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沉疴终能愈
细小的黑色碎片从血肉里飞出,转瞬间化为道流光窜向不远处。
最后一块碎片补齐,通体灰白的心脏碎片变为比墨还深的漆黑色,整体呈边缘不规则的近圆形,之后迅速化为丝丝缕缕不绝的黑色细线,涌进其上的药阁长老的眼角。
隐隐察觉到压抑汹涌的气氛,周围的草木不安地晃动,发出一阵哗哗声响。
“……”
碎片飞出,许知秋剑尖转为向下,深深陷进地里,支着剑柄缓缓弯下腰,额角冷汗冒出,秾长睫毛颤动,半睁着眼抬起视线。
远处药阁长老的身体无规则地抽动着,浑浊的老眼逐渐被浓墨一样的黑雾侵染,在最后一丝清明被淹没前,远处传来阵阵动静。
宗主峰有异变,带起的异动连这里都能注意到。
眼里的最后一丝清明被吞没,药阁长老的瞳孔连带着眼白全都染上黑雾,整个眼睛变成漆黑的一片,抽动的肢体也滞凝下来,陷进短暂的安静。
他陷进安静,许知秋却眼尾一动,提剑从旁侧翻身而过。衣袍飞转间,原本所在的位置被悄然而至的黑雾凝结成的尖锥刺出道深刻痕迹,声响乍起,碎石飞溅。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不知道这里很危险吗?”
许知秋刚落地,满山四处找人的充当苦力的弟子终于找到这儿来,远处稀疏的树林走出几个人影,看到他们后立马大声出声。
要找的人没找到,反而找到两个不怕死的。这块山崖的地段凶险,是未书面认定但早已是约定俗成的禁地,长老平时千叮咛万嘱咐不要到这来,没想到还是有人明知故犯。
仿佛没听到他们的话一般,两人中谁也没有转头看过来,丝毫不搭理。
原本想提醒一下就离开,没想到说出的话就这么被忽略了,几个人再看过去,这才发现其中一人拿在手上的已经出鞘的剑,终于意识到不对。
这似乎是在私斗。擅闯禁地和私斗的严重程度完全不同,几人当即警醒,快步走向拿剑的人,道:“宗内禁止私斗,你们这是在违反宗规……”
稍微走近后,他们才发现这地方不太一样,迎面有黑色的小颗粒吹来。细小的颗粒,比灰尘稍大些,类似于燃烧之后的灰烬。灰烬落在手上,竟传来些微的痛感,有人低头看去,发现触碰到的地方不知为何渗出了血珠,血液还在持续不断地往下流,血肉腐蚀一样地下陷。
“……”滞后地意识到什么,发现的人眼睛逐渐睁大,迎着正对面随风吹来的更多的细小颗粒,惊恐地转头对身边同伴道,“快……快走。”
越是这种时候越难说出完整的话,短短的两个字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他说完后身体刚往后转,移动速度远快于他的动作的黑色颗粒已经随风袭来,转头看去时直扑面门,小小的颗粒在瞳孔中无限放大。
然后被一道剑光隔绝。
亮白似雪的剑光突兀而起,光亮的剑身映出自己骤然放大的瞳孔,和瞳孔里陡然闪身出现的人影。
黑色长发混合着白色衣摆从半空中纷掠而过,经过时可以闻到微苦的药味和浅淡冷香。
有些类似高山雪松,清冽干净。虽然不合时宜,但弟子还是不自觉抬眼看过去,对上一双颜色浅淡得似非人的冷瞳,一瞬间像是撞进千山暮雪。
——一张陌生的脸。
宗里有这么个人吗?
再之后视线被迫移动,整个人腾空而起。黑色颗粒与他们迅速拉近的距离被一剑切断,带起的剑风向两侧推陈开,气流卷动间他们一下子被推出十丈开外,在地上连滚带爬地转了几个圈。
“……这、这是怎么回事?”
一系列变化快得根本来不及反应,身上有几块地方在地上撞得比较重,几人捂着发痛的地方从地上站起身,对视间互相看到了对方眼里的茫然和后怕。
他们就是来找个人,怎么会遇到这种事。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轰——”
正大喘着气时,宗主峰的方向又传来一声惊雷一样的响动,他们转头看过去,满是惊疑不定。
今天是怎么回事,那边又发生了什么事?
但比起宗主峰,他们更应该关心自己这边的情况。之前的黑色颗粒被剑风挥开,在回转间又凝成了丝丝细线,随山崖的风飘来。
黑色细线流动出风的形状,看似轻轻柔柔,但实则经过的地方巨石被横切,树木倾倒,树干断面整洁平整。
几人站在原地,最终在稍作犹豫后选择拿出武器和现成的符咒,准备处理这诡异的线。却在拿出武器时听到远处传来一声:“走!”
完全陌生的声音,却天然带着让人不自觉照作的冷感,他们动作比脑子更快,听到声音就开始后退,同时抛出符咒试图阻拦靠近的线。
含着汹涌灵力的火符在接触黑线的瞬间分割成两半。火焰燃烧,火符燃成灰烬,黑线却不变分毫。
这东西实在邪门,他们知道刚才那人为何要让他们走了。再没有停留,他们十分听劝,连滚带爬地跑了,丝毫不敢回头。
几个弟子跑远,断崖上又只剩下两人。天上风云变幻,云层逐渐堆积,原本晴朗的天阴沉下来,本就细小的线更是如隐形了一般。
察觉到浓重的威胁感,山间鸟兽惊走,带起一阵振翅声。
许知秋下腰躲过飞来的细线,刀柄一转间长剑挥动,尽数斩断空气中看不见的细线,径直奔向药阁长老。
他的时间不多了,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费。
察觉到他的靠近,知道让他接近会有什么后果,站在原地的药阁长老手一抬,劲风突起间地面岩石摇动,百年老树连根拔起,迅速冲向这边,繁盛枝桠遮住所有视线。
剑光闪过间老树一分为二,断开后没有丝毫衔接的时间,浮空的巨石迎面扑来,上面的青苔还依稀可见。
侧身一手支在岩石上从巨石上滑过,许知秋略微侧头躲过飞来的木刺,身形一转间一脚踢开从另一侧滚来的嶙峋岩石,踢飞的岩石撞开从身后袭来的对准脑后的黑色针状物,两者相抵消散。
他像是脑后也长有眼睛,直觉和灵敏度强得过分,一系列动作快得跟本能反应一样。
药阁长老站在原地,一只手抬起的同时浓重的黑雾顿起,转瞬间向四周扩散开,笼罩整片峰顶。
整片空间陡然陷进黑暗。已经领教过他的这些手段,在黑暗里能够听到各种未知东西不断靠近的声音,许知秋前进的脚步不停,手指转动间华光大阵霎时冒出,繁复的篆文古符流转,浅金光亮照彻空间,也映亮没有丝毫波动的眉眼。
“噗嗤——”
没有什么能比他的剑快,黑雾被破解,药阁长老还未进行下一步时,锋锐的长剑已经陷进他的一个眼眶,发出一阵血肉被刺穿的声音。
受到这样的伤,常人早该死亡,药阁长老却未吭一声,只捂着被刺穿的眼眶缓缓地蹲下身,跌坐在地面。
并未进一步出剑,许知秋反倒收了剑,低头向后退两步。
“呲——”
下一瞬间,无数黑影从黑洞洞的窟窿中喷涌而出,一道由丝丝黑线缠绕而成凝实的黑影从另一只眼睛中出现,盘绕着升腾至半空,丝线缠绕的摩擦声刺耳,此外还有分不清出处的尖鸣声,从半空向远处传开,几乎刺透人耳。
黑色丝线无穷无尽,最终侵染大半边天,于高空之上缠绕盘绕,最终于中心织成一个巨大的眼,俯瞰这整片大地。
这是它真正的模样,如今的药阁长老只是一个承载它的载体,当载体束缚住行动时,它会恢复成能尽情使用实力的本体模样。
黑雾不断地向远处蔓延,它在创造,也在呼唤,远处有它的子体控制着宿主向这边赶来。
除了宗主峰方向的子体。
桌椅破损,院墙倾塌,婚宴现场一片混乱时,原本突然对同门友宗动手、同时各自为战的一群人像是感应到了什么,齐齐停下动作,不顾一切地向着一个方向离开。
红绸染血,酒液倾倒,两鬓微白的宗主站至大殿前方,手里长剑静静划过锋锐弧光,抬起已添了些皱纹的眼,沉声道:“今日无人能踏出这里半步。”
今日事发突然,不少人惊慌失措,被亲近之人伤害,或迫不得已亲手灭杀亲近之人,已然崩溃,泪水和血液混合,他却平稳依旧。
正如栖云所说,这是一场刀口向内的刮骨疗伤,他早已做好觉悟。
师兄将栖云交给他,背后是自己唯一的师侄,他定不会让开半步。即使站在对面的有自己昔日好友,曾亲手教过的弟子。
不除毒瘤,沉疴难愈。
第82章 权利同享,荣耀与共
外面不断传来庞杂的打斗声响,大殿内,戒明将陈景山移到安全的地方,抬脚走向窗边,将窗门略微打开一条缝,抬头向外看去。
极低的气压,空气中隐隐漂浮着血腥味,天色已经完全阴沉了下来,气流不安地涌动,远处黑雾笼罩的上空一只巨眼俯视整片空间,隔着遥远的距离依旧能感受到浓重的威压。
一手搭在腰间剑柄上,他眉头不自觉皱起。
……
从他处被召唤来的妖兽修士冲击着护宗大阵,不顾性命地蛮横冲撞,在界外发出阵阵吼声。今日办婚宴,宗内绝大部分人都在宗主峰,但其他峰仍有零星部分人和受到侵染的低级妖兽快速地往万阵门峰顶上赶来。
“哗——”
冰寒的剑光从漆黑的雾气中划过,又一堆尸体堆积在已经被摧毁殆尽的树林中。身影从尸堆中穿过,许知秋踩着飞来的黑线凌空一跃,长剑在手中微转。
迎面的黑雾阵阵扑来,带着远超于之前的浓烈的暴戾气息,疯狂阻止他再继续上前。
阻止也没用,一剑破开黑雾,他于半空中飞转,修长两指并拢从剑上划过,此后一剑挥出。
剑风引得雾气翻涌,长剑从巨眼上劈过,将其一分为二。
尖啸声转瞬间响起,巨眼的瞳孔被削掉了近半,剧烈地翻滚冲撞着,撞得山壁陷落,木石翻飞,搅得风云急速变化。
利落收剑,从半空落地,许知秋原本笔直的身形却陡然往下,长剑深深陷进地里。一手支着剑,他弯腰半跪在地,喘息间视线忽明忽暗。
白色长袍被血色浸染,衣袖已经变成暗红一片。
他低头看着,突然想起来以前好像也有这么个时候。同样的巨大眼睛,同样的尸堆,还有被染红的衣服。
“……”
浅色瞳孔在平静中终于有了点丝毫变化,但现在的状况和身体已不允许他分出心思去思考其他。
他没有时间了。
视线已然十分模糊,对身体的感知也逐渐淡去,他支撑着剑重新站起身,抬眼就能看到周围仍在不断接近身边的妖兽以及高悬于天幕上的巨眼,最后所有的东西都在眼中变为移动的光斑。
带血剑柄在手中微转,长睫垂下,他看不清就干脆闭眼。
已经撑到极限,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长剑缓慢移动,带出如水的剑光,剑尖转为向下,定住的瞬间点点星芒乍起。
“哗哗——”
只一个呼吸间,千山万谷间灵气汇聚,汹涌席卷而来,蛮横而强势地穿透黑雾,带起阵阵狂风。
千灵朝元,万象归真。山间树林摇动不止,声响满斥空间。长剑剑身光亮,映出空间万象。
不再刻意压制灵力节省时间,浓重的威压在走动时向四周扩扩散,已经近到近处的妖兽和人被压倒在地,死死动弹不得,无论是黑雾还是黑线,在接近时均被绞为齑粉。
飞身跃至半空,衣袍被吹得鼓动间猎猎生风,转瞬到巨眼近前,他将长剑挥出。
一剑惊空。
“嗡——”
清越剑鸣向远处天边掠去,长剑嗡鸣声回荡在千山万壑,轻易压制住所有声响,绝对强势,长空共振。
黑色巨眼在乍现的剑光中片片碎裂,蛛网一般散开,黑色细线死死动弹着想要探来,又在剑光中湮灭殆尽。
黑雾骤然消散,巨眼分崩离析,云层被分割,天光乍破,灼灼光亮重新映照山间,千年桃树上红绸纷飞。
千山低吟,万木生辉。
原本被阴云黑雾覆盖住的半边天澄净透彻,点点火星飘过,只剩一块块细小碎片分散在半空,迅速重新聚拢。
这个东西很特别,特有一套独特的存活机制,碎片是心脏所能变成的最小单位,一旦变成碎片状态,任何东西都不能伤害其分毫,只能储存不能消灭,合在一起又成了一个完整的个体,找到宿主后就能重新恢复至巅峰状态。
碎片果不其然地聚拢成一个整体,又变成一个漆黑的的边缘不规则的圆形,迅速寻找着下一个寄主。
——然后开始被突然而起的火焰侵蚀。
变成完整心脏的瞬间,原本附着在碎片之上的火星转瞬扩大,强横地将整个心脏烧个对穿。
但凡缺少一点边角,心脏就再也变不回完整的个体。
没想到会被区区火焰烧灼,察觉到自己再也不能复生,不大的心脏在无声中尖啸着,尚且未被烧穿的地方转为成千上万的黑雾。黑雾源源不绝,迅疾奔向四面八方,疯狂地寻找着寄主。
“这可是真龙火啊,不识货的东西。”
龙火倾吞万物,连地心尚且能灼穿,更何况这点小东西。重重落回地面,长剑陷进地里,许知秋再没力气,闭着眼拿出放在心口的储物袋。
刚好到时间,储物袋打开,里面瞬间冒出个蛇头。声音哑到说不出其他,他就一个字:“烧。”
下一刹那,黑色巨龙凭空出现,从山崖腾空而起,巨大的身形遮天蔽日,长身游走在山峦间,漆黑鳞片在光下熠熠生辉。
磅礴的威压随游走的动作阵阵扩散,古老的洪荒气息充斥整片天地,鸟兽蛰伏,妖兽噤声。
金红的火光乍起,遁走的黑雾在灼亮的火光中变为灰烬,燃成一片金红的海。
“……这是、龙族?”
