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聊发少年狂,与黄河互肘(天幕) 【它……
【有的小伙伴可能就要问了, 主播主播,枭雨不是一直是临安知府吗?都水清吏司也一直没有采纳他的意见啊?那他为什么还留下了这样的成就?你说的对,但是吧, 枭雨这人他犟。即使一直不被采纳自己的意见,他依旧是日复一日地用自己的所有空闲时间去研究治理黄河的方案, 然后……还真就给他小子研究出来了。】
(枭郎中是真的牛逼, 后面干按照他的图纸整出来了个黄河三峡,很诡异啊,那个年代给他搞出调水调沙来了)
(出土的史料好像还佐证了这一点, 真的是一人之力天下均水)
(可是我记得工程不是当时的相国, 和君右丞同名那个主持修建的吗?难道我高中学错了?)
【黄河三峡确实不是枭雨主持修建的,因为他没能亲手去做。】
扶桑和弹幕一答一和。
【为什么没能亲手去做呢?因为……】
【他死了。】
【枭雨死的太早了, 他甚至没能活过江南贪污案,刚刚被武帝拉出泥沼,看到希望, 结果一切就这样结束了。可惜可叹啊。】
(可惜啊可惜, 明明近在咫尺,枭雨再坚持一年,武帝就能在朔手中收回一部分黄河流域了,枭雨就能完成他的工程了。)
(什么叫天妒英才啊,武帝朝这种事情偏偏还不少, 时逢乱世整个中原四面漏风, 那个时候光复大干这项事业简直就是女娲补天, 多少仁人志士前仆后继……)
(我当时高中作文的时候就写了这个例子,明明只差一年,唉, 只能说是时不我待了)
弹幕透露出了一个非常不妙的趋势,吴淖闻言也顾不上什么礼仪不礼仪,担心地看向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兄弟。
枭雨一脸困惑,他真想不明白自己会怎么死。按理说他是最惜命的那个,而且有武帝这样雄才大略的君主在,他也不至于郁郁不得志。
眼看侍奉圣君,为天下水利的愿望距离实现近在咫尺,他为什么会死?
难道他这一辈子就这么倒霉,偏偏这时候生病,什么好事都赶不上趟吗?不至于吧?
【枭雨这样的水利天才为什么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就陨落了呢?因为一场大火。】
【东南的海匪因为层层放纵在七年间已成气候,听闻有金陵来的皇子担任江南巡抚,他们便打算擒贼先擒王,混到临安来一波大的,当时整个南干的警备系统和筛子一样,上面的只顾着党争,下面的自然也不可能好好做事,这座有千年历史的文化名城还真就让他们给混进来了。】
【这帮人据说是为了报复朝廷,在吴越王钱镠主持修建的祗园寺放火,没想到和当地还在搞党争的某些势力想到一起快去了,都准备杀死按照礼制前来礼佛的枭雨。党争势力是为了灭口,海匪是为了打朝廷的脸,两重火油之下,火烧的那叫一个旺盛,无数经书付之一炬,最可怕的是——其中包括枭雨的几百张工程设计图。】
【祗园寺一直是枭雨清闲时喜欢来逛一逛的清净之地,据干中年间临安地方志t记载:“每休沐辍政,必策蹇驴出钱塘门,至祗园寺憩焉。”
这次也不例外,两重大火烧起来的时候,枭雨正在藏经阁研究他的黄河水利工程图纸,就是后面被君右丞实现,成为黄河三峡工程的那个。
寺人发现着火后反应很快,拉着枭雨就冲了出来,却忘记了拿上枭郎中的图纸。
那是枭雨从小到大研究了十多年的心血,那是虚无缥缈的未来中万一光复旧地时,唯一能改善黄河水患,还黄河两岸千呼万家良田耕作的希望。
于是枭雨没有按照寺人的要求逃到安全的地方等待灭火,而是在半路冲了回去,最后寺人在藏经阁倒塌前,只来得及从枭雨手中接过那几百张沉甸甸的图纸。】
【为了救那几百张浸满心血的图纸,枭雨扑身入火,在江南贪污案尚未查明的时期,为了救下未来的希望与祗园寺一同葬身火海,化为灼烧后的尘灰,顺着初夏的风吹过他耗尽心血的西湖,吹过六井,吹过他主持修建的钱塘闸,吹到水的尽头。】
【最终……百川入海流。】
【最后的最后,枭雨的好兄弟吴淖将祗园寺的飞灰撒入钱塘,也算是归葬天地间。于是枭雨的一生就这样结束了,他因自己一生所追寻的事业的死敌——火而亡,最终却随钱塘入海,终其一生研究的黄河三峡在他死后十年开工修建,却也没能亲眼看到。】
扶桑的声音很稳,他发出一声叹息,目光却落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么多年面对着西湖思考北方故乡澎湃的黄河该施以何策的时候,你在想些什么呢?】
(在祗园寺摊卷时,黄河南北堤坝图铺满经案,菩萨低眉,而窗外正见画舫破开琉璃镜,揉碎三潭月影,那时候你在想些什么呢?)
(西湖的水和黄河完全不同,面对着极静柔和如绸缎的西子,你是如何思考压制北方故乡的天上来水呢?)
(但他偏偏想出来了。)
【是的。】扶桑露出一个温和的笑:【他偏偏想出来了,在风雨飘摇的干中,在大干四分五裂,土地群雄割据并起的岁月里,干已经忘记了自己的魂魄,百年前由太祖持天子剑平定天下,一扫三王的雄哉虎势早已在岁月的冲刷中与疆土一同四分五裂。枭雨没能救下灵帝朝在黄河水患下挣扎的人们,但好在他最后救下了自己的魂魄。】
【是的,一段魂魄。每个想要青史留名的人都有这样的一段魂魄,那是聚集了他们一生所求,一生成就的一段魂魄,就像荆轲的匕首,汉大将军的虎符,玄奘的经书,始皇的玉玺……
那是他们千秋伟业的精华凝结,那是他们用人生短短几十年凝结出的一切。
而对于枭雨而言,这段魂魄是那几百张图纸的其中之一,也是这次干武帝墓葬出土的重要文物,位列第四批全国禁止出境展览文物之一的「黄河三峡则例进呈图铜拓本(干中期)」。
一张轻飘飘的,却能挡下黄河漫沙的铜则例拓本。被火烧毁了一个角,但是细细密密地写满了治沙之理的图纸拓本。】
【其中记载了枭雨治理黄河的根本措施,概括为八个字:调水调沙,防洪防凌。非常有前瞻性的想法,枭郎中这个水利天才真的是神人,天天面对着柔若绸缎的西湖却想出了黄河总是水患频发的根源——泥沙淤积导致的地上河。
于是他从根源入手,利用河湾天险,深挖支流蓄水,调试洪峰,必要时放洪冲刷下游瘀积,避免地上河的情况越来越严重。有黄河民谣曾唱道:“地龙翻身三年整嘞,河床自降三尺八!”
当然,黄河毕竟不是岷江,黄河三峡也没有另一个水利祖师爷都江堰那样的好下场,经过一千多年的肘击,最终还是黄河更胜一筹,现在的黄河三峡只剩下一些蜿蜒的历史遗迹,证明这里曾经有过惊艳水利史的水利工程了。】
【不过,现在的黄河三峡附近确实还有个很牛逼的水利工程。】
【它的名字叫做小浪底。】
(什么叫传承啊,我一直哭)
(枭雨:我只是死了,又不是不能与黄河肘击了。)
(这张纸的原件也被保存的很好,同样也在武帝墓里出土了,可惜千年的时光太久了,什么也没剩下,多亏君相国做了铜拓本……武帝真的有在好好地守护这些臣子的魂魄呜呜呜,陪葬品都是臣子们一生的心血)
(于是新生的干也这样像一捧火一样从黄河开始燃烧。)
(读历史就是要读这样的一瞬间啊啊啊!我一想到这张铜拓本上的内容是知府大人十几年的心血,然后转手在君相国手里被铸成铜骨,最后在武帝墓里出土,让千年后的我们得以看到我就兴奋难耐!就是这样的一瞬间让我大半夜精神亢奋的上蹿下跳!)
(我学历史就是为了看这个的!)
……
这次的天幕和弹幕实在是太温柔了,温柔到让人想哭,吴淖向来都情绪起伏大,他也顾不得萧靖川还在现场,一把抱住枭雨哇哇大哭:“呜呜呜枭兄你好厉害啊!但是你不要这么早死啊!你死了我在官场上怎么混啊!我会得罪一堆人被他们送去找你的!”
枭雨本来挺感动一听这话差点气死:原来你自己知道你自己有多欠揍啊!
萧靖川看着自己新入手的两个人才在下面互动,满意的点了点头。
既然他在这里,那未来绝不会如天幕所说那样,枭雨的工程还是自己去建吧,别再让君右丞分身乏术地忙了,这几天注意点临安内那些不服的党争势力和海匪方面的行动。
还有……虽然感动是很感动,也谢谢后世各位的崇拜,但是……这话的意思是不是我坟被挖了?!
萧靖川后知后觉地想。
不过最初的惊吓之后,萧靖川很快哄好了自己。
坟被挖了,那咋了?反正一千年之后大家都要被挖,他好歹是被作为文物挖出来的,又不是被其他乱七八糟的盗墓贼。
希望他死后那些礼部的官员能靠谱点,把他打扮的体体面面的至少像个人,别吓着后人。
君右丞看着自家陛下脸上的神情变幻,他和这玩意儿太熟了,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人脑子里在想些什么,担心什么。
哼哼,要是他主持萧靖川这混蛋的身后事,他一定要让这家伙在后世好好丢脸丢脸。
萧靖川撇了君右丞一眼,他和这家伙也太熟,一眼就看出来君右丞在想什么:“这辈子你先活过我吧。”
别急匆匆地追顾月去,然后把君主丢下和国师相依为命。
天知道最后几年他和国师这两个最话多的人都不爱说话了。
不过天幕带来信息里包含的最大的震惊之处并不止于此。
扶桑开口:【好在武帝没有让枭郎中的魂魄等太久。】
即使弹幕划的很快,那些在官场工作中养成了一目十行能力的官员也看到了那行字:(再坚持一年,武帝就能在朔手中收回枭雨构想的那部分黄河流域。)
这意味着什么?
这行字的冲击力大到金陵城众官员几乎没能反应过来。
“一年之后……一年之后?收复黄河?”
工部尚书白工呆呆地望着天幕,好像在看一篇极致荒谬的文章。但偏偏少司命亲自为其背书,仙人高高在上地用天幕告诉他们,这就是真的。
这是逆流而上的后世之言所描绘的未来,其真实性已经多次得到印证,就连江南贪污案未公布的细节也都完全一致,还有枭雨那未曾出世的黄河水工图……
他是曾经亲眼见过的。
因为当年枭雨呈上那份黄河治理工程图,经由都水清吏司直接呈给当时还是工部侍郎的他。但是灵帝当政,吏治混乱,世俗僧势力甚至一时都大过了世家和官员,白工曾经问过自己。
能呈上去吗?
这张图纸对黄河水道处处娓娓道来,相当实际。但是出处却是一个甚至可能在及冠后没能亲眼看过黄河的临安知府。
枭雨是天才,毋庸置疑的天才,哪怕白工这个工部侍郎的位置是在世俗僧和世家官员争端中站队世俗僧才换来的。哪怕白工自己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工匠,他也很清晰地知道这一点。
没有人不会为这惊世骇俗又完美无瑕的构想所折服。
可是能呈上去吗?
以灵帝之短视,呈上去这张图纸恐怕还不如为t他呈上几个新巧的奇物。
这张耗尽心血的图纸最终落得的下场恐怕是被近侍太监随手扔到不重要的杂物堆中,最后变成零落的碎泥,甚至千秋无名。
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时的白工心想,于是他提笔,写下了回绝书,驳回了枭雨的请求。
自己的心血还是由自己保存吧,灵帝朝不是这份不出世的伟大工程的出世之时。
但是没想到,在那之后没过多长时间,灵帝西行,整个大干转瞬变得分崩离析,云起帝定都金陵,他也从工部侍郎变成了工部尚书。但是干却变成了南干,失去了黄河流域的大片疆土。
后悔吗?惋惜吗?痛苦吗?
曾经是有的,但是既然活下来了,那这一切便都变得都不重要。
但是……但是……
黄河三峡与调水调沙的设想终究在千年后后世成真。果然灵帝朝并非出世之时,武帝朝才是。
可武帝朝再辉煌,再千古,如何能做到……一年之内,收复黄河流域?
