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武帝说我要打你了(天幕) 武帝啥也没……
君齐舟低眸, 他看到了手里真正的国书,同样完全不符合规制,同样写的乱七八糟, 但是相当真挚。
非常非常地真挚。
“朔人的兵马在中原肆虐的时间太久了,我怀念长安的月亮,迫不及待想要在来年中秋时看到它。”
“汴州只是我给出的诚意, 不知道你愿不愿意相信, 我只说我心里想的——我们合作吧。”
“把长安,夺回来。”
这是萧靖川亲手写的国书。
那是邀请,毫不掩饰的邀请。
由武帝向北干发出的邀请。
对象是萧瑶, 也是真正操控这朝堂上的一切的君齐舟。
恍惚间, 君齐舟几乎都能看到,南干的新皇帝是如何以那和他父亲云起帝当年在断干之乱里一模一样的意气风发向他伸出手来。
“我们合作吧, 一起去创建新的大干。”
但上一个向他伸手的云起帝已经证明了一时的救赎不会有结果,现在他还会相信吗?
君齐舟自己都不知道。
【“天下苦朔久矣。张晏就用这样一句话击穿了君齐舟的弱点,把太傅搞蒙了, 没见过来出使的还要搞弱点击破的, 怎么不按照常理出牌,直接开大呢?”
“众所周知,君齐舟虽然乱臣贼子的事情都做了个遍,但是确是实实在在的大干战狼,只要是为了干, 他什么事情都能做, 都敢做, 都能做下去。而张晏一眼就看穿了君齐舟的本质,点名了他一直坚持到现在的根源。”
“然后,大胆的张晏开口了, 原文自然是复杂繁琐难以理解的文言文,这一段还被选入了必读教科书。所以为了方便大家理解,我们现在先把它翻译成白话文再欣赏。”
“他说:太傅,南干的这次的出使确实是没有按照规制来。但是现在的天下已经来不及再按部就班了,再按部就班下去,大干只会这样按部就班地灭亡。所以武帝陛下懒得再走程序,干脆直接和您说真心话,这正是武帝陛下对北干的诚意啊!
太傅您当年孤身北上,为大干守住了北方防线,这可是传世的功德啊,朔人从此停下了进犯中原的脚步,这不能不说是您的功劳啊,现在乱世浮萍,江山动摇,百姓惶恐,有识之士们竞相出山,前仆后继,不都是为了光复大干的江山吗?
既然大家的目的都是一样的,那么不管南干北干,不都是干吗?真正的干失去北方也不会完整,失去南方也不会完整,必须要南方,北方,还有被朔人侵占的关中长安组合起来才算是真正的完整。朔人兵强马壮,并非所谓无能蛮族,他们此刻士气正旺,想要回到真正的大干,我们必须团结在一起啊,仅凭一方之力,是做不到的啊!”
“于是:太傅默然,久久未语,避思三日。”】
(太傅:不是你说话就好好说话,怎么还攻击灵魂呢。)
(张晏上任前:我不行啊,我做不到啊!我要抬着棺材出使!
张晏上任后:长篇大论,文章如有神助,直接入选一千年后的语文教科书,一直平A没有大招。因为平A就是大招,直接把我们太傅整傻了,缩到房间里思考了三天。)
(太傅:记下来记下来,只要找之前从来没有做过一个行业的行业小白就能找到人才……我严重怀疑太傅那几天是真的被张晏整懵了。)
(太傅不要什么都记啊!这被动只有武帝用才有用啊!别人用小白那是真的小白,武帝一用小白小白原地变神……)
(干是有点说法的,武帝身上没背着什么我都不信。)
【“而就在张晏这边和君齐舟讨论的如火如荼的时候,一直十分警惕的朔人正在西边的汴州城里小心观察双方的动向,是的……”
扶桑的声音变得苦涩起来:“哎,当时的汴州已经被朔人拿下来了,洛阳也十分危险——烈日汗决定同时从北方燕云战线和南方关中同时拉开战线,开始猛攻,北干力量有限,只能聚集兵力重点防守一边,当时为了督战萧瑶和北干的朝廷班子都在燕云十六州,君齐舟没有办法,只能选择先扛住燕云十六州的防线,但是这也导致了一个致命的后果。
既然集结兵力防守燕云,那么中原地区就很难防住了,朔人夜出函谷关,一路东进,昼伏夜出,直接打到了当时的汴州,现在的开封。洛阳的情况要稍微好一点,留守的北干士兵拼力防守,再加上洛阳地处盆地,有山区天堑作为防线,终究是暂时稳住了情况。但是因为汴州已经失守,朔军一直在加势围困,沦陷也不过只是朝夕间的问题罢了。”
扶桑点了点身后的多媒体黑板,黑板上迅速浮现出一张干中期时期的地图,上面的沙盘推演显示,自汴州城向周围蔓延,朔人的兵力已经将整个洛阳盆地团团包围,汴州已经被插上了属于朔军的蓝色。
“当然,当时的北干也不是完全没有胜利,至少在燕云十六州前线是一直在打一直在赢的。可惜战场上的胜利完全缓解不了战略上的失败,汴州沦落后最危险的不是洛阳,而是……中原。”
扶桑点了点地图,地图自动缩小,展示出更辽阔的范围:“华北平原的这一部分,在古代有一个更响亮的名字,叫做中原。”
“在这里我们稍稍插一个小解释,大家都知道汴州在后世著名的名字是东京,汴梁,开封,但是很少有人知道汴州还有一个名字,它在军事上被兵家弟子誉为「四战之地」,是中国历史上最具代表性的战略要冲之一。这个称谓精准地概括了其核心特征:它并非依凭天险的堡垒,而是一个地处中原心脏、四面平坦、无险可守却又不得不守的枢纽——天下之中,交通枢纽。”
开封,位于华北大平原的中心,地处黄河南岸。在运河体系——隋唐大运河、北宋汴河的加持下,它成为连接关中、河北、江淮、荆襄四大战略区的十字路口。控制开封,就等于扼住了中国南北交通的咽喉。对于北干来说,汴州既能辐射四方,也意味着要直面来自四面八方的威胁。
汴州一失守,最要命就是中原也会迅速沦陷,交通要地被控,朔人北上东侵的速度会快到超乎想象,燕云十六州的北干朝廷班子稍有不慎就会变成只占据燕云十六州的燕干。到时候朔人以中原作为基准向外扩张,进可占据被团团包围,唯一出口就是海上的北干土地,统一北方,退可退守关中,再进一步还能直接借势南下,借运河躲避长江天堑,长驱直入南干。”
扶桑遗憾地摇了摇头:“君齐舟做了一个非常错误的决定,但是他没得选。”】
(也不算是太傅的问题,只能说朔在大战略上占据了便宜。这就是双线开战的好处了,太傅哪有的选啊,你不守燕京南调大军人家北方守军直接趁你撤退打你屁股,这种情况太容易造成混乱了,大军还没南掉到函谷关,先被屁股后面的北线朔人打崩了。)
(更何况当时萧瑶在内的重要政治人物全都在燕京,你敢不守燕京吗?我要是君齐舟我也不敢。至少中原没了还有继续北进,打穿了北边的朔人领土然后换家重来的可能,萧瑶没了就真没了啊!)
(干不能没有文帝啊啊啊!是武帝和文帝两代帝王一起撑起来的后干啊!少任何一个后干也没法再坚持二百年……)
(虽然概率低,但是至少不会被直接夹击而死。更何况君齐舟也不敢赌南边什么情况,云起帝帮也不是不帮也不是,不帮忙北干孤掌难鸣,帮忙的话万一云起帝再学他哥给他来一个牛逼哄哄的「北行」怎么办?)
(什么一圣北狩,宋人表示这个我们熟啊这个我们非常熟x)
【“我们说回主题,”扶桑就是有这种说着说着就喜欢跑偏的毛病,这也是很多历史博主的毛病,好在他反应的比较快,很快自己给自己拉回正题来了。
“南干和北干通信了,汴州城里的朔人肯定是不愿意看到自己千方百计终于算出来的绝妙剧本里出t现意外的,在他们的剧本里,南干那些偏安一隅的安逸者们就应该隔岸观火,坐看北干被朔吞掉。然后自己再被朔吞掉,虽然朔想的很美,但是奈何武帝陛下不按常理出牌,直接一千里加急,一份国书就这样飞去了燕京。”
“朔人本来还想在路上,尤其是靠近汴州城的那段整点小心思,让南干的使者死在北干境内,说不定还能看到两边打起来,他们美美坐山观虎斗——说真的朔人真的很精明,完全不像是草原上跑出来的游牧民族哈,阴的一批。他们本来是打的这种算盘,没想到线人靠近一看——嘿,要什么没什么,不讲任何规制,这哪里是正常邦交的样子啊!怕不是去挑衅北干的吧?”
“正好这个时候,朔人买通的张晏身边的使团里的人来了信息,说南干另有所图,到时候免不了还要和您合作呐!”
“那朔人不瞬间明白了吗?原来新上任的武帝打得是这个算盘啊——联合朔一起进攻北干,朔人瞬间放下心来,连连点头,放过了使团,天天坐在汴州城里等着南北干闹掰。正好这个时候南干在长江另一头放话了:’朔人你们小心点!我们和北干合作了!我们要来打你们了!‘”
“朔人:我懂我懂,我太明白了,嘴上喊一套实际做另一套是吧?这一定是我们南干盟友要准备打北干了,我一定配合!”
“另一边的武帝却不讲武德,说在几点打朔人就在几点打。于是「景新元年初夏,武帝过江奔袭,北伐汴州,夜袭朔营。」”】
(武帝啥也没有,主打一个真诚,对北干也真诚,对朔也真诚,说打谁就打谁。)
第62章 顾字旗(天幕) 怎么会是顾月,不是一……
扶桑这话一出, 能看到天幕的人所在之处,现在只剩下了目瞪口呆。
什么意思?
这又是谁出的计谋,好阴啊!好狗啊!
【扶桑再次使用了他的AI神力, 身后的黑板变成了一个小小的舞台,以烈日汗为形象创作的,穿着北方兽皮皮草着装的Q版小人一蹦一跳跳上舞台, 而舞台的另一边, 穿着白金圆领龙袍带着白金抹额的干武帝Q版小人也摇摇晃晃地上了舞台,旁边还跟着一个穿着使团服饰的小人。
扶桑捏着嗓子学习着清朗少年音,奈何他的声音不是这种风格, 导致听起来有点不伦不类, 十分好笑。
“朕交给你们一个好办法,你们一定要记住了, 我们就这样如此这般这般如此……”
武帝说完之后,使团就出发了,在汴州遭遇烈日汗的军队时, 使团的人眼睛一转, 就这样骗朔人说:“你好啊老朔,朔人南干一家人,趁他病要他命,我们一起美美攻打北干,瓜分北干吧!”
