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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20

    第111章 三个报应 君右丞:简直是给自己捡回来……


    【萧靖川觉得自己遇到了一个天大的难题。这个难题年龄不大, 瘦瘦的,脏兮兮的,话都不会说几句, 但就是赖上他了。


    粥棚的施粥结束了。长安郊区的赈灾也结束了。队伍收拾东西准备回长安,随从们忙着装车,护卫们整顿行装, 该散的都散了。萧靖川收拾好自己的包袱, 正准备去找君右丞报到,一回头——


    顾月就站在他身后。


    萧靖川吓了一跳:“你、你跟着我干嘛?”


    顾月不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睛亮得出奇, 像两颗黑葡萄, 在脏兮兮的脸上格外引人注目。


    萧靖川往左走两步,顾月跟着往左挪两步。萧靖川往右走三步, 顾月跟着往右挪三步。萧靖川停下来,顾月也停下来,就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不靠近, 也不离开。


    萧靖川试着跟他说话:“你家是哪里的?”


    顾月摇头。


    “家里还有什么人?”


    顾月还是摇头。


    “你多大了?”


    这回顾月没有摇头,只是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萧靖川挠了挠头。这孩子看着比他小,也就十四五岁的样子。长得倒是真好看, 就是太瘦了, 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 一双眼睛显得格外大。


    他叹了口气:“你别跟着我啊,我要回长安了。长安远着呢,快百十里地了, 你跟着我走不动。”


    顾月不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萧靖川退后一步。


    顾月又往前走一步。


    萧靖川再退后一步。


    两个人就这样你进我退,你退我进,像是在跳什么奇怪的舞。


    萧靖川终于站住了,无奈地看着他:“你到底想怎样?”


    顾月看着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


    就那样拉着,不松开。


    萧靖川低头看着那只手。那手很瘦,皮包着骨头,手指却很长,骨节分明。手心有泥,显然在地上爬过;手背上还有几道结了痂的伤口。但那手攥得很紧,像是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萧靖川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没有哀求,却像是溺水的人看着岸边,像是将死的人看着一线光。


    萧靖川的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撞了一下。


    他从小在街上混,见惯了各种眼神。有仇恨的,有麻木的,有绝望的,有贪婪的。但他从没见过这种眼神——那么干净,那么直接,那么……可怜。


    可怜巴巴的。


    萧靖川觉得自己要被这眼神看化了。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告诉自己不能心软。他自个儿都是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主儿,哪能再带一个?君府给他的那份饭,只够他自己吃的。再多一张嘴,他自己都得饿肚子。


    他睁开眼,狠下心,把那只手从衣袖上掰开。


    “不行,”他说,声音尽量硬起来,“你跟着我没用。我自己都养活不了自己,哪能再养活你?”


    顾月的手被掰开了,却没有缩回去。他就那样站着,看着萧靖川,还是不说话。


    萧靖川转身就走。


    走了三步,他忍不住回头。


    顾月还站在原地,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双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怎么说呢,像是被遗弃的小狗看着主人离开的眼神。


    萧靖川咬咬牙,又走了三步。


    再回头。


    顾月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萧靖川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崩塌。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那时候他还没学会卖艺,也没混上街头,就在各个巷子里钻来钻去,找吃的。有一次他饿得实在受不了,蹲在一户人家门口,看着里面飘出来的炊烟,闻着那股香味,口水直流。


    那户人家的主人出来了,看见他,皱皱眉,挥挥手,说:“走开走开,别堵着门。”


    他没有走。他就那样蹲着,看着那个人。他想,也许那个人会心软呢?也许那个人会给他一口吃的呢?


    那个人没有。那个人把门关上了。


    他蹲了很久,直到天黑,才慢慢离开。


    萧靖川不知道那天晚上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他只记得,从那以后,他再也不蹲在别人家门口了。


    此刻,他看着远处的顾月,忽然觉得,那个蹲在别人家门口的孩子,和眼前这个拉着自己衣袖的孩子,好像是一个人。


    他叹了口气,认命地往回走。


    顾月看见他走回来,眼睛里的光一t下子亮了起来。


    萧靖川走到他面前,伸手揉了揉他那乱糟糟的头发:“行了行了,别看了。跟我走,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顾月不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那是萧靖川第一次看见他笑。很浅,很淡,但确实是笑。


    萧靖川带着他去找君右丞。


    君右丞正在清点赈灾的物资,看见萧靖川带着一个小乞丐过来,眉头微微皱起。


    “这是谁?”


    萧靖川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那个……他叫顾月,就是之前蹲在墙角那个。他没地方去,一直跟着我……”


    君右丞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萧靖川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说:“少爷,我想把他带回君府。他、他的伙食费就交给我吧,从我的俸禄里扣!”


    君右丞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看着萧靖川,又看看他身后那个脏兮兮的小乞丐,一时没有说话。


    萧靖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自己的要求有多过分——君府是官宦之家,哪能随便收留乞丐?更何况还要从俸禄里扣钱,他那点俸禄,够干什么的?


    就在这时,顾月从他身后走出来,走到君右丞面前。


    他抬起头,看着君右丞。


    那双眼睛又亮起来了,黑葡萄一样的眸子,干净得像山间的溪水。他就那样看着君右丞,不说话,只是看。


    君右丞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一个站着,一个仰着头,谁也没说话。


    萧靖川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很久——其实也就一小会儿,但萧靖川觉得像过了一百年——君右丞忽然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妥协。


    “算了,”他说,“你带回去吧。君府也不至于养个乞丐还要扣你的俸禄。”


    萧靖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君右丞点点头:“真的。回头你让管家带他去,该当小厮当小厮,该喂马喂马,做点活,给他口饭吃就行。”


    萧靖川差点蹦起来。他凑到君右丞身边,眼睛亮晶晶的,笑得像捡到了宝:“少爷你真好!”


    君右丞被他这一声「真好」叫得愣住,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自在。他摆摆手,转过身去继续清点物资,嘴里嘟囔着:“行了行了,别在这儿碍眼,赶紧带他走。”


    萧靖川笑着应了一声,拉着顾月就走。


    走出去老远,他还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君右丞正在看着他们。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君右丞的视线。那人慌忙移开眼,装作在清点东西的样子。萧靖川笑了笑,拉着顾月走得更快了。】


    弹幕已经疯了:


    (哈哈哈君相国被可爱暴击了!)


    (那张脸,谁扛得住啊!那可是让顾大将军有些时候打仗都必须要带面具的脸。)


    (兰陵王说兄弟你也有一样的烦恼吗?)


    (开国君相国:往家里捡小动物的日常)


    (先是捡了太祖,再是捡了顾月,下一步是不是该捡点翠了?)


    (就差国师了!开国四人组,凑齐了!)


    (等等,点翠又是怎么来的?不会真的也是捡的吧?)


    (君相国:你们要干什么——)


    **


    长安。


    天幕上,那个年轻的萧靖川正拉着小顾月的手,两个人一高一矮,消失在画面尽头。


    东宫里,笑声已经压不住了,因为萧靖川的刻意放纵,三个后辈已经完全忘了什么是尊卑,只顾着笑。


    焚娟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不是,这也太……太逗了!君相国那时候居然是被一张脸说服的!”


    雕翎也笑得打跌:“少爷你真好!太祖那时候也太会撒娇了吧!”


    焚娟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笑一边指着君右丞:“君相国,原来你从那时候开始就吃这一套!那张脸,太祖的脸,还有顾月的脸——你是不是就吃软不吃硬啊!”


    君右丞的脸微微发红,却强撑着镇定,咳了一声:“那时候……那时候不一样。那孩子看着确实可怜,换成你们,你们也会心软的。”


    萧瑶摇了摇头:“我们可不会。”


    雕翎在旁边补刀:“对对对,就君相国你这种心软的,才会往家里捡小动物!”


    君右丞:“……”


    他看了一眼旁边悠哉喝茶的萧靖川,又看了一眼天幕上那个正被拉走的脏兮兮的小顾月,忽然觉得,自己当年确实挺心软的。


    给自己捡回来三个报应,然后就是操不完的心。


    焚娟忽然想起什么,看向萧靖川:“太祖,顾大将军小时候真那么可爱吗?看着乖乖的,纯纯的,就是那种很可怜很需要人保护的样子。”


    刚刚天幕上顾月的脸还脏兮兮的,看不太清楚。但是她太好奇这位干武将的共同偶像小时候的样子了。


    萧靖川放下茶杯,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让在场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可爱?”萧靖川慢悠悠地开口,“纯良?”


    他又笑了一声,这回笑声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呵呵。”


    焚娟的笑声戛然而止。她看着萧靖川那个表情,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问了什么不该问的。


    萧靖川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慢条斯理地说:“你们可别被大将军骗了。这人就看起来单纯,实际上心眼子多着呢。他那张脸——”


    他指了指天幕上那个正在被拉走的脏兮兮的小顾月:“那是他的武器。从小到大,他就靠着这张脸,不知道骗了多少人。”


    萧瑶好奇地问:“骗谁了?”


    萧靖川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怀念,几分无奈,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骗了我,骗了君右丞,骗了后来遇到的所有人。他那张脸,看着纯良无害,实际上心里门儿清。你以为他那时候不会说话?他可会说了,就是懒得说。你以为他真的无家可归?”


    焚娟愣住了:“那他为什么……”


    萧靖川叹了口气:“因为他看得出来,跟着我能吃饱饭。就这么简单。”


    众人:“……”


    雕翎小声嘀咕:“所以……那时候他就是装的?”


    萧靖川摇头:“也不完全是装。他也是真可怜,但他那张脸,那种可怜巴巴的眼神,他知道怎么用,用得比谁都好。”


    一边的顾月感受到来自后辈们的目光,一想到全长安都看到了他小时候向萧靖川和君右丞撒娇,只想把自己塞到角落里。


    第112章 还有高手 太平三年,十六岁的晏三世晏……


    【顾月来到君府三个月后, 终于开口说话了。原来是懒得说啊。这是萧靖川后来才明白的——顾月这人,天生话少,能用眼神解决的事绝不动嘴, 能用点头摇头解决的绝不说一个字。但那天晚上,他忽然开口了,说的第一句话就让萧靖川愣住。


    “萧哥, ”顾月的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的沙哑, 却意外地沉稳,“我觉得少爷很痛苦。”


    萧靖川正蹲在廊下啃馒头,闻言抬起头, 看了顾月一眼。这孩子被安排在马厩帮忙, 每天喂马刷马,干得挺好, 人也养胖了些,脸上有了血色,看起来更好看了。但那双眼睛, 还是那么亮, 亮得像是能看穿人心。


    萧靖川叹了口气,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说:“你也看出来了是吧?”