从零开始创建北干的齐舟可是已经在北方西征七年了啊。
也许,也许是弹幕说错了吧?毕竟天幕播放了这么多次,弹幕也经常出错互相指正,天幕只有扶桑使者所说的话是真的,说不定一会儿扶桑使者就否定了呢……
扶桑叹息:【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感慨武帝真的是武德充沛,如弹幕所说,只用了一年就披靡至长江北,你放眼整个历史上,也很难找到如此以乾坤逆转之势将整个局面直接逆转的皇帝了。一个干太祖一个干武帝,萧家人实在是太擅长在分裂割据的混乱时期重新打江山了。】
扶桑使者再次肯定了那行弹幕。
这下没有人再对这个天幕中所说的未来逆转一切大局的干武帝提出质疑了,许多世家大族的官员甚至捏着鼻子想:如果干武帝真的能够把黄河流域收回来,那么哪怕这个武帝之前是个傻子他们也认了。
风来自都城,而金陵城中,有人在哭。
不,不止一个人,无数的人,官员,士商走卒,全都热泪盈眶。
七年了……整整七年了……无数故乡在北方,能看到天幕的人在此刻无法控制地跪倒在地。
如果一年之后就可以打回去,如果一年之后就可以回到北方故乡……
那这一年内,拔筋挫骨,又有何妨呢?
许多人暗暗下定了决心,无论发生什么,六皇子萧川王,这是绝对不能动摇的未来。
如果三皇子党和太子党还有非分之想的话,他们不介意为了新君用上各种手段。
金陵城众官员:“什么三皇子党太子党,我一直是未来储君六皇子武帝党啊啊啊!”
许多人都甚至开始羡慕嫉妒枭雨了。
凭什么这家伙能第一个认识刚刚出宫,走上政治舞台的六皇子啊!
不过也不是所有地方都被弹幕透露的一年后收复失地感染的热血澎湃。
在沸腾的金陵,辉煌壮丽,高高在上的云行殿中,三皇子和太子都意识到了什么,颤抖地跪伏在地上,但是云起帝却依旧平静。
他嘴角甚至带着笑意,像是在真心实意地为自己这个几个时辰间从一个傻子成为朝堂众人心之所向的六皇子感到欣慰。
终于有人能做到他做不到的事情了。
而这个人还是他的后裔。
他一点都不记得自己之前疯狂地想方设法把萧川这个黑点抹掉的事情。
云起帝望着天幕,神情似笑非笑,大皇子,也就是之前的太子读不准父皇的想法,只能去看旁边的三弟。
却发现三弟的状态不对劲。
三皇子在抖。
他为什么在抖?大皇子心想,现在尘埃都落定了,他们也没必要再为了一个不可能的储君之位争来争去了,三弟为什么还在抖?
【当然,弹幕也提到了这点,萧家的皇帝不仅善于打江山,还善于当魅魔。尤其是太祖和武帝,多少人都一见他们误终身,从此命也不要了,名也不在乎了一心一意追随武帝。毕竟追寻武帝你是不需要付出代价只需要等着赢的,谁会拒绝一笔只赚不输的买卖?更何况……】
【武帝可是个相当有人情味的人,我给武帝的评价和太祖一样,某种意义上说武帝cosplay的终极目标也实现了哈。是的,他们给我们的印象都更像是一个人,而非一个让人心生恐惧的政治机器。太祖在三王之争中的称号为长安侠王不是没有道理的,后世子孙或多或少地都保留了些「侠」的特质,武帝又是其中集大成者,他甚至将每个臣子的成就和一生心血都带进了干帝陵。就像是收集了一辈子故事的侠客被江湖故人们的遗物簇拥着,在一个艳阳高照的下午昏昏沉沉地睡去,从此一梦不醒。】
【我们很容易相信,武帝是很幸福的,因为他的遗体……嘴角都是笑着的。】
(这简直是继蜀汉创业团队之后氛围最好的团队之一啊!干的两个创业团队都好阳间呜呜呜)
(如果要让我选一个君主辅佐的话,我一定要从两个萧家人里选一个。这两个人都又正派又好脾气,在皇帝里太稀有了。)
(呜呜,武帝将自己臣子们的魂魄送入干陵墓葬,哪怕千年之后,万卷常新。)
(他真的很清楚对于每个臣子来说,他们的生命是什么。)
“世祖陛下!世祖陛下!”
官员们都看到了弹幕所说的那句话。
许多官员突然有些想哭,得君如此,还有什么可奢求的呢?
无论是武出将还是文入仕,他们的最终目的都离不开一个贤明的君主。
而现在,君主的贤明青史留名,那么还有什么值得纠结的呢?
【好了好了,歪题歪了太久,我们继续回到我们的主线——江南贪污案上来,武帝初出茅庐就遇到了这么棘手的大案,牵连的还全都是朝廷命官,查案的阻力自然重重,他和后来的干中三公相国,国师,总将合作查案,三天未曾拥有一线进展。】
(我真服了,我记得当时这三位和陛下一起cospaly开国三公的肱骨之臣还都是三皇子和太子党派来的江南贪污案查案代表。)
(武帝:没关系,三皇子的人我笑纳了,太子的人我也笑纳了,还有阿翠这位青竹祖师,国师府的人我也不会放过,全部通通笑纳!)
(没想到武帝还是个老纳)
(不要学灵帝礼佛啊啊啊!不要老纳不要老纳!ptsd犯了!)
扶桑继续讲:【好在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沿着被贪污的最严重的海防防线的线索,他们牵出了一根细细的,被血染红的红线。而那红线的尽头……】
【是著名的墙头草,工部尚书白工。】
【是的,白工是个墙头草。】
(是的,墙头草其实是白工)
白工在发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天幕上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在府里要纸要笔写遗书了。
“老爷老爷,你在写什么啊?”
府里的书童好奇地探头过来,白工笑呵呵地把他拍到一边去:“在写我唯一能留下来的东西。”
希望天幕对他手下留情吧,当然如果不手下留情他也没办法,主要是他现在人就在金陵城,不像枭雨和吴淖,至少还在临安,黑龙卫现点现杀也需要时间。
“快跑吧,说不定一会儿工部尚书府就没有了呢。”
白工笑呵呵地敲了敲书童的脑袋,开心地说出了很可怕的话。
如果天幕不留情,那么他现在写的遗书也没什么用,权当是自我安慰。
【虽然他是个墙头草,但是他随风倒啊!希望全天下的墙头草都来看看人家白工究竟是怎么随风倒的,每次倒的都正正好好。
前帝朝,云起帝和干灵帝也是隐隐形成党争之势,当时的白工还是工部侍郎。因为老板是干灵帝那边的,于是自己也变成了干灵帝那边的,但是您猜怎么着,唉!当时还是皇子的云起帝他醉心于书画,自己不想当皇帝,直接放弃了。于是干灵帝就这样水灵灵地保送上位。】
(好消息:云起帝很有自知之明,坏消息,太有自知之明了)
(云起帝你说你放弃它干什么呢,你这么一放弃这不就全都完蛋了吗?你看你哥这事整的)
至于金陵城?金陵城已经习惯了。
大皇子和三皇子两个倒霉蛋还跪着呢,云起帝也习惯了上面的扶桑使者和弹幕们时不时口出狂言,他现在甚至想t笑。
终于有人和他一起骂那个神经病哥哥了,他就说那个家伙就是个神经病!
【这是白工的第一次站队胜利,在云起帝和干灵帝之间站了干灵帝,然后接下来就是干灵帝尊佛,在自己的恩师和新兴的世俗僧之间,白工凭借自己的超强预判能力选择了后者。
于是白工的恩师工部尚书因为上书劝谏干灵帝被流放河西,而白工自己因为抱紧了世俗僧们的大腿,成功成为了整个工部里唯一留存的双朝元老。
这是白工的第二次站队胜利,很快,灵帝拨营西行,满朝文武中,只有白工在西行时刻意跑去当时还是金陵王的萧泉的队伍——因为当时工部的一项工程,也就是我们刚刚看到的时任临安知府的熟人枭雨策划的西湖清淤工程需要当时的金陵王高抬贵手,开启王府里的临街通道才能继续修缮下去。于是白工作为枭雨的顶头上司,准备和金陵王萧泉一起出行打打关系。
谁敢想谁敢想?这一打关系,就把自己的未来打出来了,断干之乱后,白工跟着云起帝一路南下,在南干拥立云起帝称朝。作为唯一一个被云起帝从乱军丛里捞出来的工部高级官员,一跃成为了工部尚书。
这是白工的第三次站队胜利,而接下来我要讲的,就是最重要的第四次,当然也不是最后一次。】
(笑死我了,什么叫真正的站队高手?)
(建议德国选队友的时候跟着白工看看)
(任你时代浪涌,英雄你方唱罢我登场,我们白工就没错过)
(这人还怪乐观的,一直笑呵呵的,然后顶着一张笑呵呵的脸办了一堆事,还不小)
【哈哈。】扶桑干笑两声:【何止是不小,简直是非常大。我们先继续说,武帝陛下和他未来的班底基础们刚一到临安,就为了救枭雨找到了按察使这个急着找替罪羊的知情者——你堂堂按察使急着找替罪羊肯定是知道什么吧?你总不能说自己因为太懒不想干活不想查案所以直接在自己的下属里挑一个运气好的,让人家帮你顶锅,你一个按察使美美享受金陵的封赏,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解决了一个大案吧?
也许之前这帮家伙这么搞还行,但是按察使没有搞清楚,他之前这么搞没出事是因为有人在金陵兜底,而现在云起帝,陛下要查的问题,他还敢糊弄,还有谁能给他兜底?
没有人。
被抓了现行的按察使只有一个下场,在武帝陛下把按察使临时看管起来。等金陵城那边的发落时,当天晚上,按察使就自杀了。】
(真的是……动作也够快的,平日里逼着良民签署那些认罪书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自己的下场呢?这个按察使也算是以这种方式青史留名了)
(不要什么名都乱留啊!)
萧靖川看到这里迅速反应过来:“快派人去看看——”
然而他话音刚落,提前离席的君右丞就匆匆赶了回来,脸色难看地向萧靖川摇了摇头。
大干的相国面对这些事情要比萧靖川反应的更快,刚刚天幕还在说枭雨的时候他就找机会溜出去了一趟,就怕有人对现在唯一的引线——那个跳出来的按察使出手。
但是还是没能来得及。
自从被萧靖川从宫里带出来的人看押起来到现在,不过短短半个时辰,按察使就已经死了。
死前还在临时看守的地方留下了血书。
“百中无一。”
【“百中无一。”现场只留下了这四个字,却在整个金陵王城留下了轩然大波。】
扶桑顿了顿:【百中无一,这不就是一个字谜嘛,谜底可是老熟人,单一个白字。】
金陵城的白工:哈哈哈,太棒了,我就知道天幕不会放过我,多亏写了遗书,这下踏实多了!
【傻子都能看出来这又是一次甩锅。不过这次甩锅对面很有诚意,直接拿出来了六部尚书这样位置的角色。按理说大家都是体面人,我已经拿出来了这样的诚意,你就得饶人处且饶人吧,可惜没什么用。武帝陛下是出了名的眼里容不得沙子,还真就准备查到底了。】
【当时还是六皇子的武帝先是将事情一字不改地上书云起帝,云起帝完全是放权的态度,将所有事都交给了六皇子自己去办。于是武帝和这位传奇墙头草白工又见了一面。】
【两人见面的时候,白工已经是半个阶下囚了,黑龙卫的速度很快,整个白府被围得密不透风。但白工依旧笑呵呵地面对六皇子,他先是东扯西扯地扯了一堆没用的东西,最后看实在是转移不了话题,周围黑龙卫,太子党三皇子党的人又围了一圈,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抓进诏狱之前,他只丢出了这样一句话:“如果六皇子殿下信的话,您大可以向圣上面前去复述臣的话:按察使的血书并非下官之意,而是三皇子所授啊!”】
金陵城中的白工扔了笔,书童过来问:“老爷不需要继续往下写了吗?”
白工摇了摇头:“城里哪家棺材铺做的最好?先给我订棺材吧,我马上就能用到了。”
弹幕也迅速刷过。
(三皇子:??不是大哥你在说什么?)
(旁边的三皇子还以为自己看热闹呢,没想到自己成了热闹)
(白工是真敢说啊,其实我觉得这家伙不仅仅是墙头草,他还是个真疯子,一句话让整个三皇子党彻底陷入了大逃杀模式)
(旁边的户部尚书陈粟肯定也和看鬼一样:不是,兄弟,你这么牛逼吗?直接和三皇子爆了?太仁义了!)