朔人从来没有见过这种计策, 自然是信了, 不但信了, 还信的彻彻底底,瞪着两个大眼睛说:“好呀好呀-那我们就此结盟,一起替灵帝和南干皇帝把那个乱臣贼子诛了!”】
萧靖川本来还对这种Q版动画很感兴趣, 他早在刚刚就猜到了事情的大致发展方向。因为这种不要脸的计策一看就是他制定出来的。
某种意义上弹幕对他的评价「史上第一狗皇帝」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但是他一看朔那边的反应就绷不住了:“你怎么还叫起奉天靖难了。”
这也有点太好笑。
【动画还在继续,代表使团的小人连连点头。然后朔人就放走了这支乱七八糟的队伍,期待着这支来自南干的队伍能迅速惹怒君齐舟,然后南干趁机偷袭北干,北干南干就这样顺理成章地大打出手,中原汉人之间互相争伐,这样他们草原的子女就不用耗费一兵一卒,就能轻而易举地「鹬蚌相争,渔人获利。」】
(事实上朔人这边的想法是没有问题的,只不过……呃,天真的草原人没见过武帝这么不要脸的皇帝。)
(武帝:承让了承让了,只不过是承太祖之风罢了,不足挂齿不足挂齿,获得这样的奖项是我的荣幸,首先我要感谢——)
(像是太祖后代能干出来的事情,他还要感谢朔人给他骗人的舞台呢!不愧是太祖街头戏法混混出身的王朝……)
【朔人想的很美好,没过几天,南干那边就来了消息,武帝的小人手圈作喇叭状:“该死的朔人!侵我大干领土!你们要完蛋了!我不会放过你们的!我马上就要去打你们了!”
朔人人都傻了,小人头上露出惊诧的感叹号——哪有人打架之前先通知别人的?更何况他们不是几天前刚刚达成同盟吗?
汴州城的朔守军迅速放飞信鸽,使团的人也很快回了信:“放心啦,我们可是好朋友,我们怎么可能打你呢?我们只是想让北干放松下警惕而已。毕竟我们这支乱七八糟的使团可是让君齐舟气得不轻啊!”
朔人最烦君齐舟了,听到君齐舟气得不轻他们就开心了,瞬间把使团使者划成了自己人,开开心心地一起喝酒等南干晚上发兵攻打北干,烈日汗的小人笑了:“本汗真期待到时候被南干打个措手不及的君齐舟脸上究竟会是什么表情啊!想想就让人痛快!”
然后,约定的时间到了,南干军队趁夜色过长江而出,经过汴州城城郊的时候,路上有几个士兵掉汴河里了,还是被朔军救的。
朔人开开心心地望着大军的身影,然后发现……
你们不是去攻打洛阳吗?怎么离汴州城越来越近了?!
但是汴州城本来就是「四战之地」,当时汴州城的守军将领想了想说不定是人家南干皇帝想抄近道,或者伪装成朔军再去打,中原人就这样好面,不愿意轻易撕破脸,他们理解,理解。
于是汴州城的守军将领在使团使者的解释和自我攻略下,就这样接受了这个借口,继续喝酒夜宴,直到南干军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
喊杀声响起。
朔人:“真好啊,南干不打仗就是有劲啊,等等这是什么情况?你们不是借个道吗怎么攻城梯都上来了……这是什么意思?”
使团使者:“这不是打仗前演习演习嘛,没问题的好盟友,你不要担心——”
下一秒,火药炮轰了过来,斥候终于开始狂奔大喊:“干人打过来了!干人打过来了!”
卡通童趣的Q版动画很快变成了真正的画面。
朔人打下汴州城来之后那是相当的嚣张,他们饮酒纵马,大块吃肉,语气中满是不屑:“南干那些穿绸缎的绵羊,他们的皇帝是不是还在金陵城里想着「共分天下」呢?哈哈哈,怎么可能,等我们吃光北干最后几座硬骨头城池,下一个就是他们!他们现在过来献媚,简直是自己找死啊!我看他们汉人都说什么兵不厌诈,你们说,本将这计谋用的怎么样?”
守军将领的部下也笑了:“是啊是啊,将军完全是学到精髓了,这北干也是,君齐舟叫唤的铁骨铮铮,我们一过来就把汴州城拿下啦!”
“那当然了,区区汴州城,所谓的四战之地不过周围毫无屏障,还守着运河漕道,不打你打谁?易守难攻啊,也就我们跑个马的功夫吧?”
当时的使团使者,也就是张晏的副使——点翠翻遍整个礼部和国师府找出来的唯一一个能力和外交考点边的前灵帝朝礼部侍郎张穗陪笑说:“哎呀哎呀,对啊,易守难攻啊,可不是吗。”
可不是嘛,易守难攻啊,对朔人来说是这样。对于过长江而来的干军来说,也是这样。
斥候尖叫着在汴州城里惹起一阵阵骚乱,而此刻使团的使者已经不知所踪。
守城将领拨开身边的人冲上了城墙,向着远方望去,却见他们想象中的「南朝风雅之师」全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阵列森严、披着重札甲的南干精锐——南干疯了,养精蓄锐七年的军队,这一次全都开出来了。
更可怕的是那些沉默疾行、背负强弩与火弹的轻兵,他们攻城的方式与朔军依赖的蛮勇截然不同——云梯、钩车、抛石机配合着阵阵炸雷般的「火药箭」,冰冷而高效地撕开城墙。
不,根本不用撕开城墙——一片混乱之中,城门自己被打开了,南干的军队长驱直入,一点没有犹豫,就这样t冲进了散漫的汴州城。
布设在外的朔军自然也不可能任由对方进城。但奈何他们实在是毫无防备,再加上敌人数量太多,并且对他们的军备布设出奇的了解,所以一时间根本拦不住。
“怎么会……为什么城门会开?”
朔军将领愣住了,但他很快明白了过来。
因为和那位副使张穗合作的关系,朔人放进来了不少南干的使者,现在来看,那根本不是什么使者团的使者,也是,哪里来的那么多使者,那分明就是南干军队前行的斥候啊!
守城将领在城头,眼睁睁看着南干主帅的麾盖稳稳立在了他曾纵马劫掠的郊野。那位主帅甚至没派人喊话劝降,只是举起马鞭,平静地指了指汴州城门。
最可怕的是……
旗帜飘扬之上,是一个漂亮的顾字。
守城将领都要疯了:“对面的主将到底是谁,怎么能拿顾旗?!”
顾旗,那不是,那不是……
一个他手下的将领战战兢兢地说:“是顾月!对面的主将名字是顾月!”
守城将领开始发抖。
是的,完全是本能地,开始发抖。
“长生天与大汗在上,请原谅我的罪过,我们完蛋了。”
守城将领喃喃道。
他想起了一百年前,那个将北方草原视若无人之地,自由出入,随意纵横的疯子大将军。他父亲的父亲就是被这个疯子打的在草原上像兔鼠一样乱窜。
黄沙之上,他随时能从流沙中率军冲出,草原之合,云边连绵的山丘上也可能潜藏着他的万万军卒。
他无处不在,他无时不在,他就是这天地之下的草木。
干开国大将军,顾月。
怎么会是顾月,不是一百年了吗?顾月早该死了啊,为什么现在干的主力将领居然还是顾月?!
他就知道这个顾月不是人!
守军将领抖成了筛子,他好不容易找回来了说话的能力,于是他厉声大喊:“撤退!快撤退!他活过来了!那个男人活过来了!我们快走!我们快走,再不走都要死在这里!他不会放过我们的!”
画面消失在一丛丛耀眼的火箭痕迹和纵横的沙盘地图上,而此刻朔军占领的汴州城,已经慢慢变成了属于干的红色。
干武帝的小人笑嘻嘻地跳了出来:“嘿嘿,玩权谋?你们还嫩着呢,让你们尝尝什么叫真正的兵不厌诈。”
扶桑的身影终于再次出现,他轻声道:“《中兴外史·武帝纪》有载:景新元年,副使阳许朔盟,武帝阴集舟师。朔人懈,宴饮于汴。朔军乃潜渡,昼夜兼行,雪夜薄城,一鼓克之。朔将以下皆殁,诸将逃窜未己。朔主诘帝:「何背盟耶?」 帝仅答:「江左之约,可与君子言,焉付豺狼乎?」 朔人夺气。”】
第63章 君家的人可爱捏 朝廷的人未必都是朝廷……
云行殿内, 来交公务的君右丞和点翠,还有一直在吃没有停下来过的顾月的目光都停留在了萧靖川身上。
“这真的是只有你能干出来的事。”
君右丞点点头。
“除了陛下你还真的没人能做出来。”
点翠也点点头。
萧靖川嘿嘿笑了一声,这时顾月开口了:“也不是没人能做的出来, 我打仗的时候我也这样,毕竟兵不厌诈嘛。”
他们之中最天真无邪的顾月开口了,顶着一张善良的面容说出了恐怖的话。
君右丞和点翠都是知道他的, 这家伙平日里看起来像个人, 说话也客客气气的,但是真到了战场上……
只能说慈不掌兵是有道理的。
“天幕上所说的时间是景新元年,但是现在还是云起七年, 也就是说距离汴州城被朔人拿到手还有一段时间……”
萧靖川讪笑着把话题转移了一波:“现在时间在我们, 优势在我们啊!”
对他很熟悉的君右丞,点翠和顾月都没有松懈, 因为他们知道萧靖川这家伙还有后半段。
他是不会只说好话的。
“但是——”
转折果然来了。
“既然天幕这样的金手指都上来了,那我们肯定不能和天幕里一周目时那样,做的那么不漂亮。”
萧靖川摸了摸下巴, 他是理解自己为什么做出那种选择的——因为没有办法。
黄河泛滥了, 而朔人不会管任何人的死活。
如果黄河泛滥,唯一的好消息只有朔人不了解黄河,他们可能以为这就是简单的水患而不会撤退。所以汴州城里的朔军大概率也会一起被淹死。
他可以从战略上说一座城换朔人东进元气大伤并不是个赔本买卖,但是汴州城里的人呢?
他们可以不要城, 但是不能不要人, 萧靖川不知道后世是什么样的, 但是在现在这个时代,至少在干初的时候,关中属地里一户人的损失都让他很难过。
他们的干真的是一户人一户人堆起来的。
更何况枭雨还在他身边, 堂堂君王,怎么能让自己的臣子才能无用武之地?
天幕既然已经将未来展示给了他,那他就会让未来以一种更完美地形式展现。
如果有天幕和没有天幕没有任何区别的话。那么他为什么要在这里盯着天幕花费这么长时间?
萧靖川摇了摇头:“张晏那边有消息了吗?”
君右丞点点头:“君齐舟连夜写了回信,这点倒和天幕上也不一样。”
萧靖川打开了那封同样没有遵守任何规制的国书,这些天他也搜寻了不少君齐舟相关的消息,知道对方是个很记仇的人——君家人向来是要讲究各种细节规制的,君齐舟这封国书扔过来,完全是对他潦草使团的报复。
虽然在萧靖川看来就是单纯的赌气。
因为君右丞对君家人有滤镜的萧靖川:君家人可爱捏——
能看的出来君齐舟已经很尽力地在用白话乱说了。但是君家人刻在骨子里的体面还是让他洋洋洒洒地写了一大堆敬谢之言。除了断干之乱从来没有上过街头的贵公子再怎么想也想不出更无礼的国书了,最后居然只能耀武扬威地没写敬称头款那句「北干宰执君齐舟复南干主书」。
萧靖川没忍住笑,但是看着君右丞的脸色,他又很快忍住了。
“老君啊,他说的这句话:所议合兵一事,尤堪拊掌。夫朔骑之患,癣疥耳;而信义之溃,方为膏肓。”
“这是什么意思?”
“骂人。”
“骂人直接骂不就行了?怎么骂人还要凑四个字……”
萧靖川摸了摸后脑勺:“而且他怎么知道我把朔人给背叛了……”
君右丞扶额,虽然萧靖川本人不知情,但在他看来萧靖川又在故意气他了:“陛下,这不明摆着的吗?太傅这是想告诉你他也看得到天幕!”