远处宗主峰的动静在剑鸣声响起时就已消失,一群人站在原地,抬头看着远处遮天蔽日的玄色游龙,脸上的表情是如出一辙的诧异。
宗主长老等人尚且能够直立,修为浅薄的弟子在浓重的威压里很难站直身体,心脏似乎都要跳出胸腔,发出阵阵震耳欲聋的跳动声。
这里怎么会有龙族,那边又是发生了何事。
之前出现的不明巨眼和惊心动魄的剑鸣声尚且还没让他们回过神,又有他事发生。
持剑站在血泊之中,宗主表情微变。有人比他动作更快,大殿一侧流光闪过,一道御剑的人影转瞬从视线范围内掠过。
漆黑如墨的龙身,巨大的嶙峋龙头之上是一双如血的红瞳,血红竖瞳带着天然的傲气,平等地藐视所有渺小的世间万物。
黑龙,红瞳。
段明嘉站在人群里,突然意识到什么,眼睛不可置信地抬起,而后又看到两道流光相继奔向万阵门方向。
山峰之上,断崖早已损毁,整个山顶消减了大半。一道安静的人影被稳稳地圈在龙尾之中,周遭的妖兽被最直接的血脉压制压得一动不动,旁边的弟子双眸泛红,即使施令者已经消亡,却仍然举起了手里的长弓,搭弓射箭,对准了远处的人影。
“嗤——”
同时响起的是两道箭矢飞出的声音,弟子射出的箭被从身后传来的另一道飞箭轻易劈穿,箭矢深深陷进地里。
扔掉随手捡起的长弓,赶来的戒明拔剑出鞘,手起剑落间在地上死死挣扎的弟子和周围的妖兽尽皆没了声息。
所有黑雾被火海尽皆吞没,遮天蔽日的黑龙消失,躺在地上的人陷进一个灼热怀抱。两手稳稳抱着人身体,玄峙从地面上站起。
戒明收剑入鞘,上前问:“他情况如何了?”
情况很显然不太妙。玄峙低头拿出一粒药丸融化了喂进人嘴里,道:“我要带他回魔界。”
戒明还未回应,看到人手里凭空出现一个繁复权杖。暗红近黑的颜色,刻有繁复的篆文和狰狞的纹样,出现即带出浓重的压迫感。
他曾在书上见过,这是魔君的王杖,那些落败的魔主梦寐以求的东西。如今落到了这人手上。
拿出以后并不见得有多珍惜的模样,玄峙将其随意塞在臂弯,轻轻握住怀里人的手腕,低声道:“借你血一用。”
很温和的声音,即使知道身上人或许已经听不见说出的话,完全不像是刚才那条高傲的黑色巨龙所能说出的话。
“你这是在做什么!我不准你碰……”
不远处传来动静,刚落地的宗主注意到这边景象后迅速提剑过来,眉头都倒竖起,最终是戒明及时将其拦住,并劝其收剑。
宗主之后还有不顾宗亲劝阻的段明嘉也来了,跌跌撞撞地落地,往这边跑来。
许知秋手上本就带血,刚服下药丸后伤口才凝住,鲜红血液碰上权杖顶端,迅速被吸收殆尽,暗红光亮一闪而过。
戒明知道这位魔君为何要带这人回魔界了。
权杖是魔君特权的象征,滴血于权杖意为表明这是自己亲定的伴侣,平等享有一切地位与荣耀。魔界有禁地,里面枯骨高山之上有一处涌泉,只有魔君及其伴侣以及子嗣能够使用,有洗经伐髓修复肉身包括经脉的功用。
简单来说只要还有一口气,只要去了,就一定能恢复如初。
——所以这位之前才要不惜一切代价地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成为魔君。
第83章 不够
玄峙会出现在这里,那他身上的肯定就是许知秋,虽然不知发色怎么变了,衣服也换了件。
段明嘉快步越过前面的宗主和大师兄,往前边走边道:“我这有保护心脉的药,可以防止……”
他边说话边掏药,结果声音在看到人的脸的时候一下子停住,瞳孔都一颤。
秾长黑睫垂下,被稳稳抱着的人白衣被血染红了过半,黑发末尾隐隐泛白,眉眼似明月沉江,闭眼时自带冷淡的虚幻距离感,整张脸上最有血色和活人感的是脸侧的血痕。
好陌生又无比熟悉的一张脸。依旧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甚至还要更清晰和真实。
“……??”
这不对吧!
虽然是他从以前就一直仰慕的人的模样……但这不对吧!
他上一次见玄峙时这位时还在当许知秋第三者,今天就抱上栖云君,跨度未免有些实在过大了吧!这人看着也不像是朝三暮四的人……等等。
眼看着熟悉的弟子道服还有边上同样有些眼熟的长剑,脑子里的某一根神经在电光石火间接通,段明嘉拿着药的手一抖,小小的药丸差点直接从手里甩飞出去,脑子里第一时间回放了遍和对方的无数次互骂。
真的,认真的吗。
“我们——呼——找到、帮手了!”
之前来寻人然后又滚着离开的几个弟子又回来了,气喘吁吁地拉着万阵门内门长老跑来,停下时喘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他们虽然当时跑了,但是还是很讲仁义道德,虽然不知道这里的是谁,但清楚仅一个弟子应付不了太久这种场面,在离开后就速去找能帮忙的长老,一路埋头拉着过来。
找帮手的过程很顺利,原本是能很快过来的,结果峰顶山体崩塌了段时间,实在危险,他们停留在原地耽搁了些时间。
然后对上峰顶上一众人投来的视线。
“……”
他们好像来晚了。以及好像这地方不是他们该来的。
喘气声在一众视线里逐渐消失了,几个弟子噤若寒蝉,最终是边上一个弟子对上宗主的视线,小心翼翼地拿出件带血的红袍,道:“……我们在来的途中的碎石底下捡到了这个。”
峰外又有剑声传来,玄峙没有多留,对宗主略微颔首道:“下次再前来拜访。”
宗主这次没有拔剑,胡须下的嘴角微绷,最终沉声道:“切记照顾好栖云。”
玄峙应好,转身离开。
之前的山崖禁地已消失不见,山体倾塌后又形成了新的断崖,迎面有人来,穿着身大红婚服。
没有顾及底下长剑,身上麻药的效用还未完全消散,来人摇晃着往前,和他擦身而过,视线未转移过分毫,径直奔向远处带血的红衣。
略微瞥了眼,他抬脚离开。
一场大婚引得仙门震荡,千年来仙门内部头一次自相残杀,多位大修士重伤,背后又牵扯出陈年旧案,几乎涉及到绝大多数门派,一时间风声鹤唳。乱中又有人传早已死亡的栖云君还活着,婚宴上那惊空一剑就是对方所为。
那天整个北洲上空都回荡过清越剑鸣,全然是清玄仙尊一脉相传的做派。传言此起彼伏层出不穷,坊间还谈论着魔界易主的消息,时间如此相近,猜测这些事间或许有什么内因。
内因没个定论,但已知的是玄山宗宗主受伤不轻,暂将事务全权委托与大弟子戒明后闭关不见人。道明君闭门不出,未婚夫下落不明。
魔界纷乱才熄,仍有众多事情亟待处理,魔宫整日不断有人进进出出,繁忙无比。
最闲的是许知秋,瘫在寝宫里跟与世隔绝了一样,每天最纠结的事是两本都十分劲爆的书该选哪本先看。
他不知道之后是个什么情况,总之事情解决了倒就完事,大睡特睡好几天后醒来,零零散散休息了十几天。
过的不像是人类的作息,白天睡了整整一天,他天黑后苏醒,起床就开始觅食,在半梦半醒间挑选今天要阅读的文学作品。
身上外袍斜斜,他缓慢移动到桌边坐下,一手拿过桌上坚果扔嘴里,一手闲闲翻过书页,接着上次的地方继续看。
合欢宗简直是这些文学作品的默认取材地,十本里有八九本都和合欢宗有关,且都写得十分大胆。
对除教材外的文字作品都抱持着平等的阅读态度,他对这些香艳文学没有避讳,但也没有多投入,看得十分的心如止水,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唯一的想法只有这写得实在有点过于夸张。
又往嘴里扔了俩坚果,他把滑下的白发往后一拨,慢慢再往后翻了页。
果然书本上的知识是无限的。他视线从书页上扫过,之后在某段平平无奇的文字上停下,没有丝毫变化的眉头终于稍稍扬起。
——龙族重欲。
觉得自己看错了,他返回去再看了一眼,不自觉直起身拉远了和书的距离。
假的。过往的记忆在脑子里过了遍,他觉得这书像六洲版营销号,净整些虚假消息。
“……”好像不一定。突然回想起什么,他一手支桌上,眉头间逐渐涌上凝重感。
之前好像发生过什么,话说他好像还答应过什么事。
最近无事一身轻,玩得太愉快,所有的事跟上辈子一样遥远了。一手摩挲着下巴,他低头思索,勉强转动了下大脑。
刚好这时有人推门进来了。
推门的动作带起细微的气流,屋内灯火微摇,烛光落在泛着暗银底纹的玄色衣摆上,玄峙带上门后向这边看来,道声:“醒了?”
许知秋浅浅摆手当做打招呼,说:“刚醒。”
这位新任魔君有的是事忙,忙到天黑才有时间回来,他刚好晚上才醒,作息意外的合适。
玄峙进来后将其他未点的灯都点上了,屋里瞬间明亮不少,对眼睛更好。
许知秋扔了个东西过来,他接住了,接住后一低头,发现是粒坚果。略微抬头看过去,他道:“嗯?”
