小头领在哪,自从昨晚对方给药阁长老带路来小院后就没再见过。
同屋的张灵回去后太困了倒头就睡,第二天醒来时也没看到对方,猜测人应该是先起床出门了,所以约了另外一个小伙伴一起出门,看能不能在路上和对方遇到。
结果显然是没有遇到。
“……”抬手想揉一下头发,许知秋转头看到妆娘惊恐的眼神,抽着眉眼把手放下了,最终道,“我去其他地方转转。”
他今天虽然起得晚,但胜在会自己简化流程,这不要那不要,给自己空出了大把的时间。
其他人百分百尊重他的想法,但又怕他在这种时候出什么岔子,几个侍卫抬脚自觉地跟上,结果被挥挥手婉拒了。许知秋略微颔首看向楼上的方向,道:“我只是上去走走。”
其他人于是停下脚步,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只有同子迈着短腿跟了上去。
迎风阁楼高九层,一层古籍一层器具,每层都摆放了不同的东西,其中不乏极有价值的,只有最顶上一层简洁空荡,八面迎风,更像是一个放大版的雅致亭台。
这里是山峰上最高的地方,可以看到底下的主殿和延伸的白玉台阶。主殿正门正对着的是宗主峰的方向,山间的雾气此刻逐渐消散,隔着横在中间的山峦依稀可以看到远处的景象。
隐隐弦乐回荡在山间谷地,漫山的红绸纷扬,还有飞舟从远处慢慢驶来,整个宗门上下一片热闹平和之景。
再过段时间就到接亲的时候,一眼看过去却没有任何异样。
被之前的梦整得有了心理阴影,现在确定没有问题后终于放下心,同子扒拉在一边跟着他往外看,说:“今天看起来好像不会出什么问题。”
“不出问题才是最大的问题,果然还是太早了。”
收回往远处眺望的视线,许知秋把手一伸,说:“昨天你吃的那果子呢,给我来两个。”
全部家当都装身上了,要什么都有,同子低头掏了下自己的储物袋,抓出一把果子来任君挑选。
许知秋挑了两个,问:“苦吗?”
同子懂他,拍胸脯道:“包甜的。”
许知秋把果子收起了。这边这个方向正对着大门,不时有人经过,底下有人注意到了他,抬起脸好奇地看过来。没有继续待在这,他抬起衣摆直接转身向另一边走去。
迎风阁将山峰最高处分割开,前侧是正殿楼宇,后方则是鲜有人迹的无人桃林。
山顶的风迎面吹,吹来清浅的香味,他在木质栏杆边的长条木凳上坐下,往栏杆上懒懒一趴,白色碎发从眼尾拂过。
日子渐暖,已经过了桃树开花的时候,但这里是北洲,还是北洲的高山上,气温正好合适,屋后的桃林开了一片,混杂着部分绿竹。
最显眼的是长在山尖上的千年桃树,据说是仙尊入宗时种下的。虽然宗里流传着各种美好的说法,但许知秋觉得事情没这么有故事性,应该只是当年小小的老头路过的时候把啃过的桃核随手乱扔,没想到真长出了棵树。不然当时要是真想种树的话,早该种凌霄峰上了。
虽然来因平平无奇甚至有点不文明,但这树现今是好看的。粗壮的根茎深深扎进地里,桃树独自长在山尖,枝桠不断向四周伸展,繁盛桃花在风中一簇簇摇晃,花瓣摩挲声中,缠绕于枝条之上的红绸在半空中飞动,发出哗哗的声响。
“珰——”
剑阁银铃响动,半山飞鹤振翅,接亲的时分接近。
长风打着圈从高空吹过,繁盛桃枝摇晃,花瓣纷飞迷眼,古朴悠长的声韵回荡间,桃树下走出一道人影。
身形颀长,玄色长袍随风扬起,衣袍鼓动间坠在劲瘦窄腰间的金红穗子纷动,低垂下头时只看得清飞动的墨发和突起的眉骨及挺立鼻梁。
出现得悄无声息,气势比以往更深沉些,出现后就径直走向楼阁方向,同时扫过漫天红绸,眉头更往下压低了几分。
——是一点不抬头往上看。
