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都一样(天幕) 吴淖说了三句话,三句……
【吴淖说了三句话, 三句话都让周围的人很想死。第一句话是:“臣启奏,殿下与臣查出了徐琅赃银的去向眉目。”
两党的人眼里冒的火都要烧到吴淖头上了。
你查出了什么?六皇子才去了没十天吧?那么多人都不敢查的东西你到底查出来了什么?
陈粟和国师两个斗了半天的政敌面面相觑,两个人精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匪夷所思。
我靠, 这傻孩子想干什么?
这种没有答案的东西,陛下也根本不需要有人给出明确的回答,不如说陛下不希望有人回答, 这傻孩子, 不,这疯子要干什么?
吴淖继续他的第二句话:“综合多方线索和徐琅其他门生回答来看,消失的银两流进了金陵。”
文武百官眼前一黑, 用仇怨的目光看着萧靖川:六皇子, 我们之间的仇也没那么大吧?为什么要给南干大逃杀如此添砖加瓦?
云起帝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起来,他扣在椅背上的手指敲来敲去, 整个朝会现场沉默的如同国师府的静室。
文武百官开始颤抖:陛下又要发病了。
陈粟和国师倒是松了口气,太好了,看来只是又来一次大逃杀, 大不了就是愤怒的云起帝发了疯病, 然后再多捅死几个人,暂时还影响不到他们。
吴淖深深弯腰曲背行礼,云起帝思索片刻,挥了挥手:“继续说。”
吴淖点点头,深吸一口气, 说出了那句让其他人吓得后退一步的最后的一句话:“臣私认为, 赃银最终的流向, 是宫中。”
话音刚落,周围的所有官员刷刷地后退数步,条件反射就和吴淖拉开了距离, 好像吴淖是什么非人的妖魔鬼怪一样,靠近就会被不详诅咒。
朝会之上,吴淖的方圆十几米之内瞬间清空。除了萧靖川还站在原地,其他人都选择了拉开距离,生怕一会儿血溅到自己身上,或者自己变成了血。
尤其是陈粟和国师,两个刚刚才松了口气的两党首领,现在几乎快要在心里尖叫了:吴淖!我靠,你不要搞得我们以后没有官当!
他们本来以为吴淖只是想为六皇子造势,没想到吴淖这是疯了啊,云起帝就坐在上面,他想把所有人一起拉入徐琅的深渊啊!】
金陵城中,户部尚书陈府。
在天幕出现的那一刻,国师就匆匆忙忙上门拜访了这位老同僚。
此刻两个在干灵帝朝就互相斗,一直斗到现在的老人坐在陈府院子里的亭子下,居然相顾无言。
六皇子没有给他们展示诚意的机会。而天幕放出来的消息是完全不管别人死活的劲爆。
“真没想到啊……居然是吴淖撕开了这一切。”
国师摸着自己仙风道骨的白胡子,那张总是笑眯眯的脸现在也变得愁眉苦脸起来。
陈粟没有说话,他现在甚至顾不得回答国师这位老对手,只是在心中喃喃:
直言不讳,直言不讳……不久前君和就是因为直言不讳而血溅当场……吴淖,难道你要学君和?你居然要学君和?
君和的下场已经明明白白地摆放在那里了,为什么还要学君和?还有,凭什么,君和都会死,君和都死了,吴家远远比不过横据齐鲁的君家,吴淖又凭什么敢?
他凭什么敢从公义与利益中选择公义?
陈粟只能想到吴家的这个傻子是真的疯了,但最恐怖的是——天幕预告的明天的大朝会画面中,吴淖身后的萧靖川一直没有挪开脚步。
那个当了十九年傻子的六皇子就站在吴淖身后,成为他最坚定的靠山。
而云起帝坐在御座上低眉,萧靖川站在朝会之上抬眸,父子俩人的视线在一瞬间交叠,居然显得势均力敌。
不,不是势均力敌,也许是因为多年的丹枢浸染,云起帝居然在萧靖川面前显得有些落魄。
那不是外形上的落魄,是眸光,是灵魂上的落魄。
走入末年的云起帝,和正在冉冉升起,未来会再造t大干的干武帝。
六皇子不是六皇子,现在的六皇子比起那个冷宫里的傻子,更接近于天幕中的干武帝。
但是为什么会一夜之间发生这么大的变化?就像换了一个灵魂一样。
陈粟突然感觉自己的膝盖有点软,他知道君右丞为什么这么长时间没有回复他的信件了,六皇子成长的速度太快,现在的问题已经不再是他和国师两党之间的问题,矛盾的真正主要双方已经被改变。
一阵寒风袭来,陈粟突然感到不寒而栗:“国师,要变天了,速度比我们想的要更快。”
国师点了点头,可能是修道的缘故,他现在倒是显得很从容,真正做到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是的,要变天了。”
狂风乍起,金陵即将雷雨变天,而他们这两个老东西,就是被最先变去的那个。
天幕上的画面还在继续。
【云起帝神情晦暗不明,在漫长的沉默后,御座上的皇帝张开尊口:“你确定吗?”
吴淖毫不犹豫地点头:“确定。”
声音斩钉截铁,落地有声。
满场哗然,在安静之后,全场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四起,所有人都等待着云起帝的反应——等待着他一剑刺穿吴淖的身体。
吴淖站在云起帝面前,高高在上的御座前,君和的血仿佛还在流淌。
但是他毫不畏惧地直面了云起帝,再次重申了自己的主张。
“蹭——”
众目睽睽之下,天幕中的云起帝站起身,拔剑出鞘。
吴淖没有动,萧靖川也没有动,因为那把剑并没有挥向吴淖。反而是落在了御座下呆立的三皇子萧涣颈侧。
云起帝笑了:“萧涣。”他第一次叫了这个儿子的全名,萧涣呆呆地站在那里,好像现在才恍然意识到,原来父皇是记得他的全名的啊。
哪怕被传说中下诛黄泉的天子剑指着脖子,萧涣也没有什么明显的反应。就好像在他出生之时,他就想到了这一点一样。
“蛀虫出于宫中,是你母妃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云起帝的声音很随意,但是每个字都带着无比沉重的压迫感,他每说一个字,萧涣的身体就下沉一瞬。直到云起帝最后一个字说完,萧涣整个人也跪在了地上。
“是儿臣的意思。”
萧涣同样回以字字精诚。
“很好。”云起帝笑了:“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既然你已经供认不讳,那就按律处置。”
太子萧泽焦急地去看周围的人,这案子全都扔到三弟头上足够三弟死刑八百次了,但是没有人张口为三皇子求情。
哪怕是国师和所谓的三皇子党羽,也只是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反而第一个上前应答:“陛下大公无私,实乃圣明!”这时候萧泽才反应过来,原来所谓的三皇子党羽效忠的人,居然是父皇。】
金陵城,诏狱更深处。
因为天幕亮起来匆匆忙忙来找弟弟讨论计划的萧泽刚坐下,就看到诏狱里的天幕播放到了这里。
“怎么又成你的意思了?你到底想不想活?”
现在已经名存实亡的太子萧泽看完天幕上播放的未来,感觉有点迷糊。
明明在上一次他找三弟对话的时候,三弟是想活的啊?为什么现在又换了话头?这样一搞三弟绝对活不了。
哪怕是政治敏感度低如太子,现在也察觉到了不对劲——萧涣这完全是因为甘贵妃而屈服,变成了别人的挡箭牌。
但是江南贪污案背后究竟是谁?是谁拿走了钱,还让云起帝为他如此遮掩,甚至不惜利用圣眷正厚的甘贵妃来逼三皇子认罪?
三弟……可也是父皇的亲儿子啊。
三皇子萧涣看着兄长困惑的脸,反而笑了。
大皇子萧泽:“我想不明白,都什么时候了,你居然还能笑出来。”
萧涣继续笑,笑了半天,笑到捂住胸口开始咳嗽才停下来,他擦了擦眼角流出的眼泪,声音沙哑地开始回答萧泽:“我想不明白,都什么时候了,你居然还不明白,你到底是怎么当上的太子?”
萧泽嘶了两声,萧涣继续:“我占着百姓的地,受着百姓的供养,搜刮着他们,还说出这种话,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好笑。出生只有一条路,就是当兄长你的磨刀石。仅仅因为我的母亲不是那个早就死去的女人,这让我更好笑了。”
“而现在,扶桑使者告诉我,我对于父皇来说,其实只是一个可以随时丢掉的手牌,哈哈哈——你难道不觉得可笑吗?万众窥望的太子殿下?”
萧涣的笑容有些扭曲,但最后变得释然:“我快嫉妒死你了,太子,在小六变成干武帝之前,你有所有人的所有爱。”
所谓的三皇子党,也不过只有一个国师,一个被云起帝亲自派来的国师。
三皇子党是云起帝一手打造出来的,三皇子也是。
“可你还有母亲。”
萧泽声音沙哑。
“不,我的母亲和父皇没有任何区别!她也疯了,她早就疯了……在断干之乱的时候,他们都疯了……”
萧涣似疯似癫地跌坐在地,声音带着哭腔。
萧泽怔怔地看着萧涣,他想去扶他,但是身体却动不了一点。
他想到自己之前还因为萧涣至少还有母亲甘贵妃而疯狂嫉妒他,以致加重了两党之间的纷争。
如此可笑,他们都是如此可笑。
原来他们都什么也没有。
过了一会儿后,萧涣迅速地自己冷静下来:“兄长,我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父皇现在在干什么。”
萧泽愣愣地回答:“他在万古长青宫。”
萧涣又笑了:“啊啊,怪不得你来找我,原来如此,过了今天,就彻底没时间了……”
他望向诏狱之外,夜色漆黑如墨,像是吃人的怪兽,随时能把这金陵城中的一切拆吞入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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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是三皇子,绝对不是三皇子。”
诏狱的另一边,传来一阵反复的脚步声。
吴淖来回踱步地思考着什么,白工这个不粘锅墙头草没有直面回答他的所有问题,但是他却好像已经不需要了。
“我一直只有一件事不明白,为什么……黑龙卫明明知道一切,但是一直没有动作……徐琅做了那么多事,黑龙卫怎么可能一直不知道……”
“啊啊,原来如此,三皇子根本不是根源,三皇子根本不是!真正的根源是高高在上的……”
吴淖还没说完,白工就跳了起来,以与苍老外表完全不符的动作干脆利索地捂住了吴淖的嘴,另一只手去掐吴淖的脖子,下手很辣又迅速,惹得倒霉的吴淖惨叫一声。
好在他没能掐下去,因为萧靖川比他的速度更快,三下五除二撞开白工的手肘,钳住对方胳膊反拧。
“吴淖的审问先放一边,我有一个问题问你,虽然你和陈粟一直在上报,但是——”萧靖川面无表情,这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很空,语气更加吓人:“江南真的有海匪吗?”
这句话如同惊蛰之雷在白工耳边炸起,数十年的左右逢源和独善其身在此刻被萧靖川简单的一句话轻而易举地变成了碎片。
他的行事准则,他的处事方式,全都被六皇子亲自触碰,如同梦中泡影般寸寸碎裂。
白工知道,他撑不住了。
那些表现出来如同面具般的冷静顷刻间被撕碎,白工冷笑一声:“我早就说管不了管不了,现在你们都别想收场——殿下,你以为为什么这事不能管?因为这都是陛下的意思,你以为之前他当堂杀人是发疯吗?他心里都和明镜似的!”
“陛下什么都知道!”
白工将吴淖没有说明的最后两个字补了上去。
真正的祸源……就是高高在上的云起帝啊。
他颓唐地坐在地上,比他第一天被拖进诏狱时更颓废。
“我又有什么办法?没有海匪也必须有,就像是君和他必须死!他必须死!他不死,死的就是更多的人!江南必须有海匪,因为只有江南有钱!只有江南能满足云起帝!你听明白了吗?!全都是借口!海匪也是借口,所谓的贪污案也是借口,你明白了吗?!都是要钱的借口!”
白工的目光不知道停留在哪里,他望着远方,喃喃道:“我的故乡荆楚,那里的云梦泽泛滥了无数次……无数次……没有人在意,我向朝廷写了无数信!无数!身为工部尚书,我就连家乡的水患都治理不了……而陛下真的不知道吗?”
白工一字一顿,几乎泣血:“他t什么都知道,否则他为什么做哪些样子,为什么亲自判三皇子的死刑——他是在责怪三皇子没能替他瞒住啊!他和灵帝可是兄弟啊!亲兄弟,怎么可能——是圣人圣君呢?”
“只是可笑我们……一直都没有看清这一点……修仙和崇佛,明明是一样的啊……”
第32章 “公堂”对峙(天幕) 因为需要钱的……
“都一样的……”
白工跪倒在地上, 他望着天幕上的画面,突然意识到甘贵妃,甚至三皇子和他们也是一样的。
“哈哈哈, 整个金陵城只有陛下不一样,毕竟陛下只需要钱。”
白工不再隐瞒,说出了一直如鲠在喉的真相后, 已经有点自暴自弃了。
吴淖一点都没有震惊, 反而露出了原来如此的表情:“怪不得……怪不得朝野各方都讳疾莫深,如果真正的……是陛下,那一切就可以昭然若揭了。”
因为需要钱的人是陛下, 所以只有江南能满足。
因为需要钱的人是陛下, 所以江南必须有一例贪污案,不是徐琅也会是其他人。
因为需要钱的人是陛下, 所以所谓的赃银才会一直没有被找到,徐琅的任务是将那些赃银收集起来,而赃银真正消失的时刻, 是黑龙卫上门抄家的那一刻。
真正监守自盗的人是黑龙卫, 但是没有人敢去质疑黑龙卫的行动,也没有人敢去打听黑龙卫的行动。所以赃银才会一直处于消失的状态。
因为需要钱的人是陛下,所以知道真相终究因为良心难安而想要劝言的君和被当庭斩杀。
因为需要钱的人是陛下,所以当君和死了也无法遮掩真相的时候, 三皇子就要被作为替罪羊推出来, 展示圣上的「公私分明, 法不阿贵」了。
真可悲啊,白工心想,原来皇子也是一样的可悲, 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在某个时刻能让君主使用,贡献自己的一切乃至生命。
这样的话他们之间有什么区别呢?都一样的。
“竟然真的是陛下……”
吴淖垂着头,似乎是在思考,萧靖川三人难得没有互相拌嘴,真正的恶人是一手打造南干的君父,这种事情对于现在的吴淖来说还是有点超前了。
但是吴淖的反应却和他们想的都不一样。
“是陛下那又如何?即使是陛下,也应该……严明法纪,以正视听。”
吴淖抬起了头,他的眼睛在昏暗的牢房中亮的吓人,哪里面没有任何信念被击碎的迷茫和不知所措,只有对自己接下来所做之事的坚定。
“即使是陛下……我也要对峙公堂。”
萧靖川像是看到一把锋利的刀映出血光的锻造师,看着吴淖左看右看,满意的不得了。
不愧是照骨镜上有人才卡的人才。
白工人都愣住了:……这人怎么上来就是不要命的打法?疯了吧?绝对是疯了吧?