“礼物。”
许知秋一点不亏待自己,扔出粒坚果后往自己嘴里放了俩,边嚼边说:“之前不是说要给你吗。”
礼物是粒坚果。一点没提出质疑,玄峙将其收进丝绸袋子里,然后稳妥地收起了,还好好地道声谢。
看上去没觉得礼物是一个坚果有任何不妥,甚至将其当个宝。许知秋将所看的书页折了下后把书放一边,一手支在桌上撑着脸侧,掀起眼皮难言地道:“……幸好你遇到的是我。”
这个人浓眉大眼的看上去脑子挺好的模样,原来好的是恋爱脑。这要是换一个坏心眼子的,这魔界都早该被骗走了。
他招招手,说:“过来,给你真礼物。”
他想起来自己忘记的是什么了,之前好像是承诺过送礼物来着,加起来还承诺了两次。
玄峙过来了,高挺鼻梁随随光影变化,在脸侧映出道阴影,低头看过来。许知秋让他闭眼。
类似的事在之前已经发生过一次,且结局是被戏耍了,但他还是闭上了眼。
这人骨相着实优越,眉骨突出,眉峰冷锐,顺着话闭眼的时候的顺从感稍微冲淡了这分冷感,显得温柔不少。
许知秋欣赏着,顺带再从盘子里拿了粒坚果。
玄峙闭着眼,在短暂安静后察觉到唇上微凉,还有点坚果的香味,之后嘴里被塞了样东西。
毫无疑问塞进来的又是个坚果。他睁开眼,对上的就是坐在面前抬头笑看着他的脸。
又被戏耍了。与其说是无奈,不如说已经习以为常,他低眉跟着笑了下,道:“谢……”
话未说完,脖颈后传来不轻不重的力道,他被带着弯下腰,唇上传来温热触感,坚果的味道里混合着扑面而来的浅淡冷香。
“……”眼尾一动,他霎时垂眼看去,对上一双正不偏不倚看着他的浅淡瞳孔。
……
许知秋从他嘴里取回了刚送出的坚果。
取回后毫不留情地松开手,重新坐回原位,许知秋“咯啦”一下将坚果咬碎,瞥眼瞅着还弯腰站面前的人。
好像还行,不难接受。主要是被吓到的人不是自己,这样来一下还挺有意思。
将坚果独吞,他拢了下搭在肩上的刚才差点顺着动作掉下去的绛蓝外袍,支着脸道:“这应该算礼物吧。你什么东西都有,我没什么可送的。不能抱怨,抱怨无效,一切解释权归我所有。”
玄峙没有任何抱怨,但也不仅满足于此,并会自己争取权益。只在原地愣了片刻,他下一瞬就弯腰倾身,一手捧过白发的人的脸,唇齿相贴的间隙逸出极低的一声:“不够。”
第84章 终摘少年明月入怀
滚烫的灼热气息充斥整片狭小空间,在被打乱的呼吸声里,许知秋和桌面的距离逐渐被压缩,直到背脊抵上桌沿时,身体被带着抬起放到桌上。
外袍本就只是松松披在身上,稍微动一下后就直接往下掉,层层堆积在桌面上,绛蓝色缎面在昏黄灯光里泛着些微的光,又被垂下的白发遮掩。
耍人终害己,多吃一个坚果的后果是他已经喘不上来气,搭在人脖子上的手抓紧了后衣领,用力得手指关节略微泛红,冷白肤色和玄色衣领对比格外明显。
他原本有一只手支撑在桌面上,勉强保持坐立的姿势,只是没有力气来维持,缺氧时脑子一发懵,手也跟着缓缓脱力,再也支撑不住。
身体往下倒在桌面上,这下是真没有再往后退的空间,他还被垫在脑后的手掌带着仰起头,齿关完全失守。
一只手刚抬起,然后在下一瞬被人压下,手指钻进指缝间,十指稳稳扣住。
他这方面的学习能力并不好,即使已经经历过一次,但至今没能学会怎么换气,在背过气前终于得到片刻喘息。
身上人暂时从他唇上移开,沿着脖颈一路向下。灼热气息喷洒在皮肤上,带起一阵痒意。
有点受不了痒,他被压住的手不自觉动了下。这次动作比之前更明显不少,身上的人注意到了。
突然清醒过来,玄峙抬起视线,看到身下人铺散在桌面上的白色长发和凌乱的衣衫领口,终于意识到自己这是在做什么,动作微顿后霎时起身,拉开距离的同时低头哑声道:“抱歉。”
今晚显然不适宜再待在这里,他呼出口气,倾身带着躺在桌面上的人坐起,弯腰将人滑下的外袍重新搭在肩上,嘱咐道:“今晚记得不要玩到太晚,门外有宫人候着,有任何想要的就与他们说。”
“你可以继续没关系。”
回应他的是坐在桌上的人和平常一样的声音,只是还没完全缓过劲来,中间间杂着用来喘气的些微的停顿。
“……”握着外袍的手一动,玄峙一时间没有动作,保持着这个姿势抬起头,对上一双低垂下看着他的眼。
“刚好还有个礼物不知道送你什么,你要继续也可以,就当再送你个礼物。”
过长睫毛在泛黄灯光下投出丝丝细长剪影,落进浅淡瞳孔里,将眼底碎光切割开,许知秋在思考片刻后又道:“不要也行,我到时候再送你点什么,只是不要有什么期待,我没什么好东西。”
他觉得这是早晚的事,迟早会发生,提早点顺带还能把礼物的事解决了。
现在住的地方是这人的寝宫,这个人每晚来这都睡床对面的软榻上,他早晚有一天会让人来大床上睡,早晚底线会一步步后移。
当然换个礼物也行,或者说这样是最好,他正好还可以再看会儿书。毕竟后面还排着几本书,档期有点吃紧。
话说完后已经单方面认定换个礼物,他一只手已经拿起了放在桌边的书。
然后视线在下一刻就被挡个完全,身体也骤然腾空。低头埋进他温热肩颈,玄峙深吸一口气,闷声道:“我只要你。”
床帐深深,放下后只能看到隐约人影。许知秋被带着在床上时手上还拿着自己的宝贝书,但已经完全无瑕顾及了。
没有对比不清楚,有了对比后他才知道,面前这位之前居然算是收敛了。
鼻间尽是浅淡冷香味道,玄峙掠夺着身下人口中最后一点坚果的香,突出的手指关节屈起,单手解开腰间腰束。
视线已然模糊,许知秋在光影朦胧里略微移过视线,两只手不自觉地抬起。
然后帮人把解开的腰束又重新系上,还系得歪歪扭扭,近乎打死结。
玄峙解开,他跟着很快系上,如此反复,一双眼睛模糊不清,动作倒是很快。
“……”
玄峙低头看着他,最终眉头一松,笑了下道:“若是还未想好,那便等以后再说,我可以等。”
“倒不是没想好。”
许知秋偏过头,一双手系上束带后无事可做,皆若空游无所依,转而去挠了一下头发,说:“我这不是得给自己找点事做。你做你的,我忙我的。”
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放,去解别人衣带这种事他做不出,所以只能帮忙穿好衣服这样。
玄峙低头看他:“我做什么都可以?”
许知秋点头,但并不将话说死:“应该是。”
然后他看到人倾身伸出手,从他头顶上经过,用柔软衣料将床头雕花栏杆裹了几圈,再一手握住他双手手腕,最终解开腰间束带。
他看着人进行一系列动作,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还思考着这是在干什么,然后在结束后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
他手被绑起来了。
束带绑得不太紧,手背也只能感受到衣料柔软的触感,只在动一下时才能感受到些微的束缚感。
虽然是做什么都可以,但他没想到会这样。双手无法行动,莫名有种事情超脱掌控的错乱感,他警觉地抬起头,说:“你……”
剩下的话全都被堵回了喉咙,他也没了说话的功夫。
……
夜深人静,月华静移。守在殿外的宫人打着呵欠,寝殿里的人咬紧了牙关,忍着不发出声音。
天生用来握剑的手此刻抓紧了床上栏杆,指节用力得泛红,即使手腕间的束缚已经解开也毫无察觉。
一手握住人手腕顺着上滑,玄峙手指深深嵌进其指缝,另一只手帮忙擦去人额角冒出的细汗,轻轻将贴在脸上的白发别到耳后,低声道:“别再丢下我了,栖云,你明明答应过我的。”
之后又道:“也不要再将我封印起来了。”
“……”
栖云本人已经完全说不出话,稍微一张嘴就会有不能发出的声音出现,只能稍稍睁开眼,对上面前人视线后又闭上。
这个人果然很记仇。之前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居然等到这种时候来说这事。
寝宫的光一直亮到天明,直到破晓时分才终于熄下。
被单柔软被窝温暖,许知秋严格遵循独有的生物钟,直到天色黑下后才终于转醒,转醒后又睡,睡到月上三杆才终于睁开眼,面对这个绝望得要死的世界。
他两次睁眼时身边人都在,这次察觉到他没有继续睡的意思后才终于支着手侧身探过来,放低声音小声问:“你不睡了?可要吃点什么。”
并不回他的话,许知秋略微侧过眼看了眼床上的被单,想掀起被子看一眼身上的衣服,想一下后又算了,将头板板正正地放了回去。
床上的被单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新换过了,自己身上的衣服就算不用看,也能猜到换了。
更主要的原因是他现在不想多动一下。身体酸酸胀胀,一下梦回刚拜师清玄,第一次被压着练了一整天剑的痛苦岁月。
甚至有过之而不及。动弹的力气没有,但算账除外。他终于舍得看边上人一眼,伸出手拍拍人的脸,说:“你是变态吗。”
知道他说这句话不是为了得到回复,玄峙没说话,识趣地把脸递来,让他拍得顺手些。
单手不得劲,许知秋改成双手拍,掀起疲惫的眼皮说:“你知道我躺了十几天,整整十几天都没有运动过了吗。”
他在床上废了整整十几天,最大的运动量是前天去花园里晒了下太阳避免发霉,其余时间都待在这寝宫里看书,桌子和床两点一线。
但是这个人是龙族和魔族的混血,天生的体魄强健,使不完的牛劲。偏偏他昨天晚上又不敢发声,说不出话来。
以及他要向昨天的书道歉,上面写的居然都是真的,没有夸张的手法。
这时候该说话了。玄峙低下头,道声抱歉:“以后不会这样了。”
他道着歉,但一张脸实在春风满面的,看着就让人心烦。许知秋“哈”了声:“你还想有以后?”
他是想发出表示愤怒的声音,但是实在没什么力气,最终说出口时懒洋洋的,没什么攻击力。
看到这张脸就想起昨天晚上的一些画面以及被迫听的一些话,不太想回想起,他一下子又随手把人的脸撇开了。
但话本身就自带天然的攻击力,边上人被撇开后会自己把脸转回来,当即垂下眼,道:“没有以后了吗?”
声音都比刚才低了不少,听得出打击很大。
许知秋最不想面对的就是这种情况,一下子抱着枕头翻个身,直接闭眼道:“我要继续睡了,你别吵。”
被抱走的是自己的枕头,玄峙不多说,也不再多问,跟着一起安静躺下。
年少不可得,终成枕边人。伸手将人圈揽进怀,他轻声笑道:“好。”
第85章 美梦成真
一个破得跟漏斗一样的身体被玄三四硬生生盘活,许知秋泡了以前背着对方去泡过的池子,身体经脉是恢复了,只是漏斗散出去的灵力还没能恢复,留在魔界大多时间都在慢慢填充灵脉。
他灵脉本就比常人更广些,被老头锐评为“最烧钱之物”,补充一点就需要大量的灵石灵草,一度烧了老头不少老底。这次老头老底保住了,他烧的魔界的灵气以及玄三四的小金库。
准确地来说是上任魔君的金库,极品灵石魔族虽用不上,但也是很好的一个硬资产,在六洲十分流通得开,对方堆了一堆没用上,全被玄三四掀了给他了。
每天都泡在灵气堆里,身体整天在运转,他大部分时候都在睡觉,晚上睡醒时和玄三四唠两句,唠完后眼睛一闭继续睡。
这个状态维持了整整几月,他这才终于逐渐恢复过来,清醒的时间变长,见到了白天的阳光。
魔宫这入了冬,冬天虽不见雪,但处处可见冷冬气息,他除了寝殿外最常去的小花园没有之前那么繁盛,只剩下常青绿叶树,小花基本都凋零了。
这不影响他出来晒太阳,身体不像之前那样像个筛子,他并不怎么畏寒。
但玄三四显然不这么觉得。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用猜也知道是谁,他没转头,身上已经多出件鹤氅,同时传来道声音:“天冷,记得添衣。”
许知秋客观觉得自己添不添无所谓,只要这人一出现自己身上就会自动刷新件衣服。
收下了这片好意,他没把身上鹤氅撇开,低头吹了下上面的白色绒毛,之后抬头问道:“你这个点怎么在这里,今天挺闲?”