闲闲靠在栏杆边上,许知秋垂眼看着人影从桃林中穿过,暗骂了声笨。低头随手在身上摸了遍,他没找到什么趁手的,于是随手解开系在脑后的红色发带,将手探出栏杆外后一松。
发带落下的瞬间就被风带着吹走,顺着风的方向缓缓下落,金红的缎面隐隐泛光,纠缠着花瓣垂下。
底下的人注意到了,终于舍得抬起头。
“……”
正红发带从半空飘下,桃树下的玄峙感知到什么,略微抬头看去,血色红瞳映出细长锦缎的影。
发带落于手心,他视线再往上看去,对上一张些微带笑的脸,眉眼霎时一动。
坐在高阁之上的人斜斜倚在栏杆边上,白发随风倾泻下,一身婚服灼眼,眉眼低垂,笑得懒散。
瞬间握紧手里发带,他看见高阁之上的人随手支着脸侧,低头对他道:“带我走吗。”
声音轻浅,几乎被风吹散,但他能听见。手中发带被忽然而起的风吹得不住摆动,却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出手心,他抬头道:
“是,我来接你了。”
然后猝不及防的,没有任何预兆,高阁之上的人支着栏杆一翻,直接从九层高阁之上一跃而下。
他从没说过自己有验证加速度的计划,原本还在旁边够着头看他在跟谁说话的同子眼睛一睁,就这么看着人身体往前一倾,扬起的火红衣摆遮挡视线,再落下时人影已经消失不见,心跳也跟着一停。
从半空落下的人跳得毫不犹豫,灼眼婚服衣摆纷扬而起,在风中发出烈烈声响,雪白长发混杂其中,额前碎发从眉尾掠过。
没料到他会突然来这么一下,玄峙瞳孔一颤,从原地快步飞奔向前,从地面一跃至半空,迅速抬手。
“……”
远处银铃响彻上空,眼前一白,带着微苦药味和点心的丝丝甜味的风从耳侧刮过,身上一重,玄峙稳稳接住了从上空跳下的人,抱个满怀。
平稳落地,手上能感受到温热温度,身体接触处也能感受到呼吸的起伏,一切都表明身上人完好无伤,他高悬起的心落下,过快的心跳还未回复,抬头问:“你怎么……”
“这样比较快,”其他人被吓到心跳骤停,本人状态却十分良好,脸上还笑着,说,“反正你会接住我。”
知道摔不死,所以格外肆无忌惮。
“……”低头埋进带着浅淡冷香的肩颈,玄峙深深呼出口气,落在人腰后的手收紧。
他不松手,刚好许知秋也不讨厌这个高人一等的高度,一手随意搭在人肩上,垂眼道:“魔君?”
“只是一个称谓,”知道他是故意这么喊的,玄峙看着他道,“若是你想,你也可以为魔君。”
“不了谢谢,你自己当着吧。”
两手捧住人的脸,许知秋左右翻动了两下,说:“听说你这次很努力。”
脸上没有明显的伤口,露出的皮肤上也没有,但耳后有一道五六寸的深刻伤痕,身上其他看不到的地方的伤应该更多。这人这次居然没有第一时间发现他,伤已经重到影响感知。
“只要达成目的就好。”
配合地被带着侧过脸,玄峙看向检查着伤口的浅瞳,开口移开人注意力道:“这次可有何礼物?”
礼物?许知秋眼尾疑惑地扬起。
注意力转移了。玄峙提醒道:“魔界禁地时你说过。”
哦。许知秋想起来了。
这么说起来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很久很久之前他确实画大饼说过等人当上魔君,一定送一份大礼。但那是他那时看到人快死掉了,为了让人抱持清醒而乱吹一通来着,毕竟当时他连一统三界这种话都吹出来了。
没想到这人居然真听到了,还一直记到了现在,记了这么多年。
“行啊,你闭眼,这就送你。”
回答得意外的干脆,他话说出后根本没等人闭眼,直接捂住人的眼睛手动天黑,之后低垂下头。
眼睛被遮住,只能看到一点微弱的光线,视觉消失后其他感官被放大,玄峙能感受到骤然靠近的身体和洒在脸上的呼吸。