我不信这个疯子在云起帝面前也敢这么说,不可能!
白工刚立了flag,就听天幕之上,云起帝挥了挥手。
【“都退下吧。”文武百官像是接收到了特赦一样,动作干脆利索地下跪磕头告辞,生怕自己跑的慢一点就要血溅当场。
为官之道,最重要的就是要有自知之明。君主发令,知道自己该走的迅速全都走了,而知道自己不该走的,依旧站在原地。
比如陈粟国师,比如三皇子和太子,比如吴淖和萧靖川。
“吴按察使,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请慎言啊。”
陈粟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开口,算是陈家吴家同为老牌世家之间最后的告诫。
但是吴淖只是向他行了一礼,随后向前一步,直面云起帝:“臣认为真正的源头不在三皇子。”
三皇子抬眸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好像看到了那天的君和。
他记得君和上殿那天,再开口前踌躇数次,犹豫不决,没想到吴家一个扶不上墙的烂泥刑名,居然能毫不犹豫地说出就连清流君和都要犹豫再三的话。
云起帝笑了,他将天子剑插回鞘中,望着吴淖:“这话君和也说过,你何出此言啊?”
话音未落,国师便插了进来:“君和实乃沽名钓誉之徒,陛下莫要听他名字污了圣听。”
“正是!”陈粟闻言立刻接过话头:“君和空谈误国,根本不懂钱粮运转之艰难!他若真清正,何以手下的徐琅会做出如此之事?”】
天幕内外的吴淖看着这荒唐一幕,只觉得一股辛辣的讽刺从肺腑直冲喉头。
不过这也不怪国师和陈粟,因为为「君和」是贪污叛臣定下基调的人是云起帝本人,提到敏感话题时,为了将自己摘出来,讨好云起帝,国师和陈粟肯定要怎么贬低君和怎么说。
但是也是真的可笑。
君和唯一的错处就是劝谏太晚,但是他们却对正人君子苛刻到要用尺矩去量他衣冠是否绝对端正,对真正的罪魁祸首却宽容到能替他找出一万条「不得已」的理由。
这朝堂上的许多人,怕是真的从根子上,就生了什么不可说的病,这才是君和只能血溅当场的根源。
但没关系,天幕内外的吴淖同时心想。
他现在在这里,他要做的事情,要说的话,就是将君和那天做的不够彻底的事情做下去,说下去。
【吴淖迎着云起帝探究的目光,也迎着陈粟几人或惊惧、或嘲讽、或冷漠的注视,缓缓从怀中取出一本以油布密裹的册子。封皮无字,边缘却被摩挲得发亮。
“君和御史当年未能说完的话,未能呈上的证,今日臣吴淖,补全。”
他解开油布,并未翻阅,只是高高举起:“江南历年来往账目、金陵皇庄与内库银钱流转暗记、工部和户部的批文副本,徐琅门生们的最后报言——皆在此处。条条线索引向的,不是东宫,不是三皇子府,而是宫中内承运库,是陛下您万古长青宫的私库签押!”
他顿了顿,目光如淬火的铁,直视御座上神色莫测的帝王:“三皇子殿下或有所察,或得利些许。但他充其量是看见洪水将至,趁机在河边多舀了几瓢水的人。甚至是为了幕后之人而做的自污之举,真正掘开堤坝、改道江河、让洪水得以肆虐的——”
吴淖的声音陡然拔高:“正是陛下您本人!”
“胡言乱语!快压下去!”
陈粟和国师快疯了,顾不得传叫侍从,直接挺着一把老身子骨冲过去拉吴淖,试图捂住他的嘴,奈何吴淖确实有点身手,身姿灵活,左右横跳从两人的包围圈中跳出来,手持笏版继续上奏。
“江南八府十三州,三百万两军饷银。徐琅截留八成,按察使司分去一成,布政使司吞没一成——但是这些饷银经过户部和工部十七道周转,最后全都的结局却是一样的,全都流入了您的万古长青宫……”
天子剑「叮」地点地。
高高在上的云起帝萧泉笑了,那笑容看起来分外真诚:“吴卿不愧是按察使,查得仔细。可证据呢?”
“徐琅的门生告诉臣,他留下的真正账本藏在诏狱夹墙,昨夜因为白工的上报已被黑龙卫起获,查到江南的真相其实不难。只不过除了臣之外根本没有人愿意去查罢了。”
吴淖也笑了,那笑容是自得张扬的笑容:“还有,陛下是不是奇怪,为何派去灭口的人没回来?因为臣把账本抄了七份,分别塞进了数个地方。”
“陛下,有些口是灭不了的。”
真相如此,那么便一直如此,人力怎可轻易抹去?
云起帝萧泉脸上的笑容终于淡去。
除吴淖和萧靖川之外的其他三人面如死灰,他们终究是没能瞒住,没能将云起帝自导自演的「江南贪污案」做得漂亮。
只有太子一脸茫然,好像还在状况外。
什么情况?不是三弟做的吗?现在怎么变成父皇了?
这里是哪里,他还在南干吗?
云起帝轻轻叩击着椅侧,过了很长很长时间,他才开口。
“朕若说,这是为了筹措北伐的军饷呢?”皇帝缓缓起身,玄色龙袍下摆扫过御阶,逼近吴淖:“江南富庶,取些浮财充作国用,有何不可?”
吴淖立刻接话:“那陛下为何要栽赃给徐琅?为何要逼死君和?既然充作国用,又为何最终流向了万古长青宫?”
云起帝冷冷地看着他,吴淖看到云起帝腰间的天子剑,又行了一礼补t充道:“实不相瞒,臣为自己准备的棺材现在就在外面,所以臣现在只会直言不讳。”
云起帝被吴淖这嚣张的说话方式气得不轻。
吴淖继续输出:“因为陛下需要替罪羊,更需要用这场「肃贪」清洗江南,把赋税重地牢牢握在掌心!成为您永远的钱袋子。您默许两党争,甚至默许海防糜烂——都是为了今日能名正言顺地把那些赃银从国库中转移到您的私库里。”
吴淖又忽然拿出一卷血书,国师和陈粟条件反射想去拦,但是又被吴淖躲开。
那是徐琅的门生在行刑前最后选择为他留下的证据。
吴淖还记得他去送那个曾经怒骂他没有好下场的徐琅门生最后复杂的眼神:“如果你真的敢硬刚到金陵……那我倒是真有东西要给你。”
“吴淖,看你敢不敢了。”
当时的吴淖为了证据毫不犹豫地开口:“我敢。”
现在的吴淖为了公义也能毫不犹豫,问心无愧地开口:“我敢。”
他拿着血书,继续道:“徐琅的门生临终前算明白了:所谓「江南亏空」,实则是陛下用朝廷的银子,买空了朝廷的江山啊。”
“放肆!”数道黑影落下,黑龙卫刀已出鞘半寸,萧泉却抬手制止。
他彻底走下御阶,停在吴淖面前三步,目光复杂:“吴淖啊吴淖,”云起帝轻叹一声,似惋惜,又似赞叹:“君和当日,只说到「掘堤之人非皇子」便住了口。你比他有胆色,也比他……更天真。”
“臣今日不求活。”吴淖紧追不舍:“只求陛下认。”
此刻,殿外的阳光刺破云层,透过殿顶琉璃瓦,正照在御座前对峙的两人身上。
光尘在两人之间翻滚,像无数挣扎的魂灵。
萧泉这次沉默了许久许久。
他忽然伸手,接过了那本血书:“诸位,你看这江山。”他转向大殿门外无垠的宫阙,“它饿啊。北伐要钱,养官要钱,治水要钱……解决这个世道的乱象,只有仙人能做到。但炼丹修道更是要钱,朕不动江南。难道去刮和朕一起南下至金陵的长安灾民的糠皮?”
“你会名留青史。”
皇帝的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但是现在,你只会死。”
吴淖望着云起帝的眼睛,只丢下了四个字:“陛下,君不为君,天不由人。”
云起帝萧泉看向一直站在吴淖身后的萧靖川:“老六,你一直没开口,你也是这么想的吗?别忘了我让你去江南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掩盖三皇子无法掩盖的罪责,或者成为可以取代三皇子的牺牲品。
萧靖川对此心知肚明,但是他不想装了,不想再继续和云起帝玩什么父慈子孝的游戏。
他毫不犹豫地行礼,然后点头:“我知晓父皇祈我重任,但是我之一路,不为江山,不为王权,而为天下义。”】
“好!好一个为天下义!”
诏狱之中,观看天幕的吴淖第一个拍掌叫好。
“为天下义……呵呵,没想到所谓的干武帝居然是如此天真之人。”
也许是知道自己要死了,白工望着萧靖川,只发出一声冷笑。
但很快他冷笑不出来了。
【萧靖川站直身体,他几乎是以平等的姿态望着云起帝。
“父皇。沿海的海匪蠢蠢欲动,而北方的朔人还在喊着:「向南!向南!一路向南!」”
“父皇,我们没有时间和资本耗费于此。向北,向北,一路向北!这才该是真正的国策!”】
白工闭上了嘴,满金陵城哗然。
虽然早就知道干武帝有收复失地之志,但是当天幕终于播放到此时,一种难以形容的血腥气从每个血犹热烈的人心头涌起。
向北。
向北!一路向北!
把失去的土地,失去的故乡,亲手夺回来!
第33章 夜奔(天幕) 于是简陋的战鼓汹涌,渔……
郑望呆愣着望着天幕, 好像第一次听到那几个被他和父亲午夜梦回之际几乎刻在骨血里的字。
北伐,北伐。
朔人一直高喊着向南向南,他们就不能高喊着向北向北吗?
可是自从偏安一隅, 来到临安之后,云起帝却再没了在北方时的气魄,沉浸在寻仙访道中, 再也不提半句北伐的事情。
可是为何不可, 为何不做?
这问题郑望问过身为兵部尚书的父亲无数次,他不明白。
“阿望啊,爹爹问你, 如果你这一辈子有一件必须要做的事情, 你要做什么?”
郑望还记得自己那时候的回答:“原得此身长报国,何须生入玉门关, 阿望虽然愚钝,但是会努力去成为父亲这样镇守一方的大英雄的!”
他要让远敌因为听到他的名字而颤抖,他要让大干的国土向着远方绵延, 他要让四方敌寇不敢近前。
哪怕做不到, 郑望也会永远走在这条路上。直到这具身体腐烂,垮碎,再也没有站起来的可能。
在年幼的时候,父亲询问他的梦想的时候, 郑望就曾经回答过, 他的一生应当是原得此身长报国, 如若是天下太平将军无用武之地也就罢了。但是为什么现在山河飘摇,而他居然只是在金陵城中进行日复一日的巡逻, 保护那些朱门望族的府邸?
可惜父亲一次也没有回答过他,肩负着镇守长江重任的父亲只是摇头,每一次都如前一次一般地摇头,好像郑望还是那个年幼的,什么都做不到,只能得到父亲难过的目光的孩子。
“阿望啊。”
记忆中那张永远英武坚定的脸在郑望的眼前变得清晰起来。自从陛下来到金陵,偏安一隅创建南干之后,父亲的脸就迅速地苍老起来。
郑望甚至还记得上一次问父亲这个问题时,父亲那疲惫的目光,发髻中再也藏不住的白发,和因为断干之乱后碎掉再也无法拼凑起的壮志。
“不可能了,阿望……我们没有那个能力。”
如何北伐?朔人兵强马壮,如何北伐?朔人正斗志高昂。
横视古今,纵观江海,有谁曾经北伐成功过?
没有。
天才如诸葛丞相也折戟沉沙,而现在的南干有那样的人吗?
没有。
“可是没有便不去做了吗?父亲,您何时变得如此蹒跚犹豫了呢?”