(放你在干中那个时期你也疯,哈哈哈自从上班了之后我就特别理解白工了,这一看就是对面丢给我的黑锅,我凭什么接?我一定要和他爆了,还要爆到老板面前去!)
(白工他是真爆到老板面前去了)
弹幕和扶桑的语气甚至称得上轻松。但是倒霉的南干众人没法这么轻松。
白工在天幕上的那句话足够让所有拥有独立思考能力的人开始深思江南案背后的隐喻。
三皇子……怎么会真的只是三皇子?
金陵城中的官员们不约而同地抖了抖,感受到一阵冷意。
如果是三皇子的话……意味着什么呢?
要知道,支持三皇子的,可是国师啊。
金陵城中,三皇子和太子几乎恨不得把自己变成贴在地面上的纸片人,太子终于明白三弟刚刚为什么能抖成那样——和着死了这么多人,让父皇疯了这么多天,折磨了这么多人的大案是你小子搞出来的啊!
太子突然感觉有点悲凉,他还在这里思考君和为什么死呢,人家三弟就已经开始独立犯下这么重量级的案件了,也不怪父皇喜欢三弟,这都敢干,不过现在三弟你还是好自为之吧——
太子胡思乱想的思绪很快被一道闪过的冷光割断。
【武帝的行动力一向很强,他——】
天幕上的扶桑使者刚刚开口,准备解答满金陵的疑惑,就听一声龙吟鞘里,冰雪寒刃般的冷光从御座射出,扶桑使者的声音断在了那里。
太子抖着用余光去看,只见云起帝神色森然,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等人类会有的情绪,那张时而疯狂时而温和的脸此刻毫无表情。就像是万古长青宫里精雕细琢的神像。
而他手中,是那把有干一朝世代传承的天子剑,此刻正闪着淡淡的金光。
云起帝安静地站在那里,太子缓缓挪了个方向,偷偷眯着眼去看天幕。
天幕的方向什么画面都没有,只有一道银金交辉的,狰狞的伤口般的裂口在缓缓愈合。
天子挥剑,原来就连天幕也会被斩断。
——
作者有话说:
想了想入v这部分应该给哪方面的臣子,最后还是觉得……果然黄河才是mvp啊。
重申一下,全都是编的!
——
放下预收:《造物主的抽卡游戏经营计划》
t55是一个游戏经营系统,它负责的世界t055马上要毁灭了。
为了阻止自己负责的世界毁灭,t55绞尽脑汁终于想出来一个办法:它需要自己的宿主制作一个角色扮演抽卡游戏,并且获得尽可能多的高维玩家喜爱,用喜爱值来拯救世界。
t55作为一个绝望的新手系统,盯了半天,最终选择了王国魔法学院一名正在写剧本的不起眼学生——卡t修斯。
既然会写剧本的话,那么做一个游戏也应该……没有问题吧?
笑容温和的金发少年看了它一眼,温柔地应允了t55的要求:“如果是为了拯救世界的话……好啊。”
只不过,t55没想到……自己选择的宿主,身上埋的全都是大药!
【1】
t55:宿主宿主!我们首先需要为剧情选择一个主角——
卡修斯头也不抬:就那对吊车尾姐弟吧,他们来自勇者村,红发,开朗乐观,buff已经叠满了。
t55:但是他们不一定会经历很多奇幻的冒险——还有这也太端水了吧?!
然后t55就看着,那对红发姐弟真的拔出了石中的勇者之剑。然后在教会的追杀之下踏上了勇者的冒险之旅。
【2】
t55:宿主宿主!我检测到玩家论坛对于人鱼族的好奇心正处于最高,我们可以推出人鱼族的角色来狠狠拉一波喜爱值,但是人鱼早就隐居到深海去了——
卡修斯:没关系,我和人鱼族女王关系很好,我知道他们在哪儿。
t55:唉?!但是人鱼族不是已经隐居了5000年了——
【3】
感觉自己宿主可以安排命运的t55不再挣扎了:宿主宿主,各种族的角色我们已经出了一个遍了,接下来我们还能出什么,让玩家论坛的讨论度再提一提啊?
卡修斯笑了:我们一开始卡池里不是说过了「可以邀请你心爱的他,她,它,祂一同冒险」吗?现在前三个已经出完了,是时候去……
然后t55就目瞪口呆地看着宿主跑到了早已消失的众神之地,敲了敲法杖,把原本应该全都陨落的众神叫了出来!
t55:唉??
怎么感觉这位宿主比它还熟悉它负责的世界?!
卡修斯谦逊的笑了:不值一提,毕竟我……
——
卡修斯是这片大陆上最伟大的法师,他就是奇迹本身,为在混乱纪元挣扎的千千万万生灵带来生的希望与梦。
仅仅如此吗?
不。
他还是这片大陆真正的主人,无数码面与种族真正的……造物主。
玩家论坛:
一开始:【这个路人甲是谁?怎么这么倒霉总是出现?】
后来:【我靠这人是卡修斯!那个史上第一法师!怪不得总是用老父亲的目光看主角!】
【不是!哪怕是卡修斯也有点不对劲吧?怎么有这么多人脉?各种族的领袖向他俯首称臣,死去的神明也因他复苏……我靠,就连主神和世界意识都和他有关系!】
【而且全勤陪了你七个版本啊!主角勇者的队友都没有陪了七个版本的!这简直是第一ml角色!】
【我悟了!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卡修斯!这个活跃在文本和主线里的家伙什么时候进卡池?!】
【我抽爆!】
——
男主纯牛逼,实际上比文案里写的还要牛逼,恶搞之家代言人。但是力量有代价,有少年体和成年体两个状态,可以自由切换。
个人xp美惨强病弱万人迷,男主铂金发,眼睛会随着使用魔法的元素变色,平时是梦幻的粉蓝色。
一个系统傍上大腿,绑定全大陆白月光的满级大佬,一起满世界虐菜的故事。
【国际象棋灵魂宝石设定异世大陆各种族和谐相处的奇幻世界有龙与地下城元素魔法学院幕后黑手元素异世界冒险和勇者选拔赛双线并行。】
部分情节会有安科元素,作者亲自掷骰子。
第25章 天子拔剑后 若到江南赶上春,千万和春……
“哎呀陛下!看来仙人那边的情况不太平稳, 怎么这天幕又消失了?”
卢公公反应最快,在气氛令人窒息的大堂中高声喊道。
大皇子和三皇子知道卢公公这是在救人,连忙连连点头, 应声称是:“是啊是啊,看来这扶桑使者又陷入了和一开始一样的情况——”
云起帝没说话,他只是挽了个剑花, 然后看也不看, 信手将那把天子剑往自己腰间的剑鞘一扔。
天子剑严丝合缝地入了鞘、刚刚的森森寒光彻底消失,沉重地压制着整个云行殿大堂的可怕压迫感也随着天子剑入鞘退去。
“萧涣……压下去。”
两个黑龙卫闻声从梁上跳下来,干脆利索地将三皇子萧涣反剪双手在后按在了地上, 吓了跪在地上的大皇子一跳。
不管再看多少次, 他没法习惯黑龙卫神出鬼没的行事风格——明明刚刚他没有在房梁上看到任何人。
天子什么也没再说,只是淡漠地看了在场的所有人一眼, 快步走出大殿。
卢公公连忙小跑着跟上,小声向身后的几个小太监低声吩咐:“快去准备去国师府的车驾!”
虽然不知道刚刚云起帝在发什么疯,但是既然与天幕有关, 那国师一定能解决!
快把这个烫手山芋丢给国师处理吧, 希望自己能活过去国师府的路上这段时间。卢公公想。
两个倒霉蛋皇子维持着匍匐的姿势跪在地上,恭送云起帝快步流星地离开。直到随行的宫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整个云行殿里只剩下了他们各自的宫人后,大皇子萧泽才松了口气。
萧泽终于能呼吸了。
他目光扫过身边的三弟, 这个被黑龙卫按下的弟弟垂首站在那里, 整个人抖的厉害, 好像已经看到了自己的结局。
他终于明白了萧涣为什么会如此恐惧。
也许是察觉到了互相斗了好长时间的萧泽的注视,萧涣的颤抖很快地平息了下来,他只是淡然地和这位曾经的太子哥哥对视。
六皇子萧川是未来干武帝, 天幕透露出来的这个消息让天天又争又抢还搞党争的他们一瞬间都变成了笑话,再讨父皇喜欢的三皇子又如何?再正统占嫡占长的曾经太子又如何?面对未来可以再造大干的干武帝,这样的后人哪位君主能放弃?
针锋相对了很长时间的兄弟俩此刻居然感受到一阵诡异的同病相怜。
天幕让太子变得不像太子,皇子变得不像皇子,就连云起帝现在这个天子都被武帝的光环覆盖,变得不像天子。
明明现在的天子是云起帝,但是现在所有人脑子里还有几个是云起帝?
没人敢去细想。
萧泽叹了口气,看黑龙卫准备将萧涣压下去,他起身,挥挥手屏退准备跟过来的宫人们:“孤……我去送三弟一程,你们不用跟着。”
宫人犹豫了片刻,还是沉默地退后。
倒是按着三皇子萧涣的萧四脸色一下子变得有些难看。
不是,怎么还有人平白无故给别人增加工作量呢?!
云起帝没有说要如何处理三皇子,于是黑龙卫只能将这位皇子押到老地方——诏狱。
诏狱的狱卒瞪大了眼睛,哪怕是做梦他也不敢想,短短几天内这座用来审问□□人的囚牢居然能迎来两位皇子。
哦,狱卒想起三皇子身边跟着的太子,其实是三位。
当今圣上的三位皇子全都进过诏狱,这种事情写在史书上后世也不会有人相信吧?
可惜不论是三皇子还是曾经的太子,现在都没有精力去思考这些无用的冗杂缛节了。
如今断定贪污案幕后主使为三皇子的证据只有天幕上白工的一面之词。但是云起帝亲手让天幕停在了那段一面之词的位置。
这说明真相并不简单。
黑龙卫已经动了手,这几年太子多少还是经手了不少东西,知道这意味着父皇想让这个案子停下来了。
至少停在三弟这里。
可是为什么?父皇要帮谁掩盖什么?以至于甚至愿意冒着惹怒仙人的不敬之名亲手斩断天幕……
天子的脑海中不断回想起刚刚云起帝挥剑斩断神迹的那一瞬间——这片土地王权的象征是如此锋利,如此不容置疑。哪怕现在只是偏安一隅,那把剑也足够让天下的一切随云起帝的心意而动。
那是他和萧涣争夺了一辈子的东西,他们拼尽全力想要距离那把剑近一点,更近一点,他们身后的氏族世家疯狂托举着自己选定的未来紧致,试图在更叠的王朝中找到继续延续下去的锚点。
它是如此的让人垂涎。但是为什么……
萧泽突然抖了抖,为什么现在想起那把剑,他的第一反应却是至极的恐惧?
可明明曾经他那么想要得到那把剑。
“兄长一定要留在这里看臣弟的笑话吗?”
黑龙卫守在监牢外,萧涣看着自己那个没什么亲缘的哥哥在稻草堆里选了个舒服些的姿势坐下,开口冷嘲热讽道。
萧泽奇怪地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你为什么这么想?我现在连太子都不是了,真说笑话,说不准你和我谁的笑话更好笑呢。”
萧t涣苦笑:“但你至少还是皇子,我和母亲——”
他还没说完,就见面前的萧泽突然变了脸色。
“哈哈哈,你居然还在我面前提你母亲,是啊!但是你还有母亲!你,甘贵妃,父皇,这么长时间,你们三个人其乐融融地像一家人——那么我呢?我算什么?我死去的母亲算什么?”
萧泽突然俯身拽起了萧涣的领口,整个人都不似刚刚的麻木淡然,好像被萧涣那句话戳中了最隐秘的痛点一样。
萧涣这个讨父皇喜欢的混蛋在想什么呢?父皇那么喜欢他,在他犯下这种滔天大案之后依旧只是把他放在诏狱,上一个君和的下场还历历在目,萧涣到底还在自己不满些什么?
嫉妒,萧泽太嫉妒这个家伙了,为什么他拥有母妃,拥有母妃的爱。甚至拥有父皇的爱,甚至就连朝堂上都有许多人去支持这个后来的家伙,明明他才是太子,他才是未来的储君,但现在却名存实亡。
“萧涣,你不要觉得我安慰了你几句之后你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在这里戳别人的痛点——”
萧涣只是冷笑一声:“兄长,你居然还在纠结这个,看来这么多年父皇的苦心全都是泡影。”
萧泽闻言更生气了:“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这明明都是你拥有的东西吧?你现在是在挑衅我吗?”