这什么意思很显然。托着人身体的手略微收紧,距离无限拉近时,他呼吸缓到近乎一滞,突然听到耳边传来轻微的一声:
“我现在哪来的礼物给你。带我去个地方,越快越好,事成之后再给你礼物。”
新上任的魔君就这么被戏耍了。
并不在意对方的出尔反尔,玄峙笑了下,依旧无条件地应声:“好。”
第78章 逃婚
不见光的暗室漆黑一片,黑暗里响起石壁移动的声音,些微的光亮从外泄进,照亮角落的床和躺在其上的人影。
身形已经略有些佝偻的老者举着烛台走进室内,将烛台放在床边老旧木柜上后解除昏睡符咒,伸手叫醒床上的人。
“……”躺在床上的人转醒,看到他和这环境后迅速往角落一缩,寻找着任何趁手的东西。
“劝小友不要轻举妄动,我在你体内下了毒,乱动或许会导致毒发。”
烛光照亮一张布满皱纹的老脸,药阁长老后退一步,道:“我本无意害你,将你带到这只是以防万一,若是此次这场婚宴无任何事情发生,许知秋还好好留在这,我就将你完好地送回去。只是谁曾想真生了事端。”
“若想活命就随我走,”长老老眼垂下,让人从床上站起,“我说过,你与我小儿十分相似,尤其是处境和性格,只要按我说的做,我会将解药给你。”
暗室之外阳光明媚。
接亲的时间将近,漫山仙乐环绕,剑阁银铃声阵阵,明亮大殿内,焦灼的气息在逐渐蔓延。
身穿大红婚服,陈景山手握长剑,一直望向万阵门方向,眉头一刻未松开过,背脊绷紧。
戒明同样在屋内,依旧穿着平日的一身弟子道服,坐在进门处的桌边,向着这边转过头来,建议道:“你在那站了很久了,不若休息下。”
陈景山说不用。
“……”看向他握着长剑剑鞘的手的手背上绷紧的青筋,戒明移开视线,暗自揉了下眉心。
室内重新寄陷进安静,殿外传来脚步声。一个身着砖红短打的侍从跨过门槛快步走进室内一行礼,视线从殿内扫过后不敢对上站在窗边的人的视线,选择径直迈步走向最近的戒明。
侍从像想要告知什么,但又不敢说太大声,犹豫着不知如何开口。有了点微妙的什么预感,戒明略微坐直身体,示意侍从可以靠近些说,低声道:“但说无妨。”
能够察觉到站窗边的人投来的视线,侍从头都不敢往那边转,附耳对戒明说:“另外个新人……不见了。”
与其说是不见了,不如说是跑了。
对方准备好后就独自去溜达了,眼看到点,那边的妆娘们去寻人的时候只看到空荡的亭台,留在一楼的其他人倒是看到一个一闪而过的红色人影。
许多人不看好这段婚事,即使现今已经进行到婚宴阶段,宾客里仍有人在私底下议论这段婚事成不了,陈家少主迟早会清醒过来,悔婚是早晚的事。这些人猜对了,只是猜错了悔婚的对象。
悔婚的时间实在挑得巧妙,偏偏是在这个马上就要去接亲的节骨眼。现在再万阵门那的人都在找对方,只是现今也没消息,找到的几率甚微。
净整些麻烦事。戒明早有心理准备,只低声道:“我来处理。”
这无疑是世界上最让人安心的话,侍从一点不犹豫,听到话后就火速告辞离开,身影圆润地滚出大门。
侍从走后陈景山很快看过来,问:“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许知秋今日起晚了,差点没能赶上时候,刚终于勉强换上了婚服。”
戒明从座位上站起,低头倒了杯茶水,道:“差不多到时候了,喝杯茶水冷静下,之后就去找他吧。”
在得知没事后又听到了婚服二字,他这位师弟像想到了什么,脸和耳朵略微泛起点红,过来接过茶水。
猜也能猜到这人是想到了对方穿婚服的样子,戒明别开眼不再多看,忍住了已经到喉咙的叹气声。
接过茶水后正欲喝,闻到什么味道,陈景山侧眼问:“里面似乎有点药味?”
