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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天幕说两个千古一帝都是我 80-90

80-90

    第81章 国师……? 那是未来还是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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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2章 长安、长安,我念你的名字。 那是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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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3章 她已经准备好成龙 他们会有一天,必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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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4章 不能休息。 有的时候萧靖川甚至都会感……


    长安城, 尚书省旧址,如今暂作南干皇帝行在及北伐统帅部。


    虽然竭力清扫整理,仍掩不住曾遭兵燹的痕迹:剥落的彩绘梁柱, 熏黑的墙壁,以及庭院中那株半边焦枯、半边却顽强抽出新绿的老槐树,都沉默诉说着这座城池经历的七年苦难。


    偏厅内, 萧靖川没坐主位, 随意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枚不知从哪个朔人贵族府邸搜罗来的和田玉把件,目光却飘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顾月、君右丞、点翠三人围着一张巨大的、临时拼凑起的木桌坐下, 桌上铺着涵盖关中、陇右、河西乃至西域部分区域的详略不一的地图, 旁边堆着厚厚的文书卷宗。


    光复长安的兴奋与最初的忙碌已稍稍沉淀,现实的、更为复杂的问题浮出水面:接下来, 怎么办?


    “长安虽复,实如大病初愈之人,元气大伤。”君右丞率先开口, 声音平稳, 手指点着桌上几份户部与工部的初步勘查简报。


    “城内人口散逸,坊市残破,商业凋敝,粮仓十室九空。城外农田多有抛荒,水利失修。若想以此为根基支撑大军长期作战或更进一步西进, 首要便是恢复生产, 安定民心, 积蓄粮秣。至少需要一整个春耕秋收的周期来缓一口气。”


    他抬起头,看向顾月:“顾大将军用兵如神,连战连捷, 军士亦疲。骊山一战虽胜,我军折损亦不算轻,亟需休整补充,恢复战力。且新附之地,降卒处置、防线巩固、哨探布局,千头万绪,皆非旦夕可就。”


    他的意思很明确:暂停攻势,转入战略防御与内政建设期。


    这一仗把萧靖川刚从神像手缝里拿到的金子全都打没了,不是他绥靖,是户部真的没钱了。


    点翠正拿着一支炭笔在一张羊皮纸上写写画画,闻言抬起头:“右丞说得在理,长安城现在像个到处漏风的破屋子,不先修补修补,怕是经不起下一场风雨。不过……”


    她眼珠一转,看向顾月,“有利有弊吧,如果我们停在这里,朔人退到凉州、河西,就有了喘息之机。他们可以从容整顿,联络西域乃至更西边的部落,甚至可能得到新的补给和兵源。到时候再打,未必有现在这么顺手。兵法不是讲究「穷寇勿追」,但也说「宜将剩勇追穷寇」嘛。”


    她顿了顿,用炭笔在地图上河西走廊的位置画了个圈:“而且,我听说朔人在河西四郡经营多年,那里水草丰美,也有城池和工坊,是他们重要的后方基地。若是让他们稳住了,再想拔除就难了。”


    君右丞捂住了脸,点翠这个两面派又在骑墙!白工分明是跟着她学的吧?!


    顾月一直沉默地听着,目光在地图上游弋,从长安移到西面的秦关,再越过漫长的陇山,落在标注着「凉州」、「甘州」、「肃州」、「沙州」的河西四郡上,最后望向更西那片代表西域的、绘制得相对模糊的区域。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


    “相国所言,乃老成持国之道。点翠所虑,亦属兵家常情。”他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听不出情绪偏向,“我军确需休整,长安确需重建。可是朔人新败,烈日汗仓皇西走,其部众胆寒,河西诸郡守军亦必人心浮动,此正士气高低转换之机。若待其舔舐伤口,重振旗鼓,依托河西地利与可能的外援,再想西进,代价恐倍于今日。”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至于补给。长安残破,但关中沃野,稍加整顿,再过几个月,恢复产出自有希望。更可效仿陛下在江南之法,以战t养战,缴获朔人在河西之积蓄以充军用。朔人劫掠成性,其河西府库,未必空虚。”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前提是进军需速,不可拖延,力求在彻底入冬之前,解决河西问题,至少拿下凉州,将战线推到陇西之外。”


    君右丞眉头微蹙:“大将军所言「以战养战」,风险甚高。若进军不顺,顿兵坚城之下,则后方未稳,前军乏粮,危如累卵。河西地理特殊,南北皆山,中间走廊狭窄。利于守而不利于攻,更利于骑兵机动。我军虽胜,步卒为主,在河西旷野与朔人残存骑兵周旋,未必占优。”


    顾月向他微微颔首:“相国所虑极是。故进军不能莽撞。需先遣精干斥候,详探河西敌情、地形、粮储;整顿现有骑兵,选拔善骑射者加强之;同时,在长安至秦关一线,设立稳固兵站粮道,步步为营。若事不可为,则固守秦关,确保关中无虞。但若不试,则永远不知是否可为。”


    他们彼此你来我往,各抒己见。但争论的核心很清晰,无非是「稳」与「进」的权衡,是眼前疮痍与未来威胁的抉择。


    萧靖川始终没有插话。他把玩玉件的手指停了下来,目光从窗外收回,静静地听着他最核心的三位臣属——代表着军事、内政、技术与宗教的最高水准——进行这场关乎国运的辩论。他们争论得认真,甚至有些激烈,但奇怪的是,气氛并不紧张,反而有种……默契的坦诚。因为他们都知道,无论最终决定如何,他们都将齐心协力去执行。


    萧靖川轻轻起身,没有惊动争论中的三人,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


    长安城墙,历经战火,许多段落已是残破。但主体依然巍峨,沉默地环绕着这座命运多舛的巨城。萧靖川没带任何随从,独自登上了南面的一段城墙。任由寒风料峭。


    极目远眺。


    城内覆盖着大片焦黑的废墟和正在清理的街巷,间或有几缕炊烟升起,显得渺小而顽强。更远处,曾经绵延壮丽的宫殿群只剩下大片大片的台基和断壁残垣,在冬日苍白的阳光下,投下长长的、哀伤的影子。


    渭水如带,蜿蜒东去,两岸土地裸露,等待着春耕的犁铧。


    这就是长安。他记忆中的长安,不是这样的。干初定都于此,那时虽也经战乱,但很快就在他与一群风华正茂的伙伴手中焕发生机。


    他曾与顾月在此处城墙喝酒,看万家灯火;曾与君右丞在未央宫激烈争论国策;也曾微服混入西市,感受过那种「胡姬招素手,延客醉金樽」的喧嚣与包容。


    那时的长安,是雄心,是起点,是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


    而如今的长安,满身伤痕,半点看不出百年前的样子。


    他沿着城墙缓缓踱步,手指拂过冰冷的、刻满岁月痕迹的砖石。那些砖石上,或许还残留着更久远的秦汉印记,见证过「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的豪情,也见证过「国破山河在」的悲凉。历史在这里层层累积,厚重得让人窒息,也清醒得让人凛然。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西面城墙。这里视野更为开阔,向西望去,地平线处是连绵的、黛青色的山峦轮廓。


    “那边,”萧靖川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询问紧随他身后、不知何时悄然出现的顾月,“是什么地方?”


    顾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现在了他的身后,他走上前,与他并肩而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沉声道:“过了前面的秦关,便是陇山。翻越陇山,便是凉州。凉州以西,便是河西四郡——甘州、肃州、沙州,最远至阳关、玉门。河西再往西,便是西域了。”


    他的声音平静,却短短几言中勾勒出了一条漫长而古老的通途。


    “西域……”萧靖川低声重复,目光似乎穿越了千山万水,投向了那片更为遥远和神秘的土地,“我记得,干初的时候,我们打通了河西走廊。你率军一直打到了葱岭以西,把大干的种子,播到了西域去。于阗、疏勒、高昌……那些小国遣使来朝,商队驼铃不绝于路。”


    那是大干武功极盛的时代,也是他和顾月都还年轻,以为手中的剑足以丈量整个天下的时代。


    为什么灵帝敢前往西方礼佛?因为当时所谓的西方,早已是大干的土地百年。


    顾月默然片刻,点了点头:“是。我们设了安西、北庭都护府。只是后来……”


    后来干国力中衰,朔人崛起,断干之乱后,河西丢失,西域联系断绝,那些曾经的荣耀与羁縻,早已湮没在黄沙与战火之中。


    什么都没了。


    一场断干之乱,王朝百年的传承就这样轻而易举地什么都没了。


    什么都没有剩下。


    有的时候萧靖川甚至都会感到绝望,看不见的史册就像是一只不断吞吃进食的饕餮,将王侯将相士农工商全部吞入,什么都不留下。


    寒风吹过,卷起墙头的尘土。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如同蛰伏的巨兽。


    萧靖川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多少喜悦,反而有种看透沧桑后的释然与重新燃起的、更为沉静的火光。


    “一百年了,顾月。”他说,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我从一个乱世走到另一个乱世,看着这个国家分分合合,看着这片土地上的百姓在战火中煎熬。有时候我也会想,是不是我当年做得还不够好?是不是我选的路,从一开始就错了?”


    顾月侧头看他,没有接话。他知道萧靖川此刻需要的不是安慰或辩解。


    “但现在,站在这里,看着这座刚刚回到我们手中的长安,看着西面那条路,”萧靖川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同出鞘的剑,“我突然觉得,想那些都没用。哪怕我错了,证明它的也是百年之后的人,与我无有荣焉。”


    他转过身,面向顾月,也仿佛面向整个长安城,面向这片等待他做出决断的河山。


    “休整?重建?当然要。君右丞说得对,长安是根,不能乱。但等着敌人恢复元气,等着他们把河西经营成铁板一块,等着他们或许从西域甚至更西边搬来救兵?”萧靖川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那不是我的风格。”


    他指向西方,手指坚定:“朔人还没被彻底打垮,烈日汗还在逃。他们占据着河西,掐着通往西域的咽喉。他们在那里一日,长安、关中乃至整个中原,就一日不得真正安宁。我们在江南搞新政、治黄河、攒家底,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毫无后顾之忧地,把该拿回来的都拿回来吗?”