当时的郑望失望地望着自己的父亲,好像第一次认识面前这个人。
“阿望……你记住,大干已经亡了,现在的这片土地……是南干。”
兵部尚书咧开一个艰难的笑容,而此刻,那个记忆中的笑容逐渐在郑望的面前变得清晰。
当时的郑望只是对父亲的不自信深表遗憾。但是现在的郑望突然意识到,父亲反对的根源根本不是不相信南干会有累累人才走上北伐的脚步,也不是觉得就连武侯都做不到的事情,他们哪怕堆叠再多的人命也不可能成功。
郑望骑在马上,加快步伐继续向前。但是在路上,他突然因为一阵几乎称得上温柔的夜风便体发寒。
因为他意识到了为什么父亲会做出那样的回答——因为当时站在他面前的不是大干的郑将军,而是南干的兵部尚书。
“哈哈哈——”
郑望在纵马中苦笑,他的笑容过于苦涩,苦涩到让人难过。
现在已经接近子时,如果郑望尚在金陵,他现在应该已经听到了打更人的更鸣。
天暗淡的可怕,但是暗到最深反而微微发亮,显出一种将天地间的一切拆吞入腹的湛蓝。
夜空中的星子微微闪烁,月亮已经因为星光之盛而看不清楚,就像是山河飘摇中破碎的大干。
郑望却顾不得欣赏这一切,他一路疾走忙逃,凉夜奔走,只有一个原因——今天兵部尚书久违从长江防线回金陵述职,而他又因为北伐的事情和父亲大吵了一架。因为他不明白的这一切,嘶声质问。
本来他能忍的,郑望心想,可惜云起帝的赐婚打破了他最后的防线,他无法再忍受下去,和整座金陵城一起在这里陪着云起帝做这场荒唐大梦。
“我不会放弃的,父亲,那么你,哪怕整个郑家都说我天方夜谭,稚子幻想,我也要去做。”
郑望还记得自己离开前丢下的最后一句话。
但父亲只是冷漠地望着他:“好啊,那你就去做,郑望,我直言告诉你——你没有那个能力,没法担上这么重的责任,你去做的唯一结果就是失败的一败涂地!”
父亲鲜少说重话,一向疼爱儿子的兵部尚书这次是真的发怒了,在吵完之后,就把郑望给禁了足。郑望实在是无法忍受,干脆牵了匹好马,趁夜逃离了郑府。
呼啸的风拂过郑望耳t畔的时候,郑望甚至有心情想:挺不错的,他也是效先贤夜奔一遭了。要是江山一统的代价是忠孝,那他现在顾不上了。
为臣子之忠他做不到,为子女之孝他也做不到,他这样不仁不义不忠不孝的人,天下还有谁能收留呢?
郑望握着缰绳,他想了半天天地之大自己还能去哪里,金陵是呆不下去了,郑家之前累积的所有关系也只会劝告他让他体谅父亲的难处,让他不要再那么天真,天天想着不切实际的北伐。
郑望在风中思考了很长时间,终于,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也许可以去见一见的人——与他同在金陵做校尉,因为云起帝发疯病而赐婚,和他结为「良人」的顾月,这场笑话里的另一个笑柄。
也许这个世界上只有顾月能设身处地感受到他的处境。
听说顾月被六皇子留在了临安,临安距离金陵不远,也许他昼夜不停,还来得及赶上。
于是郑望做出了决定,准备一路奔向临安。
在前往临安的驿道上,他看到了天边冉冉显露的天幕,六皇子的声音如雷声惊蛰,唤醒了金陵城中所有装睡与强迫自己入梦之人。
郑望也终于因为天幕播放的这段未来,在夜奔中找到了他前半生一直在寻找的答案。
原来如此,原来只有他现在还是干臣,满朝文武都已经是南干的臣子,只有他还在幻想着另一场梦中的大干。
北干的北方战事没有进展,长江天险在,南干完全有偏安一隅的资本。于是没有会去想一场比梦更加虚无缥缈的大愿。所谓的北伐,所谓的故土都被现在的朝廷忘在了长江以北。
他们都抢着给云起帝展示着呢,自己有为圣上仙途添砖加瓦的能力。
南干的金陵城不是早就不是需要他的地方了,这座京城愿意留给他一个校尉的职位他就该跪谢隆恩。但是真正需要他的地方此刻已经无路可达。
因为大干形未亡神已亡。
郑望握紧缰绳,笑的几乎哭出来。
但他很快就连哭都哭不出来了,因为天幕上的扶桑使者继续讲了下去。
【“当时还是六皇子的武帝就这样直言上谏,为民请命,和云起帝硬刚,没人知道他们那一晚上都具体谈论了什么,我们先不提金陵现在已经捅到明面上的烂摊子,这时候不光吴淖和萧靖川处于生死危机之中,枭雨和顾月——干中期的这位总兵大将军也是。
扶桑叹了口气:“因为江南又出了事端,海匪真的来了。”】
郑望瞬间哭都顾不得哭了,直起身体来一边加速赶马一边仔细聆听天边的天幕。毕竟虽然干已经死了,但是如果要是有人来扒坟,那他就连坟都上不了了。
(狼来了狼来了,叫你天天叫狼来了)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狼真的会来)
(看那段历史的时候差点没给我吓死,毕竟当时的海防前线……懂得都懂)
(枭雨都只敢作为孤注一掷的最后选择想想的事情,某些人居然真的做了,啧啧啧)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前任按察使,对就是被英明神武的武帝按到牢里去的那个——他和背后的人是真的疯啊,为了给三皇子党转移钱财打掩护,你猜怎么着?哈哈——他们直接打造了「海匪」这一群体,雇佣海盗和东夷扮演「海匪」骚扰官府,好在明面上推出一笔烂账,借修筑海防前线的由头转移国库里的钱,这时候两党也不争了。毕竟从现在的太祖墓里挖到的文物证据来看,当时太子党也出了不少力,双方在这方面倒是合作的很愉快。”】
(真服了,明明把钱转移走的人是两党,怎么最后死的人是唯一干净一点的君和)
(俺不中了,越无辜的人死的越快是吧?)
(哈哈,没想到吧?海匪的工资都是朝廷发的,谁说这不算是奉旨当海盗呢?)
弹幕看上去也气的不行。
【“六皇子一来,按察使和背后的三皇子党全都被扔进了诏狱,这些人本来想凑够钱之后和平过渡,但是怎么可能?海匪可是很纯粹的,一没收到钱,海匪就立刻行动了!要给这些官老爷一个教训,让他们知道,交易信誉是不能随便透支的!”】
【“这次的海匪因为没钱而聚集起来,数量众多,还有之前两党多多少少漏出去的制式装备,而当时的临安,因为海防懈怠,只有几百兵卒,还全都是吃空饷的挂名人士,能用的人零零散散加起来也就一百多正式军。”】
诏狱中,白工的牢房里,君右丞气的拍案而起。
“出事了……内忧必有外患,我该知道的,还有海寇——阿翠,你快放几只你的灵雀,去通知枭雨!早做准备!”
君右丞脸色着实难看,现在天幕究竟按照什么规律播放还没有定论,没人知道海匪那边有没有人能看到这片天幕,如果有的话……
那那群海寇现在会立刻动手。
“一百人……怎么只有一百人……”
君右丞深吸一口气,一只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上,让他本能地放松下来。
君右丞转头,看到了萧靖川那张熟悉的脸。
“别担心,顾月在那里。”
萧靖川眨了眨眼,仿佛在说这就是我留下顾月的原因,还不快夸我?
君右丞刚松了口气,就听同样脸色难看的白工狐疑:“区区一个顾家小儿纨绔子弟,他挡不住那群常年在海上兴风作浪,还和金陵中人勾结的海匪,君右丞,你不是君家人吗?顾月的名声你没听说过?”
没想到刚刚还在焦虑的君右丞现在因为萧靖川的一句话完全放松了下来,他摇了摇头:“如果是普通的顾家人,说不定还真不行,可惜他叫顾月。”
白工:??这个世界疯了?还是顾月有什么不得了的隐藏身份?怎么一觉醒来所有人都这么认同他?
难不成真当他是当年开国的大司马大将军顾月么?
另一边,临安附近。
听到天幕之言的郑望是真的要疯了。
他比谁都知道海匪一旦聚集不可小觑,而临安的海防懈怠到父亲都不忍去观。
他疯狂赶路,却见前方漫天血火,打杀声震天。
海匪已经来了。
郑望死死勒住缰绳,目眦欲裂,心脏几乎随着血火燃烧殆尽,疼的厉害。
临安大祸就在眼前,他不会这一次也来不及吧?那他一直以来的夙愿还算什么?
郑望疯狂地冲入火中,逃窜流离,却发现尖叫倒下的人却并非百姓,而是装备精良,一看就有官方痕迹的……
海匪。
郑望一人一马在血火里愣愣抬头,他看到地势高处,风吹长缨,血染鬓发,一人站在那里,高举一把老旧的干官旗。
容貌绮丽的校尉此刻如开国三公之一的大将军亲临战场,他注视着下方的混乱,厉声喝道:“乡亲们——昨日仇怨,离乡之痛,皆为此祸,报酬雪耻只在今朝,为了回家——杀!”
于是简陋的战鼓汹涌,渔民百姓操练出的军士怒吼,鼓槌之下,几乎能看到血被击溅出来。
郑望从来没有见过那些温良的渔民们如此凶殘的一面。
那些人的瞳孔是血红色的,不是因为周围的战火,是因为愤怒。
离乡的愤怒。
差一点因为海匪之乱而被迫迁乡的愤怒就足够燃烧出一支披靡的民兵,那……整个大干呢?
郑望的眼中突然也亮起了火,他扑身奔入,冲进他这辈子的第一座战场。
第34章 以少胜多(天幕) 以疾雷之势一统北方……
【“好在, 当时的江南,还有一位重量级人物。”】
扶桑在说这话的时候甚至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兴奋。
【“干中期武帝手下与干初四人之一的大司马大将军顾月对应的另一位顾月——楚江侯,上柱国, 达兼总兵,镇国将军顾月。】
(我不中了,好多人啊, 这还是没念那些二品从一品的加封)
(虽然是武帝沉迷cosplay的产物, 但是奈何人家真的有实力,让用人如抽薪的武帝都破例为他设了达兼总兵这个职位,取「达兼天下」之意, 哪里需要打仗不用另外封直接调过去, 堪称总兵中的总兵)
(而且最巧合的是,这位顾月和干初的那位顾月一样, 都是楚地人,甚至家乡都是一个地方——欢迎来我们将军乡玩啊!)
(前面的好像那什么绝望的文旅宣传口工作人员)
金陵城众人还沉浸在六皇子直接和云起帝爆了他们要帮谁的痛苦纠结中,在看到天幕接下来提出的那个名字的时候都有些傻眼——怎么会是顾月?
之前的顾月偶尔也t被提起, 但是一般都是弹幕零零碎碎地提到, 大部分人都无法注意到那些一闪而过的弹幕,天幕带来的震撼的消息太多了,只有扶桑统一的讲解才能让他们勉强分出一丝精力去思考。
但是顾月……
所有听说过顾月名号的人都愣住了,那不是顾家有名的纨绔校尉吗?还被两党党争牵连,让云起帝在发疯病的时候和兵部尚书家的小子牵了红线……
这人的名声可不怎么样, 仗着父母的功绩和自己有一张好脸, 偷鸡摸狗打架斗殴的事情可没少干过, 也曾经自告奋勇想要去长江天堑。但是奈何本人真的没能力,连初级考核都没考下来, 校尉的职位都快没了,更不用说去长江前线了。
现在天幕告诉他们这位顾月后世居然能和开国大将军顾月并列?
开什么玩笑?
金陵城里的武将们差点爆炸——大司马大将军顾月那可是整个大干武将们一生仰望的明月,君臣相和,一统数地,饮马漠北,最后还战死沙场,简直是武将一生能做到的最完美的模版。
而现在一个稚子小儿,纨绔公子哥居然也敢来碰瓷?
“好啊,我倒要看看这位下属有什么能耐。”
兵马指挥使又端着马扎坐在了院子里,之前那些高官们之间的政治斗争他还能当个戏看。但是涉及到打仗的事情,他坐不住了。
不仅他坐不住,另一边,刚和儿子吵了一架的兵部尚书也不再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沉默地出现在外院。
兵部尚书与郑望的观点冲突,其中有一项就是兵部尚书相信,现在的南干没有人能完成北伐这种古往今来无人做到之事。
但是如果说在干人眼中,还有谁有可能做到北伐大业,那只有一百年前与太祖一同并肩作战的大将军。
以疾雷之势一统北方,奠定了西蜀,北干,南楚三足鼎立的局面的大将军,破蜀收楚,北击北蛮千里的大将军。
唯有大将军,只有大将军。
那与大将军一同在后世并列的顾月……能做到哪一步?
【“说真的,干武帝真的像有某种开挂系统,比如可以看到人才数据的帝国处理器,总能精准无误地从所有人里挑选出奇怪的人才,而且这些人才其他人根本看不出来用途,比如枭雨,比如顾月,在武帝出现前,他们都是做着完全不符合自己才能职业的,被放错位置的人。”】
【“好在,武帝来了。”扶桑笑了笑:“我们仍未知道在江南巡逻团——也就是中兴四人组前往临安前到底交流了些什么,他们每个人都是棋子和弃子,随时随地都会被身后的势力抛弃,痴傻的六皇子,京城有名的纨绔校尉,刚被抄家的君家人,以及国师府名不见经传的丹侍。但是偏偏就是这四个人在干中期起了中兴的念头,并且真的做到了。”
“而中兴四人组最开始的羁绊,我们先姑且称之为羁绊,就是武帝和这位顾校尉——武帝回金陵述职时,他唯独没有带上顾月。”】
金陵诏狱。
点翠看到这里啧啧两声:“如果不是海匪真的跑来找打,小顾被你这么一抛弃就要哭了,到时候还要你去哄。”
萧靖川白了她一眼:“你话本子又看多了?这不明摆着海匪肯定要动吗?江南那边那么大一个窟窿,交给顾月之外的人我才不放心呢。”
点翠摊了摊手:“陛下不解为臣心啊。”
一边的白工看的目瞪口呆:……不是,怎么感觉武帝和天幕上他未来的肱骨之臣之间有点不对劲?
