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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30

    第121章 所谓起义军 你们的命都给我吧。


    接下来的几天, 萧靖川就留在了李达山的营地里。


    这个所谓的「起义军」,比萧靖川想象的要惨得多。


    第一天早上,他跟着李达山去清点人数。整个营地转了一圈下来, 能拿得动刀的,不到一百人。剩下的,全是老弱病残——断腿的、瞎眼的、发着高烧的、连站都站不稳的。还有那些孩子, 阿草和阿木那样的, 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大得吓人,蹲在棚子边上, 像一群被遗弃的小猫。


    萧靖川看着这些人,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点翠跟在他身后,小声问:“这就是起义军?”


    萧靖川没回答。他只是看着李达山。


    李达山正在给一个老人喂水。那老人躺在地上, 脸色灰败,眼睛半闭着,连喝水的力气都快没了。李达山把他扶起来, 一点一点地把水喂进他嘴里, 动作轻得像是在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喂完水,他把老人放平,又去给旁边一个孩子换药。那孩子腿上烂了一个大洞,伤口已经化脓,发出难闻的气味。李达山用破布蘸着清水, 一点一点地擦, 那孩子疼得直抽气, 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萧靖川走过去,蹲下来, 帮他按住那孩子的腿。


    李达山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t,继续擦。


    过了很久,那孩子睡着了。李达山站起来,走到一旁,背对着萧靖川。


    萧靖川看见他的肩膀在抖。


    他没有上去拍他,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过了一会儿,李达山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他看着萧靖川,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笑意:“见笑了。”


    萧靖川摇摇头。


    李达山叹了口气,开始说。


    他说这些人是怎么来的。有的是「误了公时」的农户,修路修到一半逃出来的,逃的时候被官兵追,摔断了腿。有的是被当成「菜人」抓走,半路上逃出来的,逃出来的时候身上已经挨了刀。有的是家里被抢了,爹娘被杀,自己带着弟弟妹妹一路跑过来的。还有的是之前那些起义军留下的,起义军走了,他们走不动,就留在这里,等死。


    “他们为什么跟着你?”萧靖川问。


    李达山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没地方去。”


    萧靖川懂了。


    不是因为他们相信起义能成功,不是因为他们想推翻朝廷,只是因为——没地方去。


    这世上已经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地了。


    所以他们聚在这里,聚在这个连名字都没有的营地里,聚在这个随时会被官兵剿灭的地方,只是因为……


    没地方去。


    萧靖川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断腿的、瞎眼的、发高烧的、瘦成皮包骨头的,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点翠在他身边小声说:“萧哥,他……”


    萧靖川知道她想说什么。


    李达山自己也不富裕。他甚至比大多数人更穷。他穿的是最破的衣裳,吃的是最少的饭,每天晚上最后一个睡,每天早上第一个起。那些省下来的粮食,全给了那些走不动的人;那些省下来的药,全给了那些伤口化脓的人;那些省下来的力气,全给了那些需要照顾的人。


    萧靖川问他:“你自己呢?”


    李达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我?我还能动。能动就饿不死。”


    萧靖川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他躺在棚子里,望着棚顶漏进来的星光,想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他不见了。


    点翠和顾月找了半天,没找到。李达山也帮忙找,还是没找到。


    直到傍晚,萧靖川回来了。背着一个大包袱,肩膀上勒出了两道血印子。


    他把包袱往地上一放,解开。


    里面是粮食。不多,但够这些人吃两天的。


    点翠愣住了:“萧哥,你这是……”


    萧靖川揉了揉肩膀,轻描淡写地说:“去长安运了点粮。”


    点翠的眼睛瞪得溜圆:“运?怎么运?你哪来的粮?”