    萧靖川转过身,看着自己最信任的三人,语气缓和下来,却依旧坚定:“我知道这很难。前路必有苦战,必有牺牲,后勤压力会大到让人发疯。但我们没有退路。长安的光复,不是终点,而是一个新的开始。”


    他再次望向西方,暮色渐浓,星辰开始在深蓝天幕上隐现。那条通往河西、通往西域的古道,在黑暗中延伸向不可知的远方。


    “出发吧,顾月,时不我待,愿你锋刃正新。”他轻声说,却重若千钧。


    为了干初未竟的梦想,为了这七年乃至更久远岁月里所承受的屈辱与苦难,也为了脚下这座刚刚重见天日、却已再度被赋予重任的古老都城。


    把朔,彻底逐出这里。


    把属于大干的天与地,重新连接起来。


    第85章 孤城楼眺望,远方的那座城(天幕) 明……


    长安城今日下了一场雪。


    这不是一场大雪, 只是薄薄的,很快就融化到如同雨迹的初雪。但它昭示着, 更加难熬的冬天即将到来。


    君右丞站在南干的临时中枢外,伸出手去接那落下的旋转的雪花,今年的冬日来得如此之早, 倒是方便了朔。


    这下哪怕是顾月和萧靖川, 对于出兵的时机也要犹豫再三,才好决定了。


    雪花一直旋转着,从君右丞的手中, 落到长安城上方, 那抹仿佛追着萧靖川而至,崭新的天幕之上。


    【扶桑也伸手, 握住了那抹雪花。今天的他神情凝重,背景音乐是苍凉低回的埙与羯鼓,听起来便与之前分外不同。


    “各位久等了。欢迎回来, 历史继续前进, 长安城的光复我们已经见证。但历史从来不止一面辉煌。当我们跟随南干大军的视线向西眺望,越过他们即将征战的秦关、凉州、河西走廊……在那条漫长古道的最西端,在漫天黄沙与冰雪的交界处,还有一个故事,已经默默书写了整整七年, 比断干之乱更早t开始, 至今仍未结束。”


    “长安的故事暂且告一段落, 云起七年的风雪,已经悄然降临。”


    画面变化,从长安城庆祝的篝火与瑞雪画面淡出, 转为快速西移的镜头。掠过荒芜的陇山,掠过冰封的弱水河,掠过被朔人骑兵践踏过的戈壁滩。天色愈发阴沉,风雪渐紧。


    扶桑的声音变成了旁白:“对于刚刚重获新生的长安,初雪意味着瑞雪兆丰年,是希望与复苏的征兆。但在另一边,在这片被隔绝、被遗忘的土地上,每年冬季的第一场雪,只意味着一件事——又一个凛冽的、生死难料的年头到来了。补给会更困难,寒风会如刀割骨,而敌人,可能趁着江河封冻,发动新的攻势。


    画面最终定格在一座矗立在昏黄天地间的残破关隘。它不高大,甚至有些低矮,土黄色的墙体与背后无尽的沙丘几乎融为一体,处处是刀劈斧砍、火烧烟熏的痕迹,许多垛口已经坍塌。关城上方,一面残破到几乎看不清颜色的旗帜在暴风雪中疯狂抖动,依稀能辨出曾是一个「干」字。关隘城门上方,本该悬挂匾额的地方空空如也,只留下深深的凿痕。


    扶桑声音随着画面的推进慢慢变得低沉:欢迎来到……方盘城,也就是后世的……玉门关。】


    这三个字一出,即使是向来稳重的君右丞也露出了难以掩饰的震惊之色。


    “方盘城……还没有沦陷吗?”


    可是这怎么可能?!那可是朔必须要拿下的要塞,怎么可能……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扶桑用朗诵的认真语调将这首诗念完,声音却并没有因为这句诗句的辽阔气势而变得高昂起来。


    “李白的诗句写尽了它的辽远与雄浑。但真实的玉门关,尤其在云起七年这个冬天,它首先是一片令人绝望的苦寒沙漠。它之所以在干的历史上留下姓名,之所以值得我们此刻将目光投注于此,不是因为它的城墙有多坚固,而是因为……这里的人。”


    扶桑叹了口气,他的身影在苍凉的关隘背景下渐渐淡去,仿佛融入了历史的风沙。镜头语言切换为更具纪实感的粗粝风格,伴随呼啸的风雪声和隐约的兵戈撞击声。


    接下来的历史,只由历史自己来讲述吧。


    云起七年冬,第一场雪后。玉门关,西侧残垣。


    风雪暂时小了些,但天空依旧铅灰,压得人喘不过气。


    关墙之下,沙地已被冻硬,混杂着黑红色的、无法彻底掩盖的陈旧血迹。几具被雪半掩的尸体歪倒在不远处,看服色有朔人,也有干人,保持着搏斗的姿势,早已僵硬。


    关墙之上,战斗正在惨烈地进行。


    守军人数明显处于劣势,且衣甲残破,面黄肌瘦。但人人眼中都燃烧着一股近乎疯狂的执拗。他们利用对关墙每一处破损、每一道裂隙的熟悉,顽强地抵挡着如同潮水般涌上的朔人士兵。


    箭矢早已用尽,滚木礌石也所剩无几,更多的是短兵相接的肉搏,刀砍卷了刃就用枪捅,枪断了就用石头砸,用牙齿咬。


    一名朔人骁将身着皮甲,骑在关下不远处,张弓搭箭,眯眼瞄准。他的目标不是某个具体的守军,而是——关隘城门上方,那处空荡荡的匾额位置附近,一根顽强伸出的、用来悬挂东西的木椽。


    “嘣!”弓弦响处,一支重箭离弦,并非射向守军,而是「夺」的一声,深深钉入了那根木椽下方寸许的墙体。


    箭杆剧烈颤动。


    这是一个信号,也是一种正在昭示的威胁。


    紧接着,又有数名朔人射手纷纷效仿,箭矢「夺夺」连响,钉在那片墙体上,几乎将木椽下方的墙面钉满。他们并非射不中木椽,而是刻意为之,仿佛在玩弄嘲笑手中的猎物。


    守军见状,目眦欲裂,攻势愈发疯狂,试图阻止,却因人数劣势被死死拖住。


    混乱中,一个瘦小的身影冲出,他穿着不合身,打满补丁的干军旧号衣,脸上糊满血污和沙土,看不清年纪,像一只壁虎,趁着朔人注意力被正面交战吸引,顺着关墙内侧一处坍塌形成的斜坡,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


    他的动作并不敏捷,甚至有些笨拙,却异常执着,对头顶随时可能落下的流矢和刀剑恍若未觉。


    他的目标,是那根木椽。


    就在他快要接近时,一名朔人士兵发现了他,狞笑着挥刀砍来。少年猛地一缩头,刀锋擦着他的头皮掠过,削飞了一缕因为营养不良而泛黄的枯发。


    少年趁机抱住一根突出的墙砖,另一只手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那是由几块残破木片勉强拼合、用皮绳和铁钉固定起来的一块「匾额」,上面只有一个残缺的「玉门」字样,漆色剥落殆尽。


    他奋力将这块沉重的、粗糙的拼合物,挂向那根饱经风霜的木椽。


    一次,没挂稳,滑脱了。朔人士兵的刀又至,他不得不躲避,手臂被划开一道血口。他闷哼一声,不管不顾,再次尝试,鲜血顺着手臂流下,滴在匾额上。


    终于,「咔哒」一声,那粗糙的皮绳套环死死扣在了木椽上。残破的「玉门」匾额,在风雪中晃晃悠悠,重新悬在了玉门关的城门之上,尽管它看起来随时会再次散架。


    少年挂好匾额,似乎用尽了力气,瘫坐在墙头,背靠着冰冷的墙体,大口喘气,看着那块在风中摇晃的木头,脏污的脸上竟露出一丝极淡的虚幻的笑容。


    关墙下,两名暂时退到后方歇息,负责搬运箭矢的朔人士兵,抬头看着这熟悉的一幕,其中一个年轻的用朔语嘀咕:“这……这是第多少次了?这帮人,疯了吗?”


    旁边年纪大些的朔兵,脸上带着麻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第三百多次了吧……反正自我三年前被调来这里,就见他们这么干。牌匾被射烂了,捡回来拼拼,挂上去。又被射烂,再捡,再拼,再挂……有时候是那块破木头,有时候干脆就挂块写着字的破布。命都不要了,就为了挂个破牌子?图啥呢?这破关,早就是座孤城了,南边北边都没人管他们死活……比草原上被放逐的部落还惨,最重要的是他们自己惨就算了,还连带着我们在这里受苦。”


    他们的对话被不远处的厮杀声掩盖大半。但那个刚刚挂好匾额瘫坐在墙头的少年守军,依旧听到了,或者他根本不在乎是否被听到。


    他猛地扭过头,透过风雪,看向那两个朔兵的方向,脸上那虚幻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却又清澈的嘲讽。


    少年守军冷笑着开口,声音沙哑干裂,却用尽全力,仿佛不只是说给那两个朔兵听,更是说给这茫茫戈壁、这七年岁月听:“你们朔人……终究不知道我们是为了什么。”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也终究……没法理解。”


    话音未落,距离那两个朔兵不远的一处半塌马厩阴影里,猛然窜出一个身影。


    这人穿着破烂的羊皮袄,头发蓬乱如草,脸上刀疤纵横,乍看与边地流民无异。但他动作快如猎豹,手中一把明显是缴获自朔人、却磨得雪亮的弯刀,在两名朔兵根本来不及反应的瞬间,划出两道凄厉的寒光。


    “噗嗤!”“呃啊!”