【“现在还有好多人搞阴谋论,说是因为顾月当时是太子党啊三皇子党啊甚至云起帝本人派来的间谍,搞无间道被武帝发现了。于是被武帝疏远厌弃,如果不是后面在海匪之乱中顾月实在是战功卓绝,说不定武帝就从此和顾月一别两宽,不复相见了。”
“这种猜测在我看来离谱程度不下于冰点论。毕竟武帝前脚刚走后脚海匪就来了,留下顾月显然是知道顾月本人很有能力。所以让顾月在江南防备着随时可能来袭的海匪。毕竟在当时那个情况,顾月就是武帝最信任的人了。”】
点翠:……好了不用哄了,天幕已经帮萧靖川哄好了,这人还真是好运气啊!
【“海匪那边没人发工资,于是想闹一闹,本来仗着的就是没人反应的过来,想打海防乱七八糟的临安钱塘一个措手不及,没想到当那些海匪一窝乌合之众聚在一起匆匆忙忙赶到的时候,看到的不是慌张四散奔逃的官兵,而是被顾月收编,整装待发只等新发锋刃见血的渔民们。”
画面适时更换,顾月挥手,在枭雨帮助下临安城艰难凑出来的箭雨齐下,带着燃烧的火油,倾泻至海匪们的面前,将原本以为稳操胜券的那些匪寇团团包围。
喊杀声炸响,明明只是普通的渔民。但是手持武器冲锋陷阵起来,居然与长江防线的骁勇官军没有任何区别。
他们的影子被箭雨火幕模糊在一起,葳蕤摇曳,最终化为一体。
临安城的每个人都在战斗。
男人女人,少年暮年,所有不想离开家乡的人都手持武器,在顾月的号召下冲向了那些威胁家乡的匪寇。】
每个人都在战斗,但是……
兵部尚书瞪大了眼睛:什么情况,为什么他那个不孝的傻儿子会在上面?!
刚吵完架这才几天?这家伙怎么就跑到临安去了?!
【“民众们在听说海匪来袭,而抗击的成员主力是平时一起出海的,那几个被官府收购为海防前线的村子时,瞬间燃起了熊熊斗志,冲向前线,而顾月做了一件什么事呢?他吩咐下面的几位少有的正式官兵,看到前来投军支援的百姓就发放兵械——人都在吃空饷,但是兵械的数量明面上还过得去。于是顾月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地越打人越多,硬生生带着民众们一起压着海匪打。”
“海匪也不是什么精兵良将,自己没偷袭成功,再加上对面抵抗意志强烈,瞬间就没了继续打下去的想法,他们转头就跑,却没想到跑到江边入海口的时候,看到的不是自家接应的战船,而是火焰。”】
画面开始变换。
炽热的,燃烧的火焰将眼前覆盖。
【渔火变成了燃烧的烈火,吞噬着海匪们的战船,将他们的后路齐齐斩断,但是怎么可能?他们明明留下了不少守船的队伍?更何况船上还有火铳——
走到末路的海匪们抬头,看到了从那些战船上架梯而下的黑影们,那些黑影一落地,便训练有素地抽刀架铳,看向他们。
“看我们遇到了什么?天大的军功啊。”
这个时候那些海匪才堪堪反应过来,临安城是至少有一百多的正式军的。而那些正式军,此刻就站在他们面前。】
【扶桑的笑声再次响起:“顾月不仅启民为兵,还使用了临时军功爵制,活捉一个海匪记甲字功,杀了一个海匪记乙字功,又能报仇又能赚军功,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是以被民兵和正式军包围的海匪们,看到的所有人的眼睛都是亮着的——毕竟没有人不想进步。”
“于是,顾校尉就这样以正规军一百余人,战退海两千余人,俘虏之数达半数。于武帝云起朝相交之际,一战成名。”】
(笑死了,顾月不愧也是楚人大将军,一手偷家玩的炉火纯青)
(你们楚人将军——指指点点.jpg)
(很能理解,海匪们不知道他们的脑袋那时候已经不是脑袋了,是闪闪发光的前途)
(谁能拒绝一颗闪闪发光的前途呢?)
郑府。
兵部尚书望着天幕,整个人都处于一种呆愣的状态,他失去了正常思考的能力,只能呆呆地看着天,喃喃道:“一百人……怎么可能?你是怎么做到的,顾月,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打仗从古至今就是件难事,这东西最考验人的心理素质,随机应变的临时反应。
据天幕来看,顾月的这番操作的原理无非就是启民为兵,重用军功爵制。虽然看起来简单,但是做起来却相当有难度。
第一,面对数倍于自己的敌人,为什么顾月能够如此冷静。不但没有先乱了阵脚,甚至提前埋伏了海匪一手?
第二,面对烧杀抢掠的海匪,为什么顾月敢让自己训练没多久的民兵作为主力出击?他就这样相信他自己的练兵能力吗?
第三,让正规军绕后偷家,还下发武器给未□□练过的普通民众,他就不怕被哗变吗?
但顾月偏偏就这么干了。
兵部t尚书只感觉背后冷汗直流,好像他看到的不是一个年少的校尉,而是浸润沙场数十年的老将。
还是那种天赋高到不管别人死活的兵家老将。
另一边,临安城外。
箭火烧掉了海匪们的所有退路,这些海匪们中有一些因为生计不得不出海劫掠的人出身就在这附近,面对老乡们的追截围堵没了半分挣扎的动力,直接选择投降。
投降是会传染的,随着投降的人越来越多,速度也变得越来越快,而此刻周围州县的援兵也匆匆赶到,有了足够的人手,顾月善后的工作瞬间变得轻松起来。
在满目狼藉的战场上,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和他一样被云起帝当政治牺牲品消遣的倒霉蛋郑望。
与之前的疏离客气不同,这次正在帮忙搬运伤兵的郑望一抬头看到顾月,眼睛就噌一下亮了起来,像是终于见到偶像的狂热粉丝。
“顾校……将军!”
顾月现在是六皇子认命的江南总兵,负责管理江南地区海防相关事宜的一切事务,时至今日确实称得起一声将军了。
郑望向顾月激动地挥了挥手,两人算是久别重逢,随口聊了几句后,便沉默下来,面对着眼前的钱塘江面,一时无言。
“你知道楚江郡吗?”
顾月突然没头没尾地问到。
郑望愣了愣,他看到顾月的目光越过钱塘,好像顺着钱塘顺流而上,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郑望点点头:“知道,历史上吴国与楚国的交界地带被称为吴头楚尾,大致在芜湖一带的长江沿岸。长江楚江段与钱塘江水系共同构成了这一区域的骨架。楚江郡就在这一区域的核心平原上。”
顾月的历史地理很好,他知道从这里而去就是长江楚江段,也是环绕他的故乡楚江郡的丰水。他只是突然有些想问。
“那现在的楚江郡呢?”
郑望顿了顿:“现在那里已经不叫楚江郡了。”
“它的名字是将军乡,因为那里是开国三公之一的大司马大将军顾月的故乡。”
顾月望着钱塘,作战,迎敌,他的思维能力没有变,干依旧在。但是还是有什么东西被一百年的光阴冲刷殆尽,变成了一捧梦幻泡影。
他的目光一动不动,好像这样就能通过钱塘的水系涌入长江,随后像是溯游的鱼儿一样回到故乡。
郑望听到顾月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可我还是喜欢楚江郡这个名字。”
那是他出生,挣扎,乞讨,祭巫的地方。
第35章 宣武门继承法(天幕) 陈粟:国师阁下……
金陵城暂时松了口气。
临安位置特殊, 延钱塘水系而上就是长江流域。如果海匪真的疯狂到一定程度,金陵会承担严重的风险。
但既然有人处理好了, 那就不用多说什么。
不愧是武帝陛下,居然这都能提前预料到,金陵著名的纨绔在他手里居然也能改造成厉害的将军, 简直是用人如抽薪啊。
城中的百官们窃窃私语起来, 关系好的此刻已经聚集在了彼此的府邸里,一起思考未来怎么办。
天幕放了这么长时间,放肆的不敬之言也是说了一句又一句, 这个时候他们突然反应过来。
“这么长时间也没什么动静, 总觉得少了什么……”
几个户部官员绕到之前黑龙卫蹲守的地方,掀开交叠的树枝绿叶, 却没有在熟悉的地方见到熟悉的人用笔记录他们的言行。
户部官员们面面相觑,瞪大了眼睛:“黑龙卫呢?!”
**
另一边,陈府。
户部官员们能想到的事情, 陈粟和国师这两个全云起朝最阴的厚黑学专家自然也能意识到。
“今天陛下怎么这么好心给我们所有人都告了假?按理说抄到现在记录我们言行的那两位黑龙卫也该换本子了。”
陈粟撑着下巴, 笑盈盈的像一只阴险狡诈的狐狸。他虽然提出了疑点,但是却看上去并不害怕也不紧张,这下倒是反而让国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这是一次试探吗?云起帝早就和陈粟串通好在今晚试探他?因为三皇子现在倒下了,所以身为三皇子党的他也要被鸟尽弓藏?
不可能的, 陈粟要这么想就蠢到不像是他的老对手了, 国师府根本从未成为过三皇子的党羽, 在甘贵妃和云起帝的注视下见到年幼三皇子的第一眼,国师其实就知道了这个孩子未来的命运。
萧涣的父母明明如此期待地看着他,将他交给当朝国师教导, 但是那两双眼睛里却没有任何感情。
有的只是一片似乎这个时候该这样做。于是就这样做的漠然,那种漠然让国师都有些恐惧——这个孩子在一开始,就已经被抛弃了。
为了某种盛大而空洞的东西。
三皇子根本不是陛下给太子准备的磨刀石,那只是表层的伪装,三皇子,甚至太子,都是陛下给自己准备的,事情暴露的挡箭牌。
只要他私下转国库钱财为己用的事情一有暴露的风险,有损他盛明天子的形象,或者说影响到了他接下来用盛明天子的形象收敛钱财,他就会无情地推出自己的血亲,以献祭血亲为代价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然后,继续敛财,去建那座高大的万古长青宫。
国师突然觉得周身有些发冷,他不知道陈粟知道多少。但是在他的视角看来,云起帝无疑是与前灵帝没有丝毫区别的疯子,说不定就连在断干之乱救他们的时候,也已经想到了后面的所有利用。
果真是帝王之心深似海。
他不敢再细想,但是陈粟见到他戒备如此的这副样子却有些好笑:“国师阁下,清醒点吧,你不该是最清楚原因的人吗?”
国师茫然的抬头:“我清楚什么?”
真的假的?我吗?
陈粟抬起头,国师看清了他的眼睛。
“除了修仙上的事,哪里有事值得陛下疯狂至此,就连黑龙卫都全部召回?”
那是一双燃烧着恨意和疯狂的眼睛。
“国师阁下,你可知道我真的很恨你?如果陛下从来没有见到过你的话,他本来可以成为中兴之君的。”
国师:……
哈?!真的假的?你说当今天子,灵帝的弟弟吗?
你滤镜也太厚了吧?!
**
诏狱,三皇子的房间。
“话说刚刚天幕的不敬之语都那么多了……为什么父皇还没什么反应啊?”
萧泽抖了抖,即使是他也觉得天幕现在做的有些超过了,再这样下去,老六的岂不是要比父皇还要高?
萧涣望着自己的指尖,声音像是在说梦话:“我一直在等着……等着父皇的反应,等着我们该做些什么……”
天幕说了那么多话,弹幕更是无礼至极提到了北伐。按理说那些控制不住想要北伐的人现在早该被黑龙卫全都扔进诏狱。但是现在诏狱里却一片寂静,只能听到白工那边似乎有些动静,大概是工部来人了吧。
临安遭祸,所有的积弊在此刻爆发,那么陛下呢?陛下他是什么反应?
萧涣神色突然变得凛冽,他握手为拳:“我们造反吧!”
萧泽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你是疯了吗?你绝对是疯了吧?”
这是能说吗?
他条件反射地缩到墙角,嘴里絮絮叨叨:“三弟,我是救不了你了,你连这两个字都说了出来,那我没办法,你一路走好,我会替你照顾好甘贵妃的,还有你府里的旧人我也会接过来——”
但是他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忍无可忍的萧涣按着后颈衣服拉了起来:“你先给我起来,看清楚,现在什么都没有发生!”
萧泽颤颤巍巍地抬起头来,确定没有天降黑龙卫把他和三弟一刀捅死后松了口气,他奇怪地看向萧涣:“那不是好事吗?”
萧涣脸色却更难看了:“不是好事,反而更糟糕,我有种不详的预感,这不对——为什么黑龙卫没有出现,把我按在地上?”
萧泽大惊失色:“你难道还真想让黑龙卫出现,把我们两个串成糖葫芦?”
萧涣扶额:“我倒情愿是这个结果,现在更糟糕了。因为我们根本不知道父皇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他的声音低下来,比诏狱里的冷牢还要可怕:“会让父皇将所有黑龙卫全都召回。”
**
另一边,诏狱,白工的房间。
“你们现在还没有反应过来你们漏掉了什么吗?”
看着面前众人插科打诨,半分没有未来帝国核心中枢的模样,一向从心躺平的白工都看不下去了,提醒道:“你们t真的没有觉得现在有什么东西被忘记了吗?”
“怎么没有,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吗?黑龙卫都消失不见了。”
萧靖川几人甚至没有开口,吴淖就第一个回答了白工,好像他提出的问题是众所周知的一加一等于几。
白工被吴淖那看傻子的目光气的坐直了:“你们倒是一点都不着急。六皇子殿下您呢?我就不信您真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萧靖川依旧气定神闲地坐在草堆里,还给自己换了个比较舒服的位置:“我知道,所以更不着急。”
白工瞪大了眼睛:“什么意思?”
萧靖川:“这种大事情天幕上肯定要说,我正好借鉴借鉴未来的自己的做法,仙人给的未来肯定是最好的未来,我直接按剧本来,不用再节外生枝,还能让大家都休息休息。”
萧靖川一摊手:“何乐而不为呢?”
白工:……居然还挺有道理。
但是这其实就是因为你懒吧?!武帝,你未来到底是怎么北伐的啊!