“这段时间都无事。”
扫了眼只一片灰绿的庭院,玄峙低头问道:“要去其他地方走走吗?”
许知秋其实待哪都好,问了就点头,说:“也行。”
“也行”是他说的,但他确实没想到去其他地方的意思是直接直接骑着龙上天。
上空的空气比地下冷了不少,长风迎面吹,他这次不用提醒,自觉戴上了帽子,白色绒毛瞬间遮挡大片视线。
帽子稳稳当当盖头上,直到落地的时候还依然稳当,遮挡大半的视线,只能看到点底下的青草地。
嫩绿的颜色,透着阳光的金边,这里显然不在魔界。
玄峙站在旁边隔着衣袖握过他手腕,带着他往前走,跨过青石门槛。
之后帮忙摘下将他的整个头都笼罩在其中绛蓝鹤氅的兜帽,顺带解开鹤氅系绳将其取下,道:“你看看,可喜欢?”
身上一轻,许知秋抬起眼,一眼撞进满庭春色。
不十分大的一个小院,种了满院的花草,院子一侧的木架垂满了开得正盛的紫藤萝,雾紫的花瓣在风里轻飘飘地落下,落在底下的摇椅和木桌上。
阳光落了满院,透过缠绕的紫藤花在桌面上落下道道灼亮的光斑,院子之后是半掩的门扉,旁边窗框上放了盆小小的花,刚冒出嫩芽。
眼尾略微上扬,许知秋有些惊讶地一回头,看到院门之外的摇晃树影和更远处的稀疏的小镇房屋。
这里显然不是魔界,连季节都不太一样,从地形上看,像六洲里偏向南洲的地方。
院子看着简单,但能看出废了不少心思,应该不是临时起意整出来的东西。
一手搭着厚重鹤氅,玄峙低头问:“此前你在青木森林时说想要找个小镇住,再养点花草,这样看着与你想的可有差距?”
“我那就随口一说,你还真记上了。”
从院外又看回院内,许知秋转过头睁着眼上下多看了两眼边上人,笑着说:“早知道当时该多许两个愿了。”
这地方和他想的确实有差距,差距在比他随便设想的好多了。
俨然是把自己这位朋友当许愿池了。
并不讨厌被当成许愿池,玄峙问:“你有什么想要的?”
他还真问。许知秋并没有什么想要的,往旁边走几步后往躺椅上一躺,变成细细长长软趴趴的一条,严丝合缝。
日光静谧,早春的风带着这时特有的青草花香气,藤架上的叶片轻摇,晃动的光斑落在月白衣襟一角,垂下的白发在光里明显得灼眼。
空荡的院子有了人影,所有的一切都像是活了过来,满是鲜活又旺盛的生命气息。
“……”
从准备这个躺椅时就知道他要是在这里就一定会选这里坐下,但真正看到这幅景象成真时,难免还是会晃神。
玄峙低头看过去,半晌之后笑了下,血色红瞳分毫未动,一刻也舍不得眨眼。
能够感觉到有视线落在身上,但已经被看得习惯,许知秋眼睛都懒得转,抬头看着顶上垂下的紫色花簇,伸手接过掉下的花,终于问起:“你说同子在宗里和宗主住了那么久,现在会不会在骂我?”
醒来后的这段时间他任何一件破事也没主动问过,唯一问了下的是被遗忘在迎风阁里的同子。
同子倒不是没有去处,宗主和戒明以及其他一堆人都提出可以可以代为接收它,它最终选了知情且明显官最大的宗主,搁那蹭吃蹭喝。
莫名其妙就被扔下了,猜也能猜到对方肯定气得跳脚。
“你这段时间是在休养身体,他定能理解。”玄峙走上前来,在他身旁一侧半蹲下,将垂下的近乎贴到地面的白发拾起,一手搭在躺椅扶手之上,道,“只要在再见面时多带些好玩的东西便好。”
说到这事许知秋就想起来了,起身拍了下这人搭扶手上的手的手背,说:“你以后少给他带那些东西,那破烂箱塞满了都,也别净给好东西,他又玩不明白都。”
他依旧称呼同子的宝贝宝物箱为破烂箱。
手背上的温热触感一闪而过,玄峙手指动了下,笑着说好。
休息了这么长段时间,终于舍得问起其他事,许知秋道:“这段时间还有其他事吗?”
他休息的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不少。
婚宴之后仙门宗派和世家损伤不轻,被清洗了相当部分,重新振作后开始往前彻查许久之前的事件,连带着处置了不少人,一时间风声鹤唳。
在婚宴之后收拾残局时,有人在迎风阁最顶上的楼层找到了他卡在椅子缝间的解契文书,这才发现他与道明君的婚约早已解除。
他的口碑扭转了,虽然并没有什么作用,也掩盖不了曾经我行我素殴打同门的事实,大多人都认为道明君和他是为了彻底解决蛮族的历史遗留问题和清理仙门才一起配合假成亲,算是有胆有识。
虽然最终死在了这场婚宴里,没能活下去。
——许知秋已经死了。这是相关者普遍的共识,毕竟从那之后再无音讯,弟子玉佩显示那日及之后从未离宗,却在宗内遍寻不到踪迹,加之据说有人捡到了带血的婚服,种种迹象都指向了某种结果。
“……”
许知秋听着,一手不自觉摩挲着唇角,沉吟片刻道:“戒明他们这些人嘴还挺严的。”
这确实是他想要的结果。“许知秋”只是一个注定存在不了太久的人,无论是通过什么方式,最终都会走向死亡一条路。
一个世界不会有两个人同时存在,栖云和许知秋只能活其一,或者都死,他没能抉择,看来他们那些人帮他做了决定。
许知秋死了,栖云还活着,并且两者并不相干,栖云君还是那个没有污点的栖云君,清玄仙尊他老人家的名声也稳稳当当的没受到他这个没素质的徒弟的冲击。
算是比较好的结局,手指轻叩着躺椅扶手,他问:“陈景山呢,他怎么样?”
今日不同以往,现在提起陈景山已经没过多情绪波动,玄峙道:“他道心不稳,被宗主送去了寒池静心,前段时间回宗了。”
既然已经回来,那大概是又稳定下来了。
玄山宗一直有信来,但身边人在养身体,需要静养,他都代为处理了,所以对这些事都算清楚。
除此之外就是还有人来过魔宫想要拜访,他都回绝了。
没事就好。重新躺回躺椅,许知秋慢慢晃着,看着顶上光斑动来动去,说:“那我找时间去把同子接走好了,刚好身体也恢复得差不多了。”
从来无条件认同他的话,玄峙先是应声好,之后又想到什么,唇角扬起的弧度稍稍收敛,短暂沉默后问道:“……你去了可还回来?”
“对哦,还回不回来呢。”
状似思考着,许知秋边说边看着面前人的表情,最终没忍住笑了下,伸手薅了薅尊贵的魔君的头发,一手支扶手上撑着脸说:“你要担心的话可以一起去,之前不是还说想见宗主来着吗。”
薅完之后他顺手拍拍魔君头,笑说:“我住哪都行,他肯定是希望我留在宗内,你觉得你能有本事说过他就行。”
第86章 回宗咯
一封拜帖从魔界送往北洲,不知里面是何内容,殿里的道童只知道宗主叹了几天的气,一会儿开心一会儿忧愁的,反复无常到像脑子突生了什么病。
距离婚宴已经过去几月,之前的事情虽未完全平息,但宗门基本已在正常运转,新一届内门弟子入门之事遭事态拖延,最近重新提上了日程,终于平稳进行。
新一届内门弟子入门当日,宗主只在最初的授玉仪式上露了个面,之后很快离开。
一众长老弟子虽不知他有何事,但能看到远处高峰之上,有飞舟缓缓停靠于云雾之上。
“是合欢宗的人吗?听说最近有合欢宗之人来与师兄师姐切磋比试,联合试炼。”
“不能吧,他们不是早来了,昨日就在霞谷住下了,今日还有人在山下见过他们。”
……
底下新晋弟子小声议论,没有注意到原本站在一侧的大师兄也在稍稍停顿后悄然离开。
宗主峰的主殿迎来了前几日已发过书信告知过要来的人。
殿内道童早早在门外等候,一路引着两人进内,宗主从正门走出,正好遇到他们,迈步上前。
时隔不短的一段时间再见面,原本气息奄奄的人完全变了副模样,白发虽依旧,但肤色已然不再苍白,身形也不似之前那样清瘦得过分,匀称利落,唇色红润,抬脚走来时眉眼自带笑意,春风拂面般。
走在一侧的另一人在跨过门槛时自觉低头帮他抬起衣摆,气势如渊,桀骜眉眼却不显半分冷冽,丝毫不见身处魔君位的傲慢。
看上去就十分相配的两人。也看得出自己这位师侄这段时间过得很好,眉眼间不见半分烦忧。
相配的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时就警觉不妙,宗主当即回神,拉过自己师侄,礼节性地与这位年轻魔君互相问好并感谢这段时间对自己师侄的照料。
许知秋被带着往前走几步,走时顺带侧头看了宗主一眼。
几月时间未见,这人头上添了不少白发,原本只是鬓角有稍许,现在额头一周都已有了。
侧头看着,他之后笑了下,道声谢。
他谢的是宗主给他送的那些灵石和丹药。前几日和玄三四在新小院里聊天的时候他才知道之前消耗的那堆灵石里有这位师叔的一份。
玄三四确实很了解他,在魔界的期间有其他人送了东西,但都被对方退回了,唯一留下给他的就是这位师叔随信送来的灵石丹药。
宗主不用他道谢,只一摆手,说:“应该的。”
“你居然丢下我这么久!”
大殿房门关上,屋内除他们外没有他人,一个五短身材的矮子从桐木屏风后跑出,两个脚在地上摩擦出火星,一下子飞过来沾许知秋腿上,黏得死紧。
许知秋眼尾当即一抖。也就是仗着知道他身体好了才敢这样,要是换之前的身体,他指定得被这一下给撞飞。
“……”互相对视一眼,玄峙悄悄递过早在之前准备好的新奇东西,许知秋挑着眉头悄悄收下。
一段时间没见,同子黏得是寸步不离,无论他是站是坐,还是在和宗主说话。等到人贴着腿的手累得有些发松后,他终于适时拿出新奇小玩意。
见面的激动也就维持了那么一会儿,同子火速滚一边玩去了。
和宗主该说的已经说完,接下来没什么好聊的了,许知秋抛着从同子那打劫来的黑色果子,起身对另外两人说:“你们聊,我出去走走。”
他说走就走了,水蓝衣摆从空中漾过,再看过去的时候身影已经从门口消失。
徒留下玄峙与宗主互相对上视线。
没兴趣听屋里的两个人的聊天,许知秋出了门后就往外走,边走边把手上的果子扔进嘴里,刚好遇到站在大殿外边的戒明。
戒明往他这边走来,问道:“身体又行了?”
不止身体行了,头发也黑了,许知秋随手拨弄了下刚整出来的黑发,说:“是不是看着变年轻了?”
这个人总爱乱说点没头脑的话,也就仗着附近除自己外没其他人,戒明已经习惯,“哈”了声,不回答,只说:“说吧,想去哪转转。”
这人平时也就两种状态,一是待在房间里关着看书关到死,另一种就是躺久了活动身体出门溜达,这次一个人出殿门,显然是后者。
许知秋没说,而是先问:“药阁那长老呢?”