萧靖川恍然:“原来如此,还得是君家人懂君家人,太有实力了老君,既然他也看得到天幕——”
萧靖川笑了笑,直接把那份厚重的国书翻到了最后一页:“那前面的就不用看了,我直接看最后吧。”
依他对君家人的了解,这帮家伙不可能把正事放在前面说的,必定要引经据典一番。然后在来回推搡一番,最后才说自己的真心话。
君右丞嘴角抽了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陛下狂翻文书,扬起的纸张几乎泛起一道花来。
但是萧靖川的想法确实是对的,在最后一页,萧靖川终究是看到了他期待的转折。
【然,念及汴州数十万生灵,终究悬于黄龙一怒。纵知南主策论多类赌坊戏语,然赌注既为生民,则我辈亦不得不入。
今划汴州东城七坊、护堤三十里为界,许南匠依尔所谓「束水冲沙」法试之。期以三年,费帑各半,成败天晓。
此举无关盟信,实类医者共诊濒死之人:一者施针灸,一者灌符水,各自录脉案于青简。若三年后水仍噬城,则你我二人,勿论南北尊卑,当共负此责。史笔如铁,「北太傅妄信市井之谈,南主帝狂输山河之局」——这两行骂名,便算齐舟提前赠予南主的殉葬之铭。
黄河在上,史册在左,且看君是再续传奇,还是与我同朽。北干太傅君齐舟顿首云起七年午月朔日夜半】
萧靖川实在是没忍住:“哈哈哈,老君,怎么这位你家的人也这么别扭啊,答应和朕合作就和朕合作嘛,还要先骂朕几十页。”
君右丞叹了口气,明明是陛下太着急。如果不是因为有天幕在,而君齐舟也看到了天幕,他们还不知道要为此事苦恼多长时t间。
萧靖川一点都不生气,虽然君齐舟全程别别扭扭的,但是最后那段话和:“我用一城和你赌”有什么区别?
于是他提朱笔在「殉葬之铭」四字旁画了个灿烂的笑脸,批曰:“太傅且宽心,朕的肱骨若治不住河,定拖你棺椁垫背作镇物!来日史册并肩,也算你我「同舟」一场!”
这也算某种意义上的同舟共济了,萧靖川心想。
然后他又将国书掷予了点翠:“交给你啦,点翠,把批复再还回去,然后送个口谕,说朕邀请太傅在洛水河畔观景。”
点翠实在是没忍住:“啊?您邀请太傅?”
这是什么意思?不知道的还以为洛阳是南干的不是北干的呢,这里可不是天幕中的世界,南干军队还没过长江呢!
君右丞也忍不住了:“陛下?您莫非又想亲自前往?”
萧靖川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膀:“这叫做微服私访,什么南干北干,都是朕的大干,朕凭什么不能去朕的大干的土地上走走?”
不过他一向对自己的三个好友很有耐心。更何况君右丞也是为了他好,于是他叹了口气,压下心底那点来到后世之后一直不断燃烧的怒火:“别担心,老君,你了解你们君家,你也了解君齐舟,我们彼此都别无选择。而对于结盟展示诚意来说,还是面对面谈比较好。”
萧靖川闭上眼睛:“要谈的事情太多了,许多事张晏也不太方便,最后还是要我们亲自去做的,想偷懒不行啊。”
这片山河如此信任你,山河上的人民如此信任你,这些信任沉甸甸地压在你身上,你哪里敢偷懒呢?
点翠颤巍巍地开口:“可是如果要安排的话那我们这边就需要布置场地了。但是洛阳现在是在北干的土地上啊。”
“所以——”萧靖川转身,看向君右丞:“老君,你就给朕一句话,能不能做到?”
君右丞背脊瞬间绷紧。
现在说话的是南干的皇帝,而不是萧靖川。因为他没说「安排」,没说「联络」,直截了当是「做到」。这不是商议,是必须达成、不容有失的铁令。
对象是君齐舟——北干宰执,他的族人,更是如今南北对峙中,最难测、最危险的「敌人」。而地点是洛阳——名义上仍是北干疆土,各方势力犬牙交错的北干曾经的首都。
萧靖川要亲自上阵,那么用朝廷的渠道就不可能。
使节、文书、公开的谈判太慢,太招摇,变量太多。朝廷的国家机器庞大而充满缝隙,每个环节都可能被渗透、被延迟、被朔人或其他反对势力察觉,导致萧靖川的处境变得危险。
所以,唯一的办法……直指一个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却绝不该被如此赤裸挑明的事实。
朝廷的耳目未必通达,朝廷的旨意未必管用。但世家的脉络,尤其是像君家这样盘根错节数百年的门阀,其触角与能量,常常能抵达皇权一时难以触及的角落,做成一些朝廷明面上「做不到」的事。
朝廷的人未必都是朝廷的人。但君家的人永远都是君家的人。
先不说整个洛阳城,哪怕是君齐舟的太傅府里,洒扫庭除的,烹茶守夜的,递送文书的……总能找出几个姓君,或者念着君家香火情的人。
朝廷不一定可以做到,但是君家可以,这就是世家大族的底气。
绵延的血脉,错综的联姻,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自前晏开始,形成一张庞大而隐秘的网络。平日里是累赘,是皇权需要提防的对象,猜忌恩宠和落马抄家不断。可在这种关乎两国命运、却又不能明火执仗去办的私事上,这种盘根错节的私力。反而可能比堂皇的公器更迅速,更隐秘,也更有效。
那么……要用吗?
要用君家吗?
那一瞬间君右丞居然有点犹豫,这具身体中的灵魂对于所谓的「君家」居然有了些不该存在的归属感,在那一瞬间君右丞最先想到的居然不是怎么做,而是这样会对君家造成什么危害。
但是他需要在意吗?更何况会有危害吗?
君右丞颤抖地将这些想法埋进脑海,他已经不想再直视自己面目狰狞到再也看不出21世纪痕迹的灵魂了。
现在别无选择,为了争夺时间,只能这样了。
君右丞咬牙,躬下身去:“臣……遵旨。”
第64章 意料之外的担心 萧涣:你不能死啊!我……
君右丞扶着额头就出去了, 脸色臭的难看,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云行殿被萧靖川跳起来痛殴脑袋。
一开始大家还都在看笑话,没想到君右丞这一去, 让整个南干高层都开始慌张了起来。
虽然只有有限的人知道,但是萧靖川要去洛阳的消息,还是像一颗火星溅入了南干朝堂这锅表面因为云起帝的逝去而平静, 内里早已因为纵横交织的势力博弈而滚沸的热油。
君右丞既然答应了, 那么点翠和顾月便不会再说什么,他们四人自从晏末开始搭伙过日子开始,就一直守护着明确的边界感, 不属于自己领域的事情在对方求助之前绝对不会管, 而萧靖川的意志是绝对无法被忤逆的。
这是他们四个的共识,但是却不是南干的共识, 君右丞既然要动用君家的人脉,这么大的动静导致萧靖川要去洛阳的消息瞒不过南干高层。
但即使如此,萧靖川也没想到最先来阻止他的居然是那两个自从国丧之后安静的和不存在一样的人。
最先闯进他临时理政的偏殿的, 是三皇子萧涣。
这位曾经的两党核心人物, 如今收敛了所有锋芒,眉眼间却沉淀下更深的审慎。萧涣一向是小心谨慎的,面对萧靖川的各种政令都是恭维的态度。但是这次他甚至没等内侍通传完全,便径直入内, 亲王常服的下摆带起一阵冷风。
那是他收拾两党的回报, 云起帝多年舍不得真封的亲王席位, 萧靖川检查完工作后挥挥手就给了。
某种意义上萧靖川真的是一个很靠谱很称职的梦中情主。因为他对真正能干活的人从来都是大方的。
“陛下!”萧涣行完礼后就开了口,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却字字清晰如刀刮铁,他知道萧靖川不喜欢腻腻歪歪的奉承,只喜欢直来直去。于是没有铺垫,直接开口表达了自己的态度:“臣请陛下收回成命!洛阳是什么地方?那是君齐舟经营多年的巢穴!更何况北干虽衰,朔人耳目犹在……朔人的战线函谷关就在附近,陛下万金之躯,轻入险地,若有万一——”
萧涣在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时间简直想直接晕过去,他倒是宁可萧靖川现在告诉他明天要出兵过长江打朔人,他不明白,天幕上的萧靖川都没有这么疯狂,为什么他眼前的这个居然能大胆成这样,将自己的生命安危全都寄托在君家人的忠诚之上。
这实在是太荒谬了,即使是沉稳的萧涣也再坐不住,现在的南干历史已经与天幕所述不再相同。但正因如此,也就意味着可能存在无数个不同历史进程的南干。
也许在某些南干里,即使是萧靖川也不是万能的,他也会陷入危险,他也会死。
而现在的这个南干无法承受武帝死亡的结果。
“三哥是怕朕被君齐舟宰了,还是怕朕被他扣下,你这刚捂热乎的爵位又得出幺蛾子?”
萧靖川没抬头,正用一柄小刀漫不经心地削着一支笔杆,木屑簌簌落下。
乱世之君不好当啊,江南的钱被云起帝搜刮了一批,现在又要准备给顾月撑军费,萧靖川的朱笔现在都舍不得用国库的钱,准备自己削自己做。
萧涣面色一白,随即更沉。
老六这家伙还是不给彼此一点面子,直接说明了他最担忧的事情:除了武帝对南干重要之外,要是再换宗室或者其他人上位,他是活不下来的。
因为萧靖川上位的时候就有不少人为了阿谀新帝提议萧靖川直接杀了两个兄长以绝后患,而他和前太子萧泽之所以能活到现在,都是萧靖川态度坚决的功劳。
如那天在宣武门前所说,他们帮忙,自愿放弃夺嫡之权,按天幕上的话来说就是保送萧靖川进最后决赛面见云起帝,给萧靖川省麻烦,而萧靖川还他们一个从龙之功。
这是天底下最划算的买卖,而除了武帝这种胸有大干山河的人,没有会和他与萧泽做这种没什么收益的买卖。
所以萧靖川绝对不能有事。
萧涣深吸一口气,他没有后退,因为他知道事已至此,他必须要表现出自己坚决的态度,萧靖川不喜t欢动摇的人。更何况他也不想再为了权势屈服下去了。
“臣是怕!怕陛下忘了「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怕陛下忘了,您是南干的君父,不是当年那个可以匹马单刀闯万古长青宫的六皇子!与君齐舟会面,何处不可?江心舟中,边境防线,哪怕划一片荒野为帐,亦可!为何偏要是洛阳?!”
“因为朕要他安心,也要他无处可躲。”萧靖川终于抬眼,眸子里没什么温度。
但是也没有杀意。
“在他觉得最安全的地方,谈朕要谈的事,这才公平。至于危险……”他扯了扯嘴角,“三哥,你觉得朕这辈子,还能躲开危险吗?”
先不说干太祖的故事,他未来都是武帝了,想要成大事,怎么可能不去赌,不去直面危险?