天幕好像格外给萧靖川面子。
他前嘴刚说完接下来天幕会给答案,后脚扶桑就划了几下屏幕,带来了新的画面。
【“我看到弹幕有疑问,问为什么顾月敢这么大胆,我觉得吧,以总兵将军的习惯大概一开始就已经摸清了对面的实力。所以才敢这么大胆的直接用民兵去打,也算是打了对面一个措手不及。要知道在后面的战争中,顾月一直是虽然表面上操作梦幻到让人不理解,但是实际上私下里做的准备比谁都多的兵法路子。”】
(非常典型的兵家四势之一的兵权谋哈,我们家总兵就这样顶着一张纯良的美人脸在战场上似神似鬼)
(太祖遗风)
(不要什么都说是太祖遗风啊!)
【“不过顾月这边顶多算是一个小小的插曲。如果说干中期的剧情是一个游戏,那么接下来我们要说的下一段才是真正的主线。”】
(我好像猜到是哪段了)
(邪恶三傻大闹玄武门)
(云起帝:早知道计划生育了)
【扶桑没忍住笑出了声,他很快咳嗽两声找回来了作为一个历史研究博主的正经声音:“是的,不过不是玄武门,是宣武门。六皇子回金陵之后已经把脸撕成这样了。但是不知道他们那一天说了些什么,云起帝的态度反而越来越暧昧,就这样慢慢地放权给了六皇子。”
“于是,在我们武帝回金陵之后察觉到不对劲的三皇子党和太子党决定先发制人,而不知道是默许还是炼丹炼疯了,一日狂吃三百仙丹的云起帝很快给了他们这个机会。”
“于是,在云起七年四月余的金陵皇城内门宣武门,三位皇子以及他们各自的追随势力就这样面面相觑。”
“史称,宣武门事变。”】
(笑死我了,三个皇子对砍现场,这三位都想着先下手为强,然后就这样在宣武门面面相觑。太搞笑了)
(俺不中了,没想到云起帝居然拿的是李渊剧本)
(俺不中了,不愧是武帝,就是喜欢cosplay,这种地方也要cosplay一下我们天策上将的玄武门继承法)
(未免太巧了吧?历史还真是神奇啊,当时的皇城内门就叫宣武门)
萧泽看不懂弹幕们为什么在纠结「宣武门」这个称呼。但是他知道扶桑这几句话意味着什么,他抖了抖:“我们真的会和老六走到这一步吗?我看之前有弹幕说干武帝宽仁,说不定老六即使上位也不一定会和我们一般计较呢?”
萧涣快气笑了:“哈哈哈,宽仁,你居然说老六宽仁?你真是疯了!古来成帝者哪里有宽仁的?更何况老六还被后世称为千古一帝……宽仁那是他不和动摇影响他利益的人计较!放在我们这里,我们只有必死一条路!你知道吗?只有一条!”
不仅他们只有必死的一条路,陈粟和现在的国师也是。
此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
可惜他们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办法。
第36章 前进(天幕) 如果害怕失败的话,我就……
“我明白了……那你想出去吗?”
萧泽又突然换了话题, 这人总是一会儿看起来聪明,一会儿看起来这样莫名其妙。
萧涣一直搞不清楚他这个哥哥在想什么,这也是为什么萧涣之前都一直觉得这位太子哥哥深不可测的原因。
虽然现在看来, 这深不可测的误解十分可笑。
但是萧泽依旧在某些时候能表现出一种特殊的,长兄的靠谱气质。
他看向萧涣,那种靠谱气质很快碎掉, 因为他的目光与小时候做课业, 两个人一起密谋准备骗过夫子不交作业时一模一样。
但萧泽向来是不能被预测的,再次出乎萧涣的预料,不靠谱的萧泽这次却一字一顿地说出了很靠谱的话:“萧涣, 我觉得我们不能在这里等死。”
“我们必须出去。”
“我们去……干什么?”
萧涣罕见地在萧泽面前变成了茫然的那个人, 现在天幕已经揭露了他们的未来,武帝登基几乎已成定局, 而他们这两个人的未来也已经被注定。
他们还出去干什么?还不如干脆在这里给自己挑个舒服点的牢房,省得浪费时间。
萧泽露出「你怎么这么笨,这都看不懂」的表情, 他开口刚想解释, 就被打断了。
打断他的人是扶桑使者,这次的天幕变得暗淡许多,他们能听到远处又传来几声狱卒的惊呼,好像在他们眼里,天幕突然又消失了。
现在周围范围内, 好像只有他们两个能看到天幕。
萧涣心想:这次天幕没有选择大范围内播放画面, 原因只有一个——仙人也觉得接下来的事情不适合放给大多数人。
天幕在挑选合适的播放人选, 从刚刚吴淖上奏开始,这里的狱卒就逐渐看不到完整的天幕了,只能看到一段一段的拼凑版本, 现在只不过是彻底关闭而已。
萧涣深吸一口气,如此诡异,这个天幕好像是有生命……或者说,有自我意识的……
活物。
【“南干云起七年四月有五,云起帝迎来了他最终的结局。”
“那个时候的云起帝几乎因为仙丹的问题一直咳血,但是他却并不在意。甚至对担忧他的国师和陈粟直言:如若不舍弃凡躯,如何成仙?”
“终于,在云起七年,追逐了七年修仙之路的云起帝得偿所愿。”】
(不管怎么说,云起帝这人还是挺纯粹的,说修仙就真修仙,死了都要修)
(还修建了万古长青宫那等「宫成之日,西山木尽,渭水为之不流」「此乃聚九州之精」的存在作为自己成为仙人后的仙宫,可惜都没流传下来,据说是沉入地底了……阿房宫也是这样,这是聚天下奇宝的宫殿的必然宿命吗……)
(写《乾坤中兴外史》的那位肖思大佬不是说了吗:“盖天下之贪,终难绝于天地间耳。”聚集了天下财富而修建完成的存在,最终肯定是要还给天下人的。)
这段时间,天幕放肆的话说了许多,萧泽和萧涣已经习惯,也懒得再喊放肆,他们现在关注的重点在另一处。
“得偿所愿?什么意思……”
萧泽呆呆地望着那模糊的天幕,虽然天幕模糊,但是那斩钉截铁的四个字依旧如刀刻般印入了他的脑子。
什么叫得偿所愿?
“父皇一直没有反应,不会是因为……对于他来说,这些弹幕已经是身后名了吧?”
萧泽虽然蠢,但是却能轻而易举地说出一些真相,萧涣闻言也瞪大了眼睛。
他自然知道萧泽的意思……未来的宣武门之夜那一晚,他们之所以敢一起在宣武门兵戈相见,肯定是因为……
那时候父皇已经仙辞了。
另一边,白工的牢房。
云起帝不日便会仙逝的消失过于锋利,像一把刀一样刺入了云起朝的臣子心里。
虽然云起帝为了追逐成仙而日渐疯狂,但是不可否认,他一直都是整个南干不可替代的支柱。
太子过于单纯天真,三皇子又无全局之念,真正能□□大局的人……在整个长江以南只有云起帝一个。
那是他们不得不选择的君主,但选择这位君主,也并非是不得以下做出的选择……在断干之乱的狼狈逃窜中,被云起帝从黄沙里挖出来的文武百官们,一开始是真的曾经想过要为雄主之臣,成为中兴之主的栋梁之臣的。
但是从北向南,一路逃到南京之后,大部分官员才知道……中兴没有那么简单。
想成为中兴之主没有那么简单t,想成为中兴之主的臣子更是无比艰难。
大干已经安逸了近一百年,灵帝时期更是风气奢靡,人人只知纵情享乐,全然忘却了太祖当年挥鞭打马纵横天下的气势。
他们可以嘴上挥斥方遒,但是当朔人逼近,鲜血横流的画面真正出现在他们面前时……所有人都只有一个想法。
要逃。
留在这里会死的,要逃。
原来死亡是这样的,原来人的□□砍起来是没有声音的,原来人的身体是如此脆弱的,交叠在一起都会因为彼此的数量过多被压到变形成一块薄饼。
原来死去的人睁开的眼睛……是会流血的。
一路的逃亡让所有人都生了逃避的心思。反正有那个乱臣贼子齐舟去抗在前面,他们又何必要上赶着去做那可怕又不可能的事?
在抵达南京,定都金陵后,云起帝开始求仙访道,不知道有多少人也因此松了口气。
这就是他们选择的君主,已经替他们做出了选择,真好啊……
以后史笔如刀,后人再悲愤也怪不到他们身上,最后的结果有云起帝的万古长青宫一力承担。
他们只需要当陛下之下的一寸影子就好。
白工当年自然也是这么想的,但是没想到,短短七年后,那可以遮蔽他们一切不堪的大树就被人连根挖起,把他们这些肮脏龌龊的影子全都暴露在了阳光之下——新的武帝如日中升。
他们一开始祈求的雄主真的来了,但白工最先感受到的情绪……居然是恐惧。
因为时机不对,武帝他来晚了。
“蝴蝶扇动了翅膀。”
君右丞叹息一声,黑龙卫迟迟不来,显然云起帝那边已经出现了变故,大概是因为天幕出现的蝴蝶效应吧。所以在原本的时间线中还有一段时间才会仙辞的云起帝提前撑不住了。
可惜在场的人很多,没有人听得懂他这句话。
“陛下……我早就和枭雨说过那东西不是什么好东西,历史上修仙的君主哪有真正有好下场的……”
吴淖恨恨地捶了一下墙,天幕已经把话说的很明白了,再加上黑龙卫迟迟未现,他也大概知道,今晚就是云起帝的终末。
未来的事情提前发生了。
气氛变得极为沉重,偷天换日只在一夕之间,明天的太阳升起来之后,一切都会变得不同。
那他们现在能做些什么?
萧靖川站起身,抬脚就往外走。
君右丞和点翠很快反应过来跟上他,吴淖和白工愣在原地,有些不明白这位六皇子想干什么。
好在白工的站队能力不是白给的,他也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你要去宣武门?”
萧靖川在打开牢门,转过身看向白工,目光平静又自信:“那当然了,不然在这里干等着,才是什么都做不到。”
白工:“六皇子,你在金陵可是一无长物,二无部下,如果失败了怎么办?”
“如果害怕失败的话,我就不会是中兴之祖了,先走一步看一步吧,实在不行死半路。不过我觉得我不会沦落到那个地步,我一向运气很好的。”
萧靖川转头,留给白工一个灿烂的笑。
从晏末一个杂戏班子的杂耍艺人走到三王之争的长安侠王,再到一统山河的干太祖,萧靖川其实一直都没有想太多,他只是想着:总要前进的。
于是就向前走去,秉持着「哪怕下一秒就身死也赚了几秒赚翻了」的良好心态,一路走到了现在。
萧靖川向白工挥了挥手告别,于是白工不再犹豫,他站起身,给了萧靖川一封信。
“在去宣武门前,先去一趟兵部尚书的郑府吧。”
朝堂之上,三皇子党和太子党分庭抗礼。但是六部之中,除了君和这样的清流,总归还是有白工和兵部尚书这样表面上一言不发,私下里细细斟酌未来之人的。
激流勇退,两党之间的声势过于浩大了,陈粟和国师是被云起帝选中的棋子,他们不能退。但白工和兵部尚书比起他们来说称得上置身事外,他们可以退。
更何况……他们都有着自己的私心。
白工只求一个安稳度日,兵部尚书却想的更长远。作为镇守长江防线的老臣,和整个云起朝唯几知晓军备的武将,他需要一个机会,重新带领被两党党争打压的武将们改变现状。
顾月的安排也是一次押注的私心,如果萧靖川争气的话,他会是六皇子未来的肱骨之臣。
只不过兵部尚书也没想到,萧靖川居然能这么争气,争气到后世之人将其称之为世祖,武帝。
既然是武帝,那么现在为了禁锢北伐之心而重文抑武的情况一定会改善吧?兵部的这位老友多少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于是白工决定附上自己的赌注,并且邀请这位老友一起来赌。
赌今晚将会改天换日,赌他们万年之后,今晚的一切留名青史,成为再造大干的开端。
萧靖川愣了愣,他露出一个笑容:“好啊,看来白工部你还是选择了我。这可比什么吉祥话都管用。”
白工意识到对方是在拿他站队的事情开玩笑:……这人真的是武帝吗?
为什么现在还能开这种玩笑啊!
第37章 gal大干不是这样的啊! galga……
云行殿前, 宣武门。
天子宫前,北斗垂光。
这座巍峨高耸的政令宫殿自云起帝当年的王府改造而来,陈粟曾经亲自为其题诗:“五云行殿接苍穹, 金阙遥升碧落中。北斗垂光连紫极,南山献瑞倚璇宫。”
可惜当年云起帝已经开始求仙访道。于是为了迎合陛下的喜好, 陈粟又加了两句:“朝鸣玉佩千官肃, 夜动星河万宇空。莫道人间无帝所,宸居直与九霄通。”
这下好了,这下真的与九霄通了。
萧靖川摸了摸下巴, 总觉得人果然还是不能太嚣张, 你看云起帝在天幕的未来里不就为了心心念念的仙人真的上天了吗?