戒明答道:“万阵门那崖垮塌了,谷底都填平了一片,找不到他。如果你想去万阵门那看看的话还是算了,那里这下真成了禁地,已经禁止出入了。”
看来是见不上最后一面了。许知秋想了下,竟不太记得药阁长老的脸了。
上一辈子对方一身黑袍从头兜到底,根本看不清是人是鬼,他也没去分辨身份,抓着人就往崖底下跳了。这次他是知晓了,但仔细想想,实则并未见对方几面。
“哦。”许知秋说,“那我去凌霄峰逛逛。”
提议再次得到否定的回答。戒明说:“你最好先别去那。合欢宗的弟子近日来交流了,那宗主的几个亲传弟子都在,现在估计在参观凌霄峰。”
他们参观他们的,自己逛自己的,许知秋觉得两者并不冲突。略微思考后他又想起什么,一手握成拳敲了下另一只手手心,发出恍然大悟的声音:“啊,不太方便是吧。”
已经是太久之前的事,他差点忘了,合欢宗那两位大师兄大师姐曾追过自己这位朋友,还追得轰轰烈烈的。虽然已经过去很久,但再见面难免还是会尴尬。
脸上的笑几乎掩藏不住,或者说根本没带藏,他笑着拍拍自己好友的肩,说:“那好,就在这峰上转转也行。”
“……”
他这张脸真的笑得十分欠揍,以及脑子真的钝得可以。戒明忍了又忍,这才没将那两人追的到底是谁说出。
这个人现在笑得开心,要是知道曾经彻夜长谈并分析追人计划的对象想追的是自己,估计今天一整天都很难笑出来了。
总之已经单方面给自己贴上体贴朋友的标签,许知秋迈着愉悦的步伐往外走去。
宗主峰是单独脱离于其他地方之外的,走过长长一段玉石台阶才能到其余弟子能够正常活动的地方。
今日的宗主峰意外的有不少人,好像刚结束完什么活动,空气里隐约还飘着丝喜悦的氛围。
“今日有新内门弟子授玉,仪式刚结束不久。”注意到许知秋的视线,戒明简要地解释了,之后道,“我倒是在里面看到个熟人,你之前还见过。”
许知秋饶有兴致地转头:“嗯?”
在校场办的授玉仪式已经结束,其他门的弟子慢慢往回走,有了半天的闲暇时间,只有天剑门弟子苦得一如既往,在校场留下直接开始原地练剑。
全是新崭崭的内门弟子,穿着刚发放的内门弟子服制,虽然苦得连半天的休息时间都未有,但客观看上去还是十分之有朝气。
平时都在各自峰上,很少有机会看到天剑门弟子练剑,其他峰的许多弟子都未走,在校场之外围观着,看得专心无比,耳边一直听得剑鸣阵阵。
……
人群边缘悄无声息地融进两个人,看得专心的弟子并未注意,只在察觉到边上多出两道人影后略微侧头看了眼,一眼看到悬在腰间的银白长剑。
分不清是什么剑,但长剑的质感看上去显然与校场之上还在不断挥剑的弟子们手上的剑不同。剑柄边上还垂着块玉佩,边角雕刻了个小小的字。
终于意识到有什么不对,他们抬头看去,陡然看到一张凛然又熟悉的脸。
是刚才的授玉仪式上站在宗主身边的师兄,才见过不久,他们还有印象。
授玉时能站在身边的只能是亲传弟子,宗主一共只有两位亲传弟子,道明君从寒池回来后一直未出现过,那这位只能是另一个师兄。
没想到人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里,看到的弟子吓了一跳,火速行礼道声“大师兄好”。
他被吓得不轻,声音也没来得及收敛,这下被吓到的是周围其他人了,惊得一转头,齐刷刷问好。
“……咳。”
生怕问候得迟了一点,不像见师兄,像黑那什么帮的做派。
不苟言笑的严肃大师兄形象看上去十分深入人心,这群弟子像看到鬼一样。笑点被戳中,边上的许知秋没能控制住嘴角,一手握拳抵住唇角,用煞有介事的轻咳声替代差点冒出来的笑,转过头去不说话。
一听他这破动静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戒明眉头一抽,一手握成拳,忍了又忍。
第87章 真装啊
听到细微的声音,一群弟子这才注意到大师兄旁边还有个人,只是被挡住了大半,刚才没能注意到。
对方腰上同样别着把剑,又与大师兄相识,应该是哪位师兄,但又并未穿着弟子道服,水蓝色的对襟长衫在光下晕出片柔和的影,流云底纹一闪而过,衣料十分珍贵的样子,也不像是其他宗门的弟子服制,一时间竟分辨不出是什么人,又该怎么称呼。
不需要他们想办法称呼,大师兄戒明已经在对他们略微点头回应后把人带走了,去了人更少的地方。
他们未能问好,对方反倒很有礼貌,在离开时转过头对他们笑着稍稍一点头,而后抬脚离开。
突如其来的一下,似是三月春景忽的拂面而来。周遭的声响突然消失,连风都温和了瞬。
“……”一群弟子一静,眼底亮色一闪而过,在安静无声里缓慢睁大眼,等人走远后才骤然炸开声音。
人太多了就不是看别人,而是被围观,熟人不是非得现在看不可,戒明带着边上人顺着校场一侧离开。
他们来的时间凑巧,刚从人少的树荫底下经过的时候就遇上练剑的弟子们中场休息,原本整洁的人群肉眼可见地散乱了起来,各自聚成一堆。
许知秋经过时视线扫过去,一下就意识到戒明说的熟人是谁。
一个特别久没见过的人,他早已忘了长相,但看到后又能很快回忆起,毕竟是据说和自己有几分相像的人。
是追云。自从上次白玉京之后就再没见过,对方之前拿着把剑不会使,现在居然进了内门,穿着弟子道服,看着像模像样。
并且看上去和这些弟子相处得不错,没了之前打马过长街的傲气,整个人看着朴实了不少。
戒明也看到了,在边上边走说:“他天赋不错,据说来宗门是之前被人点醒,练了一年剑,趁着内门特招时抓住机会来了。”
就对方这外形和脸,就算离开了白玉京也自会有去处,靠脸就能舒舒服服地过一辈子,结果选择走上苦中苦的剑道。以一个曾经靠张脸就能活得很痛快的人来说,这算是很有决心了。
许知秋收回视线略微点头:“挺好。”
能让戒明这种人改观,看得出变化很大了。
他们两人的视线并不明显,只淡淡地扫了两眼,对方却刚好福至心灵一样,在和旁边的人说话时转过头来。
视线先是落在戒明身上,之后往旁边移动,看到走在旁边的人,微愣后开始思考。
然后动作僵住,整个人原地愣住,再之后眼睛直愣愣地拉长,抬起手不可思议地抹了把脸。
两道人影从校场边缘经过,身影被树丛遮挡,从视线里逐渐淡去。
他这变化发生得突然,话说一半就停住了,周围的人问他发生了什么,追云不言语,又突然地站起。
趁人影离开之前,他火速往对方离开的地方跑去。
一个快速接近的跑得风风火火实在很难不注意到,许知秋在离开前稍稍侧头,刚转过头就看到径直往这边跑来的人。
好像是冲着他们来的。他离开的脚步稍稍停下,戒明也跟着转头看过来。
进了玄山宗就讲宗门的规矩,追云一阵猛跑往这跑来,在喘气前率先和大师兄问好,弯腰支着腿喘两口气后看向站在一边垂眼向他的人。
刚没想太多就跑过来了,他这下到近前了才发现自己一时间不知道要说什么,嘴边张张合合,诡异地安静了片刻。
另外他也有点不敢认。走近后能看得更加清晰,隔着玉栏站在近前的人墨发低垂,一双寒眸沁雪,和记忆里的模样实在相差太多,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人。
大概是不清楚他跑来做什么,对方看着稍显疑惑。
再不说话人就得走了,追云吸气呼气,终于出声道:“请问可是许……栖云君吗?”
许知秋是他后来打听到的名字。白玉京那夜他从花正满对这人的态度里就猜到,那晚偶然救下他小命的人是据说早已死了的栖云君,后来花正满让他发誓不将那晚的事说出后算是证实了猜想。
年轻又白发的人并不多见,他后来才得知那是道明君当时的未婚夫。只是没有机会再见面,他发完誓的当日就被踢出了白玉京。再听到消息时就是道明君未婚夫的死讯,还吓了一大跳。
面前的人笑了下:“你既已经入宗门,叫我师兄便好。”
寒泉漱玉一样的声音,眉眼天然带着冷意,笑起来时却陡然温和了,谦和有礼,不见半分不耐。
没有反驳。偏冷的声音跟冰霜一样直往耳朵里浸,耳根有些发软,追云脸和耳朵已经不觉间红了一片,只看了一眼后就不敢再看人的模样,迅速弯腰道:“之前的事多谢师兄!”
他说的是白玉京时的事。现在想起来他都觉得自己那时候能活下来简直是奇迹。
首先是被抓时被人救下,其次是在偷拿了衣服死路一条的情况下突然出现个栖云君,转移了花正满的注意力。
在当时那种情况下,要是在场的人不是栖云君,他就算从魔族手底下活下去了,花正满也不会让他活着。衣服的主人还活着,衣服就无关紧要了,他也因此逃过一劫。
那晚的景象一直在脑海里盘旋不去,鬼使神差的,他竟起了将手中的剑从装饰品变为真武器的心思,且竟一步步走到了今天。至少一年前还在白玉京里挥霍无度的他或许从未想过自己竟会走向这样的人生。
久远到跟上辈子的事情一样,许知秋想挠头,想起现在顶着的是自己的脸后又默默把手放下了,改为顺手搭在腰间剑柄上,道声:“无事。”
注意到了他这点小动作,旁边的戒明瞥过眼“呵”了声,不多说其他。
听到旁边这个人发出的语气词,许知秋眼尾一抽,最终忍住了想要发起肘击的手,转而去看面前隔着道玉栏的追云,道:“你没事吧?脸这么红,是因为今天太阳太毒了吗。”
进化成十分有礼貌的版本的追云还保持着弯腰的姿势,想看他的脸还需要同样将视线下移。许知秋向前倾过身,两手随意搭在玉栏之上,长发跟着倾泻下,凑近多看了两眼。
然后面前人的脸更红了。爆红,比儿童画里的太阳公公还要红得正宗。
……好、好近的距离。
甚至能够闻到浅淡的冷香和些微的花香,抬起眼就能看到覆雪浅瞳里的自己。
很犯规的一双眼睛,分明是冷淡的,浅淡到有种非人感,但仔细看过来时又会有一种满眼都是自己的错觉,一旦对上就完全移不开眼。
追云自认自己的脸很能吸引人,不然也不会一路顺风顺水甚至混到白玉京城主府里,但同样清楚自己和这人没有可比性,从白玉京那一晚时就清楚知道。
只是没想到近距离相处时的冲击会这么大。
只要对方站在这就已经让人足够混乱,即使他没有那方面的意思。难怪花正满会念成那样,他只见一面尚且已经顶不住,何况花正满还承蒙对方照顾了很长一段时间。
有的人的眼睛简单来说就是看狗都深情。已经有过太多受害人,旁边的戒明额角突突跳,在追云脸红炸前把边上人捞回了,说:“他没事。在这会影响这些弟子练剑,你和我去其他地方。”
“没事吗?”