    萧靖川没回答。


    但顾月看见了。他看见萧靖川腰上少了一样东西——那块君右丞给他的玉佩,虽然不值什么钱,但那是少爷给的。


    他把玉佩当了。


    顾月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过去,接过萧靖川背上的包袱,帮他放好。


    点翠也看见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小声说了一句:“萧哥,你……”


    萧靖川摆摆手:“别说了。先吃饭。”


    那天晚上,营地里的人都吃上了一顿饱饭。虽然只是稀粥,但每个人碗里都有米,不是那种能照见人影的清水。


    那些老人捧着碗,手都在抖。


    那些孩子吃得狼吞虎咽,恨不得把碗底舔干净。


    李达山端着碗,看着萧靖川,看了很久。最后他说了一句:“小兄弟,我替他们谢谢你。”


    萧靖川摇摇头,没说话。


    这有什么好谢的,他分明什么都改变不了。


    萧靖川知道,这不是办法。


    第三天,他又去了一趟长安。这次换来的粮食更少了。


    第四天,他再去,已经换不到什么了。


    长安城里的粮铺,要么关了门,要么卖的是天价。那些当铺里,值钱的东西堆成了山,但粮食一粒都没有。


    萧靖川站在空荡荡的街角,望着那些紧闭的店铺,忽然觉得很累。


    他想起君右丞。想起他每天批到深夜的奏章,想起他越来越差的脸色,想起他那些听不懂的念叨。


    为什么大家都在这样努力,但是事情就是没有变好呢?


    难道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只准发生痛苦的事情,不准发生让人欢颜的事情吗?


    第五天,灾难来了。


    那天早上,萧靖川刚起来,就听见外面有人在喊:“官兵来了!官兵来了!”


    整个营地瞬间乱成一团。那些老人拼命往角落里缩,那些孩子被吓得哇哇大哭,那些能动的青壮年抄起锄头、木棍、削尖的竹竿,挡在最前面。


    萧靖川冲出去,远远就看见官道上烟尘滚滚。至少二百人的队伍,骑着马,举着刀,正向这边杀来。


    李达山站在最前面,手里握着一把豁了口的破刀。他的身后,是那些衣衫褴褛的「士兵」——有的拿锄头,有的拿木棍,有的就赤手空拳。


    萧靖川跑到他身边,喘着气问:“怎么办?”


    李达山没有回头。他只是望着那越来越近的烟尘,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挡着。让他们先撤。”


    这里的人都是他的乡亲,他吃这片土地的麦子长大,喝这片土地的流水长大,在这片土地的乡亲们的陪伴下长大。所以危难来临的第一时间,他要挡在最前面。


    种地的农夫没有读过四书五经,他只知道自己舍不得。


    萧靖川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身后,那些老人和孩子正在往营地里退。有的走不动,被人背着;有的跑几步就摔倒,被人扶起来继续跑。


    他们跑得很慢,很慢。


    萧靖川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农夫。


    李达山说的「挡着」,是真的要挡着。用自己这条命,挡着那些官兵,给那些人争取一点逃跑的时间。


    他转过头,看着李达山。那人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萧靖川见过这种表情。


    那天晚上,君右丞离开的时候,脸上就是这种表情。


    那是明知道自己会死,但还是要去做的人,才会有的表情。


    萧靖川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农夫舍不得自己的家园,他也舍不得。


    舍不得这些明明活下去会创造更多价值和幸福的人。


    “挡什么挡?”他说,“都撤。一个不落。”


    李达山愣住了:“你说什么?”


    萧靖川没有解释。他只是转过身,朝营地里跑去。点翠和顾月跟在他身后,什么都没问。


    跑到营地中央,萧靖川跳上一块大石头,扯着嗓子喊:“都听我说!”


    那些混乱的人愣住了,纷纷看向他。


    萧靖川的声音很大:“老弱病残,往山里撤!能走路的,背着走不动的!所有能动的青壮年,都往山里跑!”


    有人喊:“往哪儿撤?”


    萧靖川指着远处连绵的山影:“终南山!那里是世代清流闭关隐居之地,地形复杂,进了山,他们就追不上了!你们常年在这一带生活,对那里的了解总比官兵多!”


    又有人喊:“那你们呢?”


    萧靖川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决绝,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正在燃烧的东西:“我们挡着。等你们撤进去,我们再撤!”