父皇的什么苦心?什么泡影?都是对你萧涣的才对吧?!
萧涣叹了口气,明明现在的阶下囚是他。但是他却用怜悯的目光看着这位哥哥,好像萧泽他才是那个身陷囹圄的人一样。
萧泽:“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萧涣的视线让他感觉太不舒服了,好像他辜负了很多人,甚至辜负了很多人命一样。
如果江南贪污案的幕后主使是萧涣的话,他又凭什么用这种目光看着他?
君和的死,君家一家,徐琅,甚至江南数码被牵连的官员。因为军饷被挪用而死在无人知晓的夜色中的白骨……这桩桩罪孽不都是你萧涣的吗?
你又凭什么,凭什么用这种眼光看着我,好像我才是那个罪魁祸首一样?
萧泽心想。
萧涣看着他,一眼就看出来对方还是没想到关键点,他几乎是无奈地叹息,情绪也无法控制地激动起来。
“你为什么想不明白呢?兄长,你总觉得父皇喜欢我喜欢我,那我的封地是哪里呢?我的封地是河西……是三秦……那哪能是封地啊?!它甚至现在已经不是干了——而你的封地,哥哥,你的封地是楚越啊!”
“封地?什么意思?我们一直都驻留金陵,你现在说封地这东西干什么?”
萧泽还是一脸茫然的样子。
萧涣深吸一口气,他挥手拍开萧泽揪着他领口的手,冷笑一声:“我话已经说到这步了,你还是不明白吗?!你非要我把话说的太清楚然后明天就问斩是吗?”
萧泽愣了愣,他好像受到了很严重的攻击一样,整个人变得摇摇欲坠起来,他从来没有在意过自己的封地,就连封地的税制也都是母族的户部尚书陈粟在管,一切模糊的东西好像在那一瞬间变得清楚可见,萧泽感到自己的脑子前所未有的清晰起来。
如果说萧涣的话是真的……
那这些年的忽视,这些年的放任不管,这些年父皇任由两党党争,甚至偏爱三弟。但江南贪污案被推出去的却是三弟……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三弟和所谓的两党,都只是他这个太子上位的工具。
父皇在用最实际的方式去磨练他的本领,让他适应诡谲云涌的朝堂,让他知道如何去做选择,如何去做一个合格的储君,如何为追随他的人带来胜利和权力。
如果都是为了他……如果都是为了他……那断干之乱之后死的人……
曾经的太子颓然的跌坐在地:“可是我,可是我之所以和你争,明明只是想活着。”
三皇子受父皇疼爱,他已经失去了母妃。如果再失去父皇的关注,他怎么可能活下来?
更何况他还占嫡占长,他不争,也有的是人逼他去争。
萧涣闻言冷笑一声:“你想活着?都想活着,大家都想活着,但是有的人活着,有的人就必须死,你现在明白了吗?太子殿下?”
可惜啊可惜,老六那个混蛋被天幕这样一搞,所有人都成了泡影,所有为了给太子造势而死去的人也变成了白白的牺牲品。
比起萧泽这个蠢货,萧涣反而更不甘心,凭什么,凭什么他做了这么久的磨刀石,现在终于被陛下舍弃了。而他磨出的刀就这样被人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放弃?
可惜他和萧泽一样,身不由己,什么也做不了。
前太子沉默了很长时间,直到萧涣实在忍不住准备送客时,他才突然抬头,吓了萧涣一跳。
那双平时什么情绪都写的明明白白的眼睛,此刻却变得深不见底……在某个时刻,很像很像云起帝。
“三弟,你想活着吗?”
前太子呢喃道。
萧涣冷笑:“我当然想。”
前太子摇了摇头:“三弟,不,你在掩盖什么,我能看得出来,你在转移话题……你一向比我反应快,肯定知道我和你都没有资格当这个大案的罪人,那么我问你,你想不想活着?”
萧涣愣住了。
**
南干的国师府是前晏贵族留下来的遗产,府中有一棵梧桐树,梧桐树的年龄很大,相传是晏时遗留下来的旧木,百年前由晏开国君主晏安帝和晏国师共植,以候五凤之一的昆仑青鸟。
结束了百年乱世的前朝大晏始祖帝渔女出身,成就霸业创建大晏后却开始求仙访道,听闻昆仑山有西王母持长生药。于是多次派遣使者深入昆仑,甚至在国都长安,南都金陵中种满了梧桐树。
青鸟殷勤为探看。
晏太祖晏安帝苦求长生,种满梧桐只求昆仑五凤垂怜。但她的长生不老的愿景只是一场大梦。就像她创建的希冀延续千载的千秋伟业大晏一样,如梦幻泡影消失在一场场焚天的起义势力带来的火中。
国师坐在丹炉前望着袅袅升起的丹烟,而云起帝就站在一边,看着丹侍呈上的新一批「仙丹」,看不出有什么情绪。
“陛下对这批仙丹可还满意?”
见丹炉的烟缓缓平息,国师连忙屁颠屁颠地跳起来凑到云起帝面前,刚刚云起帝气势汹汹地冲进国师府也不说话,就看着丹炉发呆,把国师吓得不轻。
国师府耳目很多,云起帝那边用了天子剑,国师自然很快就收到了消息。
护世三剑据说由轩辕剑练成,有斩神断灵之奇效,据传当年的干太祖就是在三王之争中用天子剑一剑断万军。
但即使是现任国师,他也未曾想到这把天子剑居然真的有如此威能,可以断切天幕。
萧皇室世代祖传的天子剑,居然不是传说。
可是巫道真理都言:天之道,损有余所求仍不得圆。
那人之道呢?
国师一边陪着笑脸,一边想:云起帝挥剑断天幕,代价必定深重。如果仅仅只是三皇子与贪污案有牵连这件事的话,云起帝完全没必要如此着急。
“国师……朕没有时间了。”
云起帝突然抬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像是一条蛰伏的巨蛇,索要着自己的猎物。
“臣明白,臣会将剩下的批次加紧,尽快为陛下呈上。”
府里的丹侍还有七十余人,如果真的要按之前计划的批次,几乎有点不太够用。
云起帝爱用人血入药,接下来国师府丹炉前的血迹恐怕再下几十场雨也洗不干净。但是比起国师自己的命来说,这些丹侍的命不算什么。
国师为了自己的小命瞬间滑跪:“陛下仙道昌隆,再加上有天幕相助,必定能一举登仙,臣这就去为陛下物色合适的人牲血。”
云起帝没有说话,于是国师知道了这位南干帝王在惧怕什么。
他在惧怕天幕暴露某个真相。
国师突然想笑,云起帝,你「青天指月亦是非」地杀了君和,没想到现在也要落到这样的下场了。
天幕由扶桑使者等仙人搭建,你就算能斩断,又能斩几次?
真正的青天来了。
**
临安城。
一只青色的飞鸟伴随着天光从高处落下,落入穿着国师府丹侍竹绣衣的点翠手里。
点翠将那只小小的飞鸟握在手中,用力一攥,淡淡的绿色光点从她的手中流淌而下,她闭上眼睛,仿佛在用巫术感受着什么,随后很快睁开眼。
“我说天幕怎么突然断了,我还等着天幕直接剧透真正的幕后黑手呢……原来是t因为云起帝在那边把天幕砍了。”
点翠晃晃荡荡地坐在马车上,将手里那只青色飞鸟残余的光点往马车外轻盈地一撒。
君右丞和顾月几乎是同时开口:“天子剑?”
萧靖川往马车内的高靠椅上一躺,点了点头:“还能是什么?肯定是我当时从晏皇宫里拿到的那把天子剑,这护世三剑好像还真有点东西……”
他当年也没有这种神迹出现吧?
“不过……着急了啊,这位便宜爹孙子。”
萧靖川感觉这个姿势不是很舒服,于是又换了个姿势,斜躺在位置上感叹道。
所有人都知道天子剑特殊,但是知道归一码事,真正将天子剑的特殊暴露在明面上又是归一码事。
尤其是现在的南干并不安稳,云起帝到底在着急什么?哪怕暴露天子剑的特殊能力也要阻止天幕继续说下去。
萧靖川叹了口气,一百年过去了,他感觉自己越来越搞不懂这个世道大家都在玩什么心眼子。
还是晏末的时候好啊,大家都不怎么用大脑,所有的操作都来自于人类最本性的杀戮,组成一场又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
他是真的不擅长权谋这种东西。
萧靖川又愁眉苦脸的叹了口气,驾车的车夫「吁」了一声,马车缓缓停下。
“贵人,到了!”
车夫高喊一声。
萧靖川为了尽量得知临安的真实情况,这次特地隐藏身份前来考察实情,车夫也是从使团里选的人。作为金陵城里出来的侍从,嘴很严,帮忙隐藏身份绰绰有余。
点翠向来跑的快,车还没停稳,她就撩开帘子准备第一个下车。但她的动作没能结束,整个人就这样顿在了那里。
“老翠你怎么顿住了,外面有什么吓人的东西把你震惊成这样?”
萧靖川还笑着呢,他从点翠身后刚绕出来,人还站在马车上,一抬头,也愣住了。
这里可是海防前线,这里应该是海防前线。
但是放眼望去,一片空寂,只有忙忙碌碌的搬运着石料的民间劳工,在官府中人的催促下匆匆走过。
但他们明明什么也没建。
萧靖川下了马车后站在旁边看了半天,只看到这些人在做着不断将石料从这边搬到另一边的无用功。
这些人宁愿在这里做无用功,也不从那些拨款中拿出一部分,修建一座哪怕是勉强看得过去的海防前线。
“臣记得当时江南海防防线户部批下来的时候,朝堂百官无人不展笑颜。”
君右丞看着面前这堪称荒谬的一幕,几乎是在冷笑:“这就是花费了几百万两铸造的海防前线吗?”
不是说救世安民之良策,承平向和之唯途吗?
不是说好只要海防防线投入建设,海匪就会被平息,沿海地区百姓也多了收入,是一举多得的好事吗?
可是现在惠及的人在哪里呢?
“言官们说的好听,大饼画的满满当当。但是怎么兑现就不是他们要操心的事情了。”
萧靖川的脸色阴沉下来,作为底层出身的布衣天子,他平生最恨的就是这种贪赃枉法之徒,更何况居然还一来来一窝。
他勾了勾手指:“把知府叫来。”
车夫应诺而去。
枭雨很快来了,他没有穿官袍,而是很聪明地和萧靖川等人一样,穿了身寻常的衣服,就像一个偶然过的书生。
他看到传唤的人是车夫而不是黑龙卫的时候,就意识到这一趟大概不需要他去摆临安知府的架子。
可他没能如愿,在未来的圣君传唤自己的时候第一时间赶到——因为他的布政使同僚在府邸门口和枭雨直接打了个照面。
年老的布政使算是他的上司,掌管江南地区的诸多事务,这次居然亲自前来找他,让枭雨连连声称惶恐。
这位上司为什么来找他?因为天幕吗?
老布政使握住了枭雨的手,几乎老泪纵横:“我来找枭知府只是想和知府说几句知心话,现在……整个南干每个人都在给彼此出难题。我们同朝为官,相煎何太急啊?”
枭雨嘴角抽了抽,老布政使看上去在哭,却一滴眼泪都没留下来。但是枭雨依旧必须按照面子工程去安慰。
“枭知府,你要出发了,在你出发前,老夫提醒你一句。”
布政使捋了捋自己的胡子,满脸沉重,好像自己真的只是个为了后辈前途而担忧的知心长者:“该糊涂的时候就要糊涂。”
枭雨这下知道了,他确定了老布政使来找他的目的是给自己留后路——布政使在江南为官多年,下面的肮脏事肯定知道的清清楚楚,他来找枭雨,唯一的目的就是让枭雨因为这次告诫欠下人情。
枭雨的人情不贵,贵的是枭雨现在背后的六皇子。
布政使意味深长地继续开口:“有许多只有天知道的事,我们不该知道,枭雨,记得提醒六皇子殿下,「若到江南赶上春,千万和春住啊」。”
因为黑龙卫,布政使没有停留,说完这几句话就扬长而去。
——
第26章 空中楼阁 萧靖川:我问你个事,你们这……
萧靖川等人在等枭雨的这段时间里没有一直呆在海防前线, 而是转移到了另一片毗邻钱塘湾,在白工批下的工部工程计划里同样是防线一部分的高地。
这里曾经是一片靠海吃海的渔村。
从高地向海岸眺望,能看到那些渔村残余的旧骸。有些已经被完全烧尽, 只余残灰断壁,挂着的破布是官府的验收布,于海风中摇曳着, 像是丧旗。
有些连残灰断壁都没有剩下, 只有一块黑白的地面,被涨潮的海水泡的颜色极深,几代人的积累从此化为海中泡沫。
有的建筑还未被摧毁——政策还在执行中, 这里的渔民们在这里活了太久, 已经对这片土地产生了极深的感情,他们不愿意离开这里, 但奈何高高在上的大人们也不愿意。
无论男女老少都被官兵从房子中拽出来,推推搡搡地带走,有的人死死抓着门框不放, 官人只是举起刀威胁了一下, 他们就坚持不住了。
人都是怕死的,哪怕他们作为渔民。失去了家园,失去了住屋,失去了船。可是再难, 也终究要活下去。
于是大部分人都放弃了,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故乡不可逆转地在自己面前消失, 然后垂头丧气地跟在官兵身后,走向他们未知的未来。
如果他们还有未来的话。
渔船被砸烂,屋子被烧毁, 牲畜被一刀捅死。就连人命也变成了他们随意推搡的东西。
“快点!速度点,朝廷现在已经够难了,你们还要给朝廷添麻烦吗?”