    顾月点点头, 在他身边蹲下, 两个人肩并肩, 像两只蹲在屋檐下的麻雀。


    “每天上朝回来,”顾月说,“少爷的脸色都不对。有时候在书房里待一整天不出来, 饭也不吃。昨天我路过院子,听见他在里面……好像在哭。”


    萧靖川沉默了。


    他知道。他都知道。他每天晚上躺在树上,透过窗户能看见君右丞伏案的背影,有时候那背影会忽然顿住,然后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压抑什么。他不知道君右丞为何而哭,但他知道,那一定是很重很重的东西。


    君右丞每天都在崩溃的边缘。


    “少爷是好人吧,他救了很多在路上流浪的人,没有饭吃的人,活不下去的人,这样的人做官应该天下都高兴,他自己也高兴。”顾月又说,声音很轻,“可是为什么好人做官会难过呢?”


    萧靖川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从小在街上混,见过太多好人不得好死,坏人逍遥法外的事。好人为什么难过?因为这是个好人活不下去的世道。


    可他没有说。他只是伸手揉了揉顾月的头,像揉t自己的弟弟妹妹:“别想那么多。咱们好好干活,好好吃饭,别给少爷添麻烦就行。”


    顾月点点头,不再问了。


    但萧靖川自己,却忍不住想了起来。


    君右丞的难过,不只是因为那些奏章公务,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烂摊子。萧靖川隐约感觉到,那种难过更深,更重。


    每次君右丞从外面回来,那种难过就会变得更明显。萧靖川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现在的晏朝,已经快要完了。


    即使是他这样不关心天下大事的人,也听说了那些消息——东边有人造反,西边有人起义,南边那个楚巫王已经占了三个州,北边的流民成群结队,见人就抢,见粮就夺。长安城里,每天都能听见新的流言,说哪个官员被杀了,哪个城池被攻破了,哪个地方又饿死了多少人。


    晏朝,那个曾经一统天下、结束百年战乱的晏朝,正在一点一点地崩塌。


    而君右丞,是晏朝的臣子。


    萧靖川不懂官场的事,但他懂一个最简单的道理——船要沉了,船上的人,谁也跑不了。


    一天晚上,顾月忽然又问了一个问题。那是在院子里,两个人刚吃完饭,坐在台阶上消食。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萧哥,”顾月看着月亮,忽然问,“晏朝以前是什么样的?”


    萧靖川愣了一下。他没有马上回答,只是看着月亮,像是在回忆什么。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我以前见过晏安帝,那位开国的陛下。”


    顾月猛地转过头:“什么?!”


    萧靖川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回过神来,赶紧摆手:“不是我上殿面见过皇帝!是远远地见过一次,好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还小……”


    他说着,自己也陷入了回忆里。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久到他还是个五六岁的孩子,久到他还没有开始在街头卖艺,久到他还有……算了,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那一天。


    那天长安城里到处张灯结彩,街上挤满了人,比过年还热闹。小小的萧靖川被人群挤来挤去,差点摔倒,最后被一个好心的大娘拉到路边,踩在一块石头上,才勉强看见远处的情形。


    御道两旁,禁军肃立。


    他看见了一辆金碧辉煌的华舆。


    那车没有顶,四周垂着轻纱,纱在风中轻轻飘动,隐约能看见里面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大红色的袍服,头上戴着什么他看不清,只觉得那颜色在阳光下耀眼极了。


    那个人坐得很稳很直,像一片山海。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震得他耳朵嗡嗡响。他听见有人在喊「万岁」,有人在喊「女帝」。有人在哭,有人在笑,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像潮水一样涌来。


    萧靖川不懂那些人在喊什么,他只是看着那辆马车,看着纱帘后面那个模糊的身影,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为人杰,当如是也。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见那个传说中的晏太祖,那个渔女出身的女子,那个和国师昆仑君一起,结束了百年战乱的晏安帝。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晏安帝最后一次出巡。那之后没多久,她就病了,然后死了。再然后,她的太子即位,然后是孙子——


    一个不如一个。


    到现在,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是晏福帝。一个整天躲在宫里祭祀、炼丹、求长生的疯子。


    萧靖川讲完这段往事,发现顾月正呆呆地看着他。


    “你真的见过?”顾月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敢相信。


    萧靖川点头:“真的见过。就那么一眼,但是忘不了。”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那时候我想,要是能活成那样,这辈子就值了。现在想想……也挺傻的。”


    顾月没说话,只是又看向月亮。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到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那可是晏啊……”


    萧靖川知道他在说什么。


    晏,那是多少人的念想。


    百年战乱之后,天下万民求来的,是一个终结乱世的太平。晏太祖做到了。她和昆仑君一起,明明是无能为力的渔女出身,却一个一个地打服了那些割据的诸侯,一个一个地收服了那些各自为政的州郡,最终把四分五裂的土地重新拼在了一起。


    “稳坐钓鱼台,独钓千秋。”这是国师昆仑君形容晏太祖的话。


    她真的像是坐在钓鱼台上,一根钓竿,钓起了整个天下,诸侯就像她的鱼饵,随着她的一颦一笑无力地在晏军组成的海浪上沉浮。可现在呢?】


    【画面定格,已经消失许久的扶桑出现在画面上,做了个向右拉动的动作:“相信大家都很想看看太祖眼中另一位在青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痕迹的太祖,我也不多占据大家时间,那么接下来请欣赏——真正的晏初巡游。”


    画面缓缓展开,如同一幅古老的卷轴。镜头从云端俯冲而下,掠过巍峨的秦岭,掠过奔腾的黄河,最终落在长安城外那条宽阔的御道上。


    那是晏太祖最后一次四海巡游。


    长安城外,御道两侧,人山人海。


    百姓们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们挤在御道两侧,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向着同一个方向张望。


    有人小声议论:“我听说陛下这次巡游,是要去泰山封禅!”


    “封禅?那可了不得!陛下登基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


    “可不是嘛!自打太祖一统天下,这都多少年了?咱们总算能亲眼见见天子了!”


    “别说话!来了来了!”


    御道尽头,尘土飞扬。


    先是一队骑兵,马蹄声如雷,踏破了清晨的寂静。骑士们身着明光铠,甲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手中长枪如林,枪尖的红缨在风中猎猎作响。他们目不斜视,身躯笔挺,如同一道移动的铁壁,将御道与人群隔开。


    骑兵之后,是步行的仪仗队。他们手持各色旗帜,有青龙、白虎、朱雀、玄武,有日月星辰,有山川河流,旗帜在风中招展,如同翻涌的云海。旗手们步伐整齐,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连衣摆飘起的角度都一模一样。


    然后是乐队。钟鼓齐鸣,笙箫和奏。那松下宏大而悠远,不是凡间能听见的曲调,仿佛是天上宫阙传来的仙乐。有人被那松下震得热泪盈眶,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


    再然后——


    人群沸腾了。


    “来了!来了!是陛下的车驾!”


    一辆巨大的辇车缓缓驶来,由八匹纯白的骏马牵引。那马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马蹄上钉着金掌,踏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辇车本身更是华丽得让人移不开眼——车身镶金嵌玉,雕龙画凤,穹顶上覆着明黄色的华盖,华盖四周垂下轻纱,纱是蜀地进贡的最上等的丝绸,薄如蝉翼,随风飘动,如同流动的云霞。


    轻纱之内,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影。


    那人端坐于辇车正中,身形挺拔,如同一座山。


    晏太祖身着大红色朝服,那红色是只有天子才能用的绛红,深沉如血,庄重如山。


    而朝服之上,那是一张让人过目难忘的脸。


    说不出的威严与沉静。眉眼之间带着几分渔家女天生的英气,嘴角却微微上扬,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不是对着某个人,而是对着这片她亲手打下的江山,对着这些她庇护的百姓。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越过御道,越过城墙,望向远方。


    那里,是泰山的方向。


    很快,天地变换。


    依旧是那条御道,依旧是那片天空。


    但一切都变了。


    御道上长满了荒草,两边的树木早已枯萎。曾经人山人海的景象不复存在,只有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蜷缩在路边,用空洞的眼神望着远方。


    骑兵的铁蹄声听不见了,仪仗队的旗帜没有了,钟鼓笙箫的松下也消失了。


    只有风,吹过荒芜的御道,发出呜咽的声响。


    “那是晏太祖最后一次巡游。那之后不久,晚年追求长生的她就病了。再然后,她因为炼丹导致的宫殿失火而焚于宫室之中,没人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在那之后,她唯一的女儿即位,是为晏太宗。太宗继承了太祖的果断,推翻了所有的炼丹炉,在位期间亲自带兵平定了数次叛乱,维持住了太祖留下的江山。可惜太宗因为过度劳累不到三十岁便英年早逝,而太宗死后,她的儿子即位——”】


    【画面重新回到干初的君府。萧靖川想起前些天在街上看见的一幕。


    一群穿着巫袍的人从宫里出来,一个个趾t高气昂,横冲直撞。街上的人纷纷躲避,有躲不及的,被他们一把推开,摔在地上。那些人看都不看一眼,继续走。


    旁边有人小声骂了一句,立刻被同伴捂住嘴:“别说了!那是陛下请来的高人!专门给陛下讲封神之道的!”


    “封神?封什么神?”


    “陛下说要封神,要成神,要带着大家一起成神……”


    “成神?成神能当饭吃吗?老子都快饿死了!”


    然后那两个人就被巡逻的士兵带走了。


    萧靖川当时就蹲在旁边,看着那两个人被拖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疯了。都疯了。


    太祖留下的钓鱼台还在,钓竿却已经烂了。授人以渔但人却不受渔而欲求仙,现在坐在上面的那个人,十几岁的,曾经惊才绝艳被所有人推崇的少年天子,现在却不钓「鱼」,只炼丹。满口的「封神」「长生」「祭天」,就是不管天下人的死活。


    太平三年,十六岁的晏三世晏福帝以「复祖宗之法」为由,大肆推崇巫蛊之道,号称要以凡躯封神,造就一场晏太祖安帝晚年追求未果的……白日飞升。太平年间难太平。】


    第113章 人杰早逝 她走得太急,留下的,是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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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4章 劳燕纷飞 晏太宗,太祖唯一的女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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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5章 新的麻烦 君右丞皱了皱眉。他看不清她……


    萧靖川和顾月被君府养着, 一开始君右丞真没当回事。


    不就是多了一张嘴吗?君府虽然不如从前,可好歹也是长安城里数得着的人家,府里百十号人, 多一个顾月能多到哪儿去?再说了,萧靖川那小子信誓旦旦说要从俸禄里扣,他也就顺水推舟答应了。


    他当时想的是——多个人, 也就是多双筷子的事儿。


    他错了。


    大错特错。


    “萧哥萧哥!你看这个!”