更何况……南干哪有时间啊。
萧靖川其实本质上是个现实主义者,他一向不觉得天上有白掉的馅饼,为什么照骨镜背后的仙人们会将未来提前投影给他们?那肯定是因为未来要发生更糟糕的事情,以至于就连正常的历史进程他们都要提前知道,才能再去抢夺一线生机。
可惜这些话不能对萧涣说。
萧涣还要再说,殿门再次被猛地推开。前太子,如今徒有尊号的大皇子萧泽也跌跌撞撞冲了进来,全然不顾仪态。
萧涣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他还以为至少他只需要说服萧靖川,怎么现在还需要照顾这个脑子有问题的家伙。
萧泽一进来就开始叫:“皇弟!你不能去!我听他们说了,那洛阳城里都是想害你的人!君齐舟……君齐舟他连灵帝都……都敢!”
萧泽胆子一向很小,他大概是被天幕上播放的君齐舟的画面给吓傻了,似乎不敢说出那个字,手指都有点发着抖:“你是我看着长大的,虽然……虽然我们以前要死要活的……但你现在是皇帝啊!你怎么能自己去送死?!”
萧涣安详的闭上了眼睛,刚刚他还在劝危险,这下好了,萧泽直接说萧靖川是要去送死了。
希望一会儿萧靖川杀人的时候血别溅他身上。
萧涣自暴自弃的想。
但是萧靖川其实并没有生气,他看着萧泽,甚至觉得想笑。
也许是因为云起帝那道笼罩在所有人之上的阴影终于消失了,萧泽那被陈粟硬生生打造出来的皇子气质已经完全消失了,变成了白痴。
萧泽的担忧直白、笨拙,甚至有些可笑,却透着一种单纯的惊恐。萧泽像小时候老六闯祸后他试图遮掩时那样慌乱:“我们不去好不好?让你的君右丞去,让你的大将军去,让谁去都行!你别去!”
“大哥。”萧靖川打断了他,声音缓了些,却没抽回袖子,“朕问你,如果朕不去,这黄河水患,南北对峙,朔人虎视,还有君齐舟那颗七窍玲珑心……哪个人能自己解决?右丞只从君家的角度说服君齐舟,但是他代表南干的话分量可不够。”
萧泽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萧涣闭了闭眼,接过话头,语气已近乎恳求:“陛下,臣知道您胸有丘壑,非常人可度。然此事实在太过行险。即便要去,也请允臣代为,或令兵部领兵接应于数里之外,至少……”
“至少让君齐舟觉得,朕怕了?还是让全天下觉得,朕信不过他,所谓的合盟也只是一纸空谈?”
萧靖川确实没想到萧涣居然能做到这一步,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天空:“三哥,大哥,你们的好意,朕心领了。但有些路,只能我亲自去。”
他转过身,脸上那点玩世不恭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两人都感到陌生的、沉凝如山的威压:“朕意已决。此事,不必再议。”
萧泽腿一软,被吓得几乎瘫倒,他恍惚之间好像又看到了云起帝,不……刚刚那一瞬间的萧靖川比云起帝更可怕。
萧泽被萧涣死死扶住。萧涣看着御阶之上那个熟悉的、却又无比陌生的六弟,终于明白,劝阻已是徒劳。
这些人就是喜欢赌啊。
一百年前的太祖赌出来了一个大干,而一百年后的武帝想要赌出来一个后干。
“陛下……”萧涣松开萧泽,缓缓跪倒,以头触地,声音嘶哑。
“请……务必珍重圣体。南干……可不能没有陛下。”
这句话他说的真心实意。无论过往恩怨,如今他们的身家性命、家族荣辱,都已牢牢系于眼前之人一身。
萧靖川看着他,又看看六神无主的萧泽,沉默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说不清的意味:“放心。朕比你们任何人,都更想活着回来。”
“毕竟,”他走回案后,重新拿起那柄小刀,语气恢复了几分懒散:“这烂摊子,是朕自己必须揽下的。没收拾好之前,朕可舍不得死。”
照骨镜把他扔到了一百年后,只有他能做到这一切。
萧靖川挥了挥手,示意两人退下。
殿门在萧涣沉重和萧泽无措的背影后缓缓关上。
萧靖川独自坐着,指尖摩挲着冰冷的刀锋,目光却投向北方,仿佛已穿透重重宫墙与山水,落在了那座长江以北的千年古都之上。
君齐舟,我们洛阳见。
到那时候,君右丞会知道为什么他必须要去,并且只有他能去。
于是云起七年,南帝会北太傅于洛水畔。
第65章 洛水起誓 君齐舟:我向洛水起誓,你敢……
在太傅府收到萧靖川的私人来信, 还是通过一个眼熟的君家人送过来的时候,君齐舟是有点想杀人的。
堂堂北干太傅,也算得上是形同摄政, 居然让南干的皇帝把私人书信送到了家里。
君齐舟看着面前那封信就头疼,但凡他不是北干一手遮天大权独揽的太傅,那他现在已经被政敌以通南干的罪名参了。
应该还不止一个。
君齐舟对自己惹众怒的能力很有自知之明, 就现在的朝堂来说, 他被五马分尸都不够,五马分尸再乘个五都没办法消解北干朝堂对他的心头之恨。
最值得注意的是——南干皇帝,改了和太祖一样名字的大不敬新帝通知他, 居然还是通过君家的人。
什么时候南干皇帝都能用君家人了?
君齐舟百思不得其解, 而且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挑衅,云起帝刚刚斩杀了君和, 并且夷了君和能在南干地域找到的所有三族,和君家结下了大仇。
而此刻一个南干的皇帝居然能够调动君家的人……现在在南干能做到这一点的应该也只有那个传闻中未死的君和儿子,和开国相国同名的君右丞了吧?
但正因如此, 君齐舟更加百思不得其解了, 按道理说自己三族刚被云起帝杀了,君右丞应该相当痛恨南干朝廷才对。尤其是云起帝的儿子,但为什么现在这位君家遗孤却认贼作父,甚至愿意好费大力气帮助萧靖川, 动用君家的人脉, 只为了把这封信送到他这里?
君齐舟想不明白, 这可是一次的买卖,君家人最看不起卖主求荣之事。更何况君右丞这次直接是卖父求荣了。
难道他们南干真的提前在所谓的天幕上看到了更多的东西?
而且……他们凭什么这么信任萧靖川那个疯子?虽然在天幕上被称为武帝, 但是做的事情也不是太漂亮吧?
君齐舟苦思冥想得不到答案,除非……不需要天幕的加持,这位南干皇帝他本人的存在就足够让人信任。
信任他会成为所谓的武帝,一统南干北干。
想到天幕那些真实到惊人的细节,君齐舟不再犹豫。
还是去吧。
万一呢?
万一没有垂怜过楚巫王的九歌神明就垂怜了大干呢?
要不然怎么会让天幕降临于此,要不然怎么会……给他一个奢侈的,验证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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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洛水河畔。
洛水在暮春的薄雾里流得格外沉缓,像一匹摊开的灰绿色旧绸。
君齐舟只带了两个贴身侍从,一舟渡水,靠岸时鞋袜未湿,心却悬在喉头。
当然,表面上看上去是两个贴身侍从。但是君齐舟是什么人,他是从灵帝朝而来,小心谨慎的程度在南北干里都算得上翘楚,表面上是两个,下面实际上不知道有多少人暗中追随。
约定的柳岸空寂无人,唯有水声潺潺。他小心谨慎地注视着周围,目光如梳,掠过每一丛芦苇,每一块岩石。
君齐舟警惕起来。
然后,他看见了那抹白。
下游不远处,一段探入水中的老柳根上,坐着个身穿织金白色圆领袍的少年,戴着顶遮阳的竹笠,手里握着根再简陋不过的竹钓竿,钓丝垂入浑浊的河水,姿态闲散得像在自家后院池塘消磨t午后。
君齐舟脚步顿住,瞳孔微微收缩。
他设想过无数种会面的开场:森严的护卫,甚至刀光剑影的伏击。唯独没想过是这样。
这未免有点……过于懒散了吧?
他缓步走近,靴子碾碎岸边的细草。那少年似乎听到了动静,懒洋洋地转过头,竹笠抬起一半——
四目相对。
萧靖川。
的确是天幕之上出现过的,意气风发的年轻新帝萧靖川。
君齐舟呼吸一滞。尽管早知此人行事荒诞不羁,但亲眼见到南干皇帝这副打扮,独自出现在这危机四伏的北地水畔,他仍感到一阵强烈的荒谬与……一丝难以压制的震动。
萧靖川脸上绽开一个笑容,牙齿在昏蒙的天光下白得晃眼,他随手把钓竿往旁边一插,拍了拍身侧的柳根:“来了?坐。这洛水的鱼,脾气可比长江的倔。到现在我都没钓上来一条。”
君齐舟默默地看向萧靖川那已经完全散了的鱼饵:……谁家好人拿水草钓鱼,鱼怎么没跳起来给你几尾巴?
面对君主的好意,君齐舟没动,也没说话。
他站在原地,玄青的华贵常服与水畔的绿意格格不入,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审慎:“我……没想到你真的敢来。”
这句话说得极轻,更像一句说给自己的叹息。他赌萧靖川会耍花样,会派替身,会设陷阱,却独独没赌对方竟如此「坦诚」地亲身赴险。
这算什么?云起帝的后代基因突变了吗?
“为什么不敢?”萧靖川歪了歪头,竹笠滑到脑后,露出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我说要合作,那肯定我来。为表诚意,地点是你定的,时辰也是你挑的。我要是不敢,岂不是显得朕很小气?那朕的脸再去往哪儿搁?”
君齐舟哑然。对方用最无赖的逻辑,接住了他所有的戒备与算计。
他沉默片刻,终于挥退侍从,也挥退了暗处的暗卫,君家一向讲礼节,南主既以礼相待,那君齐舟必定也以礼相交。
他独自上前几步,却仍未坐下,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柳根上的少年皇帝,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冽:“南主不惜以身犯险,亲临洛水,想必不只是为了钓鱼。你我代表南北,有些话,现在可以说了。”
比如那个荒谬的合作理论。
“代表南北?”萧靖川笑了笑,忽然从柳根上跳下来,踩在微凉的泥土上,拍了拍手上的草屑。他比君齐舟矮了一些,少年人的身型刚刚抽条,但气势却莫名压人一头。
“今天这里没有南干北干,只有萧靖川和君齐舟。”他收敛了笑容,目光投向沉缓的洛水,“黄河要治,朔人要防,百姓要活。这三件事,靠你一家,或靠我一家,都办不成。”
他忽然转向君齐舟,毫无预兆地,朝着这位北干权臣,伸出了一只手。手掌干净,指节分明,没有任何象征权力的扳指或玺痕。
“合作吧,君齐舟。”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在君齐舟心中激起层层波澜。
“我们向洛水起誓。”
君齐舟盯着那只手,仿佛那是什么罕见的毒物。他一生都在权衡猜疑,誓言在他眼中是最廉价的装饰。尤其在这曾见证过无数背信弃义的洛水之畔。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我向洛水起誓,你敢信?你向洛水起誓,我敢信?”
你故意的吧?我说为什么选洛水……原来在这里等我呢?!
话里是深深的质疑,不仅是对萧靖川,更是对所谓誓言本身的否定。他想起了太多,洛水也见证了太多,比如司马家在此地的苟且偷安,乃至更多湮灭在历史尘埃中的盟约与背叛。
萧靖川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爽朗,冲散了水边的凝重。
“拜托,”他翻了个白眼,语气活像个市井少年在吐槽邻家的蠢事,“那是司马家的错,又不是洛水的错。洛水只是看着,看着他们怎么来,怎么演,怎么完蛋。”
他再次将手往前递了递,目光灼灼,“水不会背誓,背誓的是人。我们今天站在这儿,不就是为了不当那种人吗?”