戒明道:“加了点平神静气的药,不会害你。”
穿着身大红婚服的人喝下。
然后茶杯落地,身体重重落地。
……
万阵门贴着宗门边缘,大部分地方都有人出没活动,唯一没人的地方是北坡断崖。这里山石曾发生过崩塌,因为地势原因山风也极为激烈,稍有不慎就会被吹落悬崖,在有弟子坠亡后就成了默认的禁地。
想要避开其他人的耳目离开宗门,这里是唯一也是最近的地方。
满山遍野都是找人的身影,只有这里空旷依旧。
草木摇动,满是碎石的地面在风中掀起尘沙,碎石堆上走过两道人影,抬脚踏上山崖边缘,只要再往前就能离开宗门。
“好了就在这里停下,不要再往前走了。”
一道在风中略显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两人转过身,看到从后方树林里慢慢走出的一高一矮两个人。
矮的是药阁长老,身形已经佝偻了,高的人一张脸十分眼熟,是从昨晚开始就未在人前出现过的小头领的模样,低着头一言不发。
红袍被风吹得鼓动,站在崖边的人拧着眉投过视线,看着十分意外的样子。
从怀里掏出把短刀扔掉刀鞘,药阁长老把短刀抵在身边的人脖子上,出声道:“很多人都在找你,再过会儿就会找到这来。时间不多,我就不绕圈子地直说了,我已知你是谁,若是想要你这位朋友活命,就把藏起来的蛮族的王的心脏碎片交来。”
确实很不绕圈子,直奔主题,一下子提起的就是在场一半人不知道的东西。
心脏碎片。垂在衣袖下的手微动,玄峙转头看向站在身边的人。
身边的人没有说话,只稍稍握紧了拿在手里的长剑。
“我劝你不要有动手的想法,”注意到了他这点细微的动作,药阁长老道,“我给你这朋友送了毒药,若是我死了,无人知道解药,你这位朋友一日之内也一定会死。”
“只要你将心脏碎片给我,我就将解药给你朋友。”抵住脖颈的短刀更往皮肉里陷了两分,他道,“十分划算吧,一个无用的东西换朋友的一条命。”
还是没有回应,听着风里传来的远处的喧闹声,他补充说:“最好快点决定,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
“哗哗——”
断崖的风猛烈,红袍纷飞,一直未出声的人终于低下头,拿出了一个储物袋。
抵在脖子上的短刀暂时放下,药阁长老转头对身边的人道:“你去拿。”
小头领于是抬脚迈步,在几欲将人掀飞出好几步的风里缓步上前,慢慢靠近断崖边缘。
他还未完全靠近,拿着储物袋的人直接将储物袋一抛,完全没有任何小心谨慎的意思。快步往前迈出两步,他伸手紧急接住储物袋,视线从面前的两人脸上扫过,在风里重新往回走。
事情看似还算顺利,直到回到一半时,药阁长老突然出声喊停。一时间三人的视线都看过来,长老视线略过横在中间的人影,最终定在许知秋拿在手上的长剑上,道:“你把剑扔给他。”
之后看向站在一边的另一人,视线落在赤红血瞳上,继续说:“这位应该是魔君玄峙?你也请离开,离得越远越好。”
隐约能猜到他想要做什么,在场空气近乎滞凝。小头领握着储物袋抬头看过去,放在身前的手稍稍一动,看到站在崖边的人缓慢半蹲下,之后略微用力伸手将剑向前推出。
这是做出了选择。玄峙遵从他的选择,看了一眼后抬脚离开。
长剑从碎石上滑过,最终在脚边停下。小头领低下头,看着身下的长剑。
药阁长老在身后道:“拿起剑杀了他,这是最后件事,做完我就将解药给你。不用怕,这是他自己选择的。”
仅仅拿到碎片不够——对方不会用朋友的命来耍花招,他知道这一定是真的碎片,另外还要扫清障碍。
这里有一个魔君已经十分麻烦,即使对方是在重伤情况下,他只能通过这种方式尽量减轻负担。
事情比想象中要顺利,站在路中的小头领听进去了他的话,弯腰捡起了脚边的剑,拔剑出鞘,双手握住剑柄,迟疑着上前。
仿佛下定决心般,也或许是想通,想要给自己这个相识一场的朋友一个痛快,原本缓慢的脚步逐渐加快,最终几乎是飞奔着上前,他握剑的双手抬起,手指收紧的同时将长剑迅速往前一送。
“噗嗤——”
剑刃破开血肉的声音被猛烈山风吹散,雪白剑刃再收回时,红衣白发的人直接向后跌落山崖,剑身沾血,鲜红血液顺着剑尖下滑。
小头领提着剑,指尖沾染血迹,转头往回看来。
“……”
他意外的很果决有魄力,药阁长老愣了下,之后按照说好的那样,从身上拿出了一早准备好的解药。
递过解药的同时他伸手去拿储物袋,结果手上骤然一空,储物袋的边缘擦着手指而过。
“……?”察觉到不对,他快速抬起头。
拿过解药后将差点递出的储物袋在手里转了圈利落地收进手心,面前的人顶着一张无害的脸笑了下,随手熟练地甩去剑上的血迹,低声道:“老头下次给这种重要东西的时候,记得认清面前的人是谁。”
第79章 蛇善被人欺
原本空荡的山崖除风声外传来飞鸟振翅声,振翅掀起的风吹动地面碎石,青色羽翼从崖边伸出,之后一道两人高的青色鸟妖从山崖一侧飞出,于半空盘旋徘徊时一道本该被刺穿落崖的人影一闪而过。
鸟妖落地,白发红衣的人跌跌撞撞地落地,惊魂未定,红衣沾血,却完好无损。
药阁长老眼尾堆积的皱纹一抖,视线随着储物袋移动,又看向地上的新鲜的血迹,苍老的声音满是惊疑:“怎么会,他刚才不是……”
“师姐出租鸟妖,只要给钱,宗内宗外随叫随到。”
随意抬起一只手挥了下,许知秋建议道:“要是想杀一个人,还是自己动手比较好。”
冷白手心上赫然是两道深刻剑痕,伤痕血肉模糊,还有血液在渗出,顺着指缝下滑。
剑上的血是他的,他只是在出剑时将剑从小头领胳膊底下穿过,顺带抹上自己的血。
这么深的伤口,这个人居然跟没事人一样一声不吭,现在居然还能笑得出来,药阁长老嘴角绷紧,最终道:“疯子!”