    “什么什么?哪儿呢?”


    “树上!那个鸟窝!里面有鸟蛋!”


    “我上去掏!”


    “你别上去, 树枝太细了,会断的——”


    “咔——嚓——”


    “萧哥,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 屁股有点疼。鸟蛋呢?蛋碎了没有?”


    “碎了。”


    “唉, 可惜了。本来想给少爷加个菜的。”


    君右丞正在书房里批公文,听见外面这一连串动静, 手里的笔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继续写。


    没事。他告诉自己。小孩子嘛, 活泼点正常。


    顾月确实是小孩子, 可他忘了——萧靖川不是小孩子了。那小子十七八了,比他小不了几岁。但论起惹事的能力,十个小孩加起来都比不上他一个。


    接下来的日子里,君右丞每天都能听见各种各样的动静。


    早上,是两个人追着院子里的鸡跑, 鸡飞狗跳, 羽毛乱飞。鸡是厨房养的, 准备过年吃的,被他们这么一追,吓得三天没下蛋。厨娘气得追着他们骂, 两个人笑嘻嘻地躲,躲完了又跑出来继续追。


    中午,是两个人爬到树上掏鸟窝。掏就掏吧,还非得比谁掏得多,结果顾月爬的那棵树树枝断了,他从树上掉下来,正好砸在萧靖川身上。萧靖川被砸得龇牙咧嘴,顾月趴在他身上,两个人在树底下滚成一团,笑得跟傻子一样。


    下午,是两个人跑到池塘边捞鱼。捞鱼就捞鱼吧,还非得比赛,结果萧靖川一脚踩空,「扑通」一声掉进水里。顾月在岸上笑得直不起腰,萧靖川在水里扑腾着骂他,骂着骂着自己也笑了,失了力差点就沉下去浮不上来。


    晚上,终于消停了。君右丞松了一口气,准备安安静静地看会儿书。


    然后他就听见窗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推开窗户,探出头去。


    萧靖川和顾月正蹲在他窗根底下,一个举着根树枝,一个举着根草棍,两个人借着月光,在挖……


    “你们在干什么?”


    两个人同时僵住,缓缓抬起头,看着窗户里探出来的那张脸。


    萧靖川挤出一个心虚的笑:“少、少爷……您还没睡啊?”


    君右丞看着他们面前那个刚挖了一半的小土坑,以及坑边那只已经被惊动、正拼命往洞里钻的虫子,沉默了。


    “那是蚯蚓。”


    萧靖川点头:“嗯嗯,蚯蚓,我们想挖点蚯蚓明天钓鱼用。”


    君右丞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你们钓鱼,需要用蚯蚓。挖蚯蚓,需要在我窗根底下挖。挖的时候,还需要发出这么大的动静。”


    萧靖川和顾月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对不起少爷。”


    君右丞看着他们那一脸无辜的表情,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是在做梦。


    他揉了揉眉心,摆摆手:“行了行了,挖完赶紧回去睡觉。明天还要干活。”


    两个人如蒙大赦,飞快地把那个坑填上,一溜烟跑了。


    君右丞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忽然忍不住笑了一下。


    吵是吵了点,但这府里,确实比从前热闹了。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制止过他们。


    有时候,他批公文批累了,会推开窗户,看看外面。院子里,萧靖川和顾月正在追着跑,或者蹲在地上看蚂蚁,或者在树荫下打盹。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们身上,斑驳一片。


    他忽然觉得,这府里,终于有了一点活气。


    自从三叔死后,自从他接手这个烂摊子以来,这府里就一直阴沉沉的。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说话都压着嗓子,生怕惹他不高兴。他知道他们不是故意的,但那种压t抑,让他喘不过气来。


    现在好了。


    有了这两个家伙,府里终于像个家了。


    虽然吵了点。虽然闹了点。


    虽然害得他三天两头要跟厨娘道歉,要跟管家解释,要跟外府聘来的园丁赔不是。


    但他乐意。


    因为那两个人,是真心实意地活着。


    而他,已经很久很久,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活着了。


    **


    那天,君右丞实在是被吵得受不了了。


    不过这次不是萧靖川和顾月在吵——那两个人今天被派去马厩帮忙,一整天都不在府里。吵的是别人。


    是那些来拜访的官员,来打探消息的「故交」,来攀交情的「旧识」。


    自从他升官之后,这府里的门槛都快被踩破了。今天这个来送礼,明天那个来叙旧,后天又一个来「请教朝中大事」。他知道这些人打的是什么主意——不就是看他年纪轻、资历浅,想拉拢他,想利用他,想把他变成自己人吗?


    他一个都不想见。


    但他又不能不见。


    因为他现在,是君家的当家人。因为他现在,是朝中的官员。因为他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就得承担这个位置带来的所有麻烦。


    于是,他见了一波又一波的人,说了一遍又一遍的客套话,笑得脸都快僵了。


    好不容易把人送走,他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决定出去走走。


    不带随从,不骑马,就自己一个人,在长安城里随便转转。


    长安城还是那个长安城。但已经不是他刚来时那个长安城了。


    街上的人少了,店铺关了大半,到处都能看见面黄肌瘦的流民。有些蹲在墙角,眼神空洞;有些趴在路边,奄奄一息;有些干脆躺在地上,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死了。


    君右丞走过他们身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想帮他们。但他帮不了。


    他不是皇帝,不是神仙,连自己都救不了,拿什么救别人?


    他只是一个流浪在异世的孤魂罢了。


    他低着头,漫无目的地走着,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忽然被人拦住了去路。


    “哎呀,君公子,你好啊。”


    那是一个清脆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几分俏皮。


    君右丞抬起头,愣住了。


    拦住他的,是一个年轻的姑娘。


    她穿着一身青绿色的道袍,那料子看着不差。但洗得有些发白,袖口还有几块补丁。头发用一根竹子簪子绾着,简简单单,利利索索。她的脸……


    君右丞皱了皱眉。他看不清她的脸。


    明明就站在面前,明明阳光正好,明明他的眼睛没问题——但他就是看不清。那张脸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朦朦胧胧的,只能隐约看出是个年轻女子,五官如何,全然不知。


    君右丞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穿越这件事。既然穿越都可能发生,那这世上有些说不清的东西,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他警惕地看着对方:“你是谁?”


    那姑娘笑嘻嘻的,也不回答他的问题,自顾自地说:“你知道吗?你身上有龙气啊。”


    君右丞:“什么?”


    姑娘点点头,一脸认真:“龙气,就是那种……嗯,怎么说呢,帝王之气的一种变种。不是帝王本人,但离帝王很近,未来有登相之相。可惜啊可惜——”


    她拖长了尾音,看着君右丞,眼睛里带着一丝惋惜:“这龙气啊,藏得不好。被某些人看见了。”


    君右丞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什么意思?”


    姑娘凑近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咱们那位少年天子,最近是不是看你不顺眼?”


    君右丞瞳孔微缩。


    他没说话,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那位天子——未来的晏福帝——确实看他不顺眼。不,不只是不顺眼,是敌意。那种不加掩饰的、莫名其妙的敌意。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每次在朝堂上,他都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冷得像刀。


    “他可不是无缘无故看你不顺眼哦。”姑娘继续说,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他是真的想杀你呢。只不过现在君怀仁刚死,动你容易被人联想,所以暂时没有动你。等再过些日子,找个合适的借口……”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君右丞沉默了很久,忽然问:“你是谁?你怎么知道这些?”


    姑娘笑了,那笑声清脆得像风铃:“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帮你。”


    她退后一步,“在下点翠。”姑娘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得的俏皮,“你带我回你的府邸,给我吃几顿饱饭,我就帮你破解血光之灾。”


    君右丞:“……”


    他忽然觉得——


    这世道,是真的不太好了。


    连算命先生都混到这份上了,放以前谁不要黄金百两,现在都只要几顿饱饭了。


    “你……”他开口,有些不确定地问,“你真是算命先生?”


    点翠眨眨眼——他看不清她的脸,但他能感觉到她在眨眼:“算是吧。不过我更擅长别的。”


    “别的什么?”


    “天机不可泄露。”点翠笑得神秘兮兮的,“总之呢,你带我回去,给我饭吃,我就保你平安。这笔买卖,你不亏。”


    君右丞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该不该信这个人。他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是谁,有什么目的,会不会是陛下派来的探子。


    但他想起刚才那番话。


    龙气。登相之相。陛下想杀他。


    这些东西,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编出来的。


    而且……


    就算是骗子,能骗到什么?几顿饭而已。就当奉行人道主义精神救人了。


    “行。”他说,“跟我走。”


    点翠的眼睛——如果那是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她蹦蹦跳跳地拎出一个小小的包袱,然后跑回君右丞身边,仰着头看他:“走吧走吧!你家在哪儿?远不远?我都快饿死了!”


    君右丞:“……”


    他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这个叫点翠的姑娘,会不会比萧靖川和顾月加起来还能折腾?


    半个时辰后,他的预感得到了验证。


    君府大门前,萧靖川和顾月正好从马厩回来,一人手里拎着一捆草料,看见君右丞带着个陌生姑娘回来,两个人都愣住了。


    萧靖川的眼睛瞪得溜圆:“少爷,这是?”


    君右丞还没来得及解释,点翠已经冲了过去,围着萧靖川转了两圈,眼睛放光:“哎呀!你身上也有龙气!我说君公子身上的龙气是哪里来的,原来是你这里带来的,你身上的龙气最浓!”


    萧靖川被她看得发毛,往后退了一步:“你、你说什么?”


    点翠又转向顾月,这回更夸张了,直接凑到顾月面前,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


    顾月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刚想开口说什么,点翠忽然「哇」了一声:“你也有!你也有!三个人都有龙气!这是什么神仙组合!”


    她转过身,看着君右丞,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可思议:“君公子,你这府里,藏龙卧虎啊!”


    君右丞扶着额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忽然很想回到半个时辰前,把那个答应带她回来的自己打一顿。


    萧靖川凑过来,小声问:“少爷,这人是谁啊?”


    君右丞有气无力地回答:“算命的。”


    “算命的?”萧靖川更困惑了,“您请个算命的回来干嘛?”