    刀锋精准地掠过脖颈。两名朔兵愕然的表情凝固在脸上,手中箭囊跌落,双手徒劳地捂住喷溅鲜血的伤口,踉跄倒地,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那突袭的人看也不看倒地的敌人,一脚踢开碍事的箭囊,仰头爆发出一阵嘶哑却畅快的大笑,笑声在风雪呼啸的关隘前回荡,带着七年孤守积郁的所有愤懑、仇恨与一丝濒临疯狂的快意:“哈哈哈!为了啥?!你们以为就为了这块破牌子?是为了这儿还叫「玉门关」!为了告诉你们这帮狼崽子——”


    他猛地收住笑声,赤红的双眼瞪向关外仿佛无穷无尽的朔人营帐,声音陡然拔高,如同狼的嚎叫:“这儿!还是大干的疆土!”


    他的吼声压过了风雪,甚至让附近一小片战场的厮杀都为之短暂一滞。


    下一秒,更多的怒吼从关墙各处、从残破的营房、从地下不知名的坑道里爆发出来,与朔人的喊杀声交织碰撞:“方盘城还在!”


    “干字旗还没倒!”


    “杀!”


    悬挂着残破「门」字匾额的木椽,在风雪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匾额下,是再度白热化的血腥搏杀。关墙t之上,那面残破的干字旗,依旧在疯狂抖动,仿佛随时会被撕裂,却始终未曾落下。


    风雪更急了,将刚刚溅落的鲜血迅速覆盖,也将这座孤城连同它第三百次挂起的匾额、它持续了七年的无声呐喊,一起裹进了云起七年深冬,那片苍茫而残酷的、无边无际的灰白之中。


    画面渐暗,最后定格在那块摇晃的残匾上,字幕浮现:


    玉门关。


    孤守第七年。


    第三百二十一次,挂起它的名字。


    他们没有援军,没有充足的粮草,没有完好的衣甲,他们甚至不是士兵,真正的守军早就在最开始杀完了。


    他们有的,只是一个名字,一块需要不断拼凑的匾额,和一副绝不倒下的骨头。


    历史不会记录他们每个人的名字,但风沙记得,冰雪记得,这块被射落又挂起三百多次的残匾记得,这片土地记得。】


    第86章 暗渡陈仓(天幕) ‘十五从军征,八十……


    【朔人如退潮般暂时撤去, 留下一地狼藉与寂静。风卷着雪沫,掠过满是血污和箭矢的关墙。厮杀声远去,只剩下伤者压抑的呻吟、寒风穿过残破垛口的呜咽, 以及……深入骨髓的疲惫。


    刚刚挂上残匾、险些丧命的瘦小身影小心翼翼地从墙头翻下,落地时踉跄了一下,显然体力已近透支。


    但走近了看, 虽然满脸血污尘沙, 穿着宽大破旧的男式号衣。但略微清秀的眉眼轮廓和纤细的骨架,隐约透露出这并非少年, 而是一位少女。】


    (等等!我仔细看了回放……这挂旗的少年, 好像是个女孩啊!)


    (七年了,谁知道她是怎么活下来的……)


    (好命苦啊, 形势已经严峻到这种地步了)


    【她没有休息,而是默默走向关内那片被简单清理出来、作为临时坟场的地方。那里已经有人在忙碌了。


    说是「军人」,他们身上却几乎看不到统一的制式军服。有的穿着破烂的皮袄, 有的裹着不知从哪个朔人尸体上扒下来的不合身皮甲, 更多的是普通牧民或农夫的装束,只是手中拿着刀枪,眼里熬着血丝。


    他们沉默地收敛着同袍的遗体,动作熟练而麻木,仿佛已经重复了千百遍。


    玉门关没有足够的木材做棺材, 更遑论棺椁。


    但他们有一种悲凉而固执的传统:用战场上残破的、被鲜血浸染的旗帜, 或者从朔人那里缴获的红色布料, 将阵亡者的遗体仔细包裹。远远望去,一排排「红棺」躺在冻土上,刺目而壮烈。


    少女加入他们, 动作同样熟练,只是每次将红色覆盖在冰冷僵硬的面容上时,她的指尖都会微不可察地颤抖一下。


    她跟在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军汉身后——正是刚刚砍死那两个朔人的军汉。


    这汉子动作最为利落,力气也大,独自就能搬动沉重的遗体。他并非行伍出身,本是关外几十里一处绿洲上的棉花牧民,姓赵。


    几年前,朔人肆虐,家园被毁,他听说玉门关还在抵抗,便提着砍刀,带着几个同样家破人亡的乡亲,一头扎进了这座孤城。


    像他这样的人,在如今的玉门关才是大多数。真正的边军,早在七年前最惨烈的几场防御战中,就几乎打光了。


    现在守在这里的,是被朔人轻蔑地称为「乌合之众」、「野狗」的百姓。但他们用七年时间和无数次打退进攻证明,野狗被逼到绝境,獠牙同样致命。


    他们一起收敛了一位老者的遗体。


    老者很瘦,几乎皮包骨头,须发皆白,手中却紧紧握着一柄磨损严重、但依然看得出制式的长刀。他身上的旧军服虽然破烂不堪,但样式与周围人都不同,依稀能看出是多年前大干边军的制式。


    赵叔轻轻掰开老者握刀的手指,叹了口气:“老马头……关里最后一个还有正经军职的老兵了。我听他说过,他十五岁就顶替他爹的名字,来玉门关戍边了。这一守……就是六十五年。八十岁了,到底没能「归」。”


    赵叔用粗糙的手掌抹了把脸,不知是擦汗还是擦去别的什么,声音沙哑地低吟:“「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简简单单的两句诗,一辈子,就这么没有了。”


    他环顾四周忙碌收敛的身影,那些包裹在红色中的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躯体,“这又是多少人的写照呢?”


    沉默持续了片刻,赵叔将老马头的「红棺」与其他牺牲者放在一起,望着关内所剩无几、面有菜色的同伴,又望了望关外朔人暂时退去却并未远走的营垒篝火,眉头拧成了疙瘩。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声音沉重,“关里能战的人越来越少,箭矢快光了,盐巴和药材早就没了,粮食……也撑不过这个冬天。我们得……得想办法,向朝廷求助。”


    说出「朝廷」两个字时,他的语气充满了不确定和渺茫。


    朝廷还在吗?


    谁都不知道,关外面发生的事情。


    “朝廷?”旁边一个正在包扎伤口的人苦笑,“赵大哥,朝廷在哪儿啊?南边?北边?长安?燕京?金陵?哪个朝廷还记得玉门关这旮旯?七年了,音讯全无,怕不是早把我们忘了!”


    “长安!”一直沉默跟在赵叔身后的少女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她抬起头,脏污的小脸上,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朝廷绝对还在长安!我相信长安,也相信干,我……我要去长安求援!”


    此话一出,周围几个听到的人都愣住了,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她。


    赵叔更是猛地转身,铜铃般的眼睛瞪着她:“胡闹!你个小丫头片子知道什么?!长安?你知道长安在哪儿吗?在东边!隔着上千里!中间全是朔人的地盘,重兵围着,关卡林立!你去?去送死吗?怕是还没走出百里,就被抓去当奴隶了!”


    少女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却没有退缩。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伸手进自己那件宽大号衣最里层,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用油布和羊皮层层包裹、贴身收藏的小包。


    她的手因为寒冷和激动微微颤抖,但解开包裹的动作却格外郑重。


    油布展开,里面是一张折叠起来的,颜色发黄,边缘磨损严重的皮纸。她将皮纸小心地在地上铺开一部分。借着雪地反射的微光,可以看清上面用黑色和朱砂绘制着复杂的线条、山脉、河流、关隘的标记。那是一张舆图,一张显然历经岁月、被人反复摩挲查看的舆图。


    “我有路!”少女指着舆图上一处标记,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我不瞎跑!我有舆图!是……是我爹娘,当年从长安逃过来时,家里传下来的!他们说,这是保命的东西,比金银还重要!”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扫过赵叔和其他围拢过来、面带惊疑的同伴:“你们不信我,难道还不信大将军了吗?”她手指重重点在舆图一角一个模糊的朱砂印痕上,那印痕虽已褪色,但依稀能辨出是一个复杂的、带有「顾」字纹样的徽记!


    “这份舆图,可是大司马大将军顾月当年督师西北时,亲自勘定绘制的备用秘道图录!是真的!”


    少女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我爹说,当年顾大将军不仅用兵如神,还极重后勤舆地,令军中精锐斥候和熟悉地理的向导,秘密探查了多条备用粮道和奇兵小径,以防不测。这张图,就是其中之一!”


    她手指在舆图上蜿蜒移动,划过重重山峦和河流标记:“图上说,有那么一条路……一条非常隐秘、非常难走的路,可以绕过朔人重兵布防的主要关隘和河谷,从陈仓故道方向,迂回穿插,最终抵达长安附近!”


    “陈仓?”一个年纪稍大、似乎读过些书的老卒疑惑道,“汉初大将军韩信「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那个陈仓?”


    “对!就是那个陈仓!”少女用力点头,眼中燃烧着希望的火苗,“陈仓一定有路!汉代大将军走过的路,干初的顾大将军又重新确认并补充了的秘路!两代大将军啊!汉代的韩信大将军,和我们大干的顾月大将军!他们留下的东西,怎么会是假的?”


