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肉食者谋之 这是封建王朝的根本,高位……
枭雨终于实现了他的梦想, 创建起了比天幕上的手稿更大,更壮观,成本更低, 效果更好的水利枢纽。
完全依地势而建,以牺牲山地换来的下游平原的安宁。
这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如今汴州事毕, 君齐舟这样挑剔的人也说不出什么, 在萧靖川回南干,一剑劈了云起帝的神像后,送来了结盟讨朔的正式国书。
这份国书本来就是萧靖川送过去的, 现在又被送了回来而已, 一式数份,双方都留存作为佐证, 提防着各自可能的背叛。
而介于这份国书t,萧靖川罕见地同时召见了顾月,君右丞, 点翠三人。
不知道多久了, 他们四个人终于又同时站在了云行殿里。
呃……也不完全是站。
云行殿的侧殿里,放置着冰鉴,散发的寒意驱散了金陵城仲夏的暑气。萧靖川没坐御座,只歪在一张软榻上。
君右丞坐在下首绣墩上,手里还拿着文书翻看, 顾月抱着胳膊倚在窗边, 自己盯着自己手下的沙盘, 苦思冥想,点翠则毫无形象地盘腿坐在地毯上,正用小银刀专心地削着一个水梨。
萧靖川顿时变了脸色, 因为那水梨是他要吃的,什么时候被点翠抢了去?
“不是,都到这时候了,你们还要气我吗?!”
萧靖川抓起榻边果盘里一个柑橘,作势要砸向正偷摸把他那个水梨往嘴里塞的点翠。
点翠头也不抬,手腕一翻,银刀「笃」一声将柑橘钉在榻边小几上,汁水四溅。她这才慢悠悠抬眼,嘴角还沾着点梨汁:“陛下恕罪嘛,臣不敢臣不敢,只是饿了,吃个梨都不行吗?那也太可怜了点吧?”
顾月没忍住,笑了一声,转过身,阳光给他漂亮的侧脸镀了层金边:“可您这不是笑的挺开心的?” 他指着萧靖川分明上扬的嘴角。
萧靖川蚌在原地,瞪着眼,一时语塞,随即指着点翠:“你可别说什么不敢,别装模作样了国师殿下,你最没个臣子的样子!”
点翠把最后一口梨肉塞进嘴里,含糊道:“臣本是方外之人,是陛下非要把臣捞进这红尘泥潭里当「国师」的。”
她擦擦手,眼神清亮起来:“好了,吃也吃了,该说正事了,陛下把咱们仨凑齐,总不是真为了治「没个臣子样」的罪吧?北边……有消息?”
侧殿里的轻松气氛,随着「北边」两个字,像被戳破的皮球,倏地漏了个干净。
萧靖川脸上的笑意敛去,坐直了身体。君右丞放下文书,顾月也离开了窗边,神色肃然。
“北干的军报,刚到的。”萧靖川的声音沉了下去,“君齐舟……动作比预想的快。朔人在燕云十六州的残部,基本被肃清了。”
“好事啊!”顾月眼睛一亮,“故土光复……”
“光复?还早着呢。”萧靖川打断他,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顾月,你也是打过仗、见过「光复」之地的人。你告诉我,被异族占据十几年,又被血战夺回的地方,是什么样子?朔人对燕云十六州下手的时间可比断干之乱要早得多。”
顾月沉默,眼前仿佛浮现出记忆中的焦土、残垣、和无主的枯骨。
“空空如也。” 点翠轻声接话,她不再玩笑,声音像结了冰的泉水:“能抢走的都抢走了,带不走的,就烧掉,毁掉。人呢?要么被杀,要么被掳走为奴为畜,要么逃散……留下的,十不存一,且多是老弱病残,活在废墟里,和孤魂野鬼也没什么分别。”
君右丞缓缓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炉壁:“不,朔人他们不止要人要地,他们还要命,要文化。要那片土地的生机,要那里积累的财富与文明痕迹,统统抹去,变成他们熟悉的、便于统治的草原。”
萧靖川叹了口气:“朕真是搞不懂,这些天搞神像回收,让朕发现——不止朔人,南干也一样。云起帝在的时候,大家都觉得自己是忠臣,可是没一个人去管百姓啊,没想到现在云起帝死了也是一样。”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刻的讥讽,显然神像回收并不顺利。
一片沉默中,只有君右丞开口了。
君右丞迎着萧靖川的目光,声音平静却锋利:“因为他们没有一个人忠于的是百姓。”
“那他们忠于谁?” 萧靖川追问。
君右丞与他对视片刻,垂下眼帘,轻轻摇头:“天知道呢?或许是忠于权位,忠于家族,忠于某种虚妄的礼教体面,或者……只是忠于自己膨胀的欲望。”
侧殿里一片寂静,只有冰块融化的声音。
萧靖川望向窗外灿烂的天空,声音低得近乎自语:“百姓又得罪了谁?以至于活路一条都不给?”