许知秋总觉得看上去不像是没事的样子,人看上去像是晒傻了,但戒明说没事,并把他带走了。
也行,没事就好。浅浅一摆手,许知秋跟着戒明离开。
他其实对宗主峰没那么熟得透彻,以前大多在凌霄峰活动,只在代长老去教弟子练剑时偶尔去一下校场,以及专挑犄角旮旯来找戒明去偷偷喝酒,其次是戒律堂,其他地方没怎么去过,这次时隔久远跟看新地图一样,还挺有意思。
挨着宗主峰的有一座半高的小峰,峰顶被削平了,上面建了个比试场,峰下和宗主峰交接的地方就是霞谷,是个风景不错的地方,一般用来接待他宗来客,这次合欢宗的弟子们住的就是这个地方。
小峰和宗主峰挨得极近,这种没有起山雾的天气里,在宗主峰山腰的凉亭内望出去就能够看到峰顶比试场的模样,连上面的人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只是现在那些弟子跑凌霄峰参观去了,上面没半个人影。
到了这种没人的地方,许知秋直挺挺的腰一下子就弯了下去,整个人懒懒散散地往凉亭木椅上一滑,贴得严丝合缝。
动作麻溜又熟练,看来这段时间没少躺。戒明在一边看着,最终揉着眉心移开视线,就当什么都没看到。
第88章 铁木头
凉亭不是个适合久待的地方,只在这站了会儿,戒明就被拉去当比试的主持了。
合欢宗的弟子并不全去了凌霄峰,实质上只有大师兄大师姐和几个弟子去了,剩下的大部分都待在霞谷,找时间和玄山宗的弟子约了比试。
比试至少要有一位修为压得住所有人的主持在场,避免比试走向极端时无人劝架造成事件,凉亭那地方显眼,戒明站那一眼就被刚上比试台的弟子看到了。
看弟子比试没什么意思,许知秋当即就打算抛弃自己这位朋友自己去溜达,结果被戒明率先预判,一把拉住不让他走。
最后的结果是他非自愿地去了霞谷,坐上比试台边上的看台,两侧是此次安排好要上台比试的两宗内门弟子。
双方弟子都不认识他,在两边悄悄偷瞄着,已经被看得习惯,他完全不在意,一手支在看台栏杆上,只在心里默默狂殴戒明。
有福不一定得让他吃到,有难是一定要拉上他一起的,即使他只回宗一小段时间。真是交友不慎。
唯二两个朋友一个睡了一个有点苦就一定要和他一起尝尝咸淡,真是交友不慎。
短短时间内反思了两次交友不慎,他一手轻叩着栏杆,正整思考着怎么给对方造点苦吃,旁边传来一声:“……我们之前在哪见过吗?”
一道语气明显犹豫且意外的声音,他闻言转过头,看到从旁边冒出的用桃粉发带扎着长辫的女生,对上视线。
有点眼熟。视线落在对方别在头发一侧的绛紫发钗,他终于想起什么,收起眼里的疑惑。
看出他似乎是对自己有点印象,上前搭话的余师妹看到转来的脸后先是眼睛一亮,之后松了口气,笑着说:“对是我,上次在芜洲秘境被你救过的那个合欢宗弟子,还未来得及与你当面道谢。”
她说完后指了下边上的位置,问:“我可以坐这里吗?”
座位只要没人就能随意坐,许知秋略微颔首表示请坐,道:“上次的道谢信我已收到,心意已知晓。”就不用当面再说一遍。
声音和之前听到的有很大的出入,没那么嘶哑了,语调似乎更和缓些,多了些春风化雨的温润感。不像在秘境时大部分时间里懒得骨头都要散了的模样,正经得不像一个人。
“你与上次见面时的模样不太一样,我起初还以为认错人了,还好来确认了。”
余师妹在边上坐下,低下的头稍一抬起就能看到旁边搭在水蓝织锦云袍上的修长手指。
冷白的皮肤,在光下像镀了层暖光的上好白玉。看得有点过久,仿佛自己是个变态般,她反应过来后迅速移开视线,揉了下脸接着说:“我不知白玉京也在玄山宗做客,你们可是今日到的?此前在霞谷还未见过白玉京之人。”
“……”还有这事来着。
记忆逐渐复苏,听到白玉京三个字的时候终于想起当时自己似乎做过冒充白玉京城主府的人的事,许知秋想要解释,却又一时间发现不知从何解释起,沉默地抹了把脸,憋出来一句:“确实是今天来的。”
“还好我没去凌霄峰,”没察觉出异常,余师妹庆幸地笑道,“师姐她们去了凌霄峰看清玄仙尊和栖云君的故居,还好我没跟着去,不然或许不能在这遇到你。”
说完后意识到他并不清楚她们合欢宗的事,于是又解释道:“上次与我们一队的萧师兄和后来遇到的大师姐今日也在,只是去凌霄峰了还未回来。”
许知秋听着,略微侧头问:“我记得还有个人,似乎是姓……嗯,他这次没来?”
以为自己还记得对方的姓,实际上有点高估自己对陌生人的记忆力,他没能想起来,最终含糊带过。
“你说的大概是李师兄吧,”饶是这样也能听出他指的是谁,余师妹在略微停顿后道,“他已经死了,在前几月道明君婚宴时。他不知何时已被蛮族侵染,婚宴时发作,被师姐清理了。”
她这短暂的停顿不是出于对对方的死的惋惜,而是对当时的情况的后怕。从芜洲秘境知道对方底色后她就再没和其来往过,发现对方被侵染时竟也不怎么意外,对对方的死也接受得很坦然。
……
对这样的结果同样不意外,许知秋简单应了声。
想到了。他知道该怎么给戒明找点苦吃了。
眼睛瞥了下站在前面不远处的挺拔人影,他若无其事地换了个姿势,将滑下的长发随手别到耳后,说:“在来时戒明刚与我说过,他这段时间很闲,你待到你师兄师姐回来时可以转告他们,要是有其他想去的地方,大可以让戒明带着去。”
“师姐她们大概不会再去其他地方了。”余师妹看着长发滑下又被别起,先是表示会传达,之后又说,“之前有传言说栖云君还活着,她们此次会来玄山宗本就是为了看看是否能见到栖云君,今日去了凌霄峰后大概便不会再去其他地方了。”
两人虽然没明说,但这是众人皆知的事实,并不是个秘密,只要长了眼睛就能看出来。
这位余师妹看来不太了解她的两位师兄师姐和戒明的那点事。仔细想一下确实如此,毕竟已经是挺多年前的事了,这位余师妹近些年才成为的亲传弟子。许知秋于是不再多言。
他未说话,余师妹反倒很有话说,有些意外地道:“原来你与戒师兄相熟,我原先只听说过他与栖云君熟识。”
许知秋言简意赅:“一般吧。”
友谊在刚刚降阶了,等他给对方也找到点苦吃的时候再升回去。
“若是真还活着,我也挺想见见那位栖云君。”余师妹看了眼旁边人流光的织锦衣襟,道,“我从未见过,所以也理解不了师姐她们为何至今走不出,到现在还念想着。再如何的好,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过客而已。”
她总觉得传闻把对方捧得太过了,纵使是天纵奇才,容貌再出众,追根究底也还是人,附加了太多溢美之词,反倒失了本真。
她见过的唯一能一直记念至今的只有如今坐在身边的人,也是见到这人时才体会到一眼惊鸿这种事确实存在。但这人已经超脱了她所认为的能够起贪念的范畴,更像云间月,是不可肖想的存在。
除非喜欢的是这种人,否则她很难想象曾经那样孤高挑剔的师姐会为什么人日思夜想。
她这句话里的记念似乎不是普通意义上的记念,许知秋抓住了关键词,迅速抬手严正地解释道:“这事和我无关,她们念的是戒明,与我只是顺带交好。”
“这都多少年了,怎会有人笨到还信这个说法。”余师妹语气一顿,“……我?”
“啪——”
一起响起的是一道突然出现的过重脚步声。出现在远处比试场入口的弟子中为首的萧师兄不知怎么一个趔趄,发出明显的一声响。
边上的大师姐一贯平淡的眉眼起了波澜,在稍稍停顿后出声道:“栖云……君?”
……
不大的声音却像一道惊雷,现场一时间有些混乱。
两宗的弟子比试,台上打得热火朝天,看台下,从某种层面上来说热闹程度不在其之下。
“……”
传闻死去多年的栖云君还活着,就坐在自己身边,自己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已经说出口,就在刚刚。余师妹神色木然,像一座石尊一样动也不动地坐于长椅之上,平静的表象下有什么在眼底迅速崩塌重组。
提早从凌霄峰回来的师兄师姐在身边坐下,她眼睁睁看着周边的人增多,即使不用转头也能够察觉到从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
就这么短短时间内,她清楚地知道了两件事。一是说话之前一定要三思,二是自己的师兄师姐原来眼光这么高,胆子也这么大。
传闻里诸多的意象凝为了一个真实的人,原来那些溢美之词竟不是夸张,她用半秒不到的时间就接受了大师姐清心寡欲多年的理由。
若是不慎真心喜欢上了这样的人,恐怕这辈子都再难将就。
时隔多年再见面,不问前尘往事,只问现在未来,大师姐芙枝看着眼前一切与以往无异的人,一只手攥起,连眨眼的频率都变慢了些,问道:“栖云君此次回宗可会在宗内多待一段时间?”
“目前不好定论,这件事有人还在商议中。”许知秋思考了下后说,“但大概不会久留。”
“仙门如今有你们,宗内有戒明和道明君,即使我不在也无碍不是吗。”他侧头笑了下,道,“另外叫我栖云就好,和以前那样。”
宗门离了他能转,但有的人离了他就转不动了,只分开稍微长点的一段时间就焦虑发作遍地找人。天知道他当时只是一时兴起去魔宫附近的街上挑选合适的睡前读物。
他看上去和以前一般无二,依旧温和,只是眉眼间少了多年前初遇时还在的无所畏惧的少年心气,笑容浅淡,多了份历经世事变化也无波澜的平和感,更加令人难以移开视线。
“许久未见,没想到今日会在这里遇见,我未能准备什么,这个还请你收下。”
芙枝手中出现个木盒,打开后是一个藏青的平安结,平安结中心绣着青竹纹样。听到不会久留时低垂下眼,她将木盒递过,道:“竹子四季常青,意为稳定安宁,或许适合你。这几年发生的事太多,愿你日后都平安顺遂。”
一个不值钱的小玩意,唯一适用的话只有礼轻情意重,她拿出手时也稍显歉意。若是知道今日真会在这宗里遇见,她应当再加紧准备些其他东西才对。
平安结静静躺在木盒中,六洲闻名的美人不是盖的,芙枝的审美很在线,小小的平安节色彩用得十分的搭。许知秋低头看了两眼,最终没有接过,道:“这很贵重,我不能收。”
芙枝道:“这只是样小东西,并无什么昂贵的。”
“时间成本也是成本,况且你付出了这么多精力。”
没有预兆的,许知秋突然略微弯过腰凑近,视线落在还留有针戳出的伤口的手指,之后抬眼道:“这么用心之物,这个送真正想送之人更好,对方收到一定会很开心,也会比我更珍视。”
“……”视线对上,芙枝一时间没说话,只暗自攥紧了手心。
“因为我也收到过,所以明白收到时的心情。”
随手拨弄了下腰间剑柄上的剑穗,许知秋起身边探向衣袖边道:“这样深的伤口好得较慢,我有样东西……”
他有样东西可以快速愈合这些伤口,算是魔界特产,很有用,但没带。
碰到空落落的衣袖时他终于想起了自己身上什么东西都没有的事实。最近很少有自己独自出门的时候,出行他只管带个人,顶多再加一把剑,所有的东西搁玄三四身上,包括刚说的那药。
话说一半停住,他道:“嗯……有样东西可以治伤口,待到带着那药的人来了我再给你。”
知道在座这两位真正想多交流的是谁,他直起身往前道:“你们与戒明有段时日未见,应当有不少话想说,我去将他叫来。”
他说去是真去,一手支上横在看台边的玉栏杆,在其他人还未来得及反应时随意一翻就越了过去,水蓝衣摆扬起又落下,在半空划过道水色弧光。
他贴心地去与看着比试的弟子的戒明说了两句话,然后戒明让出位置转身过来了。
戒明过来的第一句话就是:“抱歉,他是个傻的。”
“……”
一根铁木头,但实在温和又仔细,还贴心,虽然这份贴心显然用错了地方。
沉默的师兄,喜悲参半的师姐,抹脸的戒明。余师妹眼睁睁目睹了全程,唯一的想法是觉得戒明说得对。
原来世间真有这种木头,或许拿去烧了只会少个外皮,里面实则全是实心的铁块,放水里会直接沉底的那种。
第89章 繁花小院
新入门的内门弟子授玉,万阵门外门今日休沐,小头领三人听到外面传来的动静的时候,还在住处内一起练习昨日的功课。
不清楚发生了何事,他们出门时只看到不少人在往外走,似乎是有什么事。
放在往常他们不会多管,但跟许知秋相处了段时间,对方是个爱看热闹的,他们也染上了这个习惯。
虽然不知发生了何事,他们还是跟着一起去了,直到下了山,看到前面出现了不少人才知道,这些人是往霞谷去的,之前传闻还活着的栖云君似乎在那,大师兄和合欢宗的几个宗主亲传弟子也在。
他们的消息算是滞后的,到霞谷比试台附近时周围已经有不少人,还能够听到打斗时带起的气流声响。
那是他们万阵门的内门师兄在与合欢宗的弟子比试。隔着远远一段距离就能看到阵法的华光和悬浮于半空的符咒。
说是两宗内门弟子进行友好交流,但实际这场比试似乎已经变了性质,能用的招式全都用上,看不出友好在哪。
说不上是幸运还是倒霉,突然多出这么多人围观,比试的弟子也是骑虎难下,输了实在丢份,只能硬着头皮用尽全力。
从某种层面上来说也算是达到了比试的目的,至少知道了自己的极限在哪。
符咒和短刀相接,卷起巨大的气流涤荡开,而后短刀破开符咒,径直往前推去。
收不住力道,电光石火间拿着短刀的弟子身体控制不住地前倾,继续往前冲去,刀刃对上就在近前的万阵门弟子。
然后在刀刃陷进弟子肩颈前被拦住。电光石火间雪白的光亮长剑从中横过,金属摩擦间发出一阵刺耳声音。
合欢宗弟子难以控制住的身体被轻易地挡下,前进不得分毫的同时刀尖转为向下,在陷进地面的前一瞬间脱手落在地面上,发出叮铃哐啷的声响,整个人身形低伏,霎时间停在原地。
玄山宗弟子被吓得出了一身冷汗,战战兢兢地呼出一口捡回小命的气,抬起头时隔着雪白剑身对上一双覆雪冷眸,又给惊得吸了口气。
然后那双冷淡长眸微弯,长剑收起时肩上传来细微的重量,出现在近前的人笑了下,简单道:“做得不错,多熟悉符咒可以更进步一些。”
输了,但是没受伤,还被鼓励了。弟子眼睛亮着光,快速一点头。
捡起地上的短刀,及时出现的人将其递还给合欢宗弟子,弯腰伸出手,扶着对方站起,而后将其交给了快步向这边走来的萧师兄。
差点被刺中的一方惊得起了一身的冷汗,差点失手伤人,动手的一方也被吓得腿发软,一时间没能起得来,被萧师兄带走后似乎还没缓过劲来,走路的腿打着飘,跟踩在云上一样。
站在原地的人收剑,长剑划出道如水的剑光,而后收进剑鞘,示意下一组比试双方上前,整个动作利落流畅,转身时长发垂下,混进水蓝衣襟间。
行时云鹤影,静若月沉江。完全是天之骄子的具象化,和他们显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刚到不久的三个人站在外围探头看着,张灵道:“要是许知秋今日在这,大概早就到了。”
旁边的人摇头说:“他对栖云君这些人不感兴趣,要是宗主和合欢宗宗主今日在这,他应该会跑来看看。”
对方不离手的闲书换了一茬又一茬,连他们都知道点里面的内容,各种各样的,但讲得最多的还是他们宗主和合欢宗宗主。
说完后他们两人都笑,笑一半时笑容又浅淡了,最终趋近于无,眼尾些微泛红。
朋友的离去的并不像山崩海啸那般剧烈,起初是压抑得喘不过气,后来每每以为缓解时,一旦提起又会陷入那种沉抑的情绪。
没加入他们的对话,小头领只抬头看着站在比试台边缘的人别在腰间的长剑,眉头隐隐皱起。
另外两人不知他在看什么,问:“是有什么不对吗?”