    她越说越激动,仿佛要将胸中积压多年的渴望和信念全部倾泻出来:“为了找到、确认这条路上还能不能走,这些年,我们派出去多少人?张叔、李伯、还有我哥……他们拿着拓印的简图,一批批地往东摸,一批批地t没了音讯!他们都死在这条路上了!但他们不是白死的!他们用命换回来一些消息,证明有些地段还能通行,有些关卡已经变了……”


    少女的声音哽咽了,但眼神却更加倔强:“大家都撑了这么长时间了,为了什么?就为了守着这堆破墙烂瓦吗?不是!西京长安,北京燕京,南京金陵——随便哪一个京都好!我的心,我们的心,不该只在这玉门关!”


    她挺起单薄的胸膛,用尽全身力气喊道,仿佛在对这苍天荒漠宣告:“我心在干啊!”


    最后几个字,嘶哑却震耳欲聋,在寂静的关隘内回荡,震得每个人心头一颤。


    赵叔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脏兮兮、却仿佛浑身都在发光的少女,看着她手中那张承载着两代名将智慧与无数探路者鲜血的古老舆图,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去长安?穿过朔人数千里控制区?凭一张不知真伪、且显然危机四伏的陈旧秘道图?这想法疯狂得无以复加。


    “你疯了?!”赵叔最终只能干巴巴地挤出这句话。但语气里的绝对否定,似乎已经松动。


    “我没疯!”少女紧紧攥着舆图,手指关节泛白,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或震惊、或茫然、或隐隐燃起一丝希望的脸,“再待下去,大家一起饿死、战死在这里,和拼命去试一试,万一能搬来救兵,哪个是疯?马爷爷他们守了一辈子,等到死了,也没等到援军。我们……我们还要等吗?”


    她将舆图仔细重新包裹好,紧紧贴在胸口,仿佛那是她最后的生命之火:“陈仓有路。大将军留下的路。我要去走。”


    风雪不知何时又大了起来,呜咽着穿过关隘,卷起地上的雪沫,拍打在那些沉默的「红棺」和活着的人脸上身上,冰冷刺骨。远处,朔人的营火在风雪中明灭不定,如同贪婪兽瞳。


    玉门关的存亡,或许就系于这张舆图,和这个决心踏上一段几乎必死之旅的少女身上。


    还会有奇迹发生吗?没有人知道。】


    第87章 缚戎人(天幕) 早知如此悔归来,两地……


    【“舆图和那位无名少女的决心, 一同离开了方盘城。然而,历史的尘埃厚重,个体的命运在时代的车轮前, 往往轻如草芥。


    一场历时三年的绝望跋涉,一步之遥的功败垂成,终究是什么都没有改变。”


    画面从玉门关风雪中少女紧握舆图转身东望的坚定侧影淡出, 转为快速流转的、模糊而破碎的影像剪接。


    烈日曝晒的沙漠, 狂风呼啸的峡谷,泥泞冰冷的沼泽,尸骨横陈的废弃村落……时间字幕快速跳动:云起三年春、夏、秋、冬……四年……五年……


    扶桑声音低沉, 语速缓慢:“这一走, 就是三年。”


    自玉门关在云起七年的寒冬发出那微弱的求救信号,这位我们甚至不知其姓名的少女, 怀揣着比生命更重的舆图和希望,踏上了东行之路。


    她走过了舆图上标注过的、未曾标注的无数险阻。她躲过了朔人游骑的搜捕,避开了流寇马贼的刀锋, 也曾与野兽争食, 饮过带血的雪水。


    在路上,她看到了人类可以「野蛮」成什么样子。易子而食的村落,为了一口粮食互相残杀的流民,还有打着「超度」旗号却行劫掠之实的所谓「僧兵」——那是北干「世俗僧」政策遗毒在乱世的极端体现。


    她曾躲在山石后,听到一个面目狰狞的「僧人」挥刀砍向无辜老人时, 嘴里念叨的竟是:“佛说慈悲, 亦说降魔!杀生为护生, 斩业非斩人!”


    扶桑停顿,长长叹息:有时候我会觉得,在这片土地上, 在漫长的历史中,真正能称得上「人」的,很少。大多数时候,我们看到的,只是披着不同外衣的动物,被饥饿、恐惧、贪婪和妄念驱动着。】


    (少女不知道名字就叫阿玉吧,玉门关的玉,我记得肖思大佬写这段故事的时候就用玉代指了这位无名少年。)


    (哈哈哈主播真相了!算了不笑了根本笑不出来。)


    (我们不也是现代牛马吗?)


    (别骂了别骂了。)


    (但总有人在坚守「人」的样子,比如阿玉,比如玉门关那些人。)


    【画面剪接停止,聚焦在一个疲惫不堪、衣衫褴褛、几乎看不出人形的狼狈身影上。她趴在一处高岗的枯草丛中,眺望着远方。地平在线,一座巨大城池的轮廓在晨曦中浮现。虽然残破,却依然能感受到昔日的恢宏。她的眼睛猛地亮起,干裂的嘴唇颤抖着,无声地念出两个字:“长……安……”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的舍生忘死。她终于看到了——长安。


    舆图是对的!陈仓故道,那条由汉初名将韩信走出、又经大干顾月大将军勘定补充的秘径,真的存在。


    她,一个玉门关的无名小卒,真的循着两代军事天才的遗泽,穿越了朔人数千里的控制区,抵达了梦想中的王畿!


    希望,从未如此刻般触手可及。她似乎已经听到了关内援军开拔的号角,看到了玉门关同袍们得救的笑脸。她拼尽了一切,换来了这……一步之遥。


    阿玉用尽最后的力气,连滚带爬地冲下山岗,向着长安城的方向奔去。镜头跟随她踉跄的脚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能看清城墙上的旗帜——不是干字旗,是朔人的狼头大纛!


    城门紧闭,城头巡逻的是朔人士兵!长安城外,土地焦黑,尸骸未收,显然经历过惨烈大战不久。


    扶桑叹了口气:但是,她不知道。她拼命送出的,是三年前的「旧」消息。


    长安在这三年其实被流兵夺回来了一次,就在阿玉到达前一个月,长安,这座刚刚重光不久的故都。因为主力非正规军而是流兵,南干北干都不在,内部不稳、朔人反扑等多重原因,再次陷落了。时间,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她拼尽一切换来的,是面对一座再次易主的死城。】


    (我特么……)


    (三年!结果就晚了一个月?!)


    (老天爷你玩她呢?)


    (一步之遥,天堑之隔!)


    (这就是命吗?我不信!)


    (算是命吧,因为她哪怕找到了流兵也没用啊,他们都不成建制的,根本没法去玉门关救人。而顾月还要有一年才能打到这里。)


    【阿玉瘫坐在长安城外的废墟中,望着那面狼头旗,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化为死灰。


    但她没有完全崩溃。舆图上,不止标注了长安。还有南方,还有另一个希望——金陵,南干朝廷。她挣扎着爬起,转向南方。画面再次进入快速剪接,更加艰辛的南下之路,穿过战区,躲过盘查,乞讨,被驱赶……


    希望破灭,但执念未消。她转向南方,前往金陵。又是一段漫长的跋涉。当她终于拖着几乎油尽灯枯的身躯,来到南干都城,试图向官府呈报玉门关军情时,得到的却是冷眼、怀疑、乃至嘲弄。一个来历不明、状如乞丐、所述之事又如此骇人听闻的「疯子」,谁信?


    南干的层层官僚体系冗沉交杂,却无人愿意为她这个「麻烦」担责。


    更可怕的是,她怀中那份珍贵的、沾染了无数先驱鲜血的舆图,引起了某些败类军官的贪念。他们诬陷她是朔人细作,夺走舆图,将她投入牢狱,准备将她「处理」掉,冒领她「献图」或「探路」的功劳。


    阴暗牢狱中,阿玉凭借在绝境中磨练出的机敏和一点运气,侥幸逃出。她不敢再信任任何人,只有一个念头——回去。回到玉门关。和赵叔他们死在一起。


    逃出生天的她,心中对「朝廷」最后的期望也熄灭了。南归之路被堵死,天下之大,似乎只剩下一个归处。她再次调头,向西,向着玉门关的方向,开始了或许是生命最后一段的旅程。支撑她的,不再是求救的希望,而是与同袍共死的决绝。】


    (白居易《缚戎人》就是这么写的:“早知如此悔归来,两地宁如一处苦。)


    (是啊,早知道回来是这样,不如当初就和玉门关一起死了,何必受这两地奔波之苦!)


    (日光之下,并无新事啊。)


    【阿玉历经艰辛,再次接近玉门关区域。时间已不知过去多久。关隘依稀在望,却听不到厮杀声,看不到熟悉的残破旗帜。只有死寂,和风中浓烈的、陈腐的血腥气。


    她爬上熟悉的高坡,望向关内——断壁残垣,焦土一片,尸骸堆积如山,大多已成白骨,许多仍保持着战斗姿势,t身上裹着褪色破烂的「红布」。


    关墙上,朔人的狼旗懒洋洋地飘着,几个朔人士兵在打扫战场般随意踢动着干人的头骨。


    玉门关,已彻底沦陷。


    赵叔……所有她认识不认识的人……全死了。


    她最后的归处,变成了坟场。


    阿玉没有哭,也没有喊。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她默默转身,离开了关隘正面,向着记忆深处,关隘后方一处废弃的、半地下的小小军镇遗址走去。那里曾是守军轮换休息、存放少许物资的地方,有一面残破的战鼓。


    战友死尽,关隘已失,天地虽大,再无她立锥之地,亦无她可赴之约。她还能做什么?