他望着蜿蜒东去的河流,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相信的意味:“我们现在,让洛水重新回到她的位置。”
不是见证分裂与阴谋的伤心地,而是见证一个新誓约,一个可能性的起点。
让他们之间的诚意洗刷这条洛水被人类附加的肮脏。
“我以洛水起誓。”
春风拂过水面,带起细微的涟漪。
君齐舟久久地凝视着萧靖川的眼睛,又看向他固执伸出的手。最后,目光落在那条承载了太多沉重历史的洛水之上。
时间缓慢流淌。
他看着萧靖川,萧靖川也看着他,是真正的看着他,而不是在看一个匍匐在地的仆人。
那不是灵帝和云起帝的眼睛,完全不一样。
君齐舟深吸一口气,好像知道了为什么君右丞会背弃君家,做出这种选择。
终于,君齐舟几乎不可闻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抬起了自己那只惯于执笔批红,也惯于在袖中暗藏锋芒,执行杀戮的手。
两人相握。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没有华丽的誓言,没有繁琐的条款。只有一握,一诺,和眼前这条沉默流淌了千万年的河水为证。
“我以洛水起誓。”
萧靖川笑了,这次的笑容里没了戏谑,只有一片澄澈的郑重。
他摇了摇两人交握的手:“那就……说定了。”
“先从汴州城开始。”
远处,芦苇丛中,属于君齐舟的暗卫,与更远处林间,实在是不放心而赶来的,属于萧靖川的「眼睛」肖思,都在同一时刻,悄无声息地松弛了紧绷的弓弦,撤回了出鞘半寸的利刃。
双方都很知进退,这很好。
洛水依旧东流,水声潺潺,仿佛什么也没发生,又仿佛一瞬间过了一千年。
第66章 州桥遗址(天幕) 扶桑:城摞城,桥摞……
黄河要决堤了, 南干的水官枭雨在随武帝一起访问北干的时候,察觉到黄河的乱流,做出了这样的判断。
再加上天幕一直所说的未来, 于是北干南干决定联合针对汴城合作赈灾。
这消息一出,不用说深陷战乱的北干,被萧靖川在天幕上的个人影响力扭成一团绳的南干也混乱了。
首先就是一句。
“凭什么?”
有人在质疑, 有人在发问。
这当然是很正常的现象, 汴州又不是他们南干的地方,北干和南干争正统争了那么长时间,君齐舟那个乱臣贼子还自立, 他们凭什么要给君齐舟去帮忙?
黄河泛滥就泛滥吧, 这又不是他们该管的事,黄河再怎么泛滥也不可能泛滥到去和长江并流, 既然如此那黄河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他们凭什么要去花费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只为了他们对手?
“可是那不是对手,朕知道有很多人都将北干视作朔一样的敌人, 但是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面对这些质问, 萧靖川的回应只有一句话:“北干和朔不一样,前者不仅是对手,还是血浓于水的同胞。”
“扪心自问吧,爱卿们,你们有亲人朋友在北干, 但是你们有亲人朋友在朔吗?”
“不管是北干还是南干, 不都是干吗?”
灵帝才死了多久, 你们就忘记了旧国了吗?短短七年的分割,难道就抵得上一百年的干吗?
于是他们不说话了。
干本一体,谁能说自己没有几个那种实心眼的朋友?明明已经如此艰难了, 却还要硬留在北方,和君齐舟那个疯子一起抗衡朔人。
朔人南北两条战线已经建成,这几乎根本就是不可能实现的事情。但是很多人还是念着「还于旧都,复归长安」的口号就去了。
偏安一隅的向南去,心怀希望的向北来。
断干之乱那年,不都是这样的吗?
于是又有人说。
“黄河乃天河,纵是河伯也难有力相较,更何况是只靠人力呢?”
哪怕他们帮助北干,又能如何去阻止一条河的决堤改道?
除了白工之外,工部的官员们纷纷在萧靖川面前直言:“阻止黄河决堤改道,在天幕上那种程度的灾难前治水,这简直是痴人说梦,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萧靖川却依旧泰然自若,他笑着摇了摇头:“哎,别乱说。”
虽前无古人,但必定后有来者。
他还记得那个由扶桑使者亲口说出的名字。
小浪底工程,那是后世的治水工程,并且得益于此,在一千年后的后世,小浪底已经变成了调控黄河的枢纽。
调控黄河,多么让人感慨神往的句子,好像人类通过手指间的运筹帷幄,就可以轻而t易举地令山河俯首臣服。
俯首臣服……
萧靖川笑了,既然在天幕中的未来,君右丞都能凭借枭雨留下来的一言半语和设计图成功创建黄河三峡,那么现在拥有活着的枭雨的他们没道理阻止不了黄河的决堤。
“陛下,北干撤军了,君齐舟的意思是,汴州城接下来就全权交给我们了。”
君右丞的声音在萧靖川耳畔响起,将他跑到不知道哪里的灵魂硬生生拉了回来。
“交给我们了?”
萧靖川抬头,现在太阳正是正午,照的灿烂。而他脚下的土地上蜿蜒而过的河流已经不是和君齐舟谈判时的洛水,而是汴河。
铸造了整座汴州城,令整座汴州城因他而得名的汴河。
一条豪华,磅礴的大河。
大河之上,有一座纵横的高桥,这里是汴州城的最中心,汴河穿城而过,无数船只从此借道而过。为了方便两岸的交流,也为了发展当地的漕运贸易,历朝历代的政府部门都会在汴河上修建一些大型的桥梁,上面的供百姓骑马挑担而过,下面的供漕运船只运输而过。
但是现在,虽然为了抵抗朔人随时准备的东进,汴河漕运出于軍备需要而颇为繁华。但是认真来看,汴河之上的桥梁体积基本都不大,只是起到一个简单的沟通两岸的作用。
而此刻,天幕却表现出了这条河所涵盖的另一种可能。
【“今天我们不讲什么大历史,不讲什么大人物,我们今天以物怀古,用一座桥,来看看一座城的故事——诸位请看。”
扶桑使者按下了手中的某种特制激光笔。下一秒,半透明的电子数据盘旋而上,周围的一些变成了逐渐消散的像素块,然后又被像素块重构。】
萧靖川惊呼:“哇塞,这是什么原理,也太酷了吧?!”
一边的君右丞撇撇嘴:他总不能说这是3D建模技术,是未来特效的一种。
【在萧靖川从未见过的奇妙技术后,扶桑使者周围的直播间变成了一个奇怪的地方。看上像是一个下挖的大坑,像是正在修建的墓地。但是修建的墓地明显不是崭新的,反而布满了土灰,好像真的刚刚被人从地里挖出来了一样。
“我现在所站地位置,大家已经猜出了。是的,没错,就是开封市州桥遗址的一号考古探方。”】
萧靖川:“考古探方?”
君右丞实在是没忍住,他假装自己从弹幕上看到了解释:“把发掘区划分为若干相等的正方格,依方格为单位,分工发掘,这些正方格就叫作探方。简而言之,这是一场考古行动的例注。”
【只见那个被称为考古探方的巨大坑洞从上至下,层层叠叠,像是一道被切开的大地的皮肉,如此狰狞,又如此美丽。
“从上到下,分别是清开封城,明开封城……这是迄今为止整个开封市内唯一能完美展现开封城摞城效果的考古探方,在考古探方的下面——”
扶桑指了指下面十几米深的地方:“那里是曾经的宋金堤岸,是的,托黄河的「福」,开封每被黄河水漫灌一次,黄河水就会留下一层厚厚的淤积泥沙。几千年来,黄河使得开封的地面已经上升了几十米,我们所在的位置远高于当年繁华的东京汴梁城时期人们真正生活的地方。”
城摞城层层叠叠,纵横往下,在每一层的地层上,能看到白色的笔触痕迹进行标记,如同舆图上的等高线一般,蜿蜒曲折。
“弹幕有人知道这些白色的痕迹象征着什么吗?没错,就是汴河的水面宽度。”
扶桑叹了口气。
“最繁华的北宋时期,汴河之上有一座高耸的平面巨桥,桥下有鹅卵石牵丝牢笼为了加固,巨桥桥体宽48米,前后八车道驰行,当年的八车道可不是我们现在的八车道,而是八御马车相向而行。除此之外,桥的两旁还呈现双排三进院结构,所有都是商铺,几乎称得上门庭若市。”
“当年的汴河如此雄伟壮观,在隋炀帝时期,整个开封城有专门修缮运河的伙夫300万人,这怎么不算是燃烧自己的整个王朝照亮后世的所有王朝呢?”
扶桑说到这里没忍住又叹息一声,历史的厚重感让每一个疯狂挣扎的人都显得如此凄凉。哪怕是统领万民的君主,曾经的辉煌也像是无根之沙,风轻轻一吹就散了。
“隋炀帝当年为什么如此注重汴河的漕运修缮呢?因为在当年,汴河的漕运几乎关系着整个北方的物资运输生命线,隋炀帝当年下扬州而行,走的就是汴河之水,可惜现在……不,在几百年前的过去……”
扶桑使者摇了摇头,他手中的激光笔轻轻点了点,很快沿着画出了一条白色笔触的轮廓。
他的手又点了点,激光笔继续蜿蜒而下,画出了第二条轮廓,比前一条更窄,更细,更没有存在感。
那两条白色很不起眼,就那样扒附在黑棕色的探方刨面上,留下两道几乎和土痕融为一体的痕迹。就好像它没有任何意义和价值,只是这凡间最不起眼的尘埃的一笔一样。
没有人知道它意味着什么,在扶桑开口讲解前。
于是扶桑开口:“大家知道这条白色的痕迹意味着什么吗?”
弹幕没有人说话,一种无法形容的沉重沉甸甸地压在了每个人心头上,让在场的所有人感到一种无法呼吸的窒息。
不论是站在一千年前的萧靖川和君右丞,还是站在一千年后,隔着屏幕观看这一切的弹幕们。
“这是明代时期和清代时期的汴河水位线以及直径宽度。”
萧靖川睁大了眼睛,他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
在他的面前,汴河如滔滔长江般蜿蜒而过,横跨整座汴州城,而同样在他的面前,汴河的宽度在一个小小探方上的几根白线就可以概括。
“它的直径是——三米。在当时的居民生活中,它变成了一条倾倒生活垃圾的臭水沟,昔日的烟花三月,无尽辉煌,万船争渡从此随着时代的流转变成了一道模糊的远去的影子,曾经载着整个中原生活漕运,物流交易之舟的汴河转眼间便成为了一条无人在意的沟渠。”
漕运被废弃了,河流自然也无法自由地流淌。
一千年前汴河可以支撑隋炀帝下扬州去,明末却变成了仅有三米宽的汴河河沟。
而在那之后,李自成水淹开封,37万人仓皇出逃的只有3万,汴河最后的一道痕迹也被黄河倾泻而下的泥沙覆盖的彻彻底底。
而现在……
“大家看得到,探方里面有很多水迹。那是地下水倒渗导致的,现在没有什么解决办法,工作人员的想法是在挖掘完毕后将整个探方彻底回填,从此人们再也见不到真正的城摞城刨面图了。”
扶桑使者又叹了口气,汴河的灾难还没有结束。哪怕是展示它的遗迹,都遭遇了严重的地下渗水,文物时时刻刻被侵蚀,被破坏。
城摞城,桥摞桥,就连展示这一切的探方都没有一个好下场。
大抵世间好物不坚牢。
第67章 以古物照今人(天幕) 一千年前孟元老……
48米宽的巨桥。
萧靖川和君右丞一起看向面前的汴河, 现在汴河上的确有很多桥,也很繁华,船只从这里由北方水系寻运河进入南方水系, 无数货物在这里集散码运。
但是48米宽的巨大州桥……那真的是只有国都才能承担的起来的宽度。
除此之外,其他任何地方所修,几乎都称得上僭越了。
萧靖川感到很奇怪:“难道之后汴州城会被某个王朝选作首都不成?”