    人群沉默了一瞬。


    然后,那些青壮年一个个站了出来。有拿锄头的,有拿木棍的,有赤手空拳的。他们站在萧靖川面前,没有一个人说话,但那个姿态,已经说明了一切。


    李达山也走了过来。他看着萧靖川,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释然,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小兄弟,你……”


    萧靖川打断他:“别说了。我们一起去挡,我有办法。”


    他冲到那些青壮年面前,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有老有少,有高有矮,但眼睛里都有同一种光。


    那是被逼到绝境之后,才会有的光。


    萧靖川深吸一口气,开口:“我们人少,没兵器,打不过他们。但我们不需要打赢。”


    那些人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萧靖川指向远处的终南山:“我们只需要拖。拖到他们撤进去,拖到天黑,拖到他们追不动。然后我们也撤,进山。山里有树,有石头,有咱们熟悉的路。他们在山里追不上咱们。”


    他顿了顿,声音更大了:“官兵有制式装备,我们打不过,只能打游击。打一下换一个地方,不跟他们硬拼。今天拖住了,明天就有机会。明天拖住了,后天就有机会。只要一直拖下去——”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t:“我们就能活下去。”


    没有人说话。


    但那些握着锄头、木棍、竹竿的手,握得更紧了。


    点翠忽然从人群里钻出来,跑到萧靖川身边,一本正经地掐着手指,装模作样地算了起来。


    萧靖川看着她,有些无奈:“你干嘛?”


    点翠不理他,继续掐。掐了半天,忽然眼睛一亮:“哎呀!时机好啊!有时机啊!”


    萧靖川:“什么时机?”


    点翠一脸神棍的表情,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你们不知道吧?南边那个楚巫王,已经打到徐州了!以这个速度,用不了多久,就能打到这边来!”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


    点翠继续说:“巫王举旗,天下云集响应。到时候,朝廷的兵力就会被牵制住,顾不上咱们这些小虾米。咱们只需要拖下去——”


    她搓了搓手指,那动作活像一个算命的:“拖到楚巫王打过来,拖到朝廷自己乱起来,拖到——”


    她看向萧靖川,眼睛亮得惊人:“我们就都能活下去。”


    她转过身,面向那些青壮年:“这是九歌神明降下的启示,在众神仙的注视下,晏廷失德,人人得而伐之——诸位可信?”


    远方的层层叠叠的阴云覆盖了长安城,点翠闻言更是大喊:“神迹已显!”


    青壮年们顿时欢呼起来。


    萧靖川看着她,忽然笑了。


    这丫头,什么时候学会这一套了?


    但他没有戳穿她。他只是点点头,顺着她的话说:“听见了吧?咱们只需要拖下去!”


    那些青壮年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那不是希望,不是信心,只是一种更简单的东西——


    活下去的念头。


    萧靖川转身,朝官道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那些老弱病残正在往山里撤。老人背着孩子,年轻人搀着老人,一步一步,艰难但坚定。


    近处,那些青壮年站在他身后,握着五花八门的「武器」,等着他下令。


    更远处,终南山巍峨耸立,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萧靖川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大步向前。


    身后,点翠和顾月紧紧跟着。


    还有那些拿锄头、拿木棍、拿竹竿的人。


    他们没有制式兵器,没有正规训练,没有朝廷的粮饷。


    但他们有命,有命,就能做到一切。


    只要拖下去——


    就有机会。


    ——


    第122章 终南山 晏福帝太平四年秋,萧靖川率百……


    晏福帝太平四年秋, 萧靖川率百余劳役,溃围而出,奔入终南山。


    身后, 晏军铁骑追蹑百里,烽火映空,杀声震谷。


    萧靖川引众人循兽径、攀绝壁, 昼伏夜行, 凡三日,方得脱。及至山腹深处,回望来路, 但见群山如海, 暮霭沉沉,追骑已没于苍茫之间。


    众人皆瘫坐于地, 喘息无比,有人抱臂颤抖不止,有人默然垂泪, 却不敢出声。


    萧靖川靠在一棵老松上, 胸口剧烈起伏。他的衣摆已被荆棘撕成碎条,手臂上数道血痕,深者可见白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发抖。那是劫后余生后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虚脱。


    良久,他哑着嗓子开口:“晏军……当真是虎狼之师。”