一个老人俯在他被砸碎的渔船上痛哭,半个人都泡在海水里,枯瘦的手指深深抠进潮湿的泥土:“我只是要守着祖屋呀!世代住了一百多年,吃海风、踏潮水长大的,没听说过住在海边自食其力还能给朝廷添麻烦的啊!”
官兵嗤笑一声,抬脚将老人踹得翻滚出去:“老货聒噪!”他掸着袖口溅上的泥点,“好不容易有个休沐日,当完差就能去酒席了,哪成想现在酒席都快误了,谁耐烦听你们这些海蛎子哭坟?”
另外两个官兵跟着哄笑,高喊起来:“快点快点,爷还要去喝酒呢,本来都能休沐了,现在还忙活着都是因为你们这些占着场不走的,朝廷修海防前线不也是为了保障你们的生活?怎么就拎不清楚呢?”
这话说的太讽刺了,数百米外就是已经毁屋造陆之后的海防前线,那里的劳工个个浑浑噩噩做着无用功。
上头一时兴起的一句话落下来,落在每个人身上,可能就是一座重山。为了修这条不存在的,虚无缥缈的海防前线,无数人抛弃了自己的土地故乡,抛弃了自己的衣食来源,然而他们换来了什么?
他们自愿付出的牺牲只是某些人眼里冠冕堂皇,必备的表面功夫。
萧靖川安静地看着这一切,他不知道在问谁:“他们会被怎么安置?”
君右丞摇了摇头:“金陵那边根本就没有相关的政令。”
萧靖川笑了,气笑的:“也就是说,这帮人逼着别人放弃自己的家园,放弃自己的土地,甚至还要放弃自己的活计,结果没有准备任何安置方案?”
这一出下来,整个江南沿海要出多少流民?
君右丞冷笑一声:“他们并不在意,毕竟最迟不过一场寒冬,一切都解决了。”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无法创造价值的存在自有t最简单的解决办法,说不定那帮尸位素餐的金陵官僚还能为了所谓「灾情」抹几滴眼泪,多来几次政治作秀,全自己仁义的名声呢。
枭雨脸色难看地赶到海防前线现场的时候,就看到了这样的一幕。
两边的对比实在是过于惨烈,他看到面前实在是不像样的海防前线和正在「为非作歹」的官兵,条件反射就想跪,一想到这次六皇子殿下是微服私访不想引人注目,又很快弯腰请罪。
“是臣之过。”
萧靖川很拎得清,他抛着地上的石子:“整个江南这么大,你请罪有什么用?”
更何况海防前线的事情都是江南巡抚管的,一个小小临安知府在徐琅倒台前,说不定来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更罔论插手。
萧靖川深吸一口气,他转过身,看向枭雨:“我问你个事,你们这里到底有没有真正的海匪?”
这句话简直像是一把剑,劈开了所有人摇摇欲坠地粉饰的太平。
如果所有的海防前线都是这样建设的,那么它的防御能力简直已经不能以零来形容了。
这么多年都是这样的话,那海匪呢?
按理说海匪早就不该止步于沿海。
江南上奏中,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强调的,骚扰沿海百姓,甚至对沿海经济造成严重影响,连官兵都不是对手的海匪究竟在哪里?
枭雨沉默,他跪了下去,只能叩首。
这是不能直接回答的问题。
作为在临安任职有一段时间的本地官员。虽然在金陵那边大员们的眼里,他只是一个可以随时推出去当作替罪羊的工具,但是他也算是江南地区的高官。
他知道江南地区所有官员全都在默契地遵守某个约定俗成的守则。
萧靖川选择换个询问方法:“枭知府,你觉得,这江南的钱都去了哪儿?尽可能畅所欲言,这里没有黑龙卫。”
枭雨这次没有犹豫,干脆利索地用两个字概括了自己的看法:“贪官。”
点翠皱眉:“可他们的下场并不好,黑龙卫抄了那么多的家,那些消失的银两也没有找到。”
萧靖川一把接住那颗石子:“问到点上了,因为根源不在他们,贪官必用又必弃,这才是真正的心术啊,我现在大概知道这个案子背后究竟是什么了。”
顾月脸色不太好看:“那吏部尚书——”
江南的情况非一日之功,以他对君家的了解,君家怎么可能放任情况恶化到这一步而什么都不做,甚至让徐琅继续添砖加瓦?
君右丞叹了口气:“因为有要做的事。”
水至清则无鱼。有些时候,能办事的不是好人,是能人,这是事实。因为海匪和水灾而出现的千千万万的灾民,谁去发给他们赈灾粮款?谁去维持江南的秩序?是吏部尚书发,是户部尚书发,还是皇帝亲自去发?
还不是得靠那些大大小小的官员,喂饱了基层,基层才肯卖命。
所以即使清廉如君和,也不能伸手去改换大家都约定俗成的规矩。
而近在咫尺的金陵朝堂,所有人都在纠结储君党争,连长江北方的战火都没有人去思考,自然也没有人去思考这些推下去的政策是不是真的对百姓好,是不是真正的落实了下来,或者说——没有人注意到那些散在地上的微尘。
“都是见不得光的东西。”
枭雨叹了口气,萧靖川却不再坐着,一下子站了起来:“就是要把见不得光的摆到台面上,才能变成见得光的……江南的问题没法在江南解决——我要回金陵。”
枭雨瞬间变了脸色,他想到了刚刚布政使匆匆忙忙赶来说的那两句话。
若到江南赶上春,千万和春住。
那是什么意思?
既然去了江南,就不要回来了,六皇子殿下。
布政使在提醒枭雨,拦住这位在天幕描绘的未来中能成就一番伟业的年轻皇子。
以天幕上干武帝表现出来的性格,在看到江南的情况后,他不会忍的。
但一个皇子怎能是云起帝的对手?
第27章 海防为先 昔日汉高祖入咸阳与民约法三……
“殿下——”
枭雨伸手要去拦萧靖川, 他现在已经顾不得什么尊卑有别,脑子里唯一的想法就是不能让六皇子殿下回金陵。
太子和三皇子都在金陵,那是所有人都在争夺的未来的战场, 不容许任何的细微的偏差。
六皇子回去只有一个下场,那就是被两党一起,神不知鬼不觉地杀死。
哪怕他未来是干武帝, 但是他现在只是一个六皇子, 没有任何势力的六皇子。
谁会因为天幕去追逐他呢?枭雨窒息地想,除了他和吴淖这两个因为天幕被死死捆绑在六皇子的战场上的微末官员。
他和吴淖只是两个微末官员,如果放在金陵, 说句不好听的, 云行殿前殿池子里的王八都比他和吴淖大,根本帮不上任何忙。
萧靖川挥挥手, 径直向着前方走去,枭雨想去拦,但是却被另一只手拦住了。
穿着红色文士服的年轻人发被一丝不苟地束为髻, 被发冠干脆利索地固定住, 虽然宽袍大袖,但是整个人显得干练至极。
枭雨曾经跟随上一任江南巡抚徐琅入京述职时,在君府里见过他,那是君家最小的公子,和大干开国相国同名的君右丞, 既然活下来了还来到了临安, 那大概是因为君右丞也被两党中的某一方选为了党争的工具。
君右丞和萧靖川那胡拼乱凑的巡抚团里其他人一样, 都是金陵城里派来在江南这个烂摊子里咬上一口肉的牺牲品。
枭雨甚至稍微一想就能确定是太子党的领头人陈粟——毕竟这老头之前一直君兄长君兄短的,看上去和君和关系很好的样子,一朝君家倒台, 跑得最快,第一个落井下石的也是他陈粟。
但枭雨却觉得……有点不对。
那位君右丞公子,他曾经……是这副样子的吗?
那双眼睛过于锋利,君右丞只是简单地伸出手。甚至没怎么动,只靠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就轻而易举地压制住了他的所有动作。
枭雨不敢动,不论是精神上还是身体上。
“枭知府,你要记住,云起七年,现在是云起七年。”
君右丞向他露出一副笑脸,那笑容不是讽刺也不是威胁,而是某种感慨。
“距离天幕所说干武帝光复黄河,只有一年。”
枭雨愣住了,为什么君右丞如此自信地断言几乎是登山之难的事情一定会被这位六皇子实现?
哪怕是有天幕在背书,君右丞短短时间内就变的几乎是盲目的相信这位六皇子,这也太……
君右丞看出了他的疑惑,他摇摇头,看向萧靖川离开的方向,枭雨感觉到自己的目光也不受控制地转了过去。
远处,萧靖川走到了那些推搡沿海渔村居民们的官兵面前。
他一直不喜欢执掌别人的命,也不喜欢看到别人的命被执掌。
但是某些时候,手段高于底线。
咸腥的海风卷着沙粒,抽打在所有人脸上。几个官兵正粗暴地继续他们的推搡工作,像对待碍事的杂物般要将那些渔民丢出祖居。老翁还在哭喊着「我们住了一百多年」,换来的却只有那几个官兵的嗤笑。
就在此时,一道清朗却不容置疑的声音破风而来:“住手。”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身着白色常服的少年不知何时立于礁石之间。海风拂动他未及冠的墨发,露出一张过分年轻的脸。
那官兵见来者像个文弱公子,不耐地挥刀恐吓:“滚开!官爷办事,闲杂人等也敢上前……”
「滚」字尾音未落,萧靖川动了。
没人看清他是如何移动的。
只见白影一晃,官兵手腕剧痛,腰刀已然易主。少年执刀的手法古朴而精准,刀背一磕一挑,另外两个扑上的官兵便踉跄着摔作一团。他甚至连气息都未乱,随手将夺来的官刀掷插于沙地,刀柄仍在嗡鸣。
那绝不是在宫里能练出来的身手,萧靖川的每个动作都反应的太快——那是长时间生死搏杀练出来的身体本能。
枭雨瞳孔微缩,他想起了不久前,那场如昙曜般劈开厚重云层落下的光。
“你、你究竟是谁?!”被反拧手臂按在地上的差役又惊又怒,“敢拦官府,是要造反吗?!”
萧靖川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属于平日那个傻子的懵懂,反而漾开一种沉淀多年的从容。他松开钳制,目光扫过面前这群狼狈的官兵,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风声:“海防前线,修来本就是为了屏障黎庶,保障民生。”他顿了顿,视线转t向那些惊恐又期待的渔民,“既然你们的存在,反倒让这些依海而生的父老无家可归……我看这名存实亡、害民扰民的海防,也不必修了。”
“放肆!你……”领头的官兵看上去有职位,他勃然变色,正要喝骂。
却见萧靖川自怀中取出一物——玄铁为底,是干的江南巡抚令。紧接着,另一枚刻着「纠劾百司」的御史银印也被他随意拎在指间,在烈日下泛着冷光。
周围的官兵瞬间变了脸色。
他们只是普通的军汉,虽然不认识那两块令牌,但是现在也看得出来,对方绝对不是什么误入此地的普通公子,而是金陵城来的大人物。
萧靖川挥挥手,那两块看上去就贵重的令牌就那样掉进了海边的沙地里,溅起一片碎土。
“叫你们长官来。”萧靖川声调骤沉,如寒冰坠地,“接下来的事,你们,做不了主。”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官兵们,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鸡,僵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
枭雨呆呆地望着萧靖川,望着那位被视为「傻子」的皇子,白衣逆光而立,衣袂飞扬。平静的目光深处,是某种他追求依旧的东西在无声奔流。
他想到那一天,昏暗的大堂被人一刀劈开,室外的阳光冲入他当时已经认命的眼中,宛若炎炎灿阳。
高祖提剑入咸阳,炎炎红日升扶桑。光武龙兴成大统,金乌飞上天中央。
昔日汉高祖入咸阳与民约法三章,最终成就有汉一朝四百年春秋,那一瞬间,枭雨突然也与数百年前的咸阳居民们共情了。
因为他真的看到了升起来的太阳。
“殿下!六皇子殿下!下官不知六皇子殿下亲临,有失远迎——”
工部主事已气喘吁吁地赶到现场,官帽歪斜,额上尽是细汗。周围的官兵一听面前的白衣权贵是六皇子,吓得连忙跪地磕头连连求饶,还叫着让工部主事救救他们。
工部主事心道我也想向这位六皇子求饶,托天幕的福,满朝文武谁不知道现在的六皇子可不仅仅只是六皇子,还是未来的干武帝?