    君右丞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她说她能保我平安。”


    萧靖川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不再问了。


    他知道君右丞最近压力大。知道朝堂上那些事让他烦心。知道那个少年天子对他不怀好意。如果请个算命的能让他安心一点,那就请吧。


    他看向点翠,那姑娘正蹲在院子里,和顾月大眼瞪小眼——顾月瞪着她,她瞪着顾月,两个人像是在比谁能先眨眼。


    萧靖川忽然觉得,这府里,好像要更热闹了。


    他叹了口气,走过去,把还在发呆的顾月拉起来,冲点翠笑了笑:“姑娘,吃饭了没?”


    点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没有没有!我都两天没吃饱了!”


    萧靖川点点头,拉着她就往厨房走:“走,先吃饭。吃饱了再说别的。”


    点翠被他拽着,一边走一边回头冲君右丞喊:“君公子你放心!我说话算话!包你平安!”


    君右丞望着他们的背影,只感觉头疼。


    他绝对是疯了。


    第116章 血光之灾 君右丞t?继续说:“我不是什么……


    第116章血光之灾君右丞t继续说:“我不是什么……


    君右丞错了。


    他错得很离谱。


    当初答应带点翠回府的时候, 他心里想的是:不就是多一张嘴吗?萧靖川他养了,顾月他也养了,再多一个点翠能多到哪儿去?


    他忘了, 点翠不是「一张嘴」。


    点翠是一整个戏班子。


    “萧哥萧哥!你看我新练的!”


    点翠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拿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树枝,摆出一个奇怪的姿势。那树枝被她舞得虎虎生风, 招式倒是挺好看, 就是完全看不出是什么路数。


    萧靖川蹲在台阶上啃馒头,嘴里含糊不清地问:“你这是……剑法?”


    “不是!”点翠眼睛亮晶晶的,“这是驱邪的!我新琢磨出来的!你看, 这样一挥, 邪祟就跑啦!”


    顾月从马厩那边探出个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半晌,问:“邪祟在哪儿?”


    点翠四下看看,指着墙角那只正在晒太阳的猫:“那儿!那只猫!我看它眼神不对, 八成是被邪祟附身了!”


    猫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打了个哈欠,继续睡。


    萧靖川笑得刚喝的水都喷出来了。


    君右丞还真是运气不好啊,总是让他捡到这样的活宝。


    点翠不服气,挥舞着树枝就冲那只猫去了。猫被惊动,「噌」地一下蹿上墙头, 回头冲她「喵」了一声, 那眼神分明是在说:你有病吧?


    顾月难得地笑了一下, 虽然很淡,但确实是笑。


    萧靖川笑得更厉害了。


    点翠站在墙下,举着树枝, 气鼓鼓地瞪着那只猫。


    君右丞在书房里,听着外面的动静,手里的笔停了停,深吸一口气,继续写。


    没事。他告诉自己。就是热闹了点。热闹点好。


    可他没想到,点翠的「驱邪仪式」只是开始。


    第二天,点翠说要给君府「看风水」。她拿着一根树枝,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嘴里念念有词。走到东边,她说「此处有煞气」;走到西边,她说「此处有阴气」;走到南边,她说「此处有妖气」;走到北边,她说「此处有鬼气」。


    萧靖川跟在她后面,一脸好奇:“那哪儿是好的?”


    点翠想了想,指着院子正中央那棵老槐树:“那儿!那儿是风水眼!在这儿住着,能沾龙气!”


    于是当天晚上,萧靖川和顾月就搬到了老槐树底下。两个人一个睡树上,一个睡树下,还美其名曰「沾龙气」。结果第二天早上,萧靖川从树上掉下来,正好砸在顾月身上。顾月被砸醒,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问:“龙气呢?”


    萧靖川揉着屁股,龇牙咧嘴地说:“沾着了,沾着了,都沾到屁股上了。”


    点翠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第三天,点翠说要给君府「镇宅」。她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一堆符纸,在上面画满了谁也看不懂的符号,然后贴在各个角落。大门上贴一张,二门上贴一张,书房门上贴一张,厨房门上贴一张,连茅房门口都贴了一张。


    厨娘出来倒水,看见茅房门上那张符,愣了半天,问:“这啥?”


    点翠一本正经地说:“镇茅房的。免得茅房里有不干净的东西。”


    厨娘:“茅房里不干净的东西,不就是五谷轮回之物吗?”


    点翠被噎住了。


    萧靖川和顾月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第四天,点翠说要「开天眼」。她让萧靖川和顾月一人拿一面铜镜,对着太阳照,说这样能看见凡人看不见的东西。三个人对着太阳照了半天,眼睛都照花了,什么也没看见。


    顾月揉着眼睛,面无表情地问:“你看见了?”


    点翠理直气壮地说:“我开了天眼当然能看见!你们没开天眼,当然看不见!”


    萧靖川狐疑地看着她:“那你看见什么了?”


    点翠指着他身后:“那儿!有个鬼!”


    萧靖川吓得一蹦三尺高,回头一看,什么都没有。


    点翠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


    萧靖川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追着她满院子跑。顾月站在旁边看热闹,嘴角微微上扬。


    君右丞在书房里,听着外面鸡飞狗跳的动静,手里的笔又停了。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


    院子里,萧靖川追着点翠跑,点翠跑得飞快,一边跑一边笑;顾月站在树下,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那只被点翠「驱邪」的猫趴在墙头,懒洋洋地看着这一幕。


    阳光正好,照得满院生辉。


    君右丞深吸一口气,算了还是赶快工作吧。除了他可没其他冤大头养这三个东西。


    那天晚上,君右丞终于找到机会,把点翠单独叫到书房。


    “你说那血光之灾,到底怎么回事?”


    点翠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杯茶,眼睛滴溜溜地转。她今天穿了一身新衣裳——萧靖川从府库里给她找的,说是以前哪个丫鬟留下的,洗干净了给她穿。青绿色的道袍换成了月白色的襦裙,整个人看起来清爽了不少。只是那根竹子簪子还插在头上,说是她的「法器」,不能换。


    “血光之灾啊……”她拖长了尾音,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我还没看出来呢。”


    君右丞:“什么意思?”


    点翠眨眨眼:“就是字面意思啊。我观你面相,确实有血光之灾,但具体什么时候来,怎么来,我还看不出来。得再观察几天。”


    君右丞深吸一口气:“那你要观察多久?”


    点翠想了想,掰着手指头算:“少则三五天,多则三五年,也可能三五十年。这个说不准的。”


    君右丞:“……”


    他忽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把这个算命的扔出去。


    但他没有。他只是叹了口气,摆摆手:“行了,你出去吧。有什么发现再来告诉我。”


    点翠点点头,捧着茶杯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说了一句:“君公子,你别不信。我真的是有本事的。你等着看吧。”


    说完,她一溜烟跑了。


    君右丞望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继续埋头批公文。


    接下来的日子里,君右丞每天都能听见点翠和萧靖川、顾月他们闹出的动静。


    今天是在院子里捉迷藏,把好好的花坛踩得一塌糊涂;明天是爬到屋顶上看星星,结果踩碎了几片瓦;后天是在厨房里「炼丹」——点翠说她看过太祖留下的丹方,想试试能不能炼出长生不老药,结果把厨房烧了半边。


    厨娘气得追着她跑了三条街。


    君右丞赔了五两银子。


    大后天,三个人不知道怎么想的,居然跑去掏鸟窝。掏鸟窝就掏鸟窝吧,还非得爬到最高的那棵树上。结果树枝断了,三个人从树上掉下来,滚成一团。萧靖川被压在最下面,龇牙咧嘴地喊「救命」;顾月趴在他身上,面无表情;点翠趴在最上面,笑得直不起腰。


    君右丞站在书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


    他这哪是养了三个闲人?他这是养了三个祖宗。


    造孽啊!


    那天夜里,君右丞批完最后一本公文,吹熄了灯,躺在床上。


    窗外传来轻微的声响。是萧靖川和顾月在屋顶上看星星,两个人压低声音在说什么,偶尔传来一两声轻笑。


    更远的地方,隐约能听见点翠的鼾声——那姑娘睡在柴房里,说是柴房「风水好」,能沾「柴火之气」。


    君右丞听着这些声音,命苦地叹了口气,然后闭上眼睛,渐渐沉入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站在床前。


    他猛地睁开眼。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前那个人身上。


    点翠。


    她穿着一身白色的中衣,披头散发,脸上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严肃表情。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衬得像一个幽灵。


    君右丞的心「咯噔」一下,差点没从床上跳起来。


    “你、你干什么?!”


    点翠没有笑。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然后开口,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君公子,你今天最好不要上朝。”


    君右丞愣住了。


    点翠继续说:“如果你信我,就跟我一起跑。我们跑去终南山,或者秦岭的更深处。越远越好。”


    君右丞的睡意一下子全没了。他坐起身,盯着点翠,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但那月光太朦胧,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得见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出奇。


    “你什么意思?”他问。


    点翠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沉重:“我看出来了。那个血光之灾,就在今天。”


    君右t丞的心猛地一紧。


    “你是说……今天朝堂上会出事?”


    点翠点头:“会出事。出大事。如果你去,就逃不掉。如果你不去,还有一线生机。”


    君右丞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那位少年太子看他的眼神。想起那些若有若无的敌意。想起最近朝堂上那些微妙的变化。


    他知道点翠说的可能是真的。


    但他也知道,他不能逃。


    “我不能走。”他说。


    点翠皱眉:“为什么?命重要还是什么重要?”


    君右丞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有疲惫,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坚定:“君府一百多口人,都指着我。我走了,他们怎么办?”


    点翠愣住了。


    君右丞继续说:“我不是什么大人物,也不是什么好人。但既然坐在这个位置上,就得担这个责任。我不能走。”


    点翠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最后,点翠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一种很深的无奈。


    “我就知道……”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她抬起头,看着君右丞,目光里带着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有同情,有无奈,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敬佩。


    “算了。”她说,“我再想想办法吧。”


    说完,她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君公子,你是个好人。好人不该短命。”


    然后她推开门,消失在夜色里。


    君右丞望着那扇门,久久不语。


    点翠没有回柴房。她爬上屋顶,坐到萧靖川和顾月身边——这两个人大半夜天天跑上来看星星看月亮。


    萧靖川看了她一眼,有些奇怪:“你怎么上来了?不睡觉?”


    点翠摇摇头,望着远方的天空,没有说话。


    顾月看着她,忽然问:“出什么事了?”