小头领皱起的眉头没有缓和半分,低声道:“那把剑……我见过。”
剑修的剑实则都长得大差不差,其他两人没觉得有什么不同,也客观觉得自己这位朋友没有能够见到栖云君的什么机会,委婉地道:“或许只是相似。”
远处的人动作,身形转动时挂在腰间的长剑跟着微动,长剑上的剑穗跟着从半空中晃过。
深蓝的剑穗,祥云结下系着一颗谧蓝的晶石,同色的穗子在光下映出段水一样的光。
分明是很远的距离,他们却看得清楚,对上面的晶石尤其印象深刻。
毕竟那是他们手里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拼拼凑凑用来送给第二日要大婚的朋友的。
编织绳结时对着那东西看了好几晚,他们不会认错。原本已经送给朋友的东西,现在却出现在了其他人的剑上。
……
大脑有些发懵,他们甚至未能注意到同样来到霞谷的宗主。回过神来时只看到看台上多出两个人。
站在比试台边缘的人过去了,和两人说了什么话,从其中一人手里拿过样东西递给站在边上的合欢宗师姐,之后和旁边人一起离开。
一个未曾见过的人,浑身威势不逊于宗主,深沉如渊窥不见底,玄衣红眸在这地方实属罕见。
“……”小头领却见过,一时间眼睛缓慢抬起。
玄三四和宗主终于谈话结束,许知秋把伤药给了芙枝,火速抛弃了临时的照看比试的工作,赶紧离开。
谈话的结果和他预想的没什么出入,玄峙玄三四虽没明说,但问了他南洲的小院里还有没有什么需要添置的。
那里的东西已经准备得够齐全,连同子的房间都有考虑到,他没什么补充的,在离开看台的人群,走下台阶时转头小声问:“同子呢?”
玄峙从长袖里拿出一个储物袋递过,同时又拿出一个黑色果子,道:“他玩得正开心,在里面多待一会儿应该无事。”
许知秋收起储物袋,抛着手里的果子的同时低头看了眼发尾。
黑色的发间已经添了几根白发,白发还在逐渐蔓延。就这么几根白头发居然也能注意到,他啃了口果子,说:“你居然这样都能看到。”
玄峙笑了下。绵延的台阶转角处有一处落差较大的陡峭路段,他习惯性地伸出手,道:“小心脚下。”
许知秋很难想自己在这个人心中到底是个怎样的行动不便的八旬老人的形象。想告知对方说自己还没虚到连路都走不稳,但他一抬眼就对上对方垂下的视线,最终将话都咽下。
算了,都行。
身后的弟子还未远去,迎面有人走来,清风明月的仙长最终将手抬起,随意放在了边上的魔君伸出的手中。
手心相贴,魔君将手收紧,带着身边人迈下台阶。
掌心相触,短暂接触后又分开,手心的温热触感离开,玄峙低头看了眼空落的手,之后移开视线。
他在想什么真的很明显。至今还是没能想明白自己之前好端端一个朋友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了,甚至从不能独立生活进化到不能独立行走,许知秋在旁边叹了口气,伸出手:“想拉就拉吧。”
迎面还有弟子走来,他就这么伸出了手,玄峙低头看着面前的冷白手指,先是一愣,之后很快伸手握住,手指嵌进指缝将其稳稳握住,十指相扣,垂眼笑了下。
山谷间回荡的风里全是接二连三的吸气声。
这人总是因为一点小事就高兴,拉个手都能笑成这样,好像很纯情的样子。许知秋看着就想踹人一脚,但理智尚在,知道这是大庭广众之下,只稍用力捏了下人的手,压低声音道:“睡觉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这样。”
增加的力道几近于无,玄峙脸上的笑容加深,问接下来想怎么安排。
“带你去凌霄峰在老头面前过一下眼,然后就趁早回去。”许知秋转头看了眼身后的比试台,道,“留在这就一定会被抓壮丁,指定忙个没完。”
戒明得不了空,肯定也不会让他悠闲度日。这个人就是这样没苦找苦,总之要共苦。
这是第一次被带去凌霄峰,玄峙红瞳微动,应声好。
只回来了一日不到,在宗内大多人还没见见上一面时,栖云君又离开了,和今日前来拜访的魔君一起。
之后如他在霞谷与芙枝说的那样,在仙门并无挂心之事,从这日之后再没如众弟子所期待的那样回过宗门。
魔界在短短时间内完成了权利更替,在强权的压制下迅速完成了洲际重组,魔宫内人来人往,却惯常不见魔君。
……
千历十七年,春雪初融,田间嫩绿冒头,南洲不知名小镇住进了一户新人家。
搬进来的是两位年轻人和一个小孩,都是仙人一般的长相气质,初见时附近人家以为难相处,结果意外地发现新住户相当随和好相处,虽然其中一位似乎和外表相反,实际上不太着调的样子。
新人家的不着调的那位似乎习武,十分好心,偶尔有空时会教镇上孩童学剑,教得像模像样,其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家中,或者泡在茶楼书屋里,在家里夫君来找时回家吃饭。
两位或许是经商之人,经常外出游历,回来时会带些他们未曾见过的东西,不十分贵重,但都很新鲜。镇子偏远,几乎很少能见到外人,也难去外乡。
镇上人无以回赠,只能送些自家做的东西,好在两位并不嫌弃,每次都笑着收下。
两人看着就知道认识许久,他们原以为两位早已婚配,但在收到婚贴时才得知其还未成婚。
婚宴并不如何铺张盛大,就在小院中举行,只邀请了镇上附近的人,他们在这时才见到了两人的其余亲朋,人并不多,约莫只请了至亲至友,一只手能数来,似乎都是些有为之人,甚至隐隐像有仙门中人的气韵。
不着调的那位叫做许秋,虽长得冷,却十分适宜红衣,穿着正红婚服走出院落时笑意懒散,镇上孩子都不舍得移开眼,看得顾不上走路还摔了跤。
夜幕时宾客散尽,镇上人帮着清理了小院后也离开,热闹之后又重归安静。
同子在今日玩了个爽快,也忙得团团转,早早就歇下了。看邻居出门,玄峙关上院门回头时就看到主屋阶前,穿着身婚服的人毫无顾忌地坐在石阶之上,撑着脸侧抬眼看他。
将院门合上,他低声问:“可是在想什么?”
长长白发在月华下淌出道银光,从婚服的衣褶间穿过,许知秋说:“在想居然还是走到了这一天。”
很久之前在荻城醉酒时误以为是和这人订婚约,因为对方犯了事需要靠订婚来缓解,他在意识模糊里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建设才应下,清醒过来后才得知答应的完全是不同的事。
假酒害人,心情跟坐过山车一样,他也辨不清当时的心情,或许觉得自己努力一通的心理建设白费了,也庆幸自己这位朋友没有犯什么事。
只是兜兜转转,被自己误解过的婚约居然成了真,也并不是出于什么现实目的,只是想成婚,就这么做了。
玄峙走到近前半跪下:“嗯?”