不过他来这里的目的不是为了吐槽陈粟的一语成谶,而是来见一面云起帝, 最好大家都开诚布公,别再各干各的,现在的形势完全经受不起任何形式上的浪费。
尤其是时间。
这实在是一场赌博, 最好的情况就是他从即将仙辞的云起帝手中拿过这个偏安一隅的巨大机器的冠冕, 而最差的情况……
兵部尚书给了他郑府全部的亲兵,虽然人不多,但足够应对非常时期的非常事件,至少如果云起帝没有仙辞,兵部尚书可以提高他存活下来的概率。
退一万步讲, 真到了绝境还有点翠在, 点翠完全可以保证他在事情不那么顺利的时候成功逃命。
真赌错了, 大不了就往临安一跑,和顾月汇合之后,再去从长计议。
有顾月在, 萧靖川一直都不担心自己手下没有足够的兵力——更何况现在可是乱世,这是他最擅长答的卷子。
萧靖川在心里细细地盘算,感觉差不多了。于是移开了注视天穹和云行殿的目光。
他所去之处不在这里,而是云行殿之后的云宿殿更深处,那座高端于山体之上的万古长青宫。
但在离开前,萧靖川听到了新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殿下。”
点翠努了努嘴,笑嘻嘻的:“哎呀,是你的两个好哥哥呢,不快去打个招呼吗?”
萧靖川翻了个白眼,懒得理点翠,他转过头,看到萧泽和萧涣身着戎装轻甲,出现在宫前桥的尽头。
萧靖川挑了挑眉,怪不得他在这里看了半天云行殿,甚至回忆了一会儿陈粟的诗句都没人来打扰他,原来这里的内侍和宫兵已经被其他人处理掉了。
萧靖川就那样看着萧泽和萧涣走过来,面上带着若有所思的笑容,没有上前一步,但却无端地带给人一种奇妙的压迫感。
君右丞看旁边的点翠又开始吃坚果,完全是一副看热闹的神态,只好叹了口气,把手伸向了身边的配剑。
那是一把很普通的礼器,装饰功能大于其他任何功能。但是目前来看,也只有他能用这把剑勉强来扮演一下忠贞护主的臣子。
总不能那两位过来的时候,他和点翠齐齐后退一步,把太祖护至身前?
君右丞上前一步,手放在剑柄上,那是一个不容置疑的警惕姿势,好像萧泽和萧涣再上前一步,他就会拔剑而出。
萧靖川却一副完全不在状态的样子:“哇塞老君,你也太爱我了,明明不善此道居然还挡在我面前,我就知道你最爱的还是我!”
君右丞:……我找茬都说不出来这种话。
点翠:“嘿,我就说你别去。”
萧靖t川一句话打碎沉重的气氛,让整个空间变得好笑起来,萧泽和萧涣似乎也被这种氛围影响,他们加快脚步,也没管君右丞警惕的姿势,跑到萧靖川面前,然后……
扔掉配剑,举起了双手。
萧靖川:??
他顿了顿,难以置信:“两位哥哥,此乃何意啊?”
galgame大干里面不是这么写的啊,你们应该先各自带着各自的人围云行殿,我们三个在宣武门前狭路相逢,然后成王败寇一念之差,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大路两边各凭本事……
你怎么上来就向我投降啊?
被君右丞早年念叨的满脑子都是抖音烂梗的萧靖川心想。
“我早就说了这行不通……”
萧涣一脸想死,和兴致勃勃的萧泽形成鲜明对比,两个人往哪儿一站,一看就知道究竟是谁吵着闹着要干这事,谁是罪魁祸首。
“怎么行不通了,你没发现他还在笑吗?还笑就是还能争取……”
萧泽压低了声音,倒是很乐观,只不过他的乐观创建在萧涣的绝望之上。
萧涣翻了个白眼,表情已经是引颈就戮的悲壮。
虽然他想活下来,但是如果要以如此在竞争对手面前丢脸的方式的话,他也觉得不是那么非要活。
于是萧涣叹了口气,自暴自弃地说明了他们的来意:“如果是天幕中的未来,那我们现在的确是来和你争夺那个位置的,但是现在……我们只想来帮你。”
萧靖川挑了挑眉,用抑扬顿挫的语调扬言:“哦?帮我?三哥和大哥这是打算……投诚?”
萧泽连连点头,好像只要头点的够多,就会显得他更真诚。
萧涣只能又叹了口气,事已至此,他也做不了什么,只能把生死全都系在萧靖川的态度上。
于是他也万分悲壮的点了点头。
谁家夺嫡之争的对手还能互相投诚的?这话说出来他们自己都想笑。
可武帝因为天幕的存在积威已重,随着功绩一件件被扶桑使者点明,他们没有一点竞争的希望。
只能赌一把从龙之功。
萧涣深吸一口气,他顶着萧靖川那看不见底的深邃目光,又补充了一句:“毕竟……谁知道仙丹会把父皇变成什么样子?六弟,你的两个哥哥都不想死。”
他试图打亲情牌,武帝不会想让自己的功绩在青史上增添一笔杀兄的污点的,这已经是他现在唯一能打出的牌了。
求求老六一定要是个人啊!
萧靖川望着两个哥哥,在越来越沉重的气氛中,终究是没忍住笑了出来:“你们看起来确实是没办法了。”
要不然怎么可能会跑来找他?
南干还真是风气独特,三皇子和太子也是来这里和他混上从龙之功了,萧靖川心想。
也不知道这一段到后世又要被编的多么魔幻,估计各种阴谋论都要被安在他们身上。
但是萧靖川并不介意——因为他需要人手,需要时间。
而萧泽和萧涣的支持,能让他迅速解决朝堂内残留的两党势力,省出大量的时间和人手,去做更重要的事情。
“你们倒是很识时务啊。”
随着这句话响起,萧涣和萧泽莫名其妙地感觉自己在六弟眼中看到了长辈一样的欣慰。
不对,为什么是长辈?
“既然有从幕之心,那两位哥哥可要证明给我看。”
萧靖川将手里兵部尚书的信物丢给君右丞:“好好在我从万古长青宫中出来前,和这位君家的公子一起稳住金陵。”
他向前几步,从容地走到萧泽和萧涣身前,然后伸出手,重重地按在两个哥哥的肩膀上。
他笑起来时,眼角先弯,像新月勾住了两泓清泉。唇畔的弧度恰到好处,既不张扬也不含蓄。
可萧涣的距离太近,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明明只是多看了两眼,那笑意便如初春湖面最后一层薄冰,看似透亮,底下却沉着不见底的、幽暗的寒意。
萧靖川笑时是不带的声音,只有寂静在周遭空气里漫开,浸得人指尖发凉。银灰色的瞳仁深处静得像古井,无波无澜,倒映着他和萧泽不知不觉屏住呼吸的模样,让人在草长莺飞时节里,却恍惚听见了雪落宫檐的、簌簌的寂寥之声。
但萧涣不能没有反应,否则这一出戏便功亏一篑,萧涣只能不由自主地跟着扯动嘴角,喉头却发紧,脊背上悄悄爬过一丝寒颤。此刻的六弟让人已经无法让人想起他过去的痴傻。就好像那张脸生来便是这幅披靡一切的,属于未来干武帝的样子。
“哥哥们肯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萧涣希望自己的声音没有颤抖,他现在已经分辨不出自己的声音是什么样子的了。
“那真是太好了,两位哥哥。”
萧靖川的尾音故意拖的意味深长,他挥了挥手,君右丞行礼送行,点翠则跟上了他的脚步。
“那就一会儿在万古长青宫门口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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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步,两步……一千步,两千步。
万古长青宫高耸于宫苑后的钟山之上,千级台阶撑起这座宫殿的基座,让它直入云霄,展开的檐角重重叠叠,像是即将起飞的仙鹤,向着昆仑。
萧靖川走上最后一级台阶后,入目的不是繁华奢侈,聚天下之力的华美,而是一寸寸的血。
从万古长青宫宫门中流淌出来的,看不到尽头的血。
他看到了那些消失的黑龙卫,为什么所有黑龙卫都没有出现呢?现在萧靖川知道了答案。
因为他们都死了。
走入宫门的第一步,浓烈的、甜腥的铁锈味混着一种内脏特有的温热腐气,蛮横地冲进鼻腔。萧靖川不爽地皱皱眉,不知道是不是变成了鸟雀之躯的缘故,落在萧靖川肩头的点翠却像是完全不受影响,没有半点反应。
视线所及,宫门内汉白玉铺就的「登仙道」上,暗红色的粘稠液体正缓缓流淌,在玉石的莹白光泽映衬下,触目惊心。
数具身着熟悉黑龙纹衣饰的身躯,以标准的跪伏姿势跪在血泊中。哪怕死亡,也无法阻止他们向某个存在臣服——正是消失的那些精锐黑龙卫。他们的致命伤多在颈间或胸腹,伤口边缘平滑,看上去并非搏斗所致……
更像是自戕。
脚下青玉砖泛起水纹般的涟漪,在此倒映的藻井云图仿佛随着萧靖川的前进活了过来——原来整个地宫铺着三寸厚的水玉,其下灌满了一种流动的特殊金属液,让人在行走时宛如踩在流淌的银河上。
名副其实的登仙道,可惜这片银河被鲜血污染,变成了红色。
萧靖川抬头看向前方,在登仙道的尽头,云起帝萧泉正坐在那里。
“老三和老大都没有那个胆子,那么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来找朕的?”
他们都不用确认,就辨别出了彼此。
“是六皇子萧川,还是未来的武帝?”
云起帝的声音有些虚弱,他确实已经因为过量的仙丹而行将就木了。但是他依旧强撑着站了起来,望向眼前的不速之客。
“哦?”在看到萧靖川的那一瞬间,萧泉也有些惊讶。
“现在可是云起朝,你怎么敢一个人来找朕?就凭你那被称为武帝的后世名声吗?”
如果仅此而已的话……那所谓的武帝也不过如此。
“当然不了。”
萧靖川又笑了,他抬起手,甚至没有做什么明显的动作。
“我敢来找你,只有一个原因,因为啊,天子剑它听我的。”
云起帝身侧长剑发出阵阵嗡鸣,下一秒便脱鞘而出,冲向了萧靖川,被他稳稳接在手里。
天子剑终于与他一百年前的主人重逢,发出兴奋的金属嗡鸣,萧靖川挽了个剑花,出于对即将死去的后人的临终关怀,他不再伪装,也懒得再伪装下去。
这才是他最大的底牌和依仗。
云起帝望着那把剑,表情逐渐变得怪异甚至狰狞起来。
虽然对六皇子的异常早有预料,但是这种真相无论如何也超出了他能想象到的范围的极限。
护世三剑择主从之,作为干皇室的祖传国物,云起帝是当之无愧的天子剑主人。
而现在,天子剑却兴奋地飞到了面前这个人的手里。
御天子剑如臂使指……这样的人还有谁?
云起帝想起幼时帝师讲述的那段百年前的历史。
“太祖破晏都长安。是日玄甲曜日,朱雀门颓,六军执锐以入紫宸。方登丹陛,忽闻龙吟彻霄……”
“素悬之剑,竟自鞘中裂光而出t,若白虹贯日,径投太祖掌中。剑鸣清越,如凤鸣岐山,久颤不息。”
“刹那宫掖内外,晏室旧臣并王师万众,皆望剑而震,伏地山呼:天命归矣!天命归矣!声震殿瓦积尘。”
那居然……不是以天降祥瑞宣扬正统的手段吗?
——
第38章 揽尽奇珍异宝入我怀 举国之力,四海之……
“原来你有如此手段……看来我没有选择和你正面起冲突是对的……”
云起帝露出很怅然的表情, 他穿了一身黑金的服饰,宽袍大袖垂在地面上,明明是黑色的长袖, 却留下了一道道血红。
云起帝的衣服已经被那些暗卫的鲜血浸透。
他向前走了几步,每一步都在青玉地面上留下难以擦拭的血红痕迹。
“我就知道……老六没有伪装十九年的脑子,他之前的痴傻不是假的, 再聪明的人也装不出来那么真实的痴傻。这位……借尸还魂的阁下, 能不能告诉我,我儿子的身体里现在究竟是谁?”
云起帝叹息一声,他现在遗憾痛惜的情绪居然很真实。
“怎么?你是想念你的孩子了吗?”
萧靖川露出一个有些讽刺的笑。
“怎么可能, 虽然不知道阁下您究竟是谁, 但是既然能借天幕之力借尸还魂,大概也是仙道中人, 怎会如此天真。”
云起帝闻言几乎笑了,坐到他这个位置的人对于所谓的感情早就不看重了,至少对于他来说是这样的, 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萧三还倒在那边的血泊里, 是第一个为了殉主对自己动手的人,一个痴傻的污点儿子甚至比不上萧三,有什么资格让他想念?
那些痛惜和遗憾的外壳被剥离之后,只剩下了如释重负的喜悦:“朕……我是觉得,能用一个痴傻之人换来一位流传千古的武帝, 这分明是整个大干的喜事。”
如果郑望在这里恐怕要震惊——整个南干已经多少年无人自称大干, 没想到再一次听到这两个字, 居然是在云起帝的嘴里。
可明明两党遏制北伐是他一手所为。
萧靖川手持天子剑,望着这位在混乱中创建南干,一手维持着整个南方平衡与统一的皇帝。
云起帝的能力确实不差, 如果差的话他就不可能在灵帝朝明确对西行表示反对还活下来。如果差的话他就不可能在一路逃亡中救下那么多的干朝臣子。如果差的话他就不可能坐稳南干的这个位置。
相反,他还十分的有能力,否则不可能稳住自从朔军南下后各生心思的地方——荆楚,岭南,南诏,甚至江南,各方的世家和土地主都有着自己的想法,萧靖川不是唯结果论,他知道如果不是云起帝选择了定都南方,那么南方只会变得比北方更碎。
因为三王之争的时候,北方的干是萧靖川一手打出来的根本,而南方的蜀与楚都是那两个死对头的麾下。一旦干出了事情,这两个地方只会第一时间跳出来割席。
有云起帝在,那些心生邪念的家伙们都不敢分裂山河,自立为主。
但是正因为他有能力,所以他所做的一切导致他更加罪孽深重。
“我不是天真,只是不明白,相信陛下你的许多臣子也都和我一样不明白。”
你明明有能力站出来,为什么却选择了和灵帝一样的路?