但是选首都为什么不选择地理位置更优越的长安和洛阳?
萧靖川百思不得其解。
君右丞点点头:“有的, 陛下, 后世有名为宋的王朝将汴州城选作王都,开封府为枢,东京汴梁城为名。”
萧靖川:“你怎么知道?”
君右丞:“你看看弹幕呢?”
骗你的, 弹幕根本没说, 其实是出厂设置九年义务教育自带的。
【“当然了,整个州桥遗址我们现在还没有看完。接下来让我们转向另一个探方, 去看看真正的州桥遗址,也见证一下一座城市是如何一步一步地影响了周围的水系。”
扶桑继续转向另一边,稍稍走了几步, 他轻轻挥了挥手, 周围的3D三维建模瞬间融化,变成了半透明的电粒子开始重组,看起来就很贵的特效影响下,那些电粒子很快就重构成了另一座深坑——州桥遗址的考古探方二号。
“开封以城摞城层层叠叠为名,中轴线自千年t前大梁开始久未曾变过, 每次黄河灾祸之后, 当地的百姓们都会执拗地回到自己的家乡, 不论家乡已经被埋在了深深的淤泥之下多远的地方,他们也要重新建设家乡。因为每次都是一比一按照之前的开封城中轴线所建。所以数千年来, 开封地下的每一条路基本都没有移动过,还是当年的那个位置。”
“当年的考古学者按照古开封城的地图,挖了一个小小的探方进行试探。果然在原本的地方向下数米就挖到了古开封城的桥面——正是现在的州桥遗址。下面我们看到的这些古老的砖瓦块组成的桥面就是州桥桥面了,不过因为年代过于久远,这时的州桥遗址并不是最著名的,宽达48米时期的宋州桥遗址,而是年代更相近的明州桥遗址。”
“从这条线向这个方向走去,就是龙亭,也就是北宋皇宫遗址。著名的宋徽宗曾经生活的地方,徽宗此人治理国家属实昏庸无能。但写了瘦金体,画了瑞鹤图,还在对面烧了十九年的官窑,当真称得上一句厉害的艺术家,可惜今天他不是我们的主角,他所在的城市才是。”
扶桑遗憾地耸了耸肩膀,他抬起手,指了指探方中一个小小的堆叠石堆,看上去像是某种建筑物地基的一部分,天幕的直播画面也适时地放大。
“那是河神金龙四大王庙,中原地区信奉地古老河神,同时也是开封城信仰的汴河河神。曾经是一座建在州桥上的庙,在这里我们也挖出了许多的铜钱与花钱,由此可见这里香火之旺盛……”
“可惜啊,再旺盛的香火也随着时间的流逝变成了黄河之水向东而流。曾经可以修建河神庙的巨桥变得越来越窄小,曾经可以支持庞大船队顺流而下的河道野变成了一座肮脏的臭水沟,当年金玉满堂的神明,最终坠入了泥沼之中。直到一千年后,这里的人们再次将他发现。”
激光笔的位置变了变,扶桑走到了探方的另一边:“大家可以看着我光点所在的地方,这是桥两边当时的石壁,上面有一副现在保存最完整的堤岸石刻海马瑞兽图,上面描绘了海马这一瑞兽与仙鹤共舞的画面,雕刻极为精致,且体型巨大,具有深远的文化历史价值。”
“宋人孟元老曾在《东京梦华录》中记载:「州桥,正名天汉桥,正对大内御街,其桥与相国寺桥皆低平不通舟船,唯西河平船可过,其柱皆青石为之,石梁,石笋,木栏。近桥两岸皆石壁,雕撰海马,水兽,飞云之状。桥下密排石柱,盖车驾御路也。」而我们眼前所看到的这幅海马瑞兽图,就是其中所记载的石壁中的一员。”
“如此大面积的石壁是如何建造的呢?这些石壁是用一种叫做青石的石料制作的。而众所周知,开封并不盛产石料,更何况是青石石料。所以建造御街前壁画的这些石料需要从很远的地方运来。但是这样就有了一个问题:如果先从原产地运来石料,再在原地进行雕刻的话,各种事情都很不方便,甚至麻烦,于是他们就想到了一个办法——在石料的原产地先进行雕刻,然后将他们一一分为小型砖块构建,将砖块一一编码编号,然后拼出壁画。大家可以看这里「上1上2」来说明上下位置,而编码是千字文的这组「天地玄黄」则来说明转码的顺序,古人真的是很聪明又很浪漫的,他们将一切事务和文化融合起来,言行举止三百六十行里都有自己的巧思和深厚的文化底蕴。”
“可以这么说,这样的桥,这样的壁画。除了当时的开封城没有人能建出来——因为只有政治经济文化做底蕴,才能做这种在桥两边修壁画的事情,而整个开封城,只有这座桥才能。”
扶桑叹了口气,转而叹息。
“但是现在现在已经没有青石了,也没有人会在一座石桥两边专门雕刻全国最精锐的工匠所雕刻的壁画。政治地位决定一座城的现状,一千年过去了,开封由王朝的首都转为河南的省会,到后来连省会点地位都失去了,只剩下了一个三线城市的虚名,以至于这座城市没有了奢侈的资格,只能用最普通的石板擂成路面。”
“不过没关系,至少州桥还在这里。”
扶桑笑了笑:“一千年前孟元老所见,和一千年后的我们所见一模一样,这就是考古学的魅力。”
以古物照今人,以今人观古物。
第68章 历史周期律 有一个东西,有一个东西我……
扶桑结束了他今天的直播, 弹幕的感慨随着天幕一同渐渐散去,只留下一个虚无缥缈的影子继续缀在天上,像是某样东西的魂魄。
汴河前, 河水滔滔,萧靖川和君右丞站在岸边,有风从河岸下卷上来, 径直吹起他们的衣角, 扶桑这次没有说未来,只是讲了一座城。但是他们却觉得这似乎比未来还要沉重。
有某种看不见的却又真实存在于此的东西正盘旋在上空, 并没有随着天幕的消失而消失, 反而因为天幕的消失变得越发浓稠。
“我们去黄河吧,枭雨应该已经在那里了。”
萧靖川吹了声马哨, 一匹漂亮的白色骏马从远方跑来,稳稳地停在了两人面前,萧靖川在晏末时就是著名的马上皇帝, 除了顾月之外他算是干里作战胜率最高的将领了, 既然作战,那就免不了要亲自骑马冲阵,是以他的骑术其实非常之优秀。
哪怕换了具身体,重生到了这具刚刚从傻子变成正常人的少年的身体里,萧靖川的技术和经验也没有消失, 他翻身上马, 向君右丞伸出手:“来吧, 老君!我们去找枭雨!”
君右丞犹豫片刻,还是选择了相信现在的萧靖川:“你这次可不要连人带马还有我一起撞进灌木丛里去了。”
他说的是干初萧靖川还是君府侍卫的时候,他刚刚学会骑马, 自告奋勇地要带着心情不好的少爷逃出府去溜溜,美名其曰享受自然,却忘了自己根本不是什么娴熟的骑手,不知道做了什么惊了马,眨眼间就带着信任自己的大少爷一起摔进了灌木丛。
现在的君右丞也忘不了他当时那摔得七荤八素,仿佛灵魂都要出窍的疼痛。
“嘿嘿。”
萧靖川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又不说话了,开始嘿嘿笑。
好在君右丞已经习惯了他的不着调,没有再说什么,萧靖川也很配合,确认君右丞已经坐好后,一夹马腹加速向前,倒是走的稳稳当当的。
一路过去,维护汴河的工人已经将被清理的淤积泥沙排开在路两侧,泥沙向四周蔓延,脚下的路其实也称不上路,依旧软软的,没有脚踏实地的感觉,跑起来像是在踩棉花。
不过萧靖川和君右丞都并不在意,他们曾经策马在战场上奔驰,万人的尸体堆在一起,沟叠出柔软的触感,那是腐败的尸体与泥土融合的最恶心的触感,而现在至少只有泥土。
黄河还没有来,开封城依旧是欣欣向荣的模样,走在街上巡逻的北干士兵比起之前少了不少,换上的新人全都穿着南干的铠甲。
君齐舟已经带着他带来的北干的人撤走,只留下这座城一开始的守军和新到来的南干军队与工匠,曾经互相骂对方正统性的两拨人心情复杂地聚集在一起。因为双方的顶头大上司之间达成了一致。哪怕在看不起对方咨询正统,他们现在也必须老老实实地合作。
最多在互相路过的时候给彼此翻个白眼。
一匹白色的飞马从他们之间穿梭而过,北干人刚想警戒,就被齐齐下跪叩首行大礼的南干人吓了一跳。
“这是什么意思?你们怎么都跪了?这是你们对待城内跑马之人的特殊习俗吗?”
北干人还确认了一下自己周围的南干人是不是都跪了。然后他发现确实都跪了,于是他绝望地呐喊。
问题是城内是不准跑马的啊啊啊!
几个官职比较高的南干人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确认那道白色的马影已经消失不见,才站起身、拍了拍自己手掌和膝盖上的土。
“什么跑马不跑马的,你知道那是谁吗?”
北干人:“不是,是谁也不能城内跑马啊,难不成你们要包庇?”
南干人:“那是我们陛下!亲自来汴州城督查水患治理的陛下!”
这次愣住的轮到北干人了。
啊?
萧靖川像一道风一样吹过了开封城的主干道,非常跋扈地吹出了开封城。
守城门的南干士兵本来还想拦住这t匹乱跑的白马,查查他的城内走马证,没想到刚抬起来的武器就被长官给拦下来了。不仅拦下来了,长官还非常干脆地左右开弓,给了左右两个士兵膝盖一人一脚。
三人dong地一下跪在了地上,干脆利索的像是在拜年。
“大家守城门辛苦啦!”
士兵们的头也被长官按下去了,但是萧靖川却并不在意自己的到来带给别人的压迫感。反而心情很好地向着门口的三人挥了挥手,打了个招呼。
“不辛苦!”
长官带头斩钉截铁地回应,他不敢抬头,也不敢直言对方身份。万一这次这位尊贵的君父是想微服私访呢?他身后甚至没跟上一位侍从!只带了新的吏部尚书大人。
长官体贴地想,直到那匹白马的身影消失在城门外,他才敢抬起头,松了口气,然后狠狠地敲了两遍的小兵脑袋:“眼睛长地上了?傻成这样?!你们好歹也是从金陵出来的,没看见那上面是谁吗?”
两个小兵委屈地对视一眼,他们刚刚还没来得及看就被长官直接按地上了,这能是他们的错吗?
但是作为见过世面的金陵人,两人还是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白马……白金衣……抹额……我靠刚刚过去的不会是武帝陛下吧?!”