    点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没事。就是睡不着。”


    萧靖川和顾月对视一眼,都没有再问。


    三个人就这样坐在屋顶上,望着东方的天空。


    天边,第一缕阳光正在升起。


    点翠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世道,真有意思。”


    萧靖川没听懂:“什么?”


    点翠摇摇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没什么。就是觉得……有些人,真的很傻。”


    萧靖川更糊涂了:“谁傻?”


    点翠看着他,又看看顾月,最后望向远方,轻轻说:“那些明明可以逃,却偏不逃的人。”


    萧靖川愣住了。


    他顺着点翠的目光望去,那是君右丞书房的方向。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说。


    三个人就这样坐在屋顶上,看着太阳一点点升起。


    第117章 我来 一个来自21世纪的普通人,明知……


    君右丞出门的时候, 天还没亮透。


    长安城的街道上弥漫着清晨的薄雾,远处的坊门刚刚打开,几个早起的摊贩正在支起棚子, 准备一天的营生。空气里有炊烟的味道,有露水的潮湿,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里发毛的沉闷。


    他骑着马, 在仆从的拥簇下慢慢往皇城方向走。


    今天的气氛不对。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但就是不对。街上的人比往常少,那些摊贩的动作比往常慢,偶尔有人抬头看他一眼, 目光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躲闪。就连他骑的那匹马, 也显得有些不安,时不时打个响鼻, 耳朵往后抿着。


    君右丞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想起点翠昨晚说的话。


    “你今天最好不要上朝。”


    他想起她那严肃的表情,那双在黑暗中亮得出奇的眼睛,那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如果你信我, 就跟我一起跑。”


    他没有选择跑。而是来了。


    现在, 走在这条通往皇城的街道上,他忽然有点后悔。


    但后悔也没用了。皇城的轮廓已经在雾气中浮现,朱红色的大门正缓缓打开。他深吸一口气,策马向前。


    进了皇城,那种诡异的感觉更重了。


    官员们三三两两地往大殿走, 但没有人说话。平日里那些寒暄、那些客套、那些皮笑肉不笑的应酬, 今天全没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紧张, 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等着看戏的冷漠。


    有人看见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 然后飞快地移开。


    有人从他身边走过,脚步快得像是要逃。


    还有人低着头,根本不敢看任何人。


    君右丞的心越来越沉。


    他跟着人群走进大殿,找到自己的位置。


    殿内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御座之上,香炉袅袅。那些烟雾从精致的铜炉中升起,缭绕在御座周围,把那张年轻的、本该清秀的脸遮得若隐若现。


    少年天子端坐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玄红龙袍,头上戴着十二旒冕冠,玉旒遮住了他的眉眼,只露出下半张脸。那嘴角微微向下抿着,看不出是生气还是不生气。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君右丞偷偷看了一眼,心里莫名地发寒。


    每一次看到这个少年,他都觉得,这位后世被称为晏福帝的少年比他想象的还要可怕。


    他才十几岁。可那双透过玉旒隐约可见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少年该有的东西——没有天真,没有好奇,没有对世界的试探。只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空。


    像是等着什么,酝酿着什么。随时会把一切都撕碎。


    那不太像是世俗意义上亡国之君的眼神。


    那是……一个疯狂的暴君。


    权力滋养出来的人,时常决定他人生死存亡的人,原来身上是带着煞气,让人不敢直视的。


    “众卿。”


    少年开口了。那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少年慢慢站起身,从御座上走下来。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香炉的烟雾在他身边缭绕,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云端行走。


    他走到御阶边缘,停下。


    “昨天,长安近郊,发生了起义。”


    这话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什么「不错」的事。


    少年继续说,语气依旧平静:“离朕的皇城,不过百里。起义军,三千人。朕的禁军,五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跪伏于地的群臣。


    “五万禁军,对付不了三千乱民。你们告诉朕,这是为什么?”


    没有人回答。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少年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甚至可以说是温和。但不知道为什么,君右丞看见那笑容,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因为禁军不敢打?因为将领不想打?还是因为有人……不想让朕安稳?”


    他说着,忽然扬起手,一沓奏章被狠狠砸在地上。


    “啪!”


    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炸开,惊得所有人身子一抖。


    “要你们何用?!”


    少年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讥诮。


    “朕养着你们,给你们俸禄,给你们官职,给你们荣华富贵。现在朕的城外有乱民,你们就跪在这里,一声不吭?”


    他转过身,走回御座,坐下。


    “来人。”


    殿外走进两名近卫,甲胄铿锵,面无表情。


    少年指着跪在最前面的两个人——那是负责京畿防务的官员,一个是兵部侍郎,一个是京兆尹。


    “拖下去,斩了。”


    那两个人猛地抬头,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被近卫一把拎起,像拖死狗一样往外拖。


    “陛下!陛下饶命啊!”


    “陛下!此非臣之责啊!臣无罪啊!”


    惨叫声越来越远,最后戛然而止。


    大殿里静得可怕。


    君右丞低着头,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那心跳声太响了,响得他生怕被别人听见。


    少年又开口了,语气恢复了平静:“现在,谁去处理那些乱民?”


    没有人回答。


    “朕给你们机会。谁自荐去,事情办好了,加官进爵。”


    还是没有人回答。


    少年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没有人?那朕看着这满朝文武,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这话说得很轻,轻得像是在开玩笑。


    但没有人敢把它当成玩笑,这个疯子是真的敢杀了所有人。


    君右丞低着头,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知道也许自己应该站出来,如果没人去,这个疯子真的会把所有人都杀了。


    可是……


    他不敢。


    他凭什么敢?他只是个穿越者,一个在21世纪考上了公务员、只想躺平混日子的普通人。他学的是t文科,考的是公考,最大的理想就是找个清闲的单位,每天喝茶看报,到点下班,偶尔写写没用的文章,感慨一下人生。


    他从来不是什么英雄。


    他想起自己高中选科那年,所有人都在劝他:“学文科?你疯了吧?文科有什么用?毕业即失业!”


    “考公?考上了又怎么样?一辈子坐办公室,写材料……”


    “现实点吧!”


    他听过这些话。他听过无数遍。


    可他还是选了文科。


    为什么?


    因为他想拂尘探古。他想知道那些被尘埃掩埋的往事,想了解那些消失在时间长河里的故事,想用自己的笔,把那些被遗忘的东西重新挖出来。


    不是为了升官发财,不是为了光宗耀祖,只是单纯的……喜欢。


    文科没有出路。他知道。文科赚不到钱。他知道。文科在这个时代,在这个世界,在他穿越过来的那个世界,都是被嘲笑的对象。


    可他不在乎。


    他就是喜欢。


    喜欢那些古老的文字,喜欢那些发黄的典籍,喜欢那些被时间冲刷过的故事。喜欢在图书馆里一坐就是一整天,喜欢为了一个冷僻的典故翻遍所有的资料,喜欢那种在故纸堆里找到珍宝的喜悦。


    他以为,考上公务员,就能安稳地过这种日子了。


    他错了。


    命运将他一巴掌扔回了遥远的一千年前。


    现在,他跪在这个疯子的面前,听着外面那两个倒霉蛋被斩首的声音,想着自己随时可能成为下一个。


    他还是想逃。


    他想逃回21世纪,逃回那个有外卖、有网络、有空调的世界。他想逃回自己的出租屋,把门锁上,拉上窗帘,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是……


    他逃不了。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同僚。那些人低着头,脸上带着麻木的表情。他们不在乎什么天下,不在乎什么百姓,不在乎什么王朝。他们只在乎自己能活多久,能捞多少,能在这艘沉船上找到什么值钱的东西。


    这个国家,已经没救了。


    君右丞知道。


    所有人都知道。


    那还有什么好救的?能捞一笔算一笔,然后在起义军里找一个自己觉得靠谱的良禽择木而栖,这才是最重要也是最现实的路。


    没有在乎晏了,因为晏的君主都抛弃了它。


    可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想起自己小时候,第一次在历史课本上看到那些古代名臣的故事。那些人在国家危难的时候,挺身而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他那时候不懂,觉得他们傻。明明可以躲,为什么要冲上去送死?


    现在他懂了。


    不是傻。


    是看不下去。


    看不下去明明玉堂前,碧血溅丹青。


    这个世界不应该是这样子的,不能这样运转下去,如同现在的朝堂上不是所有人都该死,有些人真的在拼尽全力想要做些什么。


    君右丞低头看着地面,看着自己跪在膝盖下的金砖,看着那些被磨得光滑的石缝。


    他又想起点翠昨晚那句话:“君公子,你是个好人。好人不该短命。”


    他是好人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没办法看着这个人,一个一个地把这些跪着的人,全都杀光。


    少年又开口了,语气懒洋洋的:“既然没有人自荐,那朕就点名了。从最前面开始——”


    “我来。”


    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君右丞自己都愣住了。


    声音是从他嘴里发出来的吗?


    是的,因为他已经站起来了。


    君右丞抬起头,恍惚间发现自己已经站了起来,那好像不是他自己的身体在运动,但的确是因为他的意志在运动。


    满朝文武的目光全都落在他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惊讶,有不解,有同情,也有说不清的……敬佩?