工部主事刚要拱手行礼,萧靖川却抬手止住,转而面向那群衣衫褴褛的海民,声音沉静却清晰地传遍海滩:“父老乡亲们,我问你们——若将刀兵交到你们手中,你们可敢守护自己的祖屋渔船?要知道,海匪来时,可是真要见血的。”
海民们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热烈的回应。那个满脸风霜的老渔民挺直佝偻的脊背:“殿下!我们世世代代在海里讨生活,风暴来了靠自己,之前的海匪来了也是靠自己!从前是手里只有鱼叉,若能有官兵那样的刀箭……”
“对!对!”人群沸腾起来,一个青年举起布满伤痕的手臂:“我爹就是被海匪砍死的!要是早有刀,我早就……”
萧靖川转身看向面色发白的工部主事,海浪在他身后翻涌成苍青的背景:“听见了?既然朝廷建的海防线连百姓都护不住,不如化民为兵。给他们配发军械,按卫所制编练,农时捕鱼,险时御敌——这才是活的海防。”
工部主事冷汗涔涔:“殿下三思!这…这私训乡勇,可是……”
“可是什么?”萧靖川轻笑一声,指了指地上那两块令牌,工部主事连忙谦恭地递了上去。
“你尽管呈报上去,就说是六皇子的意思。上面要是问责,也只管叫他来找我……”
萧靖川冷笑,不过现在工部尚书白工应当没空理会这等小事。若是他没想错的话,此刻他该在诏狱里,交代他经手的海防款项是怎么变成别苑里的各种贵重字画,怎么帮助徐琅销金的。
主事被这句话吓得踉跄后退,萧靖川已转身面向大海,咸腥的海风掀起他素白的衣袂。他突然抽出身旁官兵佩刀,雪亮刀光划破暮色,稳稳指向海平在线隐约的岛礁:“自明日起,按鱼汛划分巡防班次,海防前线的事情暂时交给校尉顾月。要是有海匪来犯,你们就都问这位的主意。”
萧靖川抬手指了指身后的顾月,顾月的脸色一下子变了——这是什么意思?金陵诡谲云涌,但是陛下居然不打算带他回去吗?!
但不是顾月自负,他们几个和顾月的带兵能力完全不是一个水平。哪怕是萧靖川这位马上的开国皇帝也差了几个档次。到时候金陵肯定有兵戈相交,这怎么让人放心?
顾月急的想去拉萧靖川的衣角,奈何萧靖川郎心似铁,冲他摇了摇头。
年轻的皇子拍了拍顾月的肩膀,露出一个和前世一模一样的灿烂的笑容:“拜托你啦,顾卿。”
夺嫡再重要,也没有守护好大干的边防重要。
夺嫡之争他可以自己去抢,但是已经被贪官污吏侵蚀透的江南边防。除了顾月之外,萧靖川不会放心由任何一个人去守。
夕阳下,萧靖川笑了笑,伴着日暮径直离去。
顾月咬了咬牙,还是站到了枭雨身边,他将留在这里应对千疮百孔的海防前线,而君右丞和点翠会陪着萧靖川,回到金陵。
回到那座吞噬了无数权贵高官的可怕都城,完成他们中兴霸业的第一步。
第28章 此一去 因为他知道,要捍卫他所捍卫的……
金陵, 南干皇宫,云宿殿。
云起帝没穿上朝的厚重黑色裘衣,只穿了身国师府的青竹道袍。
他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神机人偶, 面对着面前琳琅满目的新批次仙丹,他只有一个动作。
吃。
云起帝在不停地吃那些仙丹,他的眼中流动着贪婪, 但更多的是狂喜, 好像正在奔跑的夸父,看到自己追逐的太阳近在眼前,并且即将落下。
太阳近在眼前, 一切尽在眼前, 他所希望的,他所追逐的, 比千秋伟业,比中兴之祖更重要的夙愿近在眼前。
一枚,两枚……只要再多吃几口, 只要——
云起帝咽下了最后一枚仙丹, 那些仙丹不知道是由国师府的丹侍们用什么东西炼成的,入口即化,像是水一样流淌进了他的喉咙里。
甘贵妃在一旁,为他递上那些仙丹。
她望着指尖残余的仙丹留下的水色,那水色上的倒影是五彩的光辉, 倒真的像是国师那个满嘴没真话的家伙嘴里说的「祖神女娲补天之五色石」炼就的仙丹。
“我要成为仙人了。”
吃完最后一枚仙丹, 云起帝坐在床边突然笑了起来。
甘贵妃为他更衣, 把身上的道袍换成睡觉时的道袍。但是坐着的姿势比较难行动,甘贵妃拍了拍他的肩膀, 于是天潢贵胄的云起帝就这样从善如流的站了起来。甚至像小孩子一样啪地一下伸开手,期待地望着甘贵妃。
“你知道仙人吗?就是国师府的大祭中的那九位。”
甘贵妃知道这是云起帝又磕仙丹磕多了,陪侍圣上身边多年,她已经不是第一次面对这种情况。于是她从善如流地,用哄孩子的语气轻轻哄道:“自然知道,万世天神的至高东皇太一,云中君,湘夫人,湘君,掌握寿夭居于北邙山的大司命,世界尽头的太阳诞生之神木扶桑少司命,如烈烈灿阳升起的东君,黄河之神河伯,山神山鬼,祭祀为国捐躯的将士们所化的国殇,以及……”
“以及来往送神迎神时乐工们必唱的礼魂。”
甘贵妃为云起帝萧泉更完了衣,萧泉像是回到了他年少的时候,晕晕呼呼地开始转圈。
“甘淑,阿淑,我听到礼魂了,阿淑!我要成为仙人了!我将和那些九歌巫神一样,从此开口便是青鸾引路,降临便是礼魂之乐奏响。”
站在一旁的甘淑好笑地摇了摇头。
“青冥浩荡不见底,日月照耀金银台。我将不惧黄河水,我将不惧烈火燃,我将追夸父之日而飞升,与天地九泉共久长。”
云起帝慨叹,声音中充满了对自己成仙后的向往:“我修建的万古长青宫将成为真正的万古长青宫,任王朝更叠,史江东奔,我都是真正唯一的万古长青。还有,阿淑——”
这转折来的着实突兀。
云起帝的声音缠绵,但是看向甘淑的那双眼睛中却不再像刚刚一般透明:“你之前是不是对六皇子下手了?”
黑龙卫遍布四方,知道也正常,更何况甘淑永远不会隐瞒云起帝任何事。
就像云起帝从来不会在甘贵妃面前隐瞒任何事一样。
他们是这偌大皇城,这偌大天下,唯一一个能理解对方的人。
云起帝叹息一声:“那天诏狱里曾经见过暗香的狱卒共有一十二人,包括那两个动t手的家伙,已经全让我给杀了。我现在没有精力,分辨谁能想到这深处的事情,谁不能想到了,只好干脆全都送进了我的丹炉——甘淑,我们的伟业又增添了几笔血。”
甘淑背上一阵阵发寒,但她很快意识到,那不是恐惧带来的战栗,从断干之乱到现在。事到如今她早就不会再害怕了,她只感到兴奋。
太好了,血更多了,血越多,他们的伟业才会更厚重。
甘淑几乎要扬起一个扭曲的笑容,这时候反而是还没有恢复正常的云起帝走了过来,轻轻推了推甘淑的肩膀:“贵妃也别紧张,其实事情也没那么严重,只是几条人命而已,我们为了这个目的已经堆了很多人命了。”
甘淑笑了:“臣妾没有紧张,臣妾只是在想……妾私以为陛下是想要六皇子死的。”
云起帝也笑了,两个人站在阴森昏暗的摇曳烛火中,像是从邙山里爬出来的男鬼女鬼:“在他去江南前,我确实是想的,但是现在看来,我们并不能这么做。”
“六皇子……可是干武帝啊。”
云起帝望着甘淑,那满朝中唯一一个和他分享断干之乱中同一个秘密的人。
甘淑对此并不意外,她欠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后妃礼,仪态万千:“臣妾多谢陛下庇护。”
杀死了所有见过暗香的狱卒,其目的就是为了掩盖甘淑曾经对未来会成为干武帝的六皇子动过手,只要这条信息不暴露,干武帝即使上位也不会对甘贵妃做些什么。
三皇子可以死,但是甘贵妃要活下来,这是萧泉少有的几件自己想要做的,并且能做到的事情了。
但是甘贵妃反而现在感受到了刚刚没有感受到的寒意。
有什么东西不对……六皇子萧靖川,那个随着天幕播放而逐渐不对劲起来的干武帝在江南也有了些时日。按理说有黑龙卫在,云起皇帝什么都知道,现在黑龙卫早就应该不是灭门抄家就是杀人去了。
但是现在黑龙卫什么也没干。
甘贵妃突然意识到,云起帝可能不是磕药磕晕了,云起帝这是要疯了。
他一直不开口,不吩咐,他想要干什么?
甘贵妃第一次觉得自己也有点不懂这位仓促上位的皇帝的想法。
云起帝却伸出手,将甘贵妃扶了起来,他脸颊受丹火影响发红:“放心吧,我做这些就是因为单纯的喜欢你。”
他握住甘贵妃的双手,拉到自己胸前:“我喜欢你,我知道你也喜欢我,但那不是爱,那只是因为你我都感到寂寞。而且你是唯一一个能帮成仙后的朕处理这些身后事的人。”
甘贵妃当然要纵着现在这个和醉鬼没什么区别的丹鬼:“承蒙陛下厚爱,臣妾必为陛下肝脑涂地,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云起帝却松开了甘贵妃的手,他转过身大笑:“哈哈哈,不需要你粉身碎骨,粉身碎骨的另有其人啊——朕毕竟不是太祖那样的真龙天子,拿着天子剑也发挥不出十成威力……天幕总会回来的,也不知道到时候朕这颗大好头颅,会被谁斩去啊——”
**
江南,临安城。
离开临安城前,萧靖川还有一件事要做。
除了君右丞和点翠,他准备再带走一个人。
萧靖川没有带任何陪侍,他就一个人一匹马。一边晃晃悠悠观赏满城景致夏风,一边晃到了江南按察使司。
他要找的人穿着一身官袍,正在里面审讯萧靖川布下的任务——那些还未来得及被金陵灭口的前任江南巡抚徐琅的门生。
当时萧靖川问遍了临安城内的江南官员,谁敢帮他将那些还有命的徐琅门生都重新审一遍,整个按察使司无人开口,最终还是那个和枭雨关系不错的世家子弟吴淖一拍桌子,站了出来。
“你们一个两个不是平时都挺厉害的吗?!怎么现在真正需要你们去办点事了都窝窝囊囊憋不出一句话来了?!”
其他按察使司的官员冷笑:“你厉害,你怎么不去?”
萧靖川当时脸上带着玩味的笑,注视着下面的吴淖,他很期待这位也有自己的人才卡的特殊人士会做出什么样的应答。
没想到脾气暴躁的吴淖当时完全没有被那个人的话攻击到,吴淖只是冷笑着望了一圈那些畏畏缩缩不敢承担职责的人,上前几步,站在萧靖川面前,弯腰,鞠躬,请缨。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臣愿为圣上分忧,愿为六皇子殿下分忧。”
满按察使司哗然。
萧靖川笑了,世界上真有这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傻子,真是太好了。
他最需要的就是这样的傻子来做标杆。
于是现在吴淖不再是按察副使,成为了正式的按察使,掌管整个江南贪污案的审讯工作。
萧靖川下马后偷偷地从门旁边溜过,找了一个合适的位置,开始偷听里里面的对话。
“云起六年十一月,徐琅给你送了一方端砚。你可知这方砚台能兑多少银子?”