    她走到了那面蒙尘的、鼓皮开裂的战鼓前。沉默地,用尽全身力气,抬起了旁边早已腐朽的鼓槌。


    “咚!”


    沉闷而嘶哑的鼓声,打破了死寂,惊起了几只食腐的秃鹫。


    她开始擂鼓。不是激昂的战鼓,而是沉重、缓慢、如同送葬、又如同招魂的节奏。每一声,都仿佛用尽她残存的生命。


    鼓声中,她抬起头,望向昏黄的天空,沙哑的、不成调的声音,开始怒喊:“我回来了!陈仓道是真的!我走到长安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嘶吼,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吼出来,将这三年的颠沛、绝望、不甘、愤怒,全部倾泻进这荒原!


    她想起赵叔还说过另一个苦涩的「笑话」:“丫头,你知不知道,玉门关,就是鬼门关,现在和干初那段时间不一样,现在过了玉门关,就很少有汉人了,而酒泉就是九泉……去了,就难回头咯。”


    于是她没有停下,也不管朔人会不会发现她,她只是在和秃鹫对话。


    “你们听见了吗?!


    玉门关没了!


    但我还在!我回来了!你们听见了吗!”


    如果说酒泉就是九泉,那么我的喊声,能不能传到九泉之下啊?


    瘦骨嶙峋的身影,在废弃军镇前,对着苍茫天地与无尽尸骸,疯狂擂鼓,嘶声呐喊,如同末路的孤魂,在进行最后、最无望的祭祀。风卷黄沙,掠过她单薄的身体,将她的哭喊与鼓声吞没,仿佛天地从未在意。】


    长安,尚书省遗址,现在的临时指挥中心。


    萧靖川深吸一口气,将视线从天幕上移开,他指着地图上河西走廊最西端,玉门关、阳关、酒泉郡一带,眉头紧锁。窗外,是长安深秋高远的天空。


    萧靖川:“按照原本的历史,玉门关现在还没有失守。但已经到了这步田地,更西边的阳关、敦煌情况恐怕更糟。朔人主力被我们击溃后,残部西逃,与当地留守势力合流,正在舔舐伤口。若让他们在河西四郡彻底站稳,背靠西域可能的外援,来年必成心腹大患。”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身旁的顾月,手指重重敲在玉门关的位置上:“顾月,真正的大雪封山封路,还有一个多月。朕问你——”


    他停顿,一字一句,声音清晰而沉重,仿佛带着千钧之力:“你敢不敢赌,用这最后一个月,结束河西战事,打穿这条走廊,把旗插到玉门关外?”


    这不是从容不迫的远征,这是与天气、与后勤极限、与敌军残余力量、与未知风险的一场疯狂赛跑。


    赌赢了,则河西底定,西域门户重开。赌输了,大军可能困于河西,损兵折将,甚至影响关中继续的统治,让中兴成为一场笑话。


    烛火在顾月深邃的眼中跳动。他没有丝毫犹豫,迎上萧靖川的目光,抱拳,声音平稳却斩钉截铁:“陛下敢赌的,臣一向敢赌。”


    “一个月,”顾月的指尖在地图上从长安划过秦关、凉州、甘州、肃州,直至玉门关,“足够臣,去把该接的人接回来,把该立的旗,立起来。”


    “好。”萧靖川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顾月的肩膀。然后,他看向一直沉默的君右丞:“老君,你呢?”


    “臣……遵旨。”


    君右丞叹了口气,同样没多说什么,那些劝谏已经全都碎在了脑海里。哪怕萧靖川能被他劝住,那看到这段天幕的千千万万人呢?


    已经没有必要了,是非成败在此一举,就看……上天是否垂怜,垂怜他这个本质上的普通人,也能在燃烧后照亮像萧靖川,顾月这样的历史明星一般的光。


    是的,最薄弱环节在于他,君右丞心想,他知道的,一个月拿下河西,顾月在干初的时候就已经做到过,现在的顾月肯定和干初一样锋利,但是他不一定啊。


    干初……他做到了稳定后勤,那明明只是一场机缘巧合下的最高答卷,他自己也无法复制的最高答卷。


    一个来自21世纪的普通人,真的可以像这些留名青史的天之骄子一样,多次做到那些堪称神迹的事情吗?


    萧靖川看向沉默的君右丞,他好像又知道了对方在焦虑些什么,他一直知道所有人在想什么。


    “老君,别紧绷着啊。”


    萧靖川走到君右丞旁边,搭上了他的肩膀:“别忘了高祖一县之才,可以治理天下啊。更何况我们来自五湖四海,可谓是一国之才,一国之才,有什么做不到的?”


    第88章 惊喜 他挺高兴的。高兴于君右丞终于……


    长安, 尚书省旧址,烛火摇红。


    关于西进的最终决策已然下达,具体的军事调度与后勤保障方案进入最后推敲阶段。


    顾月与点翠仍在就某些军械改良的细节低声交换意见, 舆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和线条仿佛随时会跃出纸面,化作西征路上的金戈铁马。


    萧靖川却注意到,一向发言积极、思虑周详的君右丞, 今日显得有些沉默。


    他只是垂眸看着自己面前那份关于长安及周边郡县粮秣、民夫、器械的最新统计清册, 手指无意识地在纸缘摩挲,眉头微蹙。仿佛沉在一片旁人难以触及的思绪里。


    会议暂歇, 点翠非常看颜色地拉着一脸茫然的顾月去了隔壁, 准备看她新制的某件「小玩意儿」,商量如何在短时间内更换军队制备, 厅内只剩下萧靖川与君右丞二人。炭火偶尔噼啪一声,更显得寂静。


    “老君,”萧靖川忽然开口, 声音不大, 打破了沉寂,“你可是在为西进的后勤忧心?还是觉得朕与顾月此赌,过于激进?”


    君右丞闻声抬眼,摇了摇头,唇边泛起一丝带着些许疲惫的苦笑:“陛下与大将军决策已定, 臣自当竭尽全力筹措调拨, 不敢言忧。只是……”他顿了顿, 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摞厚厚的文书上,“只是每每思及此番重任,深恐才具不足, 有负陛下所托。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河西路远地瘠,一月之期……难。”


    他这话说得含蓄,但萧靖川却听出了其中更深的一层意味。


    他的这位疑似来自后世的相国不知道为什么,身上始终带着一种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对自身才能的不确信。


    可君右丞明明那么优秀,他精于计算,善于统筹,在萧靖川推行的诸多新政中扮演了关键的执行与调和角色,可谓劳苦功高。但他似乎总将自己定位为一个普通的办事员,而非萧何、房玄龄那样可定鼎天下的「相才」。


    君右丞仰望历史上那些名垂青史的宰相,却看不见自己在这乱世中,于南北干夹缝间,勉力维持政权运转、并在北伐中统筹庞大后勤的功绩与不易。


    更妄论在干初……


    明明君右丞才是撑着他们打下江山的那片基础,萧靖川想不明白。就连自己,点翠和顾月都从未怀疑过君右丞可以做到,为什么君右丞自己反而不相信呢?


    萧靖川放下手中的茶盏,走到君右丞案前,隔着灯火看他。


    目光中没有帝王的威压,反而是一种近乎平等的审视。


    “老君啊,”萧靖川的声音温和却有力,“汉高祖刘邦曾言,「夫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镇国家,抚百姓,给馈饷,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


    君右丞一怔,不知萧靖川为何忽然提起这个。


    萧靖川继续道:“萧相国起于县吏,未见得有多少惊天动地的奇谋。但他能总揽全局,调和阴阳,使前线无后顾之忧,使百姓得喘息之机,使国家机器在战争重压之下依然能够艰难而有效地运转——这便是定鼎之才,这便是相国的本分。高祖得天下,萧何功居第一,非虚言也。”


    他直视君右丞的眼睛:“右丞t,莫要妄自菲薄。自你拿到户部和吏部的权力以来,江南残局得以收拾,新政得以铺开,南北合作得以维系,此番北伐之粮秣军资得以筹措——桩桩件件,哪一样容易?哪一样不是于无声处见真章?调和鼎鼐,你明明做得很好。”


    君右丞听着,脸上的苦笑却更深了些,带着一丝自嘲:“陛下谬赞了。臣……又如何能与萧相国相提并论。不过是竭尽全力,勉力支撑罢了。更何况,”他抬起头,目光掠过萧靖川,似乎望向更遥远的过去,“又不是第一次了。干初的时候,你们在前面冲锋陷阵,开疆拓土,臣……我就在后面算粮草,理户籍,安顿流民,处理那些永远也处理不完的琐碎政务。现在,百年轮回,仿佛又回到了原点。你们依旧在前面冲杀,我依旧在后面算账、运粮、安抚地方……臣好像,从来也没什么其他选择。”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甚至……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未意识到的委屈与赌气。这话有些僭越了,近乎抱怨。


    但或许是因为连日压力,或许是因为萧靖川此刻的态度太过平和,这些话便不受控制地溜了出来。


    “陛下您,”君右丞垂下眼,声音更低,“还真是……轻而易举,就能让人心甘情愿为您肝脑涂地,甚至……为您去死……”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出乎意料地,萧靖川非但没有因这「怨言」而动怒,眼中反而掠过一丝真切的笑意,甚至可以说是……惊喜。


    他挺高兴的。高兴于君右丞终于不再时时刻刻用那层完美、恭谨、却疏离的「臣子」外壳包裹自己,高兴于他会对自己流露出真实的情感,哪怕是抱怨。


    这说明,在君右丞心中,自己或许不仅仅是需要效忠的君主,更是可以稍微卸下心防的……朋友?尽管这「朋友」的关系始于不那么对等的君臣。


    但那也是朋友啊!