许知秋就当这是夸奖了。转身走向鸟妖边的小头领,他抬手随意将解药抛过,说:“这不是到手了么。”
往前跑两步接住解药,小头领看着面前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至今还没有缓过神来,不清楚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他只是昨晚带药阁长老去找许知秋,中途莫名失去了意识,再醒来的时候在一个极暗的房间,看到的就是原本应该已经在婚宴现场的这个人和另一个刚才被长老称为魔君的男人。未讲前因后果,这人只简短地告知他所在的地方是药阁,长老将他关了起来。
他未感觉身体有什么不适,但对方认为长老应该在他身体里下了毒,并提出了解决方案。
解决方案简单粗暴,就是对方扮成他的模样从长老那拿到解药。他要做的只有当好“许知秋”,用鼻孔看人,全程一言不发,长老要什么就把储物袋扔过去,其他有任何变故看眼色行事。
粗暴到显得十分简陋的方案,但居然真的可行。对方不知哪来的果子可以变发色,带来的人不言不语,易容的技术却意外的好。
许知秋当时莫名还挺骄傲,说这就是被追杀了十几年还能活下来的实力。
他原本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在刚才听到药阁长老说“魔君玄峙”时才终于明白了。
魔主玄峙,原是王族后裔,却因血统不纯被魔族上层一直追杀,近些年开始一一将当初之人灭杀,这些是连他都知道的事。只是“魔君”二字不知是长老口误还是其他,他不敢细想。
这件事情想明白了,但还有更多未能想通的事。
视线落在面前人拿剑的手上,之后又看向远处的药阁长老,他眼里满是不解。长老为什么要抓他,刚提到的心脏碎片又是什么,许知秋为何与魔主熟识,又为何会有剑,到底知道些什么。
但是没人解答他的疑惑。许知秋垂下眼对他道:“拿到药了就赶紧吃了走吧,让这只鸟带你去找你那两个朋友,然后去我那院子。那里有阵法,无论发生什么都是安全的。”
低头又看了眼显眼的婚服,他又建议道:“你最好把这换掉,说不定半路会被抓去结婚。”
没有选择的余地,虽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但清楚自己留在这里是个累赘,小头领照做,吞下解药后脱下外袍,重新坐上飞鸟,尘沙扬起间鸟妖振翅一跃。在最后离开前,他在鸟背上俯身问:“你呢?”
站在原地的人略微一摆手,并未回答问题,只随口道:“有缘再见吧。”
巨大的鸟妖升腾至半空,迅速远离地面,浮云掠眼。
药阁长老全程都未阻止,看到小头领服药时松了口气,站在远处看着飞鸟升空,一双沧桑的老眼定定地看着远去的影,分不清在想什么。
“你是在想,要是你儿子从这崖边落下时也有只鸟接住就好了吧。”
许知秋知道他在想什么,看一眼便知。身后多出一个人影,之后垂在一侧的手被握住,传来灼热触感,他略微侧头向旁边看了眼,对上玄峙垂下的视线,道:“有些痛,你帮一下我。”
他说着撩起衣袖轻点了一下手腕,玄峙懂了他的意思。高大人影消失,同时手腕上多出一条黑色的小蛇。
小黑蛇顺着手腕往前滑动,轻轻舔舐伤口,带起些微的痒意。他低头碰了下小蛇的头。
——然后快速一抓一扔,扔进了悄悄开口的储物袋,之后瞬间系紧并附上封印阵法。
将储物袋收回,他低头道:“休息会儿吧,到点就会自动放你出来了。”
普通的储物袋只能放些杂物,戒明的储物袋废了大价钱,能装活物,虽然空间不大,但放条小蛇绰绰有余。
远处的药阁长老看着他的动作,出声说:“你这是在自断双臂。”
一个好好的魔君不用,反而自己亲手将其封印了,实在想不开。
“他该休息了,之后有些画面我不太想让他看到。”
许知秋略微抬眼看过去,道:“只有我们两个人在,说话也更方便些不是。”
虽然说剩下的时间不多,但只要只有他们两人在场,说说话的时间还是有的。
确实方便了许多。药阁长老问:“你是什么时候注意到我的?”