门生试图嘴硬:“大人说笑了,文人往来……”
吴淖冷笑:“文人往来?文人往来能往来掉一万两银子?快解释清楚吧,这一万两究竟被你们丢去了哪里!”
他将一本私账扔到下面跪着的人面前,纸页间夹着当票存根。
这下门生不得不招了:“我确实把徐大人给的东西当掉了,但也因此我根本不知道什么啊!那东西换成银子之后就不在我手里了!我全都去孝敬徐大人——”
吴淖冷笑:“终于说了,原来是经过你的手洗钱啊,记录在案!”
门生见瞒不下去,干脆破罐子破摔:“吴老爷,我招,我全招!我全招还不行吗?我这里有三个砚台都过了手,但是其实那根本连砚台也不是,就是最普通的石头,徐琅的目的只是从我的手里洗出来银子——”
吴淖深吸一口气:“那是谁要的银子?”
门生颤抖了一下:“三皇子!是三皇子!我跟在徐琅身边很长时间,亲眼见过的三皇子处理我们这些账目!”
吴淖:“那你们的现银又是从哪里来的?”
那门生是个小县知县,他抖了抖:“吴老爷你也知道我们没有办法,上面的压力下来了,让我们苦一苦,这不就只能再让我们下面的人苦一苦了吗?”
吴淖彻底爆发了,他拍案而起,直接扔了令牌:“好啊,原来是民脂民膏啊,就你所说还干了不止一次?那不必记了,直接压下去!”
两边的人瞬间上来把那个门生县丞压了下去,门生一开始还喊冤枉,见吴淖神情鄙夷,顿时变了脸色。
门生呵呵两声,骨头倒是硬起来了:“你有什么资格露出那种表情?!你能杀的了我,可别忘了你自己,最后会是什么下场!你当不了清官的!这年头——没人能当的了清官的!你杀了我,你的下场也会是我,我不信你一辈子干净!”
吴淖摇了摇头:“真是傻子,我又没说过自己一辈子干净。”
他出身于世家姑苏吴氏,从出生起就和干净这两个字没有任何关系,无数耕者绣娘数万两银子养成他这样一个金贵的大少爷,他想当官。但是考不中科举,自有家里的人替他捐钱买官。
可是他当真金贵吗?
至少吴淖从不这样觉得,吴家花在他身上的每一两银子都是租田的租金,他一两一两的都记着呢,用了多少,他至少这辈子要还回去多少。
吴淖抬头,看到了看着那门生被人拖出门去的白衣少年,慌忙上前几步,乱七八糟地行了个礼:“六殿下怎么来了?”
萧靖川施施然从门口转进来,动作轻盈,笑的像是笑面虎:“来看看你审得怎么样了。”
吴淖抬头,这次他用一种很正式的目光看向萧靖川,看向这位枭雨未来会追随的,他也想要追随的干武帝陛下。
“六殿下,臣确实审出了些东西,需要进京上报。”
萧靖川并不意外:“要多上?”
吴淖弯腰:“上达天听。不过要问过工部尚书大人做最后的判断。”
萧靖川叹了口气:“吴淖,你要知道,你现在只是江南的按察使。如果你审了白工,就和太子党撕破脸了。”
吴淖摇了摇头:“臣不在乎。”
因为他知道,要捍卫他所捍卫的一切,接下来要得罪的人,远比太子党恐怖。
第29章 万万人不敢言之事(一点天幕) 接下……
姑苏, 寒山。
寒山寺的轮廓在姑苏城的薄暮里只剩下淡淡的一道青影,像是砚台里化开的宿墨。
运河的水在这里转了个弯,几艘乌篷船系在t石埠头, 随着水波轻轻磕碰,发出空洞的响声,一下, 又一下。
在临行进入那座可怖的庞然大物前, 吴淖想先和一些人告个别,萧靖川看出了他的踌躇,宽厚的放他来了, 甚至还专程陪着他走了一趟。
此番恩情, 此番恩情……
吴淖深吸一口气,他永远铭记于心。
马蹄声静下来, 熟悉的府门近在咫尺,吴淖勒住马,没有进那早已寂静的府门, 只让人悄悄唤了父亲出来。
“哎呀哎呀我看看是谁啊, 小儿?”
吴父吴诚出来时,手里竟还提着半壶未喝完的酒,脸上惯常的笑意却在看到突然出现的儿子时完全消失了。
天幕的事情结束没多久,六皇子萧靖川现在应该还在江南查案,被六皇子一手提成江南按察使的吴淖明明应该现在忙的要死, 为什么会出现在姑苏?
吴淖穿着一身很平常的黑灰布衣, 他下了马, 站在吴诚的面前。
吴诚抬头,吴府的地势比较高,他现在能轻而易举地看到这条街的尽头, 那座他曾经带着年幼时的吴淖一起钓鱼的小石桥上,靠着一个身着白金圆领袍的少年人。
那是沉默的年轻皇子。
吴诚眯了眯眼睛,仿佛被那位皇子身上的金色晃晕,他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看向吴淖。
吴淖拱手:“请父亲携家眷北上避难。”
长江的北方是淮海旧地,是吴家过去的根基,也是北干刚刚收复的失地,正需要人手。
但吴家南迁到姑苏不过几十年,为什么又要急着离开?
儿子眼中那股熟悉的,从小就犟到近乎执拗的火焰让吴诚的声音瞬间沉静下来,像水面骤然凝结的冰。
吴诚没有问「怎么这时候回来」,「为什么要去北方」,也没有说「进去坐」。他只是走到系马的马桩前,将酒壶放在石墩上,目光掠过儿子沾染了长途风尘的衣袍,平静地问:“好。你要去做你想做的了?”
吴淖在父亲面前站得笔直,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重重点头。所有的解释在这个洞悉一切的父亲面前,都成了多余的词藻。
“你认为那是值得你付出一切代价也要完成的吗?”吴诚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要被晚风吹。
吴淖再次点头,这次更快,更用力,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确认这个早已烙入骨髓的答案。
他坚定地望着吴诚的眼睛。
吴诚沉默了。
他抬头望向西边,最后一缕天光正从寒山寺的塔尖上溜走。
然后,他也点了点头,那动作里有一种沉重的了然。
他没说保重,没嘱托什么,只是抬手,重重拍在儿子坚实的肩头,像要把某种无法言传的力量灌注进去:“那就去吧。”
吴淖撩起衣袍,端端正正,对着父亲,对着那座静默的家门,俯身长拜。
额头触及冰冷的土地时,他闭上了眼。起身后,再无一言,转身走向小桥上等待的萧靖川。
萧靖川一直靠在远处的桥栏上,望着运河黝黑的水面。
他仿佛只是一个偶然路过的看客,将这场简洁到近乎残酷的告别尽收眼底,又仿佛透过这场告别,看到了更多东西——那些即将倾覆的筵席,那些必然染血的道路。
吴淖翻身上马,与他并辔。
就在这时,寒山寺的方向,传来了第一声钟响。
“当——”
声音浑厚、苍凉,像是从很深的地底,或是很远的历史深处传来,缓慢地荡开夜幕,抚过姑苏的万家屋檐,最终落在运河的水波上。落在客船的篷顶,也落在旅人的心头。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不紧不慢,亘古如常。
吴淖闭上眼睛,这声音和他年少时曾经听过的一般无二。
钟声没变,船声没变,寒山的一切都一如往昔,只有行人匆匆行过,渐老渐消瘦。
就在这沉宏的钟声里,萧靖川轻轻一抖缰绳,坐骑缓步踏上古道。
他的声音也和钟声一样,平静无波,却穿透了夜色:“既然告别完了,那就走吧。”
马蹄声「嘚嘚」响起,混入悠悠不绝的钟鸣,两个身影逐渐融入姑苏城外深沉的夜色里。
他们身后的运河上,几点渔火在钟声震荡的水面摇碎,明明灭灭,如同那些注定无法安眠的、漂泊的命运。
此去东山又北山,无人能拦,也无人能活。
吴淖心想,他要做的事冒犯的人太多,他也不会奢望求萧靖川一个刚刚恢复神智,没有任何根基的六皇子帮他保下吴家,那连甘贵妃都做不到。
所以……所以……
就让他自私一点吧。
他不会再是吴家的人了。
而接下来……
螳臂当车,蜉蝣撼树,凭水击石,独木过江。
此一去……至少碑刻史笔会对他有评判。
吴淖纵马,紧紧跟随在萧靖川身后,就如同从此一二十年,他斩断了吴家世家子的身份,将一切都献给新生的后干的刑狱。
仿佛是觉得这样的旅程不能如此索然无味。在萧靖川和吴淖启程后,被云起帝一剑刺穿的天幕重新裂开,开始闪烁。
金陵城人人自危又好奇,也不知道这次天幕上的神木使者所说的,又会是哪位呢?
**
“小心脚下哈,那边有个坎,这里的人都不愿意去报修,总会被管这快的长官骂,所以也就随便走走干脆不管它了。”
第二次进诏狱,萧靖川已经一回生二回熟了,自告奋勇地站在前面带路,好在吴淖也真是个没脑子的,还真就敢让未来的干武帝给他当导游。
“甲乙丙丁——哦,我记得白工应该就在这里。”
萧靖川点着那些或传来哀怨或传来哭泣的诏狱牢房,脚步轻盈地蹦蹦跳跳地凑到了其中一间面前,给在牢房里呆呆看着地面的白工来了个突脸。
白工爆发出了尖锐的叫声。
其声哀转久绝,属引凄异,惹得萧靖川都有点茫然,开始反思自己。
“我长得有那么可怕吗?”
他指了指自己,偏着头看向吴淖,让吴淖不受控制地想起了自己老家姑苏寒山寺前曾经揉过的一只白犬。
很可爱,但也随时能咬掉任何人的一块肉。
“殿下天人之姿,天人之姿。”
想到自己居然把六殿下比作狗,吴淖心虚地拱手开始乱说。
萧靖川翻了个白眼:“别装了,老吴,你就不是你发小枭雨那种全乎人,快去干你的专业的事去吧!”
他推了吴淖一把,把吴淖推进了白工的牢房——天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打开的。
吴淖愣愣地被推了进去,虽然不知道这么仓促怎么开始,但是想到身后有六殿下,还是憋出来了一句:“堂下何人?!”
一直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们的白工:“这是新的刑讯手段吗?”
天呐!两党的人再恨他也不至于派两个傻子来折磨他吧?!
吴淖也就算了,这人傻的远近闻名,但是萧靖川不是未来的干武帝吗?怎么感觉也不太聪明的样子?
吴淖一开始程序就变成了按部就班的机械,他冷笑一声:“白尚书还是配合一下,交代交代吧。”
白工咬牙切齿:“你要问什么你倒是问啊!”
吴淖:“那我真问了?”
白工扶额:“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不愧是远近闻名的吴家没用的儿子,干了半天刑名,连审问也不会问。
没想到吴淖非常真诚地说了一句能气死白工的话:“我只是担心白尚书你的身体,我在临安问了不少人,他们都无法接受我的询问方式,念在您年纪不小了的份上,我怕出事。”
白工:……怎么有人还追着打,不要欺负老年人啊!
他看了眼门外的萧靖川,准备示意这位六殿下管管,没想到萧靖川在外面笑的直拍大腿,也是一个指望不上的。
白工麻木了:“你放心,老夫当了那么多年的尚书,有什么没法接受的。”
吴淖认真地点了点头:“那我就直说了。”
他看向白工,双眼里是令人恐惧的执着的光。
“江南贪污案的不少账目都经过了三皇子的手,我问您,这个案子背后真正的罪人真的是三皇子吗?”
白工睁大了眼睛:“你什么意思?”
他没想到,吴淖第一个问题就让他有点想死,早知道进诏狱前在黑龙卫那边要点毒藏舌头底下了。
吴淖继续:“三皇子的确有过敛财行为,但是却没有任何挥霍,这只能说明那些消失的,被洗掉的钱都被他储存了起来,可何必呢?”
这下冷笑的成了白工:“你开什么玩笑,也许三皇子全都给了甘贵妃也未可知,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们吴家一样不争气,甘家一个普t通家族现在都想着跃身世家呢。”
吴淖步步紧逼:“但是没必要,而且君和死了!”
如果是三皇子的话,为什么死的不是太子党的陈粟和白工,偏偏是不站队的君和?
白工紧跟其后:“和这没有关系。”
吴淖朗声:“不!有关系——这案子牵扯了这么多人,徐琅,江南士族,海防百姓,君和,两党,三位皇子……直到现在了,白尚书,你还是不敢说吗?”