    “右丞,”萧靖川换了更正式的称呼,他的声音更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你记住,我让你们在后面做这些,不是因为你们别无选择,或者才能仅止于此。恰恰相反,是因为这些事至关重要,非心腹重臣、栋梁之材不能胜任。前线冲杀固然壮烈,但若无后方稳固,一切皆是沙上城堡。干初能成事,你们在后面流的汗、熬的心血,半点不比前面战场上流的血轻贱。”


    他微微俯身,双手撑在案几边缘,目光如炬,一字一句道:“而我,也不会让你们死的。干初的时候,我们面对的什么局面?前晏未灭,南楚虎视,西蜀拥险,三方围剿,内部不稳,那才是真正的绝境。比起那时候,现在的朔人,不过是疥癣之疾。我们能从那样的绝境里杀出来,创建起大干,现在,就更没有理由做不到。”


    萧靖川的语气笃定而充满力量,仿佛带着百年前那段筚路蓝缕岁月所铸就的,无可撼动的信心。


    干初艰难,那时物资匮乏,人心离散,强敌环伺,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相比而言,如今至少有了相对稳固的根基,有了相对充足的准备,有了明确的敌人和目标。


    君右丞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似乎松懈了些许,脸上那自嘲的苦笑淡去,化为一种更复杂的神情。


    “陛下说得是。”他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是臣……一时狭隘了。朔初那段时间统筹后方,确实……生不如死啊。”


    提到那段岁月,他也心有余悸:“如今的情势,总好过当年。一个月……臣,尽力而为。”


    见君右丞心结稍解,重拾斗志,萧靖川心中一定。他直起身,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没有再多言。有些话,点到即止,彼此明了即可。


    **


    决议既下,机器开动。


    顾月开始着手调整西征军队的构成。灵宝、长安两场硬仗打下来,原先从江南带来的精锐虽然战意高昂,但毕竟久战疲惫,且对西北干旱寒冷的气候仍在适应中。


    河西走廊的环境更为严酷,需要更能适应戈壁荒漠作战、体力充沛的生力军。


    顾月的做法是「将不换,兵轮替」。他麾下的骨干将领、军官体系保持不变,确保指挥的连贯与高效。但一线作战士兵,则进行大规模轮换。


    顾月将部分久战疲兵调回长安附近休整、协防,同时从长安本地及关中地区新近招募、整训的兵卒中,以及部分投降后经过甄别、愿意效力的原朔人附庸军中,选拔精壮敢战者,补充进西征主力。


    这些士卒或是本地人,适应气候,或是久在边地,熟悉环境,体能状态也正处于巅峰。如此既能保持军队核心战斗力,又能让久战之师得到喘息,还能充分利用本地兵源优势。


    就在顾月紧锣密鼓调整军队、点翠带着国师府加班加点赶制新器械、君右丞统筹的粮草军资开始向西线兵站转运之际,一个谁也没有预料到的「信使」,风尘仆仆地抵达了长安。


    正是天幕之中,那位怀揣舆图、自玉门关出发、历经三年跋涉、在原本历史中饱尝绝望的少女。只是这一次,历史的轨迹因长安的提前光复而截然不同。


    她没有再面对一座沦陷的死城,没有在南干官府遭受冷眼与构陷,没有失去那象征希望的舆图。当她循着舆图指引,穿越千难万险,终于望见长安巍峨的城墙,看到那高高飘扬的、无比真切的白金龙纹干字旗时。那一刻,她几乎以为自己仍在梦中,或是已经死去……


    但魂归长安故里。


    她踉跄着扑到城门处,被守军拦住。她语无伦次,激动得浑身发抖,拼命想要说明自己的来意,出示那珍藏的舆图,诉说玉门关的坚守与危急。


    但守门军校只是向她敬了个军礼后,甚至没有多问,便层层上报。


    天幕让许多人看到了一段本该湮灭在大江深处的历史,那些人不仅仅是萧靖川这样的国家最高层。


    消息很快传到了正在为西征做最后准备的顾月耳中。


    他立刻带着少女舆图,觐见萧靖川。


    《中兴外史·武帝传》记。


    冬十月,帝驻跸长安,决意西征河西。忽有子自玉门关至,形销骨立,持秘图诣军门,言关城孤悬七载,矢尽粮绝,危若累卵,特冒死东来求援。


    帝闻,即于行在便殿见之。少子伏地泣陈,自云关内戍卒并义勇,又言关牌屡为朔射落,关中人必拼死复悬之,如是者三百余回。闻者无不恻然。


    帝亲下阶,温言抚慰曰:“尔等忠勇,贯乎日月,隔绝七载,心向王化,今冒白刃,涉流沙,千里至此,非惟人杰,实乃天佑我干。朕已遣大将军西向,旌旗所指,必解玉门之围,安忠烈之魂。”


    少子涕泗交颐,曰:“今得见王师,闻天子音,虽死无憾。愿为前导,赎同袍于水火。”帝壮其言,令属大将军军前效力。


    第89章 人类最古传销(天幕) 君齐舟连夜给焚……


    旗帜在巍峨荒原沙漠之上高高扬起。


    伴随着顾月的再次西征, 天幕也适时的亮了。


    天幕背后的神仙似乎很喜欢这种设计,每次都恰到好处地在合适的时机亮起,然后讲述恰到好处的故事。


    【扶桑又颤巍巍地称职出场了, 这次他身后的背景是巨大的河西走廊动态沙盘,灯光聚焦,气氛肃杀, 相得益彰。


    “各位追更的同好们, 久等了!上一期我们见证了萧靖川与顾月那场关乎玉门关存亡的「一月赌约」,也看到了无名少女阿玉带来的希望火种。今天,我们就将目光投向那决定性的三十个日夜, 复盘顾月当年如何兑现承诺, 以一场迅雷不及掩耳的攻势,席卷河西四郡, 将白金龙旗最终插上玉门关前的方盘城的。”】


    扶桑说到这里,还垂眸落了落视线,好像这样就能够穿越天幕的限制, 看到天幕之外的其他人。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 君右丞站在长安的城墙上,总是觉得扶桑垂眸的那一瞬间,目光落下的地方恰到好处地是他的前方。


    那里站着干的君主——萧靖川。


    虽然吊儿郎当儿地玩着自己抹额的吊坠,但是萧靖川的确是这片土地他唯一认同的君主。


    而扶桑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真的只是偶然的错觉吗?


    君右丞不相信。


    【扶桑垂眸的那一瞬间很快, 快到几乎转瞬即逝, 他面对着身后的沙盘, 继续开口:“战争没有浪漫的史诗,t而是一场精密、残酷、充满算计与血火的军事行动。我们将结合《中兴外史》,以及新出土的《河西战事简》、《顾月行军注》残篇, 以及后世军事史学家的推演,尽可能还原这场朔方闪电战的全貌。”


    画面中,沙盘亮起,光芒如图一条蜿蜒的游龙,不停地向前延伸,按照吮吸标注出长安、秦关、凉州、甘州、肃州——现在的酒泉、沙州——现在的敦煌、玉门关、方盘城等关键节点。时间锁定:云起七年,冬十月下旬至十一月下旬。】


    (云起七年发生了太多事了,这一年事情真密集啊,耳熟能详的事件一看年份全都叠在一起。)


    (历史生哭了,背到这块的时候全都是x月x月,别的历史事件都是几几年,就干中的是几几月。)


    (沙盘的特效做的真好啊,也不知道主播从哪里搞得特效师,现在有ai了也不至于能这么搞吧?感觉ai都被用的烧起来了。)


    (这特效也太真了……我还是觉得这特效不太像是ai。)


    【扶桑的语速变得稍快,同时带着紧张感:“顾月自己下了军令状——时间一个月。目标,从长安出发,跨越超过一千五百里,连续攻取被朔人残部控制的凉、甘、肃、沙四州核心城池,并前出至玉门关。敌人,是虽遭重创但仍有数万之众、熟悉地形、以骑兵见长的朔人残余,以及他们据守的、虽不如中原坚城但依然险要的河西城邑。难度,已经不是地狱级别了,这是完全不可能实现的任务,比从金陵出发,渡长江而过,打穿函谷关和潼关还要不可能。但顾月,接下了这个赌局。”


    代表朔军的,蓝色的箭头沿着河西四郡周围蔓延,烈日汗已经站稳脚跟,他们经过长安一战早已对顾月有了了解,不会再将顾月当作来自南干的没什么威胁的小将领。


    但是他们千防万防却没有防到,顾月这次没和他们玩虚的,他是真的出其不意,直捣中枢。传统进攻河西,多从陇西稳扎稳打,先清外围。但顾月没有时间。他的策略核心就一个字:快!


    而快的前提是什么?