    少年天子也看向他。


    那双透过玉旒的眼睛,在烟雾中微微眯起,像是在辨认什么。


    片刻后,少年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兴趣,还有一丝君右丞看不懂的东西。


    “我记得你。”少年说,“君家的人。”


    君右丞的心沉了下去。


    他想起点翠说过的话——“龙气被某些人看见了。”


    而面前的这个疯子,一直盯着他。


    “你去处理,最合适不过了。”少年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满意,“准了。”


    君右丞跪下,叩首:“臣,谢恩。”


    他低着头,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认不出来。


    可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回响——


    点翠说的血光之灾,就是这个。


    他要去送死了。


    站起来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在一本泛黄的书上读到的一句话:“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那时候他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现在他懂了。


    有所为,就是明知道会死,也要站出来。


    因为他看不下去。


    因为他做不到像那些人一样,麻木地跪着,等着别人去死。


    又胆小又决绝,又懦弱又坚强,又理智又疯癫。


    这就是君右丞啊,一个21世纪再普通不过的人。


    可就是这个普通人,在这个疯狂的时代,在这个疯子的朝堂上,站了起来。


    然后说:“我来。”


    一个来自21世纪的普通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克服恐惧的本能,此刻正与青史留名的暴君对视。


    第118章 活下去吧 他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死了也……


    君右丞从朝堂回来之后, 整个君府就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和那种大难临头的慌乱还不太一样,显然不是因为圣旨下到了君府,他们所有人都需要去死, 抄家打货近在眼前,而是一种更奇怪的沉默。


    发生在朝堂上的事情君右丞谁也没说,但谁都看得出来——少爷不对劲。


    君右丞开始整理东西。


    他没有准备搬家, 也不是收拾行李那种整理, 他只是把一箱箱的书从书架上搬下来,分门别类地码好,在上面贴上纸条, 写着「赠某某」或「存某处」。他把君家人这么多年来年写的文稿, 那些无数人熬了无数个夜晚才整理,才写出来的东西, 一张一张地翻看。然后整整齐齐地叠起来,放进一个木匣子里。


    然后他开始驱散府里的人。


    “你跟了我多少年了?六年了吧。这是你的工钱, 多拿三个月的。回老家去吧, 你不是说家里还有几亩地吗?在这个世道有地种总比在一座所有人的眼中钉的城市里做事要好。”


    “厨娘,你是府里的老人了,这些银子你拿着,去投奔你儿子吧。你不是经常说他在江南做生意,日子应该还好过。”


    “还有你, 你还年轻, 别在这儿耗着了。拿着这个, 去投军也好,去做买卖也好,总之别留在长安。”


    那些人一个个愣住, 有的问「少爷您这是怎么了」,有的说「我不走,我死也要死在君府」,有的直接跪下来磕头,求他不要赶人。


    君右丞只是摆摆手,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的笑:“走吧。都走吧。留下来没有好处的,就当是为了我吧,你们留下来只会让我的杀孽更重。”


    重到他那怕死了,也无法回到自己的时代了。


    大多数人在主事少爷的坚持下,还是走了。拿着银子,背着包袱,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这个他们待了半辈子的地方。


    只有几个老仆人死活不肯走。


    管家,跟了君家四十年的那个,拄着拐杖站在院子里,说什么也不动。厨房的老厨娘,一辈子没嫁人、把君府当成自己家的老妇人,抹着眼泪说「少爷您要赶我走,我就撞死在这柱子上」。还有门房的守卫,那个耳朵有点背、整天笑眯眯的老头,只是站在门口,什么也不说,但就是不挪窝。


    君右丞看着他们,叹了口气,没有再赶。


    他知道,这些人是真的不会走了。


    那就……随他们去吧。


    他总归是救不下所有人,也没有那个资格替所有人做好高傲的决定的。


    君右丞忙忙碌碌的时候,萧靖川、顾月、点翠三个人也没有闲着,他们从早上就躲在角落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觉得现在的情况比冲进来一堆晏军抄家还可怕,但是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最后还是点翠先开口,压低声音说:“你们谁去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顾月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不说话,这种时候他充分地发挥了自己营造出来的哑巴假象。


    萧靖川摸了摸下巴:“你去呗,你是算命的,你会说话,你胆子大。”


    点翠瞪他:“我算命的怎么了?算命的就不能怕啊?你没看见少爷那脸色,比每天晚上写诗的时候还吓人!”t


    萧靖川叹了口气,他看向顾月。


    顾月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嘴角微微向下抿着,明显也是在紧张。


    三个人你推我,我推你,推了半天,最后还是萧靖川被推了出来。


    萧靖川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往君右丞那边走。


    刚走了两步,君右丞忽然抬起头,看见了他。


    “哦,对了。”君右丞说,“还有你们。”


    萧靖川愣住了。


    君右丞从怀里掏出几张银票,递给他。那银票上的数额,萧靖川看了一眼,眼睛都直了——够他吃十年的。


    “这是给你们准备的。”君右丞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我知道你们几个关系好,拿着这个,今天就走吧。想往哪儿去就往哪儿去,找个安全的地方,好好过日子。”


    如果放在平时萧靖川早就欢天喜地地告恩,拔了就跑了。但是现在萧靖川没接,他剥去了那个闹腾的萧靖川,变成了一个真正的侍卫,用一双平静无波的浅灰色眼睛看着他,问:“少爷,到底怎么了?”


    几乎是一字一顿,像是在逼问了。


    君右丞摇摇头,没回答。


    萧靖川又问:“事情严重到这种地步了吗?为什么要让我们走?”


    君右丞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太多东西——疲惫,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近乎释然的东西。


    好像放下了一切的人终于找到了自己愿意为此付出一切的事情,不论下场是什么,都甘之如饴。


    飞蛾扑火。


    “因为你们再不走,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他说:“我有自知之明,不需要点翠的术法,君府百年基业,注定毁于我手。我不想连你们一起拖累。”


    萧靖川的心猛地一沉。


    他想起那些被他刺杀的人。想起那个叫君怀仁的家伙。想起那一夜的血和火。


    君府百年基业……毁于他手……


    虽然那个「他」不是他亲手杀的,但那一夜,他也参与了。按理来说君府不会破落的这么快的,这一切其实根源都是那个私吞钱粮招惹民愤的君怀仁被杀了。


    君家唯一一个能在现在的世道活得游刃有余的人死了,那么君家自然也该在这座长安城化为一座落雪。


    萧靖川罕见的第一次有了歉意,他其实对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没有歉意。因为他知道自己就不是什么好人,他就是个为了活下去不择手段无所不用其极的混混。


    他从来不会向被他偷瓜的老人感到愧疚,也不会向被他杀死的那几个君府侍卫感到愧疚,因为那是为了活下去。


    但是……


    君右丞是他所做之事的报应。


    萧靖川第一次见到,原来自己做的事情,是会有后果的,而且这后果很严重,很严重,君右丞只是那个倒霉的,替他担了后果的人。


    萧靖川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几张银票,攥得指节发白。


    他第一次对这些可以随意决定一个人一生的票子产生了厌恶。


    孔方兄,孔方兄,世人尊你敬你,你为何要让世人苦。


    长安城,长安城,世人爱你梦你,你为何非要让所有人都不得不去死?


    萧靖川恍惚的时候,点翠忽然从后面冲上来,站到君右丞面前,仰着头看他。她的眼睛里面有一种萧靖川从未见过的认真,和平时闹腾的少女判若两人。


    “你会死的。”她说,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我已经看见了。你这次去,一定会死。”


    君右丞看着她,目光里没有任何惊讶。


    “好啦,我知道。”他说。


    点翠愣住了。


    君右丞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我求仁得仁,罪有应得,君家的基业传到我手里,毁在我手里,这是我应有的下场,没什么好说的。谢谢你们这段时间让我过的很开心。”


    君右丞笑了笑:“你们还年轻,好好活下去。”


    他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死了也没什么好可惜的,但是萧靖川他们是。


    史册一笔,乱世百年,荒冢枯骨随着大江倾泻而下,流入银河,化为密密麻麻的星星。


    但是做星星太痛苦了,还是当人的好。


    点翠的眼眶红了,但她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顾月忽然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拉住了君右丞的衣角。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拉着,像是在用这种方式试图挽留他。


    小孩子什么都不懂,他只知道一般他这样的时候,这个好心的少爷舍不得拒绝。


    君右丞低头看着他,看着那张总是面无表情的漂亮脸颊上,此刻却写满了少年人藏不住的不舍和担忧。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很温柔的东西。


    然后他伸出手,像刚才拍点翠那样,也拍了拍顾月的头:“好好听话。你更是还年轻呢,好好活下去。”


    说完,他轻轻拽开被顾月拉住的衣角,转身离开了。


    动作决绝。


    他的背影很直,走得很快,没有回头。


    萧靖川站在原地,看着他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院门的拐角处。


    顾月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刚才拉衣角的姿势,空空的,什么也没抓住。


    点翠站在顾月身边,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出声。


    三个人就这样沉默着,站了很久。


    最后还是顾月先开口,声音很轻,带着少见的沙哑:“少爷真的下定决心了。你不去拦拦吗?”


    他看向萧靖川,以为会看见那张总是笑嘻嘻的脸上露出焦急、愤怒或者什么别的表情。


    但他没有。


    萧靖川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君右丞消失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萧靖川,倒像是另一个人了。


    点翠也看向他,有些意外:“萧哥?你……你怎么不说话?”


    她记得萧靖川和君右丞可是关系最好的。


    萧靖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却让两个人都愣住了:“拦不住了。”


    顾月皱眉:“为什么?”


    萧靖川的目光依旧望着那个方向,但眼睛里看见的,似乎不是眼前的院子,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你没看见他刚才的表情吗?”他说,“明明是去做一件如此危险的事情,明明可能会死。但他的脸上,没有恐惧这种最正常不过的情绪。”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那已经不是人类的表情了。”


    顾月和点翠都愣住了。


    萧靖川继续说:“那种表情我见过。那天晚上,我跟着那些义士去君府刺杀的时候,他们摔碗出发之前,脸上就是这种表情。”


    他回忆起那个夜晚。那个破败的小院,那些衣衫褴褛的疯子,那些摔碎的酒碗,还有那些眼睛里燃烧着的东西。


    “那是明知道这件事做下去,不论成不成功,自己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人,才会有的表情。”


    他收回目光,看向顾月和点翠,那双平时总是笑嘻嘻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


    “他已经决定了。没有人能改变。”


    院子里安静极了。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点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顾月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萧靖川忽然动了。


    他把那几张银票叠好,揣进怀里,转身就往门口走。


    点翠反应过来,连忙追上去:“你、你去哪儿?”


    萧靖川头也不回:“终南山。”


    顾月也追了上来,一把拉住他的袖子:“你这就走了?少爷他——”


    萧靖川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一种让顾月陌生的东西。


    “我留在这里,能改变什么吗?”他问,“我能在朝堂上替他说话吗?我能替他挡住那个疯子天子的刀吗?我能让那些起义的人退兵吗?”


    顾月沉默了。


    萧靖川继续说:“我什么也做不了。留在长安,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去死,然后等着那个疯子什么时候想起我们,把我们一个个也杀了。”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顾月,越过点翠,望向远方。那里,是终南山的方向。


    “但是我去终南山,不一样。”


    点翠愣住了:“不一样?有什么不一样?你不是去逃命吗?”


    萧靖川摇了摇头。


    “不是逃命。”他说,“是去看看。”


    “看什么?”