“没事,”许知秋说,“我只是想起来,下午好像看到过花正满在墙头哭,鼻涕泡好像都吹出来了。”
实在哭得太惨烈了,他觉得应该不是对方。
“不清楚,或许是。”半跪着伸出手,玄峙道,“夜深露重,外面凉,进屋休息吧。”
许知秋将手放在人手心,叹着气强调:“我已经不会再吹会儿风就得风寒。”
夜风飘摇,木门掩上,屋内暖光亮起,映亮繁花小院。
第90章 好吧还有一章
“这就没个得空的时候,前脚刚整完了联合比试,后脚又得来这地方整理这些书,这么多书不知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藏书阁顶层仅限宗门各长老及亲传弟子入内,平日里极少有人来,原本空旷的空间现在却堆满了书,木桌桌面几乎都被掩埋,只有两个人头勉强从书堆中冒出。
段明嘉坐得手脚发酸,抬起手活动了下背膀,说:“凌霄峰到底哪来的这么多书。”
坐在对面的人眉目沉稳,只略微看了眼他,道:“这是你主动来整理的,本不是你职责,若是累了可以去休息。”
段明嘉不,活动了下身体后又继续埋书堆里说:“这可是清玄仙尊和栖云君的书,说不定还能找到点手稿。”
早从前两年回来过一次后栖云君再没回过宗门,也没有过相关消息,大抵是隐居了,近期传回书信说凌霄峰的书阁内的书都送给宗门,若是有需要的可以拿走。
宗主和大师兄这几日不在,事情由陈景山处理,因为对关于剑学的书有兴趣,对方选择自己来整理这些书。书里面还有阵法符箓相关的,段明嘉得到消息后也来帮忙了。
有没有收获另说,这些可是栖云君看过的书,只是这样就已经十分有价值,他虽然嚷着累,但没打算走人。
——虽然在得知栖云君是什么人后,他十分担心这堆书里面会蹦出什么见不得光的神秘小话本。
好在拿到的都是正经书,甚至相当部分书十分晦涩,在有注解的情况下都很难快速看懂,只能等有时间后再研究。
这些晦涩符文很难和整天懒洋洋地捧着话本闲书的人联系起来,段明嘉怎么联想都觉得割裂,使劲晃了下头,想把脑子里的画面甩出去。
难怪许知秋平时不爱看任何和知识有关的书,原来是以前已经看了一堆又一堆。
对他的回答没有多少意外,对面的陈景山收回视线,低头继续整理书籍。
这两年他没有太大变化,又似乎变了不少,眉眼已褪去青年人的青涩,开始承担宗门事务,明显比之前沉稳不少,已经有了戒明的模样。
窗外阳光透过木窗缝隙,一线亮光落在狭长眼尾,映亮黑沉瞳孔,睫毛的影被拉长,投在高挺鼻梁上。他一张脸已然是成年男人的模样,情绪也比以往内敛许多,不轻易泄露。
段明嘉多看了两眼,最终收回视线。
在长痛和短痛间宗主替其做出了决定,并且现在看来决定是正确的。
除了道心不稳时这人的状态比较吓人,熬过之后已然好了不少,现今已基本恢复平常,闭关出来后还修为大涨,有了接班人的模样。
对对方有意思的人不少,前些日子陈家家主还在探口风,打听人对另寻良人婚配是否有想法,这人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说暂时没有,看来已经将之前的事慢慢放下。
比起知道曾经距离成婚只差临门一脚的爱的人在世却已有爱人,千丝万缕地惦记着一辈子求而不得,不如快刀斩乱麻,趁早进人生下一个阶段。
陈景山安静地低头整理堆满的书籍资料。
凌霄阁里找出的剑谱都很有价值,里面还穿插有清玄仙尊的亲笔手稿,全是以一个师父的口吻写给自己唯一的徒弟的,事无巨细。
这些都被收集起来装订成册,厚厚的一沓全是一个普通的师父对自己徒弟的放心不下,唯恐漏教了什么,让对方少学一样本事一个道理。
将手稿小心安放在一边,他继续整理底下的其余书籍。
师徒两人尤其是栖云君似乎一直有看书的习惯,这里大部分书都是对方的,有从秘境里找出的珍稀古籍,也有普通剑学书籍,无一例外都翻得发旧。
正欲将普通剑学书籍分类到一半,他拿起书时才发现书页中穿插了什么,打开后发现里面有一张对折了的泛黄的纸张。
纸张是一张信纸,开头收信人为“玄三四”,没有落款,也未写完,像写到一半时随手放这书里后就忘记了,从字迹来看应该与清玄仙尊无关,是栖云君写给朋友的。
只是信的内容和大部分人印象中栖云君持正谦和的形象不同,里面洋洋洒洒一堆字里竟挑不出一句好话,说宗门禁酒令太严,说每天晨练根本起不来,说师父又长了白发,帮师父拔白发时不小心扯下几根黑发,被追着骂了半天,以及说自己以后要是有了白发一定不拔,就算白了头发也是个比玄三四帅的帅老头。
字迹笔走游龙,罗列种种抱怨时更是下笔如有神。
“……”有些眼熟的字迹,眼底闪过种种片段,脑中嗡鸣声起,陈景山当即放下手上的信纸,支着桌面摇晃着站起,低声道,“我有些累了,去休息一下。”
他状态看上去不太对,离开时身形不稳,高高堆在桌面上的书堆被手臂扫过,稀里哗啦地落地,掀起一阵灰尘。
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段明嘉紧跟着站起,问:“你没事吧?”
尖锐的嗡鸣声贯穿脑海,陈景山一手揉着额角半蹲下,边伸手捡起掉在地上的书本边道:“没事。”
他看上去不像是没事的样子,段明嘉赶紧过来拿过他手上的书,让他先别整这些了。
书籍竖拿着,松动间里面掉出张纸来,他把纸张捡起看了眼打算重新塞进书里,在看清上面的内容后手一顿,迅速把这东西塞进衣袖里。
活神仙,做违反宗规的事居然忘了毁尸灭迹,捐书之前也不好好想想自己曾经干过什么事。
“你刚藏了什么?”
头痛但不妨碍感官,陈景山看到了他的小动作,道:“这里所有东西均不能私藏。”
栖云君的名声只能由自己捍卫,段明嘉硬着头皮往后退半步,争取道:“不是什么手稿之类的,只是个不成形的墨宝,我想拿回去珍藏。”
理由依旧不管用,未来的仙门魁首自有一杆秤,绝不徇私枉法,依旧道:“若是私人物品则需送回凌霄峰。”
纸张还是还回来了,直愣愣地放桌上。
这压根不是墨宝,而是私底下用来传信交流的东西,木西给日月的,中间直挺挺地写着几个大字:秋酿饮否?
否字上被画了个圈,圈又被打了个叉,日月拒绝了木西的喝酒邀请,木西拒绝了日月的拒绝。一张纸分明是静止的,却又把所有的经过都道明了。
“……”
木西栖,日月明,谁写给谁的一目了然。段明嘉抹脸,决定跳过这件事,转移话题道:“你不是要去休息吗,快去吧,我保证不再拿东西。”
陈景山没动,低头死盯着纸张,段明嘉以为他没听见,正欲再说话时,却见他手里陡然出现样东西,放在了纸张旁边。
居然是解契文书,上面还有他与许知秋的落款。被惊了下,段明嘉说:“你怎么随身带着这玩意?”
陈景山没有回答他,只将两张纸张并在一起,黑沉瞳孔左右移动,来回比对。
许知秋留下的东西并不多,小院里只剩一堆药和一堆已经看过的书,不如何动笔写字,无论是功课还是检讨基本都是他人代笔,唯一亲笔写下且留存至今的只有手上的解契文书上的姓名。
看得眼尾略微一动,他转头拿过刚放在一边的信纸,垂眼将三张纸放在一起。
人在不同时候写的字也不一样,就算是同一个字也有差别,许知秋与秋酿的秋大体相似,但又有些微的不同。
字会变,但写字的习惯难改。三张纸上的字均是连笔,写字的人懒得抬笔,就算抬笔也是轻轻一抬,两字相连处总有一道轻微的墨痕,形成道不连贯的圆弧。“秋”字的收尾处一捺都习惯性拉长,锋芒乍现。
两个不同的人,但是是同样的写字习惯,细枝末节处都一模一样。
额角不停跳着,陈景山支着桌面闭眼,再睁眼时转头问道:“合欢宗那些人走了多久?”
段明嘉不知他想问什么,但还是如实回答了,说:“约莫半个钟头,飞舟行进速度快,大概已经快到北洲边缘了。”
“哗——”
说完后他还未反应过来,耳边衣摆飞动声一闪,原本还在身边的人已经提剑离开,边走边抽出腰间长剑,径直从窗户翻车。
又是一个染上不走寻常路的瘾的人。他滞后地向着窗户跑去,只看到一个已经消失在云雾里的人影,听到响彻山谷的剑鸣声响。
——
余师妹也没想到都已经离开玄山宗,快要接近自家宗门时还会被人追上。
飞舟从云雾中掠过,后面传来迅速接近的破空声,她去舟尾时正好遇到落于飞舟之上的道明君。被突然出现的人影吓了跳,她问:“你怎么……”
没有迂回地闲谈的意思,持剑半蹲于舟尾之上,陈景山道:“实为唐突,但我想问问关于此前在芜洲秘境之事,听闻你曾被人救下过,我想问问关于那人之事。”
他常年练剑,身形高大爆发力强,此刻大概因为事情紧急,抛除了平日里一直有的礼貌,隐隐有种压迫感。大脑飞转,余师妹勉强跟上他的话题,稍稍后退半步道:“确有此事,但我对那人也并不清楚。”
不清楚是假的,但她还记得对方当时示意过她噤声,即使已经过去这么久,她依旧会遵守约定。
陈景山垂眼看来,道:“不用隐瞒,我已知救你的是栖云君。”
当时的事本就蹊跷,为何会突然出现一个名不见经传却实力与戒师兄齐平甚至有所超过的人,对方又为何会出现在那里。只是他那时注意力全在许知秋那位突然冒出的朋友上,没有去深究。
如今知道栖云君还活着,事情便好想很多,包括原本无人能解决的蛮族的王是如何被悄无声息地解决的事也有了答案,只差一个证实。
“原来他们已经告诉你了。”
这个人的语气太肯定,肯定到不像是猜出来的,也不像是在诈自己,已经知道了就不用藏着掖着,余师妹稍稍放松,不疑有他,呼出口气说:“那行,你想问什么。”
果然。陈景山道:“你可知栖云君在哪?”
他要找到这个人。相似的笔迹绝不是偶然,对方或许和许知秋有什么关系,极可能认识。婚宴当天对方也在万阵门,不会置许知秋于不顾。
尸身还未找到,只有一件带血婚服,事情或有转机,他要去问个清楚,即使只有一线生机。
上次对方回宗时他正在闭关,但后续有所听闻,对方和这位余师妹聊了许久的天,或许是熟识。宗主与师兄都不在,这位余师妹是余下的人里最有可能知道对方所在的地方的人。
“嗯?我也不太清楚。”
余师妹自己倒也挺想知道栖云君在哪来着,但奈何确实没消息,这位道明君实在太高看自己,余师妹指了另外条路,说:“若你实在要找,或许可以试试找宗主与你师兄,他们或许是去见栖云君了,我听说他们这两日在南洲漏过面。”
宗主出行不是独身一人就是带两名弟子一起,或是带上当成继承人培养的面前的这位道明君,几乎没有只带戒明的情况,那两人一起离开且不告知去向,大概是去见栖云君了。比起乱找,或许这样更快速些。
南洲。陈景山低声道声谢。
没有闲聊,他转身就欲走,却听见余师妹道:“若你见到栖云君,烦请代我将这个交还给他。”
他低头看去,看到余师妹手心出现块手帕。干净整洁的手帕,叠得方方正正,还有点如何也清洗不掉的渗进每一条丝线里的微苦药味。
余师妹笑了下,道:“这是他当时在秘境救下我时借我的,我用了后就顺手收起,一直忘了还给他。”
当时她还哭得毫无形象,现在想起来都有些脸红。用手扇了下风,她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说:“话说他的变化可真大,上次见面时我还没敢认出他。”
陈景山接过手帕,略微侧过眼。
“毕竟那时候他是白头发,似乎身体也不太好,嗓子还哑了。”余师妹笑着说,“好在他现在看上去已经恢复了,只要恢复了就好。”
虽然白发另有一番风味,但果然还是健康最重要,现在的模样看着也十分的不错。
……
自顾自笑着,她说完后才发现面前人的表情不知何时变了,黑沉瞳孔直愣愣地看来,像是未能反应过来,眼底的情绪先行一步,洪荒巨潮一样汹涌而来。
陈景山慢慢低下头,颤着手将手上手帕展开。
手帕展开后的药味更加明显,因为存放已久有了折痕,边缘边角处缺了一个小尖角。这是宗门发道服时会连带着统一发放的手帕,因为几乎人手一条,所以许知秋在拿到手时剪了个角以做区分。
小尖角和记忆里的没有丝毫变化,微苦的药味和曾经无数次从人身上闻到的味道一致。
“……”
人伤心时会哭,开心时会笑,但在大喜大悲时反倒很难做出反应,像木头人一样愣在原地没有反应。想哭却无泪,想笑却难抬嘴角,最终只平白红了眼。
长空云雾掠去,空气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仰头独自处理思绪,再低下头时,陈景山终于在长久的安静无声后发出声音,哑声问道:“他救下你时,可有说什么?”
他眼睛泛红,情绪起伏到是个人都能看出,余师妹不解,但还是如实回复道:“没有什么,栖云君话不多,只说过‘怕就闭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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