这一次,君右丞沉默得更久,最终也只是深深一揖:“陛下的问题,我无法回答。”
“是吗?” 萧靖川收回目光,看向虚空,仿佛在凝视某个只有他能看见的东西,“我之前问过小镜子,堂堂秦王照骨镜也无法回答。”
萧靖川顿了顿,再开口时,语气里所有的犹疑、困惑、乃至那一丝悲悯都被抽空,只剩下冰冷的决断:“但是……某种意义上我和他们也没什么不同。因为我要在休养生息的现在开启一场战争。”
他站起身,终于说出了那个决定。
“我要北伐。”
没有激昂的陈词,没有冗长的分析,决定一个国家未来的决定,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说了出来,却重如千钧。
顾月没有任何犹豫,抱拳躬身,衣层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臣,请为前锋。”
他的眼神炙热,那是猎人嗅到猎物与战场的气息。
他的一生就是为此而生,来了干中后却一直没能施展,无聊的要命。
点翠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那把削梨的小银刀,轻轻放在了面前的地图上,刀尖不偏不倚,正指向北方。
唯有君右丞,依旧保持着那个微微躬身的姿势,什么话都没说。他垂下的眼帘遮住了所有情绪,只有背在身后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萧靖川的目光如电,射向顾月,厉声道:“顾月!”
顾月浑身一震,猛地单膝跪地:“臣在!”
“朕封你为大司马大将军,兼全国总兵。” 萧靖川的声音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刻印在空气里,“作为这次战争的总负责人,顾月,你干初的官职,现在朕重新给你了,不需要任何理由,明天朕就拜你为大将军。”
他走到顾月面前,俯视着这位曾与他并肩开创、又一度离散的将军:“顾月,你要完成你的职责。”
顾月抬起头,他重重抱拳,虽然面容平静,但声音却有些沙哑:“臣,万死不辞!”
萧靖川退后一步,张开手臂,仿佛要拥抱整个看不见的战场,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可违逆的宣告:“朕相信你,顾月,干初的时候朕面对万万千千干军曾经这样说过,现在朕依旧这样认为:朕的大将军,天下万土,无不往也,战必胜,攻必得。”
暖阁里,炭火依旧温暖。一场将决定千万人生死、天下气运的北伐,就在这看似随意的谈笑与短暂的静默间,被定了下来。
君右丞缓缓直起身,目光扫过神情激越的顾月,沉静如水的点翠,以及那个眼中已无半分戏谑、只剩下滔天野望与冰冷决断的年轻帝王。
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这个穿越者,与眼前这三位——无论是重生归来的帝王,面容艳丽的将军,还是莫测高深的国师——之间,那道最深、最本质的区别,究竟是什么。
那三个人,在做最终的决定时,带着一种对死亡已经习惯的狠与淡漠。
那不是残忍,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
是他们见过太多死亡,亲手制造或目睹过太多死亡,以至于死亡本身,连同其代表的恐怖,悲伤与代价,都已被纳入他们权衡利弊、决策未来的冰冷算筹之中。
如同农夫计算收成时要估量种子的损耗,工匠打造利器时要考虑钢铁的折损。
他们谈论战争、决定北伐,就像在决定明年春天该在哪块土地上播种,或者该动用多少库银去修筑一段河堤。
百姓的生死,士卒的存亡,在这场宏大的播种或修筑中,是必然会被计入的「损耗」。他们会尽力减少这种损耗,会为此制定最精妙的战术,会给予丰厚的抚恤。但绝不会因为「损耗」的可能存在,就放弃播种或修筑本身。
而他,君右丞,即便已在此间沉浮多年,灵魂深处依然顽固地保留着对「个体生命」消逝的那种近乎本能的拒绝。
为什么不行呢?