    萧靖川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点翠心里发毛。


    “去看看那些起义的人。”他说t,“去看看那些被逼得活不下去、只能拿起刀造反的人。去看看那些官,那些民,那些把这个世道变成这样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我要去看看,这个把官民都逼成这样的朝廷,到底还能不能再配存在下去。”


    点翠愣住了,顾月也愣住了。


    他们看着萧靖川,看着这个平时嘻嘻哈哈、只会追鸡逗狗偷瓜吃的小侍卫,忽然觉得不认识他了。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


    那是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光,无法直视的光,比映照的夕阳还要浓烈炽热,竟然压倒了落山的太阳。


    那是即将升起的太阳。


    萧靖川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大步向门外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们两个,想跟着就跟着。不想跟着,就拿着银子找个地方躲起来。少爷说得对,你们还年轻,最好……好好活下去。”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点翠和顾月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门外刺眼的阳光里。


    点翠喃喃地说:“他……他这是……准备……”


    造反了啊……


    顾月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个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迈开脚步,追了上去。


    点翠愣了一下,也连忙跟上。


    “萧靖川!你等等我们!我们也要去——”


    至少亲眼看一眼,长安近郊的人到底被逼成了什么样……居然到了这样的地步,在都城附近,仓促起兵。


    第119章 两脚羊 什么饥荒年代易子而食,骗你的……


    长安城外, 官道上的景象和城里完全不一样。


    萧靖川三人沿着官道往东走,越走越荒凉。两边的田地大片大片地荒着,杂草长得比人还高。偶尔能看见几间破败的农舍, 屋顶塌了,墙也倒了,里面空空荡荡的, 只剩下几只野猫在废墟间穿梭。


    空气里有股奇怪的味道。是那种……让人心里发毛的空。


    “这里真的还是长安吗……”


    点翠颤巍巍地和顾月一起躲在萧靖川身后, 长安如此富丽繁华的城市,怎么会有这种白日看上去都处处透着诡异的地方。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萧靖川停下脚步, 眯着眼往前看。官道拐角处, 一队人马正朝这边走来。前面是十几个骑马的官兵,后面跟着几辆囚车——更像是木笼子。一个个木头做的笼子, 比关野兽的笼子还小,里面挤满了人。


    萧靖川皱了皱眉,拉着点翠和顾月往路边让了让。


    那队人马越来越近。木笼子里的情形也渐渐清晰起来。


    笼子里的人有男有女, 有老有少。最前面那个笼子里, 挤着七八个孩子,最大的不过十来岁,最小的可能只有四五岁。他们挤在一起,眼睛空洞洞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后面的笼子里, 是一些老人, 头发全白了, 瘦得皮包骨头,靠在笼子边上,一动不动, 不知道是死是活。


    再后面的笼子里,是些年轻的女子。她们缩在角落里,低着头,头发遮住了脸,只能看见肩膀在微微颤抖。


    顾月看着那些孩子,眉头皱了起来。他扯了扯萧靖川的袖子,小声问:“萧哥,这是在干什么?”


    萧靖川也看不懂。他见过官府押送犯人,可那些犯人都是青壮年,哪有押老人孩子的?而且那些笼子那么小,人挤在里面连转身都难,这哪是押犯人,这是……


    “这是在关押罪犯吗?”点翠也凑过来,小声说,“可是里面明明有很多老弱病残啊,看着也不像是会犯事的。”


    萧靖川摇了摇头,没说话。他只是盯着那队人马,心里有种说不出的不安。


    那队官兵从他们身边经过,马蹄声得得,车轮吱呀。领头的几个官兵骑着高头大马,穿得光鲜亮丽,脸上带着得意的笑。


    其中一个官兵扯着嗓子喊:“快走快走!天黑前得赶到城里,贵人还等着验收呢!”


    另一个官兵哈哈大笑:“这下可好了,帮贵人找齐了菜人,咱们的赏钱可不少!回头去春香楼好好耍一耍!这世道可真有意思啊!”


    「菜人」两个字钻进耳朵里,萧靖川的瞳孔猛地一缩。


    点翠捂住了嘴,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颤抖得厉害:“菜人?!不会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吧?!”


    萧靖川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一队人马从眼前走过,看着笼子里那些空洞的眼睛,看着那些缩成一团的孩子。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街头讨生活的时候,听那些老乞丐说过的话。


    “知道什么叫两脚羊吗?就是人。活人。在那些贵人的眼里,咱们这些穷鬼,就是两脚羊。饿极了的时候,不,甚至不是饿急了的时候,只要他们想吃,就宰来吃。”


    那时候他以为那只是吓唬人的话。


    后来他才知道,那不是吓唬。


    饥荒年代,百姓之间易子而食,是真实发生过的。


    但那是实在活不下去了才做的事。是走投无路的时候才会发生的惨剧。


    可现在——


    那些官兵穿着崭新的衣裳,骑着高头大马,脸上带着得意的笑。他们在说「赏钱」。


    这不是活不下去。


    这是生意。


    什么饥荒年代易子而食,骗你的,只要他们想做,什么荒谬的,惨绝人寰的事情,这座长安城里的人做不出来。


    萧靖川的手,慢慢地攥紧了。


    点翠的脸色白得像纸。她看着萧靖川,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顾月站在那里,没有动。但他那双总是没什么表情的眼睛里,此刻燃着一种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队人马已经走远了。马蹄声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


    萧靖川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让人心里发寒。


    “我算是知道,”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为什么长安近郊都敢反了。”


    他转过身,看着点翠和顾月。两个人也看着他,他们三个人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同样的,可怕的东西,那是恨不得对郊区叛军,不,义军取而代之的渴望。


    “咱们最近被少爷保护得太好了。”萧靖川说,“好到居然没发现,长安已经变成了这副扭曲的样子。”


    他想起君府的院子,想起那些追鸡逗狗的日子,想起每天热腾腾的饭菜,想起君右丞无奈的笑容。


    他们被保护得太好了。


    好到忘了外面是什么样子,以为这个世界上都是像君府里一样的,道义法度,无形有亏。


    可外面,不是那样的。


    人已经变成了待价而沽的商品,而原因甚至不是因为饥饿,而是因为人性的扭曲和疯狂。


    他们想尝尝鲜,所以这个世界上必须有人去死。


    萧靖川深吸一口气,手已经握上了腰间的剑柄。


    那是君右丞给他随手配的剑,一把看上去平平无奇其实极为锋利的剑,君右丞说是侍卫就得有侍卫的样子,不能整天空着手,看你身手也不错就送你一把吧,剑来自于君府的私藏,很锋利,他每天都要擦一遍。


    萧靖川忍无可忍,于是他拔剑。


    剑身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一道刺目的光。


    然后他抡起手臂,用尽全身力气,把剑向那队人马的方向掷了出去!


    那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呼啸着飞向那些骑马的背影——


    “噗!”


    正中最后面那个官兵的后背。


    那官兵惨叫一声,从马上栽了下来。


    前面的官兵们猛地勒住马,回头看。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萧靖川已经冲了出去。


    点翠愣了一下,然后一咬牙,也跟着冲了上去。


    她没什么武器,但跑得快。跑到那两个倒下的官兵身边,一把抓起他们掉在地上的刀,转身就朝最近的一个官兵砍去。


    那官兵还没从同伴被杀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就被点翠一刀砍在肩膀上,惨叫着滚下马。


    顾月也动了。


    他没有冲,而是走到一个官兵面前。在那官兵举起刀的瞬间,伸手握住了那官兵的手腕。


    一拧。


    “咔嚓。”


    那官兵的刀掉在地上,整个人跪了下去,抱着手腕惨叫。


    顾月捡起那把刀,看了一眼,然后朝下一个目标走去。


    萧靖川已经抢了一匹马,骑着马冲进那群官兵中间,撞散了他们的队形。


    萧靖川没有刀,剑已经扔出去了。但他有拳头。无法遏制的怒火从心口汹涌而上,他一拳把一个官兵从马上打下来,一脚踢在另一个官兵的脸上,然后跳下马,捡起地上新落的刀,左右t开弓。


    点翠在旁边及时地喊:“萧哥!小心后面!”


    萧靖川头也不回,反手一刀,正好挡住从背后砍来的刀。两刀相撞,火星四溅。他一脚踹在那官兵的肚子上,把人踹得倒飞出去。


    萧靖川换了几次步伐,终于从地上的官兵尸体身上捡起了他那把扔出去的长剑。


    顾月那边也已经解决了三个,萧靖川说的没错,他是天生的练武胚子。动作明明不大,但每一下都精准得很,专挑关节和要害下手。那些官兵平时作威作福惯了,哪见过这种打法,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十几个官兵就躺了一地。


    死的死了,没死的也在惨叫呻吟,爬都爬不起来。


    萧靖川喘着粗气,站在那一地狼藉中间,浑身上下溅满了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点翠和顾月,忽然咧嘴笑了。


    那笑容里有狠,有痛快,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少爷不在,”他说,“咱们可真是想怎么闹就怎么闹。”


    点翠也喘着气,脸上溅着血,但眼睛亮得惊人。她看了看手里那把还滴着血的刀,忽然也笑了,笑得像个疯子:“闹都闹了,管他呢!你不是之后还准备做更出格的事情吗?”


    萧靖川笑了:“说的也是啊,点翠姐。”


    顾月没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手脚麻利地打开了那些木笼子。


    笼子里的人,全都在看着他们。


    那些空洞的眼睛里,恍惚间仿佛忽然有了一点光。


    萧靖川顺着顾月的目光看过去,明明木笼子已经被打开。但是没有人离开,此刻那些孩子,那些老人,那些缩成一团的女子,正隔着木笼子的栅栏,怔怔地望着他们。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甚至没有人喊救命。


    他们只是看着,仿佛一尊尊已经腐烂的木像。


    萧靖川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得慌。


    他走过去,走到最前面那个关着孩子的笼子前。笼子上的锁很大,很沉,刚刚顾月还没来得及打开。萧靖川举起刀,用尽全力砍下去。


    “当!”