刚才提到了他儿子坠崖的事,他大概就知道这人已经在之前把他身份和目的查清了,但并不清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在南洲的时候,你去给刚才那个人和他的朋友们处理伤口的时候。”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许知秋道,“他们那样的伤,又没缺胳膊断腿,你不仅帮忙处理了,还到客栈房间里去处理。”
或许还要更早一些,在白玉京得知狐面的交易物品是还魂丹的时候他心里就隐隐有了大致的目标,南洲时算是目标缩小。
这位长老在之前称儿子回乡经商,儿子却是早已死在宗门的事实算铁的证据,但他真正确定是这长老在做一系列事时是在段家,段明嘉告诉他是在找药阁长老拿药的途中捡到了三长老扔的东西。
那时已是夜深人静的半夜,半夜去拿药实在反常,还刚好撞见了三长老扔东西,巧合得刻意。
像有人特意让他在那个时候撞见那个场面。又好巧不巧的珠子的凝清胶被抑制了,里面压缩的东西完完全全地保留了下来,成了铁证,三长老因此被直接按宗规处理了。
在后面得知萧良未能与宗外的父亲取得联系这事里面有三长老的一笔时,他算是猜到了原委。
宗外的父亲是谁很显然,从乡野药郎变成药阁长老,这人已经在这宗里待了太多年的时间,看上去已经把当年的事查得很透彻清楚了。
提出的问题回答完了,许知秋道:“你呢,说说看,怎么知道心脏碎片就一定在我手上。”
“原来从这个时候就已经开始。”药阁长老看着面前一张陌生的脸,老眼稍稍垂下,道,“因为荻城事发时,我刚好在荻城附近。”
他亲眼看见栖云君和铺天盖地的漆黑身影一直打到城池边缘,亲眼看到漆黑身影明明被一剑戳个对穿,心脏破碎成碎晶一样的碎片,又在下一瞬间自行拼凑完整后复活,如此反复,并指使周围的异族全都涌向黑暗里的唯一一道人影。
尽管最后还是死了。他想要这东西,在碎石堆里捡到了彼时已经融合成一块的心脏碎片。已经接近完整的一块,只是角落缺了一小片。
这些心脏碎片会自行聚合在一起,如果缺了一块,那一定是有什么人用什么办法将其藏了起来。在这个城池里,唯一能做到这个的只有栖云君。
所以和其他人不一样,他一早就知道栖云君还活着。只是对方大概察觉了他,隐姓埋名了。按照宗主的性格,一定会想方设法地让其回到宗里,待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天剑门太扎眼,栖云君曾经跟着段家老祖学过阵法,他猜测对方应该会在万阵门,开始观察万阵门。
同时以防自己推测错误,他也不想放弃在宗外寻找,拿自己造的一些东西和魔族的狐面组织合作,让其想办法让近乎手眼通天的白玉京城主帮忙寻找下落,只是可惜失败了。
宗内来看,许知秋十分符合条件,据传还和道明君一起在荻城待过段时间,但实在存在感太强太高调,以及性格太恶劣,多次殴打过同门,反而不可能,殴打同门也不像是栖云君能做出的事。
他猜测的是小头领及周边的人。萧良曾数次写信说过十分喜欢栖云师兄,对方喜欢的应该是与自己本质上同质的人,刚好小头领及周围的人待人真诚,努力向上,背景又似一片白纸,十分有可能。
只是没有过多的接触机会,他在南洲的时候才找到机会接触,在从南洲回宗门后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特意约了几人去药阁重新处理伤口,然后在几人来的途中去翻找了他们的住处,只是时间太短,没找到任何蛛丝马迹。
当晚他又去了,没进屋,探查了一些其他地方,虽然没有进展,但意外地收获了其他。
在下山的途中,他看到泛光的寒剑从亮着微光的小院中飞出。
“虽然当时很难接受萧良他一直尊敬喜欢的师兄是许知秋就是了。”
即使现在提起这事药阁长老还是能回想起当时的心情,没忍住摇头。
这话其实可以不用当着本人说。许知秋眉头微动,不接这话,道:“所以你要这碎片是为了给你儿子报仇,即使知道这样做的话你一定会死。”
药阁长老说是,弯起嘴角道:“这应当不难理解。若是刚才那位魔君死在魔界,你也应当会想将魔界那些人杀个底朝天吧。”
恪守本分守正自持的栖云君不能,但不受道德素养规范的许知秋确实会,并且会杀得一个不留。手里长剑微转,许知秋认同地点头:“那确实。”
第80章 这是栖云君
没讲什么凛然大义的话,这人居然就这么认同了,还答得这么爽快,药阁长老一愣,之后笑了下:“你这脾气,此前当栖云君时应当憋得慌吧。”
许知秋不置可否,问他还有什么话要讲。
“我的儿子啊,是我们那镇上出的第一个仙门修士。”