但是就是不行。
做不到的事情就是做不到。
君右丞哪怕再融入这个时代,也无法像他们那样,如此「自然」地将万千人命,化为决策时一个可以冷静评估的数值。
他永远也没办法变成一个古人。
这种区别,无关智慧,无关立场,甚至无关善恶。这是两种被不同时代,不同经历所锻造出的,看待生命的根本差异。
君右丞看见萧靖川拍了拍顾月的肩,又对点翠交代了几句什么,三人的神情已恢复了t某种程度的平静,甚至带着点即将投入一场宏大博弈的专注与兴奋。
君右丞低下头,看着自己在地毯上投下的、微微晃动的影子。
他知道,自己依然会站在他们这边,会为这场北伐竭尽所能。只是,那缕属于异世灵魂的、格格不入的寒意,或许将永远盘踞在他心底,提醒着他。
肉食者谋之。
不管他们愿不愿意,这天下的肉已经成为他们的盛宴,没必要再去装什么出淤泥而不染的清高了。
这是封建王朝的根本,高位者的意志永远凌驾,而战争是保护统治下的生命的唯一手段,却带来更多的死亡。
为什么会这样呢?
也没有人能回答君右丞。
第72章 北干的政治中心 良师,益友,恩重如山……
黄河安澜的消息传到北地时, 君齐舟正在刚刚收复的云州城头。
燕云的风,即使是夏季,也比金陵的冷得多, 硬得多。
君齐舟掀开军帐厚重的毡帘时,一阵裹挟着沙尘的北风劈面打来,将他鬓角的几缕白发吹得凌乱。他眯起眼, 望向眼前这片刚刚收复的土地——如果这还能被称为「土地」的话。
焦黑。满目焦黑。
断壁残垣在灰白的天色下如同巨兽的骸骨, 尚未完全熄灭的余烬在废墟深处明灭,腾起缕缕扭曲的青烟。更远处,几株枯树孤零零地立着, 枝桠上挂着的不是树叶, 而是破布、草绳,甚至……君齐舟移开视线。
“太傅。”同样被他养大的少年将军焚娟抱拳行礼, 声音沙哑,红衣似火:“三城二十六镇,已经全部清点完毕。幸存者……不足两万。其中青壮年男子, 不足三千。”
君齐舟沉默地听着, 目光扫过不远处正在搬运尸体的士兵。那些尸体大多残缺不全,有些已经腐烂得面目模糊,被草草裹在草席里,一具接一具堆放在板车上。
车轴转动时发出沉闷的呻吟,仿佛这片土地最后的呜咽。
“埋了吧。”他终于开口, 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分不清谁是谁的, 就合葬。立一块碑,刻上「燕云百姓之墓」。”
焚娟有些难过:“碑文……”
“不用写年月,不用写缘由。”君齐舟转身走回军帐, “写了也没用。后世的人看了,只会觉得又是一串数字,又是一段「某年某月,胡虏寇边,屠城数座」的记载。他们不会知道这些人叫什么,做过什么,有过什么样的念想。”
焚娟张了张嘴,最终她只是深深一躬:“我明白。”
现在正值夏季,却驱不散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军帐内的长案上堆满了文书:阵亡将士的抚恤名单、重建城池的预算、安置流民的章程、请求增派官员的奏表……每一份都需要他签字,每一笔都需要他斟酌。
他在哪里,北干的政治中心就在哪里。
君齐舟坐下,拿起朱笔,却久久没有落下。
帐外传来隐约的哭声,细细的,断断续续,像一根生锈的针,一下下扎在耳膜上。那应该是个孩子,或许还很小,不明白为什么一觉醒来,父母就不见了,家就没有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一片焦土和陌生的人。
他闭上眼,却能看到更多的画面。
如果他睁着眼,透过敞开的窗户,大概能看到外面街道上忙碌的景象。士兵们在搬运尸体,工匠在修补住屋,几个孩童呆呆地坐在废墟上,眼神空洞得让人心颤。
这些人,君齐舟想,这些死在朔人刀下的百姓,这些幸存下来却失去一切的男女老幼——他们不会在史书上留下一句话。史官会写「某年某月,北干收复燕云三州」,会写「太傅君齐舟领军有功」,会写「朔人北遁,边境暂安」。
但不会写这座城里死了多少人,不会写那个老妪哭瞎了眼睛,不会写那些孩子一夜之间成了孤儿。
他的笔尖停在半空,一滴朱墨滴在奏章上,洇开如血。
而灵帝那种人呢?