萧靖川持剑对向云起帝,这也是他对这位后人最不理解的地方。
君本可以成中兴之业,哪怕竭尽全力依旧天命不佑,至少给干留一个结束的美名。而不是让他这个早就该进坟冢的老人活过来继续加班工作。
“有什么可不明白的,因为我要修仙,只有成为仙人,才能从根源上解决这一切,而现在我马上就要成功位列仙班——当然,是在死亡之后。”
云起帝停下了脚步,他在登仙道前的第一级台阶前坐下,咳嗽两声,嘶声裂肺。
衣袖上的红色又深了几分,这次终于是他自己的血了。
“我没时间和你谜语人,萧泉。”
萧靖川眯起眼睛,他真的很生气,生气到直接叫了云起帝的本名:“你是真的不在乎自己的身后名啊,明明当年还是王爷的时候,你最在意的就是自己有没有在身后留下一个贤名。”
“因为那都不重要了,阁下,朕是云起帝,也是是即将成功的仙人,我死之后,甚至不再需要谥号。更何况是所谓的最无用的贤名呢?”
云起帝疯狂地大笑起来,他确实已经疯了,笑了半天,他才勉强按压下自己的喜悦:“阁下,我来给你看个秘密吧,断干之乱根本没有那么简单,我也是在走上这条路之后之后才明白的——这是历史的必然,干的命数已经尽了,而以我之力再如何努力也改变不了什么,但至少我还有能做到的事情。”
他夸张地举起手:“甘淑,甘淑,向这位阁下展示吧——我们的伟业,我们即将沉入地底的伟业!”
不只在何处的甘贵妃闻言好像启动了某种机关,萧靖川能看到青玉下的特殊液体瞬间泛起涟漪。就像是星河被星槎波动,下一秒,机关交错声音阵阵排列开来,周围的陈设翻开,露出下面几位精巧的神机偃术结构,青铜锻造的机械结构如卯榫般互相咬错,很快,整个平台开始下沉。
萧靖川有天子剑在手,并不在意云起帝想做些什么,他只是好奇。
如果云起帝接下来给他看到的东西真的能解释这一切的话……那么是什么样的真相,才会让一个曾经胸怀壮志的人变成了只追逐修仙的疯子?
脚下的平台无声沉降,仿佛大地在此处温柔地塌陷,只为迎接一个埋藏于尘世之下的秘密。萧靖川站稳,做好了心理准备,抬首,然后……
呼吸在喉咙里凝成了冰。
光,先于一切地俘获了他。
那不是烛火或天光,而是万古长青宫自身在呼吸——四壁与穹顶,打造这里的材料极为特殊,像是某种玉类。然而玉中天然封存着星河般璀璨的萤辉,将无边无际的室内映成一片朦胧而冰冷的、永驻的黄昏。
东汉班固《西都赋》曾曰:“悬黎垂棘,夜光在焉。” 东汉张衡《西京赋》又曰:“流悬黎之夜光,缀随珠以为烛。”
而现在,古老传说中才存在的发光美玉真的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萧靖川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浮动着特殊的异香,吸一口,肺腑都似被洗涤,却也凉得彻骨。
应该是前朝晏最喜欢的皇室御香「冰龙脑」。只有晏太祖能用上的,失传已久的香。
萧靖川勉强稳住心神,让自己的目光在这片冰冷的黄昏里流动,最后被钉在「不可能」上。
左边,是凝固的江海。
珊瑚巨树拔地参天,高逾十丈,枝桠间悬挂的不是果实,而是大小不一的夜明珠,最小的也如婴拳,最大的恍若明月,静静散发着柔光。
树下,白玉雕成的整片天下舆图蜿蜒,金陵……临安……燕京……被珠宝作为锚点而点缀的一座座城市坐标在此刻泛着奢华而死寂的波光,笼罩这片无数王侯将相逐鹿争锋的土地。
右边,是曾经活着的传奇。
空中悬着巨大的金丝笼,其中翠羽辉煌的鸟雀,各类奇异的走兽,海中摇曳的游鱼……不同物种都被精心制作为可以流传千古而不腐的标本,林林总总分门别类,精心地被珍藏于这座地下深处山体中的宫殿。
而前方,深处,是文明被抽空的脊梁。
那是一座由紫檀木架构成的无声山峦。架上,竹简、帛书、纸卷、刻本……浩如烟海。他一眼扫去,心便剧烈下沉:那是失传的残卷,是书法大家的真迹摹本,是未曾流传的著名诗人的诗篇墨稿,是完整版的国史备用抄本,堆积如墙……还有更多他认不出的异域文字、星图、秘典。
大干,乃至前朝无数代积累的、失落的、被疑为湮灭的知识与艺术,像被收割的庄稼,整齐地码放在这里。与珠宝珍兽一同,成为了帝王私藏的「奇观」。
万古长青宫的地下显然并非完全闭塞,风不知从何处起,穿过这寂静的宝库。它拂过珊瑚树,夜明珠轻t轻相碰,发出空灵如磬的微响;它掠过书山,带来陈年墨香与纸页腐朽的混合气息;它最后盘桓在那池金液银波上,带不起一丝涟漪。
萧靖川站在那里,指尖冰凉。
他早就明白了。
明白为何长江防线军饷时有拖欠,明白江南的税赋为何沉重如铁,明白「国库空虚」的奏报背后,是怎样的存在在动用不可逾越的私权。
明明只是炼丹修仙,云起帝又没有像灵帝一般打造世俗僧这样的特殊阶级,也没有像灵帝一样在全国范围内大肆修筑佛寺。但是流水的银子依旧不舍昼夜的消失,速度甚至要胜于灵帝朝时期,逼得三皇子党为了敛财甚至不惜搞出徐琅案这种荒谬的东西。
原来如此,原来举国之力,四海之财,八荒之奇,都被这座深埋地下的宫殿。所谓的万古长青悄无声息地吞噬了。
这里的每一缕光,每一丝香,每一件举世无双的藏品,都在无声地言说:看啊,这便是「天下」被剔骨去肉后,精心烹制出的一席仅供一人独享的、永恒的长宴。
他没有感到震撼,只感到一种令人作呕的空虚,和从脚底窜上脊骨的寒意。这壮美到令人失语的万古长青宫,本质上,不过是一座天下苍生的血肉与魂魄浇筑而成的、奢华无匹的陵墓。
“这是你为自己准备的陵墓吗?陛下?”
萧靖川的声音强忍着怒气。
“算,但也不完全是……”
云起帝没有察觉到萧靖川的愤怒,或者说他并不在意:“阁下,我不知你是谁,但是介于你未来的身份,我可以给你一个忠告。”
云起帝顿了顿:“阁下,无论你现在的心情是震撼还是愤怒,在历史的最终,你也会感谢我的……流年如大江东去,如果这个烂摊子到最后连你也没有办法解决了,这座万古长青宫就是这世界上唯一的净土、和我们所有人唯一的归宿。”
“比起一个王朝,一座珍宝之宫更能做到存续万万世长久,几千年的春秋之后,来到这里的人依旧会记起大干,我们不会被埋没在错误的历史中。”
“这难道不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吗?阁下……或者说,前辈?”
第39章 教训孩子 萧靖川:我是你太祖爷!我打……
云起帝改了口, 萧靖川几乎要被气笑:“哦?你看出来了?”
云起帝有些不舍地收回自己的视线,他的视线自从平台下降以来一直死死盯在周围的环境上,他太爱自己造出的如此精良的作品了, 每一次欣赏到这座万古长青宫正殿神像之下的真实,他都觉得自己的意义在此刻得到了彰显。
他要留下种子,不论时间如何流转, 这种子在有朝一日都会生长, 甚至没有必要在现在生长,它只需要在那里,随时能够生长就可以。
这就足够了, 无论这片土地变成什么样, 在山体的深处,他们的一切都不会被埋没, 他们将随着这座万古长青宫永远地存在下去,哪怕无人知晓。
萧靖川压下了自己的情绪,他能看到云起帝眼中的那种疯狂, 那是用一辈子只做一件事的疯狂, 事实上云起帝筹备修建这座宫殿只用了七年,这不该是萧泉的一生。但是萧泉却硬生生靠着仙丹,将自己的寿命缩减到了与这座宫殿同时竣工。
他要和自己的作品一起死去。
萧靖川的声音几乎称得上无奈:“秦灭的时候,阿房宫可是最先被烧的。”
“那不一样。”云起帝却坚决地, 狂热地摇了摇头:“那是因为始皇祈求的太多了, 他有千秋万代的能力, 但不该要他的王朝万世千秋,所以就连他的宫殿也保不下来——但我只需要这座万古长青宫可以存在下去,甚至不需要任何人知晓。只需要在万万年后的某一个瞬间, 有人能够揭开这一切,看到它就足够了。”
“我的愿望很小很小,东皇太一在上,也不会觉得我在奢求。”
“你将一切保留下来,是不是还觉得自己很伟大?那些恶名也只是你付出的必要代价。可是这座宫殿再伟大,实现的也只是你自己一个人的愿望,而你用来建造这座宫殿的银子却并不属于你,你是在以公谋私啊。”
萧靖川说这几句话的时候完全是压着火气的状态。假如云起帝他不是坐拥天下之人的话,那还能算得上是一个保存文明切片的伟大标本师。
可现在,用国库的银子去完成他自己一个人的夙愿,用百姓的血去换他自己的成就,这算什么?
这座万古长青宫,终究只成就了他一个人的理想。
“你把这叫做「万古长青」吗?看清楚了,这里没有一样东西在「生长」。它们全死了。”
“死了才好啊,只有死亡才是永久的,不是吗?前辈,你以为那些黑龙卫流的血是白流的吗?他们只是用死亡去换取了永恒,就像我即将做的事情一样。”
理念的披露与义正严辞的粉饰被一一撕开。但是萧泉却并不觉得难堪,他依旧坚定,依旧疯狂:“如果他们不是跟随了我这么久的黑龙卫,你觉得他们会有这个殊荣吗?不会的。”
萧靖川恨不得直接给萧泉脑袋上梆梆来两下,但是他知道,那没有用。
萧家人都是一条道走到黑的。虽然不知道断干之乱中究竟发生了什么,让萧泉疯到这个地步。但现在萧泉既然已经认定了用死亡去换永恒就是他的路,那么他就不会改。
他们的分歧太明显,云起帝觉得死去的才能万古长青,萧靖川却只认同死了的就是死了,真正的长青,在田垄间的麦浪里,在学堂孩童的诵读里,在边关安稳的烽燧里——那些云起帝抽干了银两去喂养的、活生生的「现在」,才是通往「未来」唯一的长青之路。
一直延续到未来的未必需要是同一个东西,这也是萧靖川其实并不在意自己的王朝早亡的原因。但很明显,云起帝和他的态度并不一样。
“更何况,前辈,您也没有立场来批评我吧?哪怕您未来是再造大干的干武帝,按伦理来算我也是您的血缘父亲。”
云起帝也有些不爽了,他本来以为萧靖川会理解他,没想到这位不知来源的前辈居然依旧是反对的态度——面对他毕生心血结晶,亲自设计打造的万古长青宫,萧靖川眼中的惊艳只闪烁了那么一瞬间,在看到的第一眼后,那份惊艳就化作了愤怒。
他在愤怒些什么呢?
云起帝心想,这位颇有太祖遗风的武帝会愤怒什么?可明明那些资源就在那里,即使他不去用也会有别人挥霍,覆巢之下无完卵,大势之下南干坚持不了多久。等连南干也崩溃了之后,那这些钱会被用来干什么?
无非是无止境的,割据势力的互相争戈,明明是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的生命。可是自己人打自己人的事情在历史上发生的还少吗?那样的消耗岂不是更没有意义?
与其被浪费,还不如由他作主,变成可以留名青史,可以万世长流的东西。
萧靖川握紧了手中的天子剑,眼前的云起帝和百年前的楚巫王几乎重叠在一起。
在顾月攻破南楚国都郢都的时候,那位以「巫术通神」著称的楚巫王也是这种几乎疯魔的表情:“哈哈哈——我是输了,也要死了,但是你真的赢了吗?没有人会赢的,人已经赢不了了!”
他一字一顿地留下了这句话,然后自焚于王城之中。直到现在,萧靖川也不明白楚巫王究竟是什么意思。
而现在,萧泉那副和楚巫王一模一样的样子让他看着就火大。
萧靖川心想,我是没来得及揍楚巫王,但我还揍不了你云起帝吗?
“常言道:字不言,父之过。”
萧靖川挽了个剑花,云起帝有持无恐地站在原地,满眼都是:那你还骂我?
他不怕萧靖川杀了他,不仅是因为他现在快要死了,更重要的原因是——萧靖川在未来是武帝,干武帝不会让自己背上弑父的恶名的。
“但是萧泉,我不一样。”
出乎萧泉的意料,萧靖川咧开嘴笑了,笑的很像街边的地痞流氓:“你告诉我一个秘密,我也告诉你t一个秘密——你是我外甥的重孙子。所以我爱怎么骂你怎么骂你!臭修仙的!腌臜竖子!彼其爷娘兮!当时把班子都救下来了,结果就为了修仙——看我不打死你这个能上天幕的蠢货!”
萧靖川举起天子剑就揍了上去。
被按在地上揍的时候,萧泉还处于一种茫然的状态中:……啊?什么意思?
什么叫我是你外甥的重孙子?
等他捋过来这份关系的时候,他有持无恐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起来——能说这话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太祖爷。
难怪……难怪这人会对干朝如此了解,难怪这人会如此有持无恐,嚣张地在今晚出现在他的面前,并且一直用一种类似长辈的高高在上的语气讽刺他。
难怪他会在后世被评价为cosplay太祖,因为他就是太祖本人啊……怪不得敢改成和太祖一样的名字,也不怕史笔如铁……
东皇太一在上,谁能想到随着天幕而来,在自己痴傻的儿子身体里苏醒的人会是一百年前的干太祖啊!他还以为干武帝cosplay太祖的行为是为了表示自己的正统呢——这算什么?我儿子其实是我祖宗吗?