他这么问了,药阁长老于是答了,一双老眼低垂,回忆着说:“他出发来这宗门的那天,十里八乡的人都来看他。”
红色彩纸飞了漫天,那天镇上的人都来恭贺,欢送这个即将一步登天的独苗,庆祝这个小镇从此有仙门仙长罩着,能在其他镇的人前抬起头。
虽有些私心在,但这是人之常情,恭贺的心也是真的。玄山宗会提前给弟子发放道服和佩剑以及储物袋,后来萧良写信回来说走的那天,镇上人送的东西生生将储物袋都装满了。
少年意气风发,走时穿着崭新的道服,握着尚且不顺手的佩剑,说学成之后一定回来。
只是信来信往,最后封封信急,石沉大海不见回音。游子未能归乡,死在了最向往的地方,没个全尸,落得毒害同门的污名。
“我恨当年那些人,恨那些装聋作哑的所谓的朋友同门。”手里的短刀深深陷进旁边的树干,药阁长老切齿道,“但我知道,我最该恨的另有其人。”
那些人敢做出那样的事,归根究底,是他们所处的环境和认知给了他们那样的底气。这八宗四族三十二派,早已经烂到了根里。
而更令人恶寒的是,按照宗族继承制,未来的仙门还会落到这些残害同门的人手里。烂透了的东西,不如全都毁掉。
这件事凭他一个人的本事做不到,但异族可以。刚好这些仙门中人急功近利欲壑难填,轻易就能被附身控制。即使曾经名满天下的老祖也是这样,为了将尽的寿命,居然真听信了他说的只要找到心脏碎片就能控制住脑子里的东西的话,主动让异族附身,最后走上了死路。
但只这样还不够。芜洲的秘境里的异族全都被毁了,现有的异族黑雾没有达到他想要的规模。黑雾没有自我延续的能力,只能由王创造复制,所以他必定要拿到缺的那一块心脏碎片。
已经知道心脏碎片在谁手上,他原是想按兵不动,等黑雾在侵蚀更多的人后挑个类似于宗门大比的仙门盛会时再动手,结果之后就传出了道明君婚期提前的消息。
道明君是未来的仙门魁首,又是已定的陈家未来家主,婚宴无疑会比大比更加热闹,是难得的盛会。
时候未到,他不想在这场盛会上闹事,但不代表别人不想。各宗派势力来得齐全,对他来说是一个让仙门内讧厮杀的好时机,但对于他人来说,这是同时也是一个一举解决绝大部分黑雾附身者的极好机会——这些人藏而未露,以后必成大祸。
甚至于这场婚宴也极有可能是故意为之,为的就是引他出来,达成以上目的。猜到有这个可能,他为了不陷入被动,所以提前绑了与这人交情较好的弟子。
这场婚宴确实有变故,但却与他想的相反,许知秋压根不管这摊事,打算和魔君逃婚了。他躲在桃林,从高台之上跳下那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在宗门里他每日还能关注,但若是逃婚了,对方或许真就带着碎片再无消息。他怀疑过这是假逃婚,为的是将他逼出来,但又不敢确信。
逃婚能演,但爱意掩藏不住也演不出,魔君是真来带这人走的。
所以他还是行动了,只是行动早已被看穿,最终还是成了这个场面。
耳边已经能够听到逐渐接近的喧闹声,转头远远看向宗主峰方向,药阁长老道:“这些人值得你这样做吗?反正都烂透了,不如全毁了。”
“这个世界确实烂透了。”
找到了精神共友,许知秋一双眼皮略微掀起,平静无波地说:“要是可以,我也想干脆带着你从这崖上跳下去,然后直接道解了事。”
没那么多破事还死得透透的,包不会被救起来再面对一堆破事。
萧良的事情不会只发生那一次,他记忆里小头领之后也没了,大概是被平时那些爱来挑衅的人解决了。一天天的净整这些烂事,看了就心烦。
药阁长老道:“但你没有这么做。”
“因为我不能死。”随意点了下放储物袋的地方,许知秋道,“这个人和另一个小屁孩太脆弱了,我一死就要跟着一起死,完全不能独立活着,特别麻烦。”
与其说他没有这么做,不如说他已经这么做过,然后发现不行。
按照同子几月前给他讲的梦境,他道解后产生了过强的灵爆,时空扭曲,靠近即死。在这种情况下同子跟着跳了,并且有人比它更快一步,径直冲进了灵爆中心。
婚宴那天玄峙也在北洲,只是并未到场出席,只在远处观望。
他活着回到过去,同子会记得当时的事或许是因为灵爆过强产生了时空乱流,若是不出意外,玄三四应该也有部分记忆。
不然也不会做出和上辈子不同的事,带着一身重得濒死的伤在半夜爬到他小院门口。
看来他们两个注定谈不到一块。药阁长老遗憾地叹了口气,看向山崖的方向,道:“不若我们来赌一把。”
“我们立誓,你将碎片给我,我让那些被附身之人自己显露出来,之后各凭本事。”
将视线收回,迎着不远处的人投来的视线,抬起浑浊的老眼,说:“若是你死了,就休想再阻拦我;若是我死了,那我认命。你可答应?”