那种修仙问道耗尽国库、宠信妖僧祸乱朝纲、最后西行礼佛引发断干之乱的疯子——那种人却可以青史留名。
史官会恭恭敬敬地写下「灵皇帝讳某」,会记录他的年号、他的嫔妃、他那些荒唐的政令,甚至会因为「为尊者讳」而粉饰太平。
真糟糕。
世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就像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和灵帝会变成这样。
案头烛火摇晃,君齐舟闭上眼。许多年前的一幕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那时灵帝还不是灵帝,只是意气风发的年轻储君,拉着他偷偷溜出东宫,两人在海边的一个普通夜市喝酒。
“齐舟,等我登基,我定要将北边的那些部族全都赶到千里开外去,用他们天上的云彩来斟酒!”
年轻的灵帝刚刚结束观海,他举着酒杯,眼睛亮得像星辰,“到时候我将青史留名,你也将成为历代丞相之典范。”
他那时怎么回答的?
君右丞记得自己气笑了,说:“殿下先把这杯酒放下吧,明日太傅考校功课,可别又背不出《尚书》,又要臣这个伴读代抄三百遍。”
“你就知道扫兴!”灵帝大怒,生气地拍桌子。
那时他们……还没有到现在这一步。
灵帝脾气大,喜欢砸东西揍人,但能听得进劝谏。登基头三年,确实雷厉风行地整治了几个贪腐的世家,减免了江淮水患地区的赋税,连年迈的太上皇都赞许过「新帝有为之相」。
可后来呢?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是那些僧人的谗言入了耳?还是权力坐久了,人心就腐了?
君右丞睁开眼,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朱笔上。
这笔曾经抄过灵帝的罚抄,批阅过灵帝的奏章,也曾经写下过劝谏的文书,曾经在灵帝执意西行时,跪在云行殿前三天三夜,却什么也没改变——然后眼睁睁看着那个曾经许诺要开创盛世的人,带着满朝文武、后宫嫔妃、数十万禁军,浩浩荡荡西去礼佛。
再然后,就是断干之乱。
朔人的铁骑,贵族的鲜血,王朝的分裂。
“吾将斩龙足,嚼龙肉,使之朝不得还……”
君齐舟低声念出这句诗。这是断干之乱后,他在灵帝空荡荡的寝宫里找到的,写在一封未寄出的信上,是灵帝的笔迹。信是写给他的,语气却很诡异,完全没有任何逻辑:
斩龙足,嚼龙肉。
灵帝要斩的,是他自己的足吗?要嚼的,是他自己的肉吗?
真是好笑啊,明明我才是该写这句话的人吧?
良师,益友,恩重如山。
乱臣,贼子,罪不容诛。
他们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亲手杀死彼此的样子。
“太傅。”
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君齐舟抬头,看见北干的少帝萧瑶不知何时走了进来。少女皇帝今年不过十四五岁,却已经穿了七八年的龙袍,穿龙袍的日子甚至占据了她人生的一半。
此刻她褪去了朝会的冠冕,只着一身俏皮可爱的粉色长裙,裙摆层层叠叠像是花苞,粉色的牡丹宫花装饰着双丫双环髻,环髻上盘着的固定发饰却是金龙。
她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案头堆积如山的文书,又望向门外街道上的惨状。
萧瑶走到君齐舟对面坐下,没有立即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喃喃低语:“我以前只知道,成功是一个人努力,大不了拼命就可以做到。就像断干之乱的时候……”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可我从未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它需要那么多别人的性命来做成全。”
君齐舟放下笔。
他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一手扶植起来的少女皇帝,断干之乱爆发时,灵帝西行被朔人掳去,生死不明,皇族星散。是他一个人骑着马,冒险冲进混乱的长安城,找到那些躲藏的皇室子弟,问:“你们谁要陪我来北方?”