“陛下这是要去哪里啊……这么着急。”
两个小兵喃喃道,好像还在回味刚刚武帝和他们打的招呼。
“陛下去哪里能是我们想知道就能知道的!今天的事千万别说出去,都给我仔细小心着点嘴!”
长官撇了撇嘴,又给了两个小兵一下。
黄河距开封城外最近处不过十几里,萧靖川一路跑马,很快就到了枭雨正在主持修建的黄河堤岸前。
堆叠的巨大石块砌成了一座高耸的墙壁,将与远处天际融为一体的河水安静地关在十几米高的下方。
萧靖川和君右丞顺着工人们留下的石堆楼梯走上人造堤岸的高处,枭雨正站在那里,神色严峻,目光死死盯在淡色的河水之上,好像在与自己一生的敌人对峙。
“枭雨!”
萧靖川快步跑到枭雨面前,枭雨被萧靖川的声音吓得一抖,连忙回头,果然看到了他的陛下,连忙行礼。
萧靖川一挥手免了他的礼,他最讨厌的就是这动不动向天子行礼的规矩,在他看来皇帝和百官都是一样的,都肩负着整个国家的重任,没什么区别。
萧靖川将目光看向那些正在用石块沙袋铸堤守护自己家园的汴州人,感慨道:“我记得这里之前没有那么高。”
这才几天?简直可以称之为平地起高山了,愚公移山诚不欺人。
“要想治水,先修堤坝,修起来了堤坝,才能保证无论情况如何恶化,至少百姓有更多撤退的时间。”
枭雨的语气很沉重,这很正常,任谁面前的敌人是流淌了数千万年的黄河也会沉重的。
“然后……陛下,我会在上游亲自开展黄河三峡的建设工作,不必麻烦尚书大人了。”
枭雨向君右丞点点头示意,他苦笑道:“其实我并不意外自己在天幕上会落得这个结局。因为我曾经和吴淖分享过自己的三峡计划,当时我告诉他,现在我没时间没能力去做没关系,我以后还有的是时间会去做。”
可惜……可惜他没等到那一天。
枭雨叹了口气:“当时只道事寻常。多少人都是这样想的,所以多少人最后什么都没来得及做,陛下,感谢您,真的,天幕告诉我万的设想真的有用。而您告诉我我居然真的可以将自己的设想变成现实。”
枭雨行礼,留下几句感谢便又被堤上的工人们请走了,萧靖川和君右丞都没留他,毕竟他们只是来看看。
来看看这浩瀚的,看上去甚至人畜无害到慈爱。但是未来又会吞噬整整一座城的大河。
站在高耸的堤坝上,望着东去的黄河,萧靖川突然开口了。
“你知道吗?君右丞……我一直觉得,有一个东西,有一个东西它拦在哪里,就是因为这个东西,所以我们才不停地要忍受乱世。”
君右丞睁大了眼睛,他没想到会从萧靖川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我不知道,君右丞,其实我什么也不知道,君右丞。”
“我不知道我想做的事情究竟是什么,天下大同吗?只要统一南北赶走朔人就够了吗?似乎也没有那么简单,盛世安康就够了吗?不,还不够。”
“有一个东西,有一个东西我们没有总结出来。因为没有总结出来,所以它会一直都是这样,每个朝代来来往往,这片土地会一直都这样。”
“可惜啊,君右丞,我只是知道它的存在,但是我甚至不知道它是什么。老君,你说我们的敌人究竟是谁呢?照骨镜亲自出手把我们扔到这里,难道真的只是因为朔人吗?不可能的。”
萧靖川的声音难得听起来有些难过,但是君右丞却笑了起来。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历史课上,看到千百年来你方唱罢我登场,人世间无数王朝不断更叠,却终究只是昙花一现,无法改变些什么。
君右丞曾问过历史老师同样的问题:“我觉得他们面对的是别的很可怕的东西,每一个王朝灭亡的根源不是因为君主荒淫无道,外敌入侵,而是更恐怖的东西。”
历史老师只是摸了摸他的头:“不要去思考了,否则我们最终只会成为愚拙之人,陷入虚无主义。”
是啊,愚拙之人。
原来萧靖川竟是个和我一样的愚拙之人。我们都是愚拙之人。
一直在寻找一个只是存在就如此可怕的答案。
我是知道那个答案的,我最终知道了那个答案。
君右丞心想。
那是横贯于历史深处,拥有绝对权威的命运,任何的王侯将相无论多么伟大也无法挣脱,无法战胜。
那是历史的周期律。
第69章 时不我待,锋刃正新。 你以后绝对不……
云起庚辰夏。
天幕上的日子很快到来了, 萧靖川特地又从南干赶来,前往洛阳附近的黄河三峡,和自己的臣子呆在一起, 安静地面对着那一天的降临。
君右丞他们都没有来,只有顾月在汴州城外带兵围守着,预防着随时随地可能出现的朔人。
今天是云起七年庚辰夏, 八月朔日。
天光晦暝得异常,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黄河故道与新修的堤岸上空,沉甸甸的,仿佛吸饱了水, 随时要砸将下来。空气中一丝风也无, 只有闷热与一种近乎凝滞的、等待的焦灼。
临时搭建的观测高台上,萧靖川只着一袭简单的白色圆领袍, 负手而立。他从南干再度北上的车辙尚未干透,便固执地站到了这里——这个直面天幕预言、直面黄河怒涛的第一线。
身边,是同样沉默的几位核心治水司臣工, 以及一身粗布短打, 被晒的黑了几度,眼睛却亮得惊人的治水官枭雨。
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放得轻缓,所有的目光都死死锁住上游天际那一片更加深沉的、翻滚着不祥黄晕的云脚。
君齐舟没有来,北干的官员也一个不见。
这本就是一场南干主导、北干默许下的豪赌, 赌注是枭雨主持修建、倾尽南干与北干资源的「黄河三峡」简易水利工程, 以及汴州那座悬于河边的千年古城。
此刻, 汴州城内百姓已被预先疏散大半,剩下的也躲入了指定的高地。城墙之上,旌旗低垂, 守军屏息。
城外更远的旷野与丘陵间,顾月率领的精骑已分成数股,占据各处要道与高地,他们接到的命令简单而冷酷:若洪水破城,则全力接应百姓尽量撤离;若洪水被遏……他们便是维持秩序、防止骚乱的第一道铁闸。
当然,他们同时也是阻止朔军可能的趁水灾出关追击的第一道防线。
时间,在粘稠的寂静中一分一秒地爬过。
午时三刻,远处传来了声音。
起初是闷雷,但很快,那声响便脱离了雷霆的范畴,变成一种连绵不绝、越来越响的、仿佛万千面巨鼓在地心同时擂动的轰鸣。
脚下的大地开始震颤,不是晃动,而是像巨大的脉搏在深层搏动。高台上一个年轻文臣腿一软,险些跪倒,被旁边的人死死架住。
来了。
所有人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上游天地相接之处,那道曾被天幕预示过的、毁灭性的黄褐色水线,如期而至。
亲眼所见之下,它比天幕影像中更为庞大,更为狰狞,像一整片陆地被生生掀起,以排山倒海之势,裹挟着折断的树木、破碎的屋宇残骸,甚至隐约有牲畜的轮廓,以一种纯粹力量碾压的姿t态,向着下游、向着汴州、向着他们立足的脆弱高台,奔腾而来。
视线所及,天地仿佛被这浊流一分为二,上游是翻滚的黄泉,下游是待宰的尘世。
绝望像冰水一样瞬间浸透了高台上除萧靖川和枭雨外几乎每一个人的心脏。
有人闭上了眼睛,有人嘴唇翕动,无声地念着佛号或祖训。面对这种量级的天威,人力……何其渺小?
这几个月的努力……真的有用吗?
然而,就在那毁灭的潮头,以万钧之势冲向下方峡谷内时——
一切都被改变了。
那看似平顺的河道两侧山体在人工的疏导和改造下轻而易举地将澎湃的巨流分开,顺着山势开挖的三条渠道只是给了流淌的河水一点点简单的引导,就轻而易举地让洪水转二为六。
被均分的六道水虽然依旧维持着向前冲锋的绝对趋势,但整体气势已经完全缓和下来,带上了些不紧不慢的悠闲。
没有硬碰硬的巨响。
奔雷般的洪水撞上这精心设计的阻遏体系,如同狂暴的巨拳打入了层层叠叠、充满韧性的罗网。
六道最为凶猛的水头被提前设置的「分水尖」挑向两侧缺省的溢洪道,狂暴的动能被引导分散;主体洪流则在临时闸门的节制下,怒吼着从抬升的闸门下挤压而过,速度肉眼可见地减缓。
洪峰继续向下,六道分水冲向第二道拦水网络。这里的水利枢纽更加复杂,巨大的「人」字形分水堰配合水下暗坝,如同最老练的牧羊人挥舞长鞭,将依旧浑浊不堪但已失却最初狂野冲力的洪流,进一步驯化疏导。
大量泥沙在此处开始沉降,水色虽浊,却已能清晰地看到奔流的形态。
枭雨没有修建很长的分流河道,他只是准备了分水尖,借着洪水的冲势与地势,让奔腾的洪水自己向下飞驰,闯出六条新的水道,随意地流出一片片纵横交错的密闭水网。
这是他能想出的,短时间内治理水患的最简单,成本也最低的办法。
既然聚集在一起太过危险,那就把它平摊在大地上。
当洪峰最终抵达这座临时修建的水利枢纽的最后时。它虽仍称得上波涛汹涌,水位以可怕的速度暴涨。但已经没有了那种摧毁一切的天罚感。
新闸后新加固加高的堤岸沉默地矗立着,与闸门共同组成最后防线。浑浊的河水拍打着堤岸,激起数丈高的浪花,水位线在众人的注视下,一寸、一寸,艰难却坚定地逼近着堤岸顶端那标记着红色警戒线的石刻。最终,在几乎与之齐平的瞬间,停住了。
那意味着,接下来到达汴州城的洪峰,不会漫过汴州城新修加固的堤坝,造成惨绝人寰的决堤。
洪水的怒吼声依旧充斥天地,但其中似乎少了那份毁灭一切的肆意,多了几分被束缚的不甘咆哮。
高台上,死寂依旧。
直到枭雨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却清晰得可怕:“稳住了。三门接力,泄洪六成,滞沙三成余……主河道承压……在极限内。汴州城不会有事了。”
周围几个治水官只是震惊地望着枭雨。虽然早就知道这位大人是天幕上举荐的人才。但是当现实真的摆放在眼前的那一瞬间,还是很有冲击力的。
以人力控天时。
神机偃术,这才是真正的,源自墨门的神机偃术。
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萧靖川缓缓地、极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带着河风的腥味和泥土的气息。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身后那一张张犹自残留着惊骇、茫然、继而一点点被难以置信的狂喜所覆盖的脸,最后落在枭雨那张疲惫的脸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枭雨的肩膀。然后,他再次转向城外那依旧奔腾、却已被套上笼头的黄河,望着水天相接之处。
在二百里外汴州城的方向,高高的云层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泄下了一缕微弱却真实的阳光,说不定能正正地地落在汴州城古老的城墙之上,落在汴州城外严阵以待的、顾月所部的铁甲之上。
天幕预言的灾难之日,到了。
黄河之水,依旧从天上而来。
但这一次,它没能淹没汴州城。
人力,并非只能祈祷或逃亡。在精准的计算、无畏的付出、乃至南北之间那脆弱却真实的合作之下,竟真的能在滔天洪灾面前,抢下这一城生灵,守住这一线文明。
轰鸣声仍在继续,但那已是河流被驯服后的轰鸣。
萧靖川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刚刚开始——善后、维修水利、将合作继续深化下去……但至少在此刻,在这洛水之畔许下的诺言,经受住了第一次,也是最凶险的一次撞击。
他极轻地,几乎无人察觉地,吐出了两个字,混在风与浪的声音里:“谢了。”
不知是谢枭雨,谢顾月,谢这满朝咬牙坚持的臣工,还是谢那条被他们勉强扭转了半分轨迹的,古老而暴虐的河。
“要说谢的,还是臣下才对。”
见自己的抱负终于得到了实现,枭雨也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他这辈子也忘不了,在天幕揭露黄河水患即将到来的那几天,他刚刚从临安赶到金陵面见萧靖川时,对方那郑重的邀请。
“枭雨,西湖的水过于温柔,你敢现在就去面对更汹涌的水吗?”