    锁断了。


    他打开笼门,向里面伸出手。


    那些孩子看着他,没有动。


    萧靖川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些:“出来吧。没事了。”


    最前面的那个孩子——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大得吓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地伸出自己脏兮兮的小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很凉,很轻,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也如同这遭乱世上活着的每一个生命。


    萧靖川轻轻握住那只手,把她从笼子里抱出来。


    小女孩站在地上,抬头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忽然有泪光闪了闪。


    但她没有哭。她只是那样看着他,然后用另一只小手,指了指后面的笼子,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还有……还有我弟弟……”


    萧靖川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点翠和顾月。


    点翠已经跑过去开小女孩指着的笼子了。顾月站在她身边,手里握着刀,警惕地看着四周。


    远处,那些没死的官兵还在惨叫呻吟。


    更远的地方,夕阳正在西沉。


    萧靖川抱着那个小女孩,看着眼前这一切,忽然想到刚刚那几个官兵所说的话。


    这世道,真有意思。


    有意思到让你想把它彻底砸烂。


    第120章 如此江山 如果是他来的话……他的山河……


    萧靖川带着那两个孩子, 一路往东走。


    点翠和顾月跟在他身后,谁也没说话。那几个被救下来的「菜人」,有一部分跟着他们走了, 有的往别的方向去了。萧靖川没问,也没拦。这世道,能活着就不容易, 往哪儿走是他们自己的事, 他没有权利也没有义务去影响别人的决定。


    他只是把那个小女孩和她弟弟带在身边。


    小女孩叫阿草,六岁。弟弟叫阿木,四岁。他们的爹娘都死了, 被那些官兵从村里抓走的时候, 阿草死死抱着弟弟,才没被分开。萧靖川问她要去哪儿, 她摇头。问她还有没有亲戚,她摇头。问她想干什么,她还是摇头。


    只有问「饿不饿」的时候, 她才点了点头, 好像饥饿已经成为了她能理解的世界的全部。


    人非草木啊……总是要吃东西的。


    萧靖川把身上最后一块干粮掰成两半,递给她和阿木。阿草接过去,没有自己吃,先把大的那块塞进弟弟嘴里。


    点翠看着这一幕,眼睛红了。她扭过头去, 使劲眨了眨眼, 没让眼泪掉下来。


    顾月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但脚步比平时慢了些,走在那两个孩子旁边,像是护着他们。


    走了大半天, 前面出现了一个村落。


    与其说是村落,不如说只能勉强算是营地。


    到处都是用破布和树枝搭起来的棚子,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有人在棚子外面生火,有人在洗衣服,有人在给小孩喂东西吃。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烟火味,药味,还有腐烂的味道。


    萧靖川停下脚步,望着那片营地。


    这是起义军的地盘。


    他知道。那些棚子边上插着的旗帜,虽然破破烂烂,但确实是起义军的旗。他见过,在长安城里那些告示上,画的起义军旗就是这样。


    点翠凑过来,小声问:“萧哥,咱们真要去啊?”


    萧靖川点点头:“来都来了。”


    顾月没说话,只是把那两个孩子往身后护了护。


    萧靖川大步往营地走。


    刚走到营地边上,就有人拦住了他们。那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破旧的短褐,像是个农夫,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木棍,警惕地看着他们:“站住!干什么的?”


    萧靖川停下脚步,看着那农夫。那农夫瘦得颧骨突出,眼睛却亮得很,里面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紧张,随时准备拼命的紧张。


    萧靖川忽然想起那天晚上,那些教他杀人的义士。他们出发前,说到家乡时眼睛里的光,和这个汉子一模一样。


    那是一个想要护着自己家乡的人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些:“我们是来投奔的。”


    那汉子愣住了,上下打量他们。


    三个年轻人,一个比一个瘦,还带着两个小娃娃,确实怎么看都不像是朝廷的探子。


    他收起木棍,语气缓和了些:“投奔?你们知道这是干什么的吗?起义军,造反,和朝廷干了,和天王老子干了!要掉脑袋的活。”


    萧靖川点点头:“知道。”


    那汉子又看了看他们,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无奈:“知道还来?看来这年头大家真是活不下去了。”


    他转身朝营地里面喊了一声:“老大!有人来投奔!”


    不一会儿,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人从营地里走出来。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结实的肌肉。脸上的皱纹很深,手上全是老茧,一看就是常年干农活的人。


    他走到萧靖川面前,打量了几眼,目光在那两个孩子身上停了停,然后开口,声音低沉:“小兄弟,你们是哪儿来的?”


    萧靖川如实回答:“长安城。君府。”


    那中年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回笑容里多了几分复杂:“君府?那个君府?那个当官的君府?”


    萧靖川点头。


    中年人没有问为什么君府的人会来投奔起义军,这个世道什么都有可能发生,更何况是长安城。


    他只是叹了口气,说:“别管了,走吧,先进来歇歇。走了这么久,累了吧?”


    他转身往里走,萧靖川跟上去。点翠和顾月带着两个孩子,跟在后面。


    营地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糟糕。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伤病。有人在棚子里躺着呻吟,有人在墙角蜷缩着发抖,有人在给伤口换药,那药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做的,黑乎乎的,里面的主要成分大概是草木灰,涂上去看着就疼。


    萧靖川默默地走着,一句话也没说。


    中年人把他们带到一处相对干净的棚子前,让他们坐下歇息。又从旁边端来一碗水,递给萧靖川。


    萧靖川把碗递给阿草和阿木。两个孩子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像是怕一下子喝完就没有了。


    中年人看着那两个孩子,眼睛里有光闪了闪。他问萧靖川:“你们这一路,看见什么了?”


    萧靖川沉默了一会儿,说:“看见了菜人。”


    中年人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t。他坐到旁边一块石头上,望着远处那些棚子,开口说话。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我叫李达山,是这附近的农户。祖祖辈辈都在这片地上种田,种了三代了。”


    他顿了顿,接着说:“今年夏天,雨水多。我们那一片的路被冲垮了,官府让我们去修。说是不修好,就按误了公时论处。你知道误了公时是什么下场吗?”


    萧靖川摇头。


    李达山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笑意:“斩。”


    “我们不想死。所以我们去修。可那路冲得太厉害了,我们修了半个月,才修了一小半。眼看期限就要到了,我们都急疯了。”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后来我们听说,去修路的人,早就被官府卖给那些贵人了。修路是假,送人是真。那些贵人,缺的不是路,是……”


    他没有说完。但萧靖川懂了。


    是「菜人」。


    李达山站起来,朝营地深处走去。萧靖川跟着他,点翠和顾月也跟了上来。


    走到营地最里面,李达山推开一扇破旧的木门。


    门后面是一个巨大的院子。不,那不是院子,是空地。空地上躺着、坐着、靠着无数的人——


    有人断了胳膊,伤口还包着发黑的布条,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有人没了腿,趴在木板上,一动不动,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


    有人是孩子,四五岁,七八岁,十几岁,挤在一起,眼睛里空洞洞的,像阿草和阿木刚被救出来时一样。


    有人是老人,头发全白了,瘦得皮包骨头,靠在墙根上,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


    还有人……已经不能动了。躺在地上,胸口还在起伏,但眼睛闭着,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李达山站在门口,看着这些人,声音沙哑:“这就是那些「误了公时」的人。我们早该意识到的,不管是老人还是小孩都被传唤去修路,再缺人也不能这样搞,不过没事,现在的他们没死在修路上,也没被卖给贵人当菜人。他们逃出来了,逃到我们这儿。”


    他转过头,看着萧靖川:“大家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啊,根本就不是人,是长安城里那些贵人们的玩具。贵人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想打就打,想杀就杀,想……想吃就吃。”


    萧靖川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李达山继续说:“这里已经发生过不止一次起义了。你知道那些起义军是怎么干的吗?”


    他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们来了,说要帮我们,说要推翻朝廷。然后他们就收税。要钱,要粮,要人。给了,他们就走了。说好的保护呢?没有。说好的吃饱饭呢?也没有。留下的,只有更深的窟窿。”


    他指着角落里一个老人:“看见那个大爷没?长安的老军,为了百姓在边关打过仗,杀过敌。退下来之后,就在这附近种田。这几年,他给不同的势力交了七次税。起义军来,交;官军来,交;流寇来,交;连路过的土匪都要交。七次。交完就什么都没有了,存的那点子钱全都消失了。”


    那老人靠在墙根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手放在膝盖上,那手指,断了两根。


    李达山收回目光,声音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后来我们想明白了。谁也靠不住。只能自己干,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句话说得真不错。”


    他说完,没再说话。只是转身,走向那些伤者,蹲下来,帮一个断了胳膊的年轻人换药。那药也不知道是草木灰配着什么东西做的,涂上去那年轻人疼得直抽气,但咬着牙,一声没吭。


    萧靖川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一动不动。


    点翠走到他身边,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萧哥?萧哥?你在想什么?”


    萧靖川没有动。他只是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断手断脚。看着那些孤儿,看着那个断了两根手指的老军,看着那个正在给人换药的李达山。


    过了很久,他才伸出手,轻轻按下点翠的手。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点翠心里发毛:“没什么。我只是在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整个营地,扫过那些棚子,那些人,那些痛苦和绝望。


    然后他轻笑了一声。


    那笑却让点翠和顾月同时打了个寒颤。


    “我只是在想,”萧靖川说,“如果这就是晏朝廷让君右丞平定的叛乱的话……”


    他站在那里,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亮,一半阴沉。


    “人生苦短,如此江山,岂不让人留恋?”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点翠听懂了。


    她只是看着萧靖川,看着他那张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的脸,再次问了一句:“萧哥,你想干什么?”


    萧靖川转过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仇恨,甚至不是悲伤。


    那是一种……


    一种她形容不出来的东西。


    像是被逼到极致之后,终于想通了什么。


    “我想,”他说,声音很轻,“让这个世界上的公义,再多撑一会儿。”


    被逼到极致,看过众生苦厄后,一个有同情心的人应该怎么办?


    那就爆发吧,爆发了哪怕伤害了自己,也能让这个世界上已经失去的公义多撑一会儿。


    他要开口的啊,他要站出来的啊,他是见过了万民丛中的血与泪的,也在君府见过了那些官员的嚣张跋扈,放肆任为的。


    他不站出来,还有谁能站出来呢?


    还有谁清晰地知道晏的腐败,还有谁清晰地知道这大地上的苦难呢?


    点翠愣住了。


    萧靖川没有再说话。他只是转过身,朝营地外面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点翠,顾月,我再说一次,现在还来得及,你们要是怕,就带着阿草阿木走。我不怪你们。”


    点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害怕,有犹豫,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正在燃烧的东西。


    她跑上去,一把拽住萧靖川的袖子:“走什么走?你走了谁给我们找饭吃?”


    顾月也走上来,站在萧靖川身边,没有说话。但那个姿态,已经说明了一切。


    萧靖川看看点翠,又看看顾月,忽然笑了。


    “行。”他说,“那就一起。”


    夕阳正在西沉,把整个营地染成一片血红。


    远处,那些伤者的呻吟声还在继续。那个断了两根手指的老军,依旧靠在墙根上,一动不动。


    近处,李达山还在给那个年轻人换药,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疼了他。但是疼痛不可避免的,就像这个乱世,流血是不可避免的。


    萧靖川站在营地边上,望着这一切。


    他的手里,还握着那把救阿草阿木时沾过血的刀。


    刀身上,夕阳的光在流淌。


    人生苦短。


    如此江山。


    岂不让人留恋?


    如果是他来的话……他的山河会锦绣未央的。


    萧靖川这样无端地相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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