当时大多数人都吓傻了,哭的哭,逃的逃。只有萧瑶,虽然吓得脸色发白,却异常冷静地问:“去北方就能阻止这一切混乱吗?我能相信您吗?”
他记得自己也是这样回答的:“可以的。”
于是萧瑶握住了他的手。小小的、冰凉的手,像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后来在北上途中,有一次宿营时,萧瑶曾对他说:“太傅,我五岁的时候,看着哥哥登上父亲的位置,坐在龙椅上接受百官朝拜。那时我就知道了,我究竟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他问。
“龙椅。”萧瑶说,眼睛在篝火映照下亮得惊人,“千秋万代的权力,所以我选择跟着您来到这里,相信您会带给我想要的,当然,我也t会给您您需要的。”
她身上流着真龙天子的血,和云起帝与灵帝一样的血,自然也有真龙天子的野心。
这一点,君齐舟很清楚。所以他扶她上位,教她权谋,也防着她——就像她依赖他,也防着他一样。
之前众起弹劾那件事,不就是这样吗?
此刻,萧瑶看着门外那些白骨,那些哭泣的幸存者,忽然又问:“那我能相信您吗?”
君齐舟沉默片刻,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这个动作很少见。这么多年来,他教她治国理政,教她帝王心术。可自从时间临近现在,就很少有这样的温情时刻了。
“可以的。”他说。
和当年一样的回答。
萧瑶似乎松了口气,却又似乎更紧张了。她转开视线,换了个话题:“南干那边……萧靖川的承诺他做到了。黄河三峡确实成了,汴州保住了。那我们呢?我想听听太傅的意见。”
在君齐舟面前,她从来没有自称为朕过,这不是一个好的意向。
君齐舟皱了皱眉收回手,重新拿起朱笔。
“合作。”他简单地说,“萧靖川做到了他的合作,那我们自然也要做到我们的。”
笔尖悬在奏章上方,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管最后谁才是「干」,先一起把朔人打出去。”
这是最现实的考量。朔人占据燕云十几年,如今虽被赶走,但主力未损,更何况长安还在他们手里。来年春暖草长时,必会卷土重来。北干刚打完收复战,需要休整;南干国库较为充盈,兵强马壮。合则两利,分则两害。
至于合作之后的事……
君齐舟没有说下去。但萧瑶明白——等朔人被打垮了,南北干之间,终有一战。
“太傅总是这么坚定。”萧瑶轻声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赞叹还是讽刺。
君齐舟没有接话。他起身走到帐边,掀开毡帘。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文书哗哗作响。
外面,天色彻底暗下来了。士兵们点起了火把,橘黄的光点在焦黑的废墟间移动,像黑夜中飘荡的魂火。更远处,燕山山脉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如同伏卧的巨兽。
“陛下。”君齐舟忽然说,“您知道当年灵帝西行之前,最后一夜和我吵了什么吗?”