萧泉心想:我现在一定是已经修仙成功飞升到了天界了,否则怎么会看到太祖爷。
云起帝顿时动都不敢动了,本来想大喊的放肆也被硬生生咽回了喉咙里,萧家人对这位街头戏法混混出身的太祖自带一种恐惧。毕竟太祖可是能在晏末杀出一片天的人,照他们这些后人如同白日在天。
如果是太祖的话……被揍几下也不是不行。
云起帝很快说服自己,并且做好了心理建设。在被带着刀鞘的天子剑按在地上捶的时候,也许是因为感受到了祖宗特有的威压,他只敢弱弱地补充一句:“太祖爷能不能别打脸?”
他下葬的时候还要举行大礼,被文武百官看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死了多丢人,虽然也不一定有这个机会。
“主要不只是我自己丢人,等万古长青宫被挖出来后,让后世看到了的话,丢人的是整个大干啊!等等太祖!太祖——”
萧泉一边哀嚎一边解释。
“大干?呵呵,丢人的只会是你的南干。”
萧靖川冷笑一声,把鞘里的天子剑甩出了寻常人家用竹板揍孩子的架势,噼里啪啦的开始打快板。
萧泉本来就没什么武功功底,又不敢挣扎,完全是被压着打,一时间狼狈得很,萧靖川看差不多了,才把天子剑往自己腰间一挂,转身就走。
“太祖,你准备——”
萧泉愣愣地看着那位一手缔造了整个大干的雄主的背影逐渐远去,他本能地伸出手去,却不知道想要做什么,最后只能堪堪悬停在半空中。
“当然是先去收拾你那烂摊子。”
萧靖川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冷笑。
萧泉捂着胸口咳了两声:“我还以为您会给我一个痛快。”
萧靖川冷冷的望着他:“我是该给你一个痛快,但是不是我本人。”他拍了拍肩膀上一直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的翠鸟,点翠晃了晃。下一秒,一位穿着国师府青竹丹侍服的少女就凭空出现在了这座宫殿的阴影中。
点翠这时候十分庄重肃穆,完全看不到平时的嬉笑,那张漂亮的脸冷下来,居然有几分非人的冰冷金属感。
点翠向萧靖川行了一礼,走向萧泉。
萧靖川转过身,不再看身后:“朕当年说了多少遍,禁止人殉,禁止人殉,这是国策,你不必把命给我,把你这条命,还给千千万万因你而死的丹侍吧。”
说完,他不再犹豫,带着那只作为点翠施术媒介的小鸟,径直向外走去。
万古长青宫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周围的一切开始崩塌般颤抖,萧泉叹了口气,他知道这是甘淑替他做出了选择。
甘淑启动了万古长青宫的封存机关。
明明一开始的打算是要甘淑离开,他自己去完成这最后一步的,但是他没有甘淑决绝。这样一来,甘淑就算是亲自斩断了自己的生路,和他一起走上这条不归之路,与他们一同创造的这座伟业沉眠于地下,成为另一种的永垂不朽。
因为接下来,整个万古长青宫会带着他们的尸体沉入深不见底的山体深处,沉入不见天日的黑暗中,以躲避阿房宫那样的命运——直到这座宫殿作为希望被挖掘的那天来临。
如果那天一直没有到来,那说明这片土地还没有崩溃到最坏的地步,他和甘淑的尸身也可以瞑目。
“太祖!”
在萧靖川的身影消失在平台上之前,萧泉突然大喊一声。
“之前您问我,为什么要救他们,我其实真的没想那么多!”
萧泉深吸一口气,大喊道:“我当时救他们,只是单纯地觉得他们可怜而已。”
那些在朔军铁骑下挣扎的,那些眼中都是被君父抛弃的痛苦与不可置信的人,向他伸出的手,实在是太可怜了。
所以他选择回握过去。
就像太祖当年起兵反晏,也只是觉得……活在这个世道上的人太可怜了。
没人知道萧靖川听没听见。
点翠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已经近在眼前,让萧泉想起了那个被他亲手选作人牲的国师府丹侍……她的名字,好像是……阿翠?
他不确定,但阿翠也不需要他记得。
在一声奇怪的机枢声后,万古长青宫陷入了未来千年中的永恒静谧。
从此之后,此乃万古长青的千秋第一秋。
——
第40章 沉没之后 萧靖川:点翠,你会变成那样……
大地在震动。
一开始, 只是极为细微的,几乎无法被察觉到的震动。
暮色如铁,沉沉地压在宣武门高耸的城楼上。青灰的砖石在夜色里泛着冷硬的光泽。
萧泽与萧涣, 这对一生都在明争暗斗的兄弟,此刻并肩立在城门阴影下,心照不宣地将所有随从、侍卫都屏退到了百步之外, 去阻挡其他想要在今晚靠近皇城的不臣之人, 只留下他们两个站在不知将发生什么可怕事情的宣武门内。
他们站在城楼的最高处,共同眺望着远方,创建在钟山之上的万古长青宫。
“你有没有感觉到?我怎么觉得脚底下不太稳?”
萧泽愣愣地开口,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 刚刚那一瞬间,他能感到自己脚下一阵晃动, 像是在游船之上,脚下的石基都变成了流动的水体。
可是这怎么可能?
“都这种时候了,你就别开玩笑了, 我现在真的没心思和你闹。”
萧涣脸色难看, 他现在满脑子都在想接下来要怎么办。
要是萧靖川出来的话怎么办?作为新帝,还是后世扬名的干武帝,能和秦皇汉武相提并论之人,他真的会放过他和萧泽吗?
可要是萧靖川不出来的话,那更糟糕了, 父皇搞这一出说不定就是为了测试他们是否有不臣之心, 那么他们三个谁都逃不过被清算的下场。
萧靖川或许还有办法, 萧泽这个傻子也许也傻人有傻福,只有他是彻底完蛋。
而与父皇一同为了那个不知底细的大业而疯狂的母亲会在意他的命吗?
哪怕……会为他求情吗?
萧涣不敢想,好像不管结果是什么样, 他都不会有好下场。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卷起萧泽淡色袍服的一角,也拂动萧涣箭袖上冰冷的暗纹。两人之间横亘着比城门更厚重的沉默,那是数十年权力倾轧沉淀下来的、几乎实质的隔阂与警惕。可是现在那种警惕已经淡到了无法被察觉到的地步。
他们现在的立场一致,都是作为败军之将,安静地等,等一个或许能打破僵局,或许会将一切推向更不可知深渊的变量。
等待孤身踏入万古长青宫的萧靖川为他们带来的终局。
很快,他们等待的变量以一种诡异的方式降临。
先是脚下传来一阵极其沉闷的、来自地下深处的嗡鸣。仿佛一头沉睡万古的庞然大物在翻身前无意识的咕哝。
紧接着,远处那座他们自来到金陵后便一直仰望、却始终被列为禁苑,只有t国师府中人能进入的钟山万古长青宫的轮廓,在夜幕中开始变得模糊。
不是雾起,是山体本身在战栗。
一种低沉而宏大,宛如大地被强行扭曲的声音,越过遥远的距离,滚雷般碾到宣武门前。两人不约而同地绷紧了身体,瞳孔骤然收缩。
“我就说刚刚大地在抖吧!你还不信我!”
剧烈的抖动让萧泽欲哭无泪地抱紧了城楼上的柱子,萧涣没有回应他,因为他现在说不出一句话。
他看见,那座嵌在山体中的、传说中聚敛了天下珍宝与秘密的万古长青宫,它那即使在夜色中的巨大轮廓,正以一种缓慢的姿态,开始整体沉降。
不是崩塌,没有碎裂的砖石,没有冲天的烟尘。
那更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落幕之戏——庞然的宫殿群,连同它所依托的那部分山体,像一个巨大的、无比精致的模型,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稳稳地按入了山体深处。
大地随之剧烈震动,楼上的瓦片叮当作响,远处街巷传来隐约的人惊呼马嘶,萧泽的身体几乎要稳不住——虽然大部分是被吓得,他死死扒在三弟的身上,生怕一会儿震动的城楼把他也甩飞出去。
震动持续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那是一种足以让灵魂都跟着战栗的,天地伟力的展现。随后,震动戛然而止。
余音似乎还在空气中震颤,但眼前,已换了人间。
远处,钟山的轮廓……缺了一块。
原本宫殿所在的位置,此刻只剩下一个巨大、规整到令人心悸的凹陷。山体像被最锋利的刀刃切去了一块,裸露出新鲜而沉默的岩层断面。
那座耗费了无数金银、心血的「万古长青宫」,连同它里面的一切奇珍、异兽、典籍、秘密,就在他们眼前。在这天地震动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它从未存在过。
风更紧了,带着远处地下深处泛上来的、陌生而冰凉的气息,吹拂着两位皇子僵立的身躯。
萧泽显然也看到了这幅场景,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脸上惯常的神情都被一种空白的、近乎茫然的震惊所取代。
萧涣紧抿着唇,指节按在腰间玉佩上,因用力而发白。他那双总是算计精明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是触及未知的悚然。
他们争斗半生,所争所算,无非是那宫阙殿宇,无非是那御座龙椅。可就在方才,那座被他们的父皇用尽手段打造,透支了御座极限的宫殿,就在他们眼前被大地吞噬。
这超出了一切权谋的范畴,像一场荒诞的梦。
良久,萧泽极轻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它……去哪里了?”
声音干涩,不像询问,更像一种无意识的呓语。
没有人回答,萧涣只是死死盯着那片巨大的、仿佛能吞噬所有光线的山体凹陷。
“哎呀哎呀,它沉下去了呢。”
钟山上,万古长青宫只留下了一个砖石砌造的平台,这个平台从高处望去像是一个白色的伤疤,没有植被的覆盖,狰狞地留在这座山体之上。
萧靖川此刻就在高处,点翠的小雀变成了体型较大的飞鸢,抓着萧靖川的肩膀把他带到了高处。
所以萧靖川得以看到那个庞然大物沉下去的全过程。
云起帝没有给自己留下半分退路,他跟随着自己的作品一起沉入地底深处,再无后悔的可能和回转的余地。
而他的黑龙卫,共计一百六十有二人,全都随着他一起沉入了钟山之下。
山体的震动开始平息,直到山体完全安静下来,断裂的神道上的碎石也不再滚动,整个钟山重新变回了原本的样子,萧靖川肩膀上的翠鸢才放心地开始降落,安安稳稳地将萧靖川放在了地上。
萧靖川活动了下自己的肩膀,翠鸢发出一声清晰的鸣叫,在空中盘旋了几圈,下一秒坠落在地,砸出一地青翠色金边的火焰,像是元宵灯会的烟火。
青翠色的火焰燃烧的越来越剧烈,一阵风吹来,那火焰像是被攻击到了,骤然窜起很高,火焰与火焰之间连成一片火幕,在青到发蓝的翠色中,点翠踉踉跄跄地冲了出来,一出来就开始挥手。
“我靠!全都是灰,咳咳,天呐,太恐怖了,多亏我在陛下您这里留了一只分身小雀。要不然我也被封在里面,云起帝对自己下手还真是够狠的,或者说那个甘贵妃够决绝——”
点翠一说起话来就停不下来,但是即使跳脱如她,现在也更改了自己的称呼:“不过总算是不用再叫六皇子殿下了,天天叫陛下您六皇子殿下有一种诡异的感觉,还是陛下叫着顺口。”
点翠吐了吐舌头,把在急速下落的万古长青宫里吃到的灰全都吐了出来,萧靖川好笑地看着她,从自己身上找出几块干净的布丢给点翠:“你快擦擦脸吧。”
下落过程中因为神机偃巧的运转,万古长青宫里确实灰很多,点翠的全身上下都狼狈不堪,整张脸都盖上了一层灰,的确需要好好收拾收拾。
“我真服了,这宫殿是谁修的?技术太烂,云起帝也不想着优化一下自己的感受,他怎么不考虑到万古长青宫下落的时候可能还有人在里面呢?!”
点翠愤愤不平地跺脚,萧靖川在一边看的抽了抽嘴角。
萧靖川:……他要是能想到这层才恐怖吧?如果万古长青宫下落的时候云起帝还活着,以至于需要这种「体贴」,那真不用夺嫡了,先认父皇再说,得云起帝心者得天下。
他望向那已经完全复原的平地,任谁看到这一幕,也不可能想到这下面会藏着一座巨大的宫殿。
“啧啧,真厉害啊,这样的神机偃术……也不知道和爱卿你比起来究竟谁更胜一筹。”
萧靖川惯会供火。
点翠冷冷地望着那座万古长青宫,她哼了一声:“那自然还是我厉害,我的神机偃术可是师从昆仑,不是那些江湖骗子方士术士嘴里的昆仑,而是真正的干昆仑。”
萧靖川闻言挑了挑眉:“哦?还是第一次听你说这个名词,什么叫干昆仑?”
点翠做了个鬼脸:“嘻嘻,干朝的昆仑,就叫做干昆仑嘛!”
钟山的风吹过,撕开了这近乎变得安静平和的气氛,点翠看到萧靖川,他的陛下用那张19岁的少年脸庞看向她,一字一顿地说了一句话,那句话雀足够让她陷入灵魂上不知所措。
“点翠,你也是修巫的,你也会变成他们那样吗?”
晏太祖,楚巫王,干灵帝,云起帝……他们最终都走到了这一步,萧靖川在思考,这是否是沾染巫道之人的最终宿命?
但点翠却笑了。
“我不会的,陛下,因为我和他们不一样。”
她露出一种说不上悲伤还是叹息的表情:“我和他们……没有一点相似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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