    是情报准、路线奇、兵力集中。


    好在,阿玉带来了第一个,之前的韩大将军和上一位顾月,带来了第二个,而武帝和君右丞为他提供了第三个。


    阿玉献上的舆图价值连城,不仅标有秘道,更详细记录了朔人在各处的兵力大概分布、水源地、哨卡弱点。顾月立刻遴选军中熟悉西北地形的老兵,在向西行进的途中一路收拢阿玉等及少数幸存河西义勇,组成精干的前导侦察队,大大提高行军和侦察效率。


    而借此舆图,顾月并未完全走平坦但可能被重点设防的河西大道。


    顾月继续按照老规矩分兵:首先是偏师疑兵:由副将郑望率领约五千人,大张旗鼓沿传统路线西进,广布旌旗,多设炊烟,吸引朔人主力注意力,做出主力稳步推进的假象。而顾月亲率两万五千精锐——其中包含新补充的关中善战步卒和部分熟悉沙漠的归附骑手,携带干粮和必要攻城器械组件,由阿玉等向导引领,悄然从秦关西北侧,沿一条废弃多年的古道急速穿插。这条路极其难行,需翻越荒山,夜渡黄河。但能最大限度地避开朔人前哨,直插凉州腹地。


    于是河西的朔人惊讶地发现——顾月的军队从不可能的地方出现了。


    在这里插播一条其他信息——当时的顾月麾下除了郑望等原南干将领之外后,还有一位来自北干的老熟人——是的,没错,听说长安光复,燕云又平,君齐舟派焚娟带着她的一万人马赶往长安助力顾月收复河西,也算得上是竭尽全力。”】


    (君齐舟:娟啊,燕京这边没什么仗打了,你就去河西和你顾月前辈学着打仗去吧。)


    (君齐舟连夜给焚娟报名了顾月的兵家必修课补习班。)


    (笑死了太傅什么操心的老父亲,但是焚娟确实适合打进攻战,防守不适合她,这个姑娘是打闪电战的)


    (而且非常擅长大规模行兵,北方的军队也更适合在河西作战,君齐舟是把能考虑的东西都考虑到了。)


    【“在舆图和前来支援的焚娟的帮助下,凉州城几乎是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电破城。”


    扶桑摊了摊手:“没办法,记吃不记打,对于烈日汗来说他们其实也是第一次来河西附近。所以对当地地形并不清楚,完全没想到还有一条因为黄河变道而重新暴露出地表的古道可以出去。”】


    (绷不住了,你这就算是告诉朔人朔人也不信啊。)


    (朔人说什么玩意儿,怎么还有枭雨那个水利官的事情?)


    (是的,要是没有枭雨治水,黄河就不会改道,黄河不会改道。那么这条黄河古道就不会露出来,黄河古道不会露出来,那么顾月就没法走这条路,只能硬碰硬。)


    (干:各行各业拧成一股绳,食我羁绊大拳头吧老朔!)


    (朔说这要拿头打,拿头打也打不过啊!)


    【“此刻,朔人凉州守将注意力被东面「疑兵」吸引,未料到顾月主力已通过黄河古道,神兵天降般出现在州城姑臧西南不足百里处。顾月抵达后,不做休整,趁夜抵近,黎明时分突然发动总攻。他并未单纯强攻城门,而是先多点佯攻,在数个城门同时制造声势,吸引守军分散。


    随后是重点爆破:点翠国师府提供的、经过改良的某早期□□,被秘密运至城墙年久失修的一段墙体下。同时,精锐攀城队借助改良的钩索和云梯,在爆破引发的混乱和烟雾中,迅猛登城。


    最后是最重要的骑兵突击——城门被爆破出缺口,登城者从内部打开大门后,焚娟从北方带来的,养精蓄锐的骑兵立刻涌入,直扑刺史府和军营。


    三管齐下,朔人很难抵抗住南北干的合力一击,凉州城一日而下。朔人守军溃散,大量粮草、马匹被缴获。顾月严令禁止滥杀,迅速安抚降卒与百姓,并利用缴获补充军需,兑现了「以战养战」的部分构想。


    “拿下凉州,打开了河西走廊东大门。但甘州、肃州的朔人已经警觉,开始收缩兵力,加固城防。顾月没有给敌人更多反应时间。”


    顾月再次分兵。一部精锐骑兵,由骁将统领,继续沿河西大道高速西进,做出直扑甘州的姿态,实则负责扫荡沿途小股敌人、切断甘州与肃州联系,并侦查敌情。顾月自率步骑主力稍作休整后,同样快速跟进。但行军路线稍偏北,保持对甘州的压力,同时威胁更西的肃州。


    甘州城比凉州坚固,守军也更多。顾月抵达后,并未立刻强攻,而是完成合围,并展现出强大的攻城器械,日夜进行威慑性攻击,消耗守军精力和物资。同时,他做了一件极高明的事——释放俘虏,传讯四方。


    是的,顾月选择了把那些一路俘虏的人全都放走,将从凉州俘虏的、非核心的朔人士兵和部分被迫附朔的本地人,经过简单教育后释放,告诉他们只要劝降五个人就能当伍长,劝降十个人就能当伙长,劝降一百个人就能当重编军队的百夫长。然后让他们前往甘州、肃州乃至沙州。


    这些人带去了两个关键信息:1.南干大军势不可挡,军容严整,优待俘虏;2.玉门关信使已至长安,皇帝陛下发誓收复全境,王师已至!这对动摇朔人军心、争取河西本地汉胡百姓支持起到了巨大作用。】


    (简而言之,老乡有发财的机会,我来带你啊!)


    (朔人不骗朔人哈哈哈,但是这个形式怎么有点眼熟——人类最古传销啊!)


    (这个顾月蔫坏……)


    第90章 攻城战(天幕) 那么接下来,要拼的就……


    【通过俘虏和本地向导, 顾月了解到甘州城内部分将领与朔人主帅不和,部分本地豪强早有归义之心。他秘密派遣使者潜入城中,进行策反。


    一切准备工作都结束后, 顾月望着近在咫尺的甘州城,叹了口气。


    一切能做的他都已经做尽了,接下来……


    接下来要拼的, 就是命了。


    正面的厮杀, 朔军与干兵将用一条条人命去烧尽这一座座城池,不是烧干净城里的朔军灌入干血,就是烧干净城外的干军守住朔血。


    而那已经不再是人力t所能及的了。


    好在, 天命佑干。


    在围城第五日, 朔军内部开始生变。一部分被俘虏等人说服的守军试图开门献城。虽然被及时发现镇压, 但造成极大混乱。顾月敏锐抓住战机,下令全线猛攻。预先埋伏在隐蔽处的突击队趁乱攀城,打开缺口。同时, 点翠提供的、少量用于攻坚的「一次性」破门火器在主要城门处发威。


    第六日清晨, 甘州城破。


    连失凉、甘二州,朔人在河西的统治核心退守肃州酒泉。这里是朔人经营多年的重要据点,城防最坚,存粮最多,残余的精锐也大多聚集于此。朔人西逃的主帅也在此收拢败兵, 企图凭借肃州和更西的沙州敦煌做最后抵抗。更严峻的是, 时间已进入十一月, 河西的严冬真正来临,风雪阻道,行军作战条件急剧恶化。


    最严峻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天命并不是一直站在干这边的,它更像是一个摇摆的乐子人,平等地为所有人倾斜下同样的绝望。


    顾月明白,必须趁朔人惊魂未定、己方连战连捷士气正旺时,一鼓作气拿下肃州。否则一旦拖入持久战,风雪和补给将成为比敌人更可怕的对手。他进行了简短的动员,核心思想是:“玉门关的兄弟们在冰天雪地里等了七年!我们多耽搁一天,他们就多一分危险!打破肃州,直取玉门,毕其功于此役!”


    顾月留下部分兵力镇守甘州、清剿残敌、保护粮道,自己亲率一万五千敢战之兵,顶风冒雪,向肃州疾进。他再次运用迂回战术,以一部兵力正面逼近肃州,吸引守军主力于东城。自己则率精锐,利用风雪掩护和阿玉等向导对地形的熟悉,绕至肃州城西北方向。这里城墙相对老旧,且朔人布防有所疏忽。


    战斗在一个暴雪的夜晚打响,借助暴雪的掩护,正面部队进行猛烈的佯攻,吸引绝大部分守军注意力。顾月亲率偏军,在风雪呼啸声掩盖下,潜至西北城墙下。


    大将军一马当先,但其实他的手在抖。


    他突然想起,算上前初的无数场战役。他其实也没有几次亲自上过战场拼杀,他的陛下把他保护的很好,大部分时间他只需要在帐中运筹惟握,然后等待君右丞的粮草和点翠的计谋。


    可是现在,他们都不在这里。


    顾月想起刚刚。


    云起七年,十一月十七,夜。


    肃州城外三十里,南干军临时营地。狂风卷着雪沫,如同千万把无形的钝刀,切割着裸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旌旗被冻得硬挺,在狂风中发出裂帛般的嘶吼。篝火艰难地燃烧着,火光在暴雪中明灭不定,照亮了一张张疲惫、紧绷却又燃烧着某种决绝火焰的脸。


    中军大帐内,炭盆的热力几乎被帐外渗入的寒意抵消。顾月站在粗糙的军事沙盘前,一动不动。沙盘上,代表肃州城的模型被特意加重了颜色,周围插着代表朔人兵力部署的小旗,而在城西北角,一面微小的、红色的干字旗被孤零零地钉在那里——那是他选定的主攻方向,也是唯一的突破口。


    而唯一的突破方法,只有猛攻。


    肃州被朔人经营多年,城里早已没了干人,而朔兵心思坚定,如困兽之斗,很难像另外两州一样被迅速从内部瓦解。


    此刻的顾月不再是平日里那个算无遗策、从容布局的兵权谋大家。连续多日的强行军、凉州甘州的激战、以及此刻帐外足以吞噬一切的暴风雪,将他逼到了绝境。


    他不是焚娟那样的「兵形势」天才,不擅长以绝对的骑兵速度和冲击力在旷野摧垮敌人。他更善于调动、算计、创造局部的优势,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战果。


    但今夜,没有奇谋妙计可以完全抵消天时地利的劣势,没有四平八稳的布局时间。肃州,必须今夜拿下。不是明天,不是后天,就是今夜。


    原因冰冷而残酷:暴雪阻断了运粮路,纵然君右丞有千般手段,也难开辟战场上的新路。


    军粮将尽。后续粮队被暴风雪阻断在甘州以东,具体到达时间未知。军中已有士卒开始缩减口粮。一旦顿兵坚城之下,粮尽援绝,士气崩溃只在旦夕之间。而肃州城内的朔人,存粮相对充足,正盼着这场暴雪成为他们最坚实的盟友。