    他想起那些骑兵冲锋时的气势。马蹄踏碎田埂,刀锋映着日光, 旌旗蔽日, 甲胄如山。他们冲过来的时候, 大地仿佛都在颤抖。


    那种压迫感,不是靠勇气就能抵挡的。那是统一五地的百战之师的杀气,是碾压一切的威势, 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让人本能想要逃跑的东西。


    “我们若不是仗着山势险要、路径熟悉,今日断难脱身。”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晏军虽腐朽,其精锐犹在,不可轻敌啊。”


    众人默然。他们都是从晏军刀下逃出来的人,知道萧靖川说的是实话。


    点翠蹲在一旁,抱着膝盖,脸色苍白。她一路上用她那半吊子的「术法」设了几个疑阵,也不知有没有用,反正现在是活下来了。她喘着气,小声说:“萧哥,咱们这是……算落草为寇了吧?”


    萧靖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也有一丝说不清的释然:“那可是大算特算啊!”


    落草为寇。


    这四个字,放在几个月前,他是绝对不会相信的,那时候他还是君府的侍卫,每天最大的烦恼是怎么追到那只鸡,怎么掏到那个鸟窝,怎么在少爷眼皮底下多偷吃一个馒头。


    现在呢?他带着一群逃犯,藏在终南山里,身后是晏军的追兵,身前是茫茫群山。


    他忽然想起君右丞。想起那个人说「我求仁得仁」时平静的眼神。想起那个人拍着顾月的头说「好好活下去」。想起那个人转身离开时,笔直的背影。


    他们走上了这条路,那君右丞要怎么办呢?


    萧靖川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山里的空气很凉,带着松针和泥土的味道。


    再睁开眼时,他的目光已经平静下来。


    他转头看向顾月。顾月正坐在一块青石上,望着山下的方向。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一直在动——他在观察。


    萧靖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山脚下,隐约能看见晏军的旗帜在移动,像是退了,又像是在重新集结。


    “顾月,”萧靖川问,“你在看什么?”


    顾月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大,却很清晰:“晏军的军势。”


    萧靖川一愣。


    顾月继续说:“方才追的时候,我留意了一下他们的列阵。前锋与中军之间,间隙太大。左右两翼呼应迟缓,斥候放出的距离也不够。虽是胜势,却已显疲态。”


    他转过头,看着萧靖川,目光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他们的军势,很松散。”


    萧靖川怔住了。他看着顾月,看着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只会跟在他身后掏鸟窝的少年,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


    “你……什么意思?”萧靖川问。


    顾月没有躲闪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我的意思是,这样的晏军,挡不住南边的楚巫王。”


    萧靖川的瞳孔微微收缩。


    顾月站起身,走到山崖边,指向南方。那里云海翻涌,群山如涛,看不见尽头。


    “楚巫王起兵以来,连战连捷,所过之处,百姓景从。他的军队越打越多,士气越打越旺。而晏军,表面上还在追剿,实际上已经力不从心。今日追击我们的这支队伍,看着声势浩大。但列阵松散,配合生疏,不过是在虚张声势。”


    他顿了顿,又说:“西南的百兽蜀王,也是一样。蜀中天险,易守难攻。蜀王经营多年,兵精粮足。晏军若分兵去剿,必被各个击破;若集中兵力先打一方,另一方必然坐大。”


    他转过身,看着萧靖川,目光笃定:“天下要乱了。不是小乱,是大乱。比之前五地乱世还要大的乱。”


    之前的五地各自为政,互有摩擦,被晏统一之后才勉强维和。但是至少有以晏为中心的共同认同,而现在……


    晏要被打倒了。


    那么谁是哪个领导五地的人?