他鞠躬,作揖,点头:“臣必然不辱使命。”
历史会永远地记住这天,汴州城被一群人从暴虐的黄河手中抢了回来。但是枭雨自己却会永远记住那一天。
那并不重要,但是却给了他莫大自信的一天。
天色是暗的,伸手不见五指,正如干的过去。
而云行殿内是亮的,烛火偃灯映照着微微的弧光,正如干的未来。
云起七年,黄河水患。
时不我待,锋刃正新。
枭雨平复了下心情,深吸一口气,向着参与治水的商人百姓,仕女书生,工部官员,南干北干的诸位高声道:“诸君,有此一遭合作,我等必将青史留名,成为历史的一部分!”
萧靖川也笑了:“枭雨,你还是不够大胆,你知不知道……”
他看向被人为造出来的六条河流,感慨道:“你以后绝对不是历史,而是神话,有此一事,你要被民间封成水神。”
因为枭雨和他的治水团队,哪怕不在史册中,也在人心里了。
至少在下游整座汴州城的人心里,这才是真正的永恒与青史留名。
第70章 云帝金身 至于那位神像是谁,萧靖川不……
黄河的轰鸣声渐渐沉入身后, 化作南归车辙旁低沉的背景音。
御辇内,萧靖川闭目养神,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堤岸传来的细微震颤, 近距离注视天灾带来的感觉没那么好。仿佛天地一瞬间合二为一的压迫感不是什么人都能抗住的。即使是萧靖川也感受到了无法忽视的震撼。
而现在, 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 在识海中悠悠响起,是照骨镜那难掩情绪波动的嗓音:
【陛下……你真敢赌啊!】照骨镜整个上下跳来跳去。
【就凭天幕,就敢拉上整个北干, 把国运和汴州几十万性命, 押在一个从来没有亲自经手过水患,甚至只纸上谈兵过的枭雨身上……太厉害了, 而且居然还赌对了。】
萧静川没睁眼,嘴角却弯了弯,回道:“小镜子, 你当初选中我的时候, 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照骨镜沉默了一瞬:【我当时评估了你的整体实力和过往经历以及未来潜能……并且得出评估结论:此人于乱世中存活几率最高,整合资源能力超群,心性坚韧且目标明确……具备成为一位「皇帝」的潜在资质。也许是我最好的宿主选择。】
“那不就得了?”萧靖川在心里笑出声,带着点惫懒的得意:“那时候我可只是一个街头混混,刚被君家赶出来, 就差去要饭了, 和开局一个碗也没多大区别, 你都能赌我能当皇帝,我为什么不能赌枭雨能治住黄河?本质上,不都是看准了「可能」, 然后一把推上所有筹码么?”
【这不一样吧?陛下,我觉得还是有区别的。】照骨镜的「语气」罕见地透出些拟人的较真,变得不太像是一面镜子了,更像是一个殷切的学生正在学习。
【当时是乱世逐鹿,守则崩坏,强者为尊。「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的时代,选择你是基于你对混乱的适应力与生存本能。但枭雨……在此之前的任何记录里,他从t未展现过与水工相关的才能。这纯粹是基于天幕和个人直觉的冒险。在陛下你看来,天幕也不是什么知根知底的东西吧?】
“直觉?”萧靖川终于睁开眼,眸子里映着车窗外飞驰的田野,笑意更深:“小镜子,告诉你个秘密,在干初,你那什么「人才面板系统」冒出来之前,我就会看人了。”
他顿了顿,思绪飘远:“就像……顾月。”
那个假装乞丐,实际上来自楚国巫术世家,却连最基础的祈雨舞都跳得同手同脚,被族人视为废柴的少年。
所有人都断定他一生无望,包括顾月自己。直到萧靖川遇到假装乞丐来晏地混情报,被围攻也巧妙脱身的顾月时突然说了一句:“你刚刚很厉害啊,这股拧劲,和预判对手挪腾的本能……要不试试握枪吧,杀人的那种,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应该是最适合在这个时代活下去的人。”
后来的事,天下皆知。那个被楚国放弃的「巫术废柴」成了大干开国的锋刃,马踏连营的顾大将军。
“我看枭雨也一样。”萧靖川收回思绪,“他眼里有对「水」的痴,不是文人赏玩山水的那种,是匠人盯着材料,赌徒盯着骰盅,将军盯着地图的那种痴。天幕只是告诉我他能,而我的眼睛告诉我,他为什么能。”
因为他们都是一样的人,为了一条路一直走下去,永远不会后悔。
【原来如此,我受教了。】照骨镜的光晕柔和了些。
御驾回到金陵,萧靖川没急着回宫,换了身常服便溜达出去。
他本以为会在衙门或书房找到监国的君右丞,汇报堆积如山的政务。不料,寻了一圈,最后竟在金陵香火最盛、也是当年云起帝耗费巨资敕建的「玄元大道观」偏殿里,瞥见了那个熟悉却隐现疲惫的背影。
君右丞正站在那尊依照云起帝容貌塑成的、贴金绘彩的「长生无极天尊」神像前,闭目合十,姿态是标准的虔诚,眉头却锁得死紧。
他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没能说服自己拜下去,而是将手中的香插到了另一位传统神像面前,双手合十,开始虔诚地许愿。
至于那位神像是谁,萧靖川不认识,他是个混混,从来没学过这么高深的知识,满堂满殿里,他只认识云起帝那张烦人的脸。
萧靖川:……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啊,做了这么多事,忘了处理最膈应的这部分了。
当年云起帝大兴土木建设他的万古长青宫,上行下效,和灵帝朝大建佛寺没什么区别,南干也建了不少完全背离传统道教的道观,这种道观与传统巫教结合,显得十分不伦不类,不知道被点翠骂了几遍,道不道巫不巫,萧靖川都不愿意把它称为道教,只想称为云起教。
不过现在的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君右丞,这个工作狂居然出现在了玄元大道观。
萧靖川脚步顿了顿,有点意外,踱步过去,声音不高不低:“稀奇。老君,你以前不是常说「子不语怪力乱神」,「天道酬勤不酬祷」么?怎么如今也开始信这个了?”
干初的时候君右丞可是绝对不信怪力乱神的那拨人。不仅自称「唯物主义者」,甚至还一直坚称点翠的巫术是某种科技手段。虽然萧靖川不明白唯物主义者和科技手段是什么意思,但是大概能理解——君右丞很讨厌这些宗教相关,神神鬼鬼的东西。
现在这家伙怎么也来上香了?
君右丞身形微僵,放下手,转过身,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倦色和一丝苦笑。
他也没行礼,在这烟雾缭绕之地,仿佛卸下了一层官场的壳:“陛下。臣不是信它……是实在没法子了。”
他引着萧靖川走到殿外廊下,避开耳目的香客,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沉重:“黄河三峡工程,看似几月速成,实则是举南干大半库藏,并北干折算的粮铁,日夜不停堆出来的。工匠民夫的犒赏、物料的转运损耗、尤其是枭雨设计的那些闸口……尽管有枭雨尽力减少成本,汴州商团奉上家财,但是耗费依旧远超预算……”
君右丞叹了口气:“云起帝晚年修仙炼丹,内库早已掏空,只留下个虚架子。南干的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糟糕。如今黄患暂平,固然是大幸,可国库……也快见底了。但是……我们的工作才刚刚开始。”
他揉了揉眉心:“接下来,无论是安抚汴州流民、夺回被灵帝和朔人折腾残破的州郡,还是应对朔人必然不甘的反扑……哪一样不要钱?哪一样不要粮?臣在这里,不是求神拜佛,是……”
他看了一眼殿内那金光熠熠的神像,笑容更苦:“是实在无计可施,来这里,对着这堆当年耗天下民力堆起来的「金身」,思考思考,怎么把它变回钱。”
萧靖川静静听着,目光也投向那尊宝相庄严、眉眼间依稀可见云起帝影子的神像。香火缭绕中,它仿佛仍在俯视众生,带着过往那个时代倾尽天下供养一人的荒诞余晖。
忽然,萧靖川笑了。
他知道君右丞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了,吏部尚书大人,或者说干初的相国大人在向他要一个允许。
萧靖川感觉心底闷闷的,可惜要一个允许也就罢了,为什么不能直说呢?他和他们三个之间,有什么不能直说的。
萧靖川撇了撇嘴:“老君啊,我不是和你说过很多次吗?思考、祈祷都没用的。”
话音未落,他腰侧的天子剑已然出鞘。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是一道冷冽的弧光划过略显昏暗的殿堂。
“锵!”一声清脆又沉郁的金属交击之声响起,并非斩断硬物的崩裂,而是剑锋深深斫入神像肩部金身的声音。
碎片飞溅,露出里面暗沉的胎土,以及被斩开处,那在香火映照下依旧夺目的、沉甸甸的真金。
云起帝一向奢靡,当金陵王的习惯带到了当皇帝时。就连自己的神像锻造的材料都只能是金子。
道观里的道士,丹侍惊得呆若木鸡,君右丞也瞳孔骤缩,没人想到萧靖川居然如此干脆。
萧靖川却已还剑入鞘,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片落叶。他抬手,用剑鞘敲了敲那露出金黄内里的创口,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回头对君右丞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晚饭加个菜:“你瞧,全都是金的。纯度还不低。”
他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目光扫过这富丽堂皇却空洞无物的殿宇,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云起帝当年撒出去修仙问道、铸像建观的冤枉钱……是时候,连本带利,拿回来一点了。”
“传朕旨意,”他转身朝外走去,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所有的道观人员齐刷刷跪了一地,君右丞也拂衣跪下。
“清查天下宫观寺院,凡云起朝以「供奉」「修仙」为名,聚敛金银铜铁所铸之神佛器皿、殿宇饰物,除必要维持香火之基本用度,余者……悉数起出,熔了。”
“就说,是朕这个不肖子孙,要借先帝的「遗泽」,向北讨伐朔贼。”
殿外天光正好,照亮了萧靖川离去的背影,也照亮了君右丞眼中,那从惊愕到恍然,再到一丝混杂着放心的复杂光芒。
果然还是萧靖川,哪怕形势如此复杂。哪怕他已如此僭越,萧靖川依旧给了他想要的。
想到这里,君右丞一阵后怕。他刚刚居然真的在试图暗示萧靖川。
君右丞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身后,香火袅袅,那尊被斩开金身的「长生无极天尊」,真正失去了所有虚幻的光环,变回了一堆可供称量熔铸的贵重金属。
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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