白工有点慌张了:“什么不敢说?别开玩笑了!”
他伸手就要去捂住吴淖的嘴,但是他失败了。
吴淖眸中闪过一丝失望,他微微偏了偏身,就躲过了白工这个没什么力气的囚犯的动作。
“好啊,你们都不敢说,就连君和都不敢说,那我来说!”
吴淖厉声道:“有什么不能说的!”
他的声音和突然亮起的天幕里的自己响在一起,如同雷声霹雳,撕开长空。
【“所有人都不敢说,没关系,我来说!”】
天幕中的吴淖拍案惊堂。
【“被贪的钱去往了何处?现在哪里都找不到,那就只有一个答案,钱都进了——”
“宫里啊!”】
第30章 满朝文武不上前(天幕) 大干朝两京一……
萧靖川正奇怪吴淖的声音哪儿来的, 怎么还变成了合音,就看到牢房外的走廊上两个人速度飞快地冲了过来。
准确地说,是一个人拖着另一个人。
年轻有活力的点翠跑在前面, 一手抱着一些案宗,另一只手托着君右丞的领子,把卷天卷地查案现在有点死死的君右丞直接拖飞了起来。
“殿下, 殿下!外面的天幕又亮了!”
点翠一边大喊, 一边冲进来,把手里的君右丞甩了出去。
借着飞出去的君右丞引走了所有人的注意力,点翠手中翠绿的光芒一闪而过, 萧靖川腰上挂着的照骨镜也亮了亮, 下一秒,外面天幕的投影就这样出现在了监牢之中。
没有人察觉到天幕投影的出现与点翠有关。
哪怕是白工也愣了愣, 以为天上的仙人对天幕的播放形式进行了更新。
“唉!懂不懂尊老爱幼啊!阿翠,你怎么能把君右丞扔飞出去呢?”
萧靖川身形灵活地一下子接住了君右丞。
点翠露出不二家的笑容:“嘿嘿,我是幼, 稍微不尊一下老也没关系吧?原谅我吧右丞哥。”
被萧靖川拉着手臂搭在肩膀上扶住的君右丞牙齿已经磨烂了:“你们都离我远点——”
白工有些晕眩, 这对吗?六皇子不是才和这些来自各方势力试探的人一起活动了几天吗?怎么和交往了好几百年的老朋友一样,又拉又扯还玩空中飞人,这是做什么……
他想不明白,当然,最主要的因素是现在他根本顾不得去仔细思考。
刚刚那句话……好像是来自天幕?
白工的想法没有错, 牢房内的天幕投影上, 吴淖的身影刚刚淡去。
扶桑出现在画面上:【哎呀不好意思各位, 上次我的直播设备好像出了点问题,不知道为什么网络直接断掉了,导致直播嘎然而止。不过没关系, 我们今天继续!】
(来了来了,每日必看,一天不看这棵树的直播就觉得浑身上下不得劲)
(这次开头的短片怎么这么爆炸,快给我吓哭了)
(还得是我们武帝朝第一犟种,撞烂南墙绕着地球走一圈也决不走回头路的刑部侍郎吴淖少爷)
被天幕惊醒的整座金陵城已经从善如流地不把宵禁这东西当回事了,天幕一亮就陆陆续续地亮起来了灯,现在看到弹幕那几句话,顿时心情都复杂起来。
什么吓哭不吓哭的,他们才是该被吓哭的那个吧?!
刚刚天幕上吴淖说的那句话,满金陵城没有几个人敢去理解这是什么意思的。
什么叫江南贪污案消失的银子都进了宫里?
是谁?谁敢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这么做,这么嚣张?
还有那个吴淖是谁?没听说过名字的小官怎么敢咆哮公堂?不想活了吗?
【哈哈哈,我也觉得历史上吴淖这段很爆炸。所以特地挑选了这段来作为开头,接下来我们来看看当时的具体情况吧——】
扶桑笑得很奇怪,但是君右丞太熟悉那种笑容了,那就是萧靖川做坏事后,看着别人发现前的笑容,俗称幸灾乐祸。
白工作为在场的所有人里唯一一个名正言顺出现在牢房的人,颇具主人精神地给其他人分了几团稻草。
看的点翠都有点感动了:“您人还怪好来。”
白工:“什么话,这些稻草都快烂了,坐着太不舒服了,还是让你们年轻人坐吧。”
点翠:……老东西!
天幕上的画面变得清晰起来,这天是云起朝一月一度的大朝会,白工看见后愣了愣:“哟,还是明天的事?”
大朝会的时间正是明日,这次朝会是江南贪污案发生后的第一次大朝会,萧靖川还选择了提前回京。无论如何,这次朝会都要给这个持续一个月的乱案一个结局。
而这一个月来……朝堂上已经快变成南干大逃杀了。
白工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周围的牢房里慢慢地关满了人,好在他的牢房的位置比较特殊,自己官位也够高,喜提角落里的小单间,至少足够清净。
而天幕上原本的未来显然也是这样。
【又一个官员被像鬼一样突然出现的萧三拍了拍肩膀,黑龙卫瞬间冲上,把那个叫着冤枉,曾经和徐琅有书信往来的官员拖了下去。
“诸位可还有要上报的?”
萧三拍了拍手,苍白的脸上露出可怕的笑容:“只要情况属实,等陛下品鉴完国师府最新的丹药归来,上报者重重有赏。”
明明是大朝会,云起帝却没有坐在御座之上,取而代之的是手持御赐黑龙刀站在御座旁边的萧三。
黑龙卫统领,有御赐萧名,见之如圣上亲临。
就在刚刚,他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被人举报与徐琅,君和曾经有牵扯的数码官员直接拖了下去,打入诏狱候审。
朝会之上,鸦雀无声,没人敢说话,除了憋着气的两党首领。
户部尚书陈粟,和礼部尚书兼国师府国师的道人。
“真是够了!国师,你们已经参了第几个了?”
素来以城府著称的户部尚书陈粟在连续三个被黑龙卫拖下去的人都是户部官员后,终于不再谨小慎微地忍了,居然一步踏出文官队列,手中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微微发颤:“今日你们连续上参,究竟是我户部真有这么多的蛀虫,还是有人假借圣威,行党同伐异之实?!”
仙风道骨的国师半点不着急,他摸着胡子,笑盈盈地看着陈粟:“呵呵,户部何出此言呐?”
陈粟猛地转身,宽大的官袍袖口在空中甩出风声,眼中再无半分同殿为臣的虚伪客套:“大干朝百万国土,赋税钱粮,漕运盐铁,哪一项不是从本官肩头过去、眼里算过?徐琅的脏钱在哪里,你们不去帮刑部追查真凶,反将污水往户部、往老夫头上泼!莫非以为扳倒了我,你们就能从天上掉下银子来答复圣上不成?!”】
(笑死我了,大干朝两京一十三省都在我的肩膀上担着呢!)
看着这条内容熟悉的弹幕划过,萧靖川忍不住贱嗖嗖地戳了戳丞相:“嘿,这不你说的举重冠军嘛。”
君右丞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或者说在白工面前,他不敢说话,体现出不符合六皇子与他现在普通从官「君臣」关系的样子。
这画面其实有点唏嘘,君右丞心想,现在他这个穿越者反而变成了封建的样子,萧靖川这个皇帝却学会了刚刚穿越时的君右丞总是挂在嘴边的那些梗。
【“陈尚书,慎言哦。”国师眼皮微抬,声音不高,却带着阴冷,“清剿蛀虫,乃陛下钦定之国策,更是为陛下万寿炼丹积福之天功。你户部若行得正、坐得直,何惧黑龙卫彻查?你此刻咆哮朝堂,指摘国策,莫非……是心虚了?”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国师也把手里的笏版直接指向了陈粟:“那可是国策!为国为民,都是天大的好事!你们不计陛下的恩也就算了,还在这里胡说八道!一看就是外面的乱臣贼子!海外的匪寇!”
陈粟大怒:“乱言之!你才是海外的匪寇,北干的乱臣贼子!】
君右丞看的心脏有点疼:“太眼熟了,我就知道这种事情都会被他们搞成自己行使权力的工具。”
这幅画面他好像在穿越t前的某个历史权谋剧里看到过,又或者说历史处处都在重复。
【陈粟的笏版又往前怼了怼:“你们才是国之蛀虫!拿着陛下的信任,蛊惑圣心,如今更想借徐琅一案罗织罪名,清除异己!我看你们才是真正的乱臣贼子!与海外倭寇里应外合,坏我大干根基的,就是你们这些无所作为,欺上瞒下的妖道!”
“老匹夫安敢辱我道统!”国师一直维持的淡漠仙气瞬间破碎,霍然起身。他身后几名身着道官服色的人也纷纷怒目上前。
“辱你又如何?!”陈粟抡起了手中沉重的朝笏:“老皮条!脸来,给乃公我揍之!”
“尔敢!”
“保护大人!”
不知道是谁先动了手,朝堂瞬间大乱。
谁也没想到,双方血性上涌,怕各自党派人士吃亏,也呐喊着冲了上去。
霎时间,御座之下,朱紫乱晃,拳脚相加,怒骂与痛呼齐飞,官帽与牙笏共舞。
三皇子和太子站在两边,想要劝架也无济于事,现在两党已经完全无视了他们簇拥的皇子,沉浸在自己的战斗中。
两个人在混乱的战场上对视一眼,居然有了点同病相怜的味道。
整个画面中,唯有萧靖川和他的江南巡逻团悠然自得地看热闹,就差手里拿把瓜子了。】
画面被人点了暂停,扶桑笑嘻嘻地出现:【“拿起纸笔,我无法殴打你,放下纸笔,我无法弹劾你,还好有笏板,可以一边殴打你一边弹劾你。”
“不过从这段历史也能看出,当时的三皇子和太子虽然被两党簇拥,但是完全没有掌握两党的能力,完全是两个被半架空的傻孩子,我估计这也是为什么云起帝这么着急,最后干脆直接选了我们老六武帝的原因,当然你要是硬说武帝搞得是玄武门继承制那也正常——毕竟云起帝最后可只留了部圣旨,但是三位皇子是真的兵戎相见过的。”】
(笑死我了,云起帝坐化万古长青宫的那天晚上,三位皇子在云行殿前面面相觑)
(我要看云行殿门前三英会战,哈哈哈谁说这不是新的玄武门继承制呢?)
(可惜了,武帝不是太宗,而是世祖:))
扶桑说着说着给自己整笑了:【“我知道大家都很期待,不过那都是后面的故事了,接下来我们先看吴淖的高光时刻。”】
画面重新恢复。
【两党打的实在是太难看,站在上面的萧三最后都看不下去了,好在在两党把整个云行殿砸烂之前,去品鉴仙丹的云起帝姗姗来迟。
云起帝看上去很疲惫,他又是和稀泥的态度。虽然想追究但是奈何现在双方的火气太大,再这样下去对谁都不好,又不能把两党所有人都杀了,只能丢下一句「朕知道大家都是忠臣」来安抚。
国师和陈粟对视一眼,只好停了下来,配合云起帝互相演戏,硬生生把对方都演成忠臣良将。
经过友好的讨论之后,最后大家一起总结出了一个结论:「都怪徐琅和君和」。】
“真是明君在位,众正盈朝,人才济济啊!”
萧靖川感慨道,白工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他其实有点同情徐琅了,甚至能依稀听到徐琅的鬼魂又哭又笑:“哎呀哎呀,为什么就是不信呢,你们都说我有钱,只有我知道,我是真的没钱!”
去了那么多波人都没能查出来,这还不明显吗?
徐琅要是真有那那么多钱,他早就跑路到北干去了,总比在这里受死要强。
【云起帝头疼地揉着额角:“继续,之前汇报到哪一步?”
吴淖上前一步,低头请示,他的官职在金陵实在是显得有些不够看,直接被两党中的不知谁喝住。
“大胆,这什么场合?你一个小官也敢说话?永安池里的王八都比你大。”
“小官?吴按察使要论的可是我的巡查结果,你有什么意见吗?”不等吴淖开口,萧靖川就也上前一步。】
看的屏幕外的官员们纷纷羡慕,要是能追随这样护短的君主,他们不敢想象他们会是多么幸福的士大夫。
【萧靖川冷冷地看着真正暗示那个官员开口的陈粟:“怎么,陈尚书和国师不敢听吗?在场的谁不要面对史笔如铁?阻止国策的后果,你们敢试试吗?”
在恢复正常的萧靖川的压迫下,没有人敢说话。
满朝文武皆不言,逼得文官提刀来。吴淖拿出了他的笏版开始上言,就像是将军拔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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