    没有人,天子,自此兵强马壮者为之。


    山风呼啸,吹得众人衣袂猎猎作响。没有人说话。


    点翠忽然站起来,走到萧靖川身边。她那一向嬉皮笑脸的脸上,此刻竟带着几分认真。


    “萧哥,”她说,“我也算过了。”


    萧靖川看着她。


    点翠伸出手,指了指天空。天边,最后一抹夕阳正在沉落,几颗星辰已经隐约可见。


    “帝星晦暗,将星不明。”她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观天象,晏帝气数将尽。不是今日,就是明日,不是今年,就是明年。他已经疯了,一个疯了的皇帝,守不住这个天下。”


    她放下手,看着萧靖川,那双总是笑嘻嘻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萧靖川从未见过的东西——认真的,近乎郑重的笃定。


    “等不得了,萧哥。下定决心吧。”


    萧靖川沉默了很久。


    他望着山下的方向,那片他逃出来的土地。那里有君府,有君右丞,有他熟悉的人和事。有他吃了几个月饱饭的厨房,有他躺了无数个夜晚的老槐树。


    那里有君右丞。


    他咬了咬牙。


    “那君右丞——”他开口,声音有些涩。


    话没说完,他停住了。


    他想起君右丞离开时的背影。


    那个人,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那他呢?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人。那些衣衫褴褛的劳役,被晏军追杀了三天三夜t的逃犯,躺在地上喘气、抱着孩子发抖、连站都站不稳的人。


    他们在看着他。


    那些眼睛里恐惧疲惫又绝望,但也有一种微弱的,名为「指望」的东西。


    他们跟着他逃进山里。他们把自己的命,交到了他手上。


    如果他什么都不做,这些人会怎样?继续躲在山里,等晏军搜山,然后被抓住,被砍头,被当成「菜人」卖掉?或者饿死、冻死、病死在这茫茫群山里?


    萧靖川想起李达山,那个省下自己的口粮去喂别人的人。那个挡在所有人前面、准备用自己的命去换时间的人。


    那个人把这些人托付给了他。


    更何况君右丞现在还在晏的手里,如果想要护住些什么,他必须去做哪个一呼百应的领袖,而不是跟在别人身后的副官。


    萧靖川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他需要这些人的领头权。不是因为他想当什么头领,而是因为——在这乱世里,没有领头的人,这些人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他也知道,这里离长安太近了。近到晏军随时可能卷土重来。近到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


    但正因为近,才更要站稳。


    长安附近,需要一颗钉子。一颗让晏朝如鲠在喉的钉子。一颗让那些被逼得活不下去的人,知道往哪里跑的钉子。


    他需要在这里,扎下根基。


    除了西蜀和楚地,长安会是他最好的根据地,以应对接下来的乱世。


    萧靖川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犹豫。


    他走到一块大石前,翻身跃上。山风从谷底涌上来,吹得他衣袂翻飞。夕阳在他身后沉落,将他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


    众人抬起头,望着他。


    “诸位,”萧靖川开口,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我等今日逃入此山,非为苟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晏失其道,天下崩乱。朝廷视我等如草芥,贵人食我等如牛羊。我等退无可退,避无可避。今日逃入此山,明日追兵复来,后日粮尽援绝,终究是死路一条。”


    没有人反驳。因为他说的是实话。


    “死,有重于泰山,有轻于鸿毛。我等既已无路可退,何不——”


    他拔出腰间那把已经卷了刃的刀,刀锋指向南方,指向长安的方向,指向那片他们逃出来的、燃烧着烽火的土地。


    “揭竿而起!”


    这四个字,如石破天惊,砸在每一个人心上。


    沉默。长久的沉默。


    然后,一个陌生的少年第一个站起来。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萧靖川身边,把手里那把豁了口的破刀,高高举起。


    接着,第二个站起来,第三个,第四个……那些拿着锄头、木棍、竹竿的人,一个个站起来,走到萧靖川身边。他们沉默着,举起手中的武器。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呐喊。只有山风呼啸,只有松涛如海,只有那些举起的手臂,在夕阳下投出长长的影子。


    点翠站在人群里,看着萧靖川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她认识萧靖川的时候,他还是个追鸡逗狗偷瓜吃的小侍卫。可现在,站在那块大石上的那个人,完全不一样了。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萧哥,你这架势,还真像个……”


    她没说下去。


    顾月站在她身边,依旧面无表情。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山巅的星辰。他没有举起武器,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萧靖川。


    他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同了。


    萧靖川站在大石上,望着那些举起的手臂。望着那些燃烧的眼睛,望着那些破破烂烂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心中没有激动,没有豪情,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这只是开始。前面有更多的仗要打,更多的路要走,更多的人要死。他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也不知道这些人能跟着他走多久。他只知道,他没有退路了。