    更可怕的是,若此地受挫,西逃的朔人残部与西域可能到来的援兵合流,则河西战局可能瞬间逆转,之前所有血战夺取的凉、甘二州,乃至长安以西的局势,都将陷入危殆。


    赢了,河西走廊门户洞开,朔人脊梁打断,玉门关可望,大干西陲可定。


    输了,万事皆休。


    干将如同当年的晏,强大的汉一般,彻底沦入历史的长河,变成一片过去的影子。


    “传令。”顾月的声音沙哑,却如同冰棱坠地,清晰刺破帐内的凝重,“酉时三刻埋锅造饭,尽用所余精粮,让将士们吃最后一顿饱饭。戌时正,全军按预定序列,向肃州西北角潜行集结。”


    “大将军,”副将嘴唇冻得发紫,声音颤抖,“暴雪正狂,能见度不足十步,攀城器械结冰滑不留手,士卒手足冻僵,此时强攻,恐……恐伤亡……”他想说「恐难成功」,但在顾月仿佛凝着寒冰的目光下,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没有恐。”顾月打断他,目光扫过帐内诸将,他们脸上有担忧,有恐惧,但更多的是被逼到绝境后的孤注一掷:“今夜,就是赌命。赌我大干将士的命,比朔人的命硬!赌这风雪,拦不住我们回家的路,也拦不住我们收复故土的路!告诉将士们,玉门关的兄弟,在比这更冷更绝望的雪里,扛了七年!我们才扛了几天?!”


    他抓起案上的头盔,重重扣在头上,系紧颌带:“此役,本将亲率陷阵营登城。我若退后半步,诸君可斩我头。我若战死,副将接替指挥,继续进攻,直至城破,或……全军尽没。”


    帐内死寂。


    兵者有军功四大,斩将,夺旗,陷阵,先登。


    而先登,就是指攻城战中,与滚石火木中最先登上城墙的勇士。


    先登者十死求生,满目皆敌。


    而主帅亲登城头,这是最疯狂的赌注,是将自己完全置于死地。


    但这也彻底点燃了将领们的血性。副将猛地抱拳,嘶声道:“末将愿随大将军死战!”


    “愿随大将军死战!”众人低吼,声音压过了帐外的风雪。


    帐下多人,兵部,北干,他们来源不同。但是心里最后那丝对顾月的怀疑,此刻都消失了。


    愿意与三军同生共死者,是为三军之首。


    **


    戌时,暴雪达到了巅峰。天地一片混沌,只有狂风鬼哭狼嚎。南干大军已经围城对峙,顾月则带着他的偏军。如同沉默的幽灵,在积雪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肃州西北角蠕动。马蹄裹布,兵刃衔枚,一切能发出响声的东西都被紧紧固定。风雪掩盖了他们的踪迹,也吞噬了他们粗重的呼吸和心跳。


    顾月与阿玉和几名最老练的向导走在一起。阿玉瘦小的身子在风雪中摇摇欲坠。但眼神却亮得吓人,死死盯着前方朦胧的城墙轮廓。她对这片土地的熟悉,此刻成了最宝贵的财富。


    城墙越来越近。朔人显然对这样的天气也放松了警惕,加上正面佯攻部队的牵制,西北角的守军稀疏,哨楼上的火把在风雪中昏暗欲灭。


    “就是这里。”阿玉指着一段墙体,声音低不可闻,“墙砖有旧损,内部夯土曾被雨水泡过,相对最弱。上面的哨兵……应该只有两三个,因为换岗时间刚过。”


    顾月点点头,打了个手势。身后的陷阵营精锐如同黑暗中的狼群,悄无声息地散开。他们取出特制的攀城工具——不是普通的云梯,而是带着倒钩和防滑棘刺的飞爪,以及用牛皮和毛毡包裹、减少碰撞声响的短梯。


    点翠提供的防冻油脂被涂抹在关键部位。但即便如此,铁器摸上去依旧冰冷刺骨,许吐司兵的手很快就冻得失去了知觉,只能靠本能和意志力紧紧抓住。


    “上!”顾月低喝一声,率先将飞爪抛向城头。铁钩刮擦墙砖的声音细微,被风声完美掩盖。


    攀爬。这是地狱般的历程。墙体结了一层滑溜溜的冰壳,飞爪并不总能牢牢抓住。狂风时而将人吹得荡起,时而夹杂着雪粒砸在脸上,生疼。手指很快就冻僵了,即使有短梯的辅助,他们也只能靠臂力和腰腹力量一点点向上挪动。


    不断有人失手,闷哼着跌落,被下面的同袍默默接住或拖开,生死不明。


    顾月攀爬t在最前面。冰冷的城墙吸噬着他的体温,沉重的甲胄消耗着他的力气。他的思维异常清晰,却又异常专注——只有向上,只有城墙垛口的阴影。什么兵法谋略,什么全局调度,在此刻都化为最简单最原始的念头:爬上去,站稳,杀进去,打开城门。


    杀。


    杀进去。


    他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听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听到下方士兵压抑的咳嗽和牙齿打颤的声音。这不是他擅长的战斗方式,这纯粹是意志和血肉的消耗。


    但他别无选择。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垛口边缘时,上方突然传来一声模糊的呼喝,一个朔人士兵大概听到了异响,探头查看。


    刹那间,顾月全身肌肉绷紧,几乎在对方发现他的同时,左手死死扣住一块砖缝,右手闪电般抽出腰间备用的短刀,用尽全身力气向上掷去!


    “呃啊!”多年的军旅生涯至少带给了顾月矢无虚发的准头,那把短刀正中那士兵脖颈,惨叫声刚起就被风雪吞没。但这一下也彻底暴露了他的位置。


    “敌袭!西北角有敌攀城!”更多的惊呼和警报声响起,虽然被风雪削弱,依旧惊动了附近的守军。


    “加快速度!”顾月嘶吼,不再掩饰,手脚并用,猛地翻上了垛口。


    冰冷的刀锋几乎贴着他的头皮掠过,他顺势滚倒,拔出元戎剑,格开另一名朔兵刺来的长矛,反手一剑将其刺倒。


    城头瞬间陷入混乱。陆续有南干士兵爬上来,人数虽少,但个个都是精选的死士,状若疯虎。朔人守军从最初的惊慌中反应过来,开始从两侧涌来。狭窄的城墙上,双方挤作一团,刀剑碰撞,血肉横飞。风雪中,视线极差,往往只能凭借黑影和声音厮杀。


    谁也不知道自己在杀谁,大家只是在凭本能战斗着。


    顾月身先士卒,剑光在风雪中闪动,每一次挥击都精准而狠辣。他不再是运筹帷幄的统帅,而是变成了最锋利的剑尖。他知道,此刻任何后退或犹豫,都会导致刚刚打开的突破口被重新堵死,让下面正在攀爬的士兵将成为活靶子。


    “守住缺口!接应后面的人!”他大喊,声音嘶哑。士兵们以他为核心,结成小小的圆阵,死死抵住朔人越来越猛烈的反扑。不断有人倒下,鲜血染红白雪,又迅速被新的雪花覆盖。


    更多的南干士兵爬了上来,突破口在扩大。但朔人的援兵也在增多,甚至听到了军官组织弓箭手的声音。


    “火!用火!”顾月猛地想起点翠提供的最后几罐「猛火油」。这玩意儿在暴雪中效果大打折扣,但此刻顾不得那么多了。


    几名士兵冒险点燃引信,将陶罐奋力掷向朔人聚集最密和通往城下的阶梯处。“轰!”“轰!”几声并不算太猛烈的爆燃响起,火焰在风雪中顽强地跳动。虽然未能造成大规模杀伤,但瞬间的光亮和灼热引起了朔人更大的混乱,更重要的是暂时阻挡了援兵通道。


    “夺阶梯!下城开城门!”顾月看准时机,带人向通往城内的阶梯猛冲。阶梯上的战斗更加惨烈,几乎是踩着同伴和敌人的尸体向下推进。


    当顾月浑身浴血,终于冲到内城门洞时,负责守卫城门的朔人已经被城上的混乱和突然出现的敌人吓破了胆。一番短暂而激烈的搏杀后,沉重的城门闩被合力砍断。


    “吱呀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肃州西北侧门,在暴风雪的呼啸和震天的喊杀声中,被缓缓推开了一道缝隙。


    早已在城外风雪中冻得几乎僵硬、却始终死死盯着城上动静的南干主力骑兵,看到了那缝隙中透出的微光,听到了那并不响亮却如同惊雷的开门声。


    “城门开了!”吼声穿透风雪。


    “杀!”


    铁骑如洪流,踏碎积雪,向着那道越来越大的缝隙,向着肃州城的腹心,发起了最后的、致命的冲锋。


    顾月背靠着冰冷的城门洞壁,剧烈地喘息着,冰冷的空气灼烧着他的肺叶。他望着城外汹涌而入的己方洪流,望着城内越来越亮的火光和越来越响的、属于胜利的呐喊,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一松。


    风雪似乎小了些。他抬头,望向漆黑无星的夜空。


    赢了。


    至少今夜,赢了。


    拿下肃州城,最后的沙州也不过只是时间问题……至少这个冬天,能把朔人挡在玉门关之外了。


    他缓缓滑坐在地,拄着依旧锋利的长剑,对着北方——长安的方向,也是玉门关的方向,无声地咧了咧嘴,脸上血污混合着雪水,笑容疲惫而狰狞。


    不负陛下所托……一个月,他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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