萧瑶摇头。那时她尚且年幼,深宫里的很多事情,她都不记得,也没人敢告诉她。
“他那时已经疯了……或者说,快要疯了。”君齐舟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他说他要西行礼佛,求长生不老。我说那是无稽之谈,劳民伤财。他骂我乱臣贼子,我说他昏聩误国。最后他砸了杯子,指着我的鼻子说:「君齐舟,朕是天子!天子要做什么,轮得到你来管?」”
火把的光在君齐舟侧脸上跳跃,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我说:「天子若不顾苍生,与妖魔何异?」他笑了,笑得特别难看,说:「那你就来斩妖除魔啊。来,拿着你的剑,把朕这个妖魔斩了。」”
军帐里死一般寂静。只有风声呜咽。
萧瑶和君齐舟都知道这句话最后一语成谶。
“那时候我没有动手。”君齐舟缓缓转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不敢,是觉得不值。为一个已经疯了的皇帝,不值。”
“他恨我。”君齐舟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恨我拦着他,恨我总说「不行」,恨我想要的是一个清明的,完美的皇帝。可他忘了……最开始明明他自己就是那样的。”
“所以陛下,”君齐舟看向萧瑶,目光锐利如刀,“您要记住今天看到的这一切。记住这些焦土,记住这些白骨,记住这些哭声。记住一个皇帝如果疯了,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萧瑶郑重地点头。她起身,走到君齐舟面前,深深一揖——不是君臣之礼,而是弟子之礼。
“太傅教诲,瑶铭记于心。”
君齐舟扶起她,忽然问:“如果有一天,我也疯了,或者我错了,拦了陛下的路,您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太锋利。萧瑶怔住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回答:“朕希望……不会有那一天。”
她终于在君齐舟面前用了那个自称。
“希望没用。”君齐舟摇头,“回答我。”
军帐里又安静下来。炭火盆里的火光在两人脸上跳跃,将影子投在帐壁上,扭曲、拉长、纠缠。
良久,萧瑶抬起头,直视着君齐舟的眼睛:“那朕会拿起您的宰相剑,做太傅教朕的事——斩妖除魔。”
她说得很平静,没有赌咒发誓,没有慷慨激昂。就像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君齐舟看着她,忽然笑了。那是真正释然的笑,甚至带着一点欣慰。
“好。”他说,“这才像话。不过到时候应该不是宰相了,而是天子剑。”
天幕上的弹幕曾经说过,萧瑶未来会成为文帝的,这也是他为什么放心和萧靖川合作的原因之一。
现在整个北干能看到天幕的人很少,几乎只有他自己,所以没有人明白他的放心。
君齐舟低下头,继续批阅文书。朱笔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萧瑶坐了一会儿,也起身离开了。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烛光中,君齐舟的身影挺拔而孤独,案头文书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座座坟墓。
她忽然想起七年前,那个牵着她的手北上的青年。那时他眼里还有光,还会对她笑,还会在夜里给她讲前朝的故事。
现在呢?
现在他眼里只有燕云的白骨,只有北干的存亡,只有那些冰冷而残酷的数字,只会……逼别人去恨他。
那个时候的君齐舟还是意气风发的青年。但现在他的鬓发已经白了,不是因为年龄,而是选择。
君齐舟想要一条路走到黑,并且拒绝接受其他任何结局。
萧瑶转身,走入寒冷的夜色中,在离开军帐的那一瞬间,她的胆怯,她的茫然全都退去,变成了可怕的锋利。
装乖学生的时间结束了,接下来她要变回一个皇帝,去杀很多人——既然太傅认同结盟,那么她就不会让那些反对结盟的折子通过她递到太傅那里去。
正好,她需要将朝野上下全都慢慢地换成自己的人。
军帐内,君齐舟批完了最后一份文书。他吹熄蜡烛,走到门口。
夜色深重,星光暗淡。远处的白骨坑已经填平,立起了一块简单的石碑。守夜的士兵在城头巡逻,火把的光在风中摇曳。
更远的地方,是南方。
是南干,是金陵,是那个比萧瑶大不了多少岁的年轻皇帝萧靖川——那个和他一样,临危授命之人。
君齐舟抬起手,掌心朝南,缓缓握成拳。
合作,然后决战。
这条路,他早就选好了。
只是偶尔,在这样寂静的深夜里,他会想起很多年前,和另一个皇帝并肩站在长安城头,眺望万家灯火的时光。
“真糟糕啊。”君齐舟对着夜空,轻声说。
“你到底为什么非要去西行呢?”
第73章 大司命还是大将军(天幕) 别改了,“……
null
第74章 战争初始(天幕) 至此,关中距离南干……
null
第75章 遛狗开始(天幕) 笑死我了朔没听说过……
null
第76章 优势在我(天幕) 不是,这烈日汗怎么……
null
第77章 进退两难(天幕) 潼关和函谷关被攻破……
null
第78章 灵宝西原(天幕) 这潼关之战怎么有点……
null
第79章 王师归不归(天幕) 烈日汗真是能屈能……
null
第80章 阵前对射(天幕) 云起七年,秃发乌孤……
null
70-80
同类推荐:
考官为什么看到我就跪下了?、
被疯批们觊觎的病弱皇帝、
死对头居然暗恋我、
穿成秀才弃夫郎、
穿越汉花式养瞎夫郎、
兽世之驭鸟有方、
君妻是面瘫怎么破、
茅草屋里捡来的小夫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