事情未能完成纵然遗憾,但若今天死在这是他的命,他能接受死在自己小儿所尊敬喜爱的人手上,好过被那些他深恶痛绝之人所杀。
这是一位再普通不过的失独父亲的决意。
……
长空的风吹,山雾涌动间尘沙迷眼,山崖哗然。站在不远处的人抬手从脸上抹过,一路下滑到喉咙,稍稍碰过喉咙中央。
漫起的风沙远去,模糊间露出一双似雪眉眼。对方轻启双唇,应道:“好。”
淬玉相击一样的声音,清透干净,凛然似雪,不着丝毫情绪。和刚才的声音相似,却又是完全不同的声音。
眸映千山雪,眉含子夜霜。这是栖云君,名满天下的清玄仙尊之徒,曾经当之无愧的仙门魁首,无数弟子求之不得的梦中人。
誓言契约成立,虚空中华光闪过,无形的罡风推陈开,崖上一空,清明一片,只余他们二人。
誓言已经成立,药阁长老拿出自己已有的碎片,等着对方拿出储物袋,却看到人并未有这样的动作,反而是撩开衣袖,横过泛光长剑。
长剑刺进血肉,硬生生在手腕上划开道豁口。药阁长老未来得及说什么,只看到鲜红血液流出,突然明白了什么,不可思议地睁开老眼:“你……”
他设想过许多藏碎片的方法和地方,却从未想过会是这里。
这个人没有把碎片放置在任何地方,而是藏在了自己体内。
血液顺着剑柄滴落在地,许知秋毫不在意,只低头道:“这碎片并不如你想的那般好保存,只有时刻用灵力封锁才能抑制其活动,切断和其他碎片的感应。”
储物袋或阵法都不行,碎片间的引力太强,灵力稍微流转时就会被突破。最好的地方就是他现在所藏的地方。
用灵力封锁,药阁长老猜出了他将东西藏在哪,投以不可思议的视线,喃声道:“……你是疯了吗。”
体内唯一拥有充沛灵力的地方是灵脉,而灵脉是修道者重中之重,因而也是最敏感的东西,任何一点轻微的不对都会被无限放大,好让人及时察觉。
人的灵脉宽窄不同,因人而异,但不会有空缺的这块碎片宽。“抑制活动”的意思是,碎片会在灵脉里游走,只是是以不太活跃的方式。
意思是,这人无时无刻不在承受灵脉被割裂的痛苦。运转灵力时碎片会被带着在灵脉间加速游走,割裂的速度也加剧。
难怪这人能在受伤时眼也不眨。刀剑划出伤口的痛远低于灵脉割裂的痛,对对方来说只是汹涌火海里多出现了一个小火苗,无足轻重。
或者说这人能在这种情况下保持清醒,甚至还能拿剑已经是十足的奇迹。灵脉受损不可逆,这位栖云君的身体早已岌岌可危,如之前所言,死了或许更痛快。
许知秋没疯,至少现在还清醒着。
感受着碎片在灵脉间游走的方位,察觉到小小碎片到某个地方时他将剑一收,同时看向长老,哑声道:“收好。”
70-80
同类推荐:
考官为什么看到我就跪下了?、
被疯批们觊觎的病弱皇帝、
死对头居然暗恋我、
穿成秀才弃夫郎、
穿越汉花式养瞎夫郎、
兽世之驭鸟有方、
君妻是面瘫怎么破、
茅草屋里捡来的小夫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