    自己的退路已经被他亲手斩断了。


    从今天起,他是反贼,是逆臣,是朝廷悬赏缉拿的要犯。


    从今天起,他有了自己的「义军」——虽然只有百余人,虽然连像样的兵器都没有,虽然随时可能被剿灭。


    但这是他的根基。他在乱世里的,第一块根基。


    他想起君右丞。想起那个人说「我求仁得仁」。他想起那个人转身离开时,笔直的背影。


    君右丞,你求你的仁。我求我的。


    ——


    第123章 无法实现 太祖初不过求一饱,相国初不……


    晏军营地, 设在长安近郊的一处高坡上。


    营帐连绵,旌旗猎猎,但其实只是零零散散的人数, 为了平乱,晏帝觉得没必要带那么多人出来,于是就随手一指, 点了八百人。


    但这已经足够奢华。


    中军帐内, 烛火通明,数名将领分坐两侧,甲胄未解, 兵刃在侧。帐外不时传来战马嘶鸣, 夹杂着巡夜士兵的脚步声。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铁锈和未散尽的烟火气味。


    君右丞坐在客位上。


    他的位置很微妙。既不是主将,也不是幕僚, 更不是监军——他只是朝廷派来「处理叛乱」的钦差。这个钦差头衔,说好听是信任,说不好听, 是试探, 是投石问路,是把你架在火上烤。


    他来之前,点翠就告诉他,你会死。


    他还是来了。


    此刻,君右丞端坐在帐中, 脊背挺直, 面上波澜不惊。袖中的手指却微微收紧, 指尖掐进掌心。因为他方才问了一句话,而那句话的回答,让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敢问诸位将军, ”他开口,声音平稳,“此次聚啸山林者,首领何人?”


    帐中沉默了一瞬。


    坐在主位的是此次剿匪的主将,姓赵,官拜左卫将军,是个四十余岁的武人,面容粗犷,眼神锐利。他看了君右丞一眼,目光里满是审视打量。


    赵将军没有开口。开口的是坐在下首的一个年轻将领,面白无须,嘴角噙着一丝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讥诮。


    “君公子还不知道?”那将领拖长了声调,“这次的叛贼首领,姓萧,名靖川。”


    君右丞的手指猛地收紧。


    萧靖川。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毫无预兆地扎进他的胸口。不疼,但麻,麻得整条手臂都在发僵。


    那将领继续说,语气愈发玩味:“说来也巧,这萧靖川,据说之前就在君府当差。好像是……君公子的侍卫?”


    帐中几个将领低低地笑出声来。那笑声不大,却像砂纸磨在骨头上。


    “哎呀,”那将领一拍大腿,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这不是君公子刚赶出家门的侍卫吗?一出门就揭竿造反了,怕不是——”


    他故意拖长声音,目光在君右丞脸上转了一圈:“奉了谁的命令吧?”


    帐中笑声更响了。


    君右丞的脸色没有变。他知道这些人等着看他什么——看他的惊慌,看他的失措,看他的狼狈。君家已经不比从前了。君怀仁死了,君家的根基断了。那些曾经仰君家鼻息的人,如今巴不得踩上一脚。这个「钦差」的头衔,在别人眼里是荣耀,在他们眼里,是笑话。


    无所谓,他们想看,那他就表演给他们看。


    “放肆!”君右丞猛地站起,声音拔高了几分,“我君家世代忠良,岂容你——”


    “好了。”赵将军开口,声音不大,却压住了帐中所有的声音。他看了那年轻将领一眼,目光淡淡的,那将领便收敛了笑容,不再说话。


    赵将军又看向君右丞,语气缓和了些:“君公子不必动怒。张将军不过是一时口快,并无他意。此次叛乱,朝廷自有公论。至于那萧靖川——”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君右丞脸上:“君公子既已将其逐出府门,可见并无瓜葛。此事,朝廷自会查清。t”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君右丞台阶下,又不动声色地划清了界限。「朝廷自会查清」,言下之意是——查不清之前,你君家还是脱不了干系。


    君右丞垂下眼,缓缓坐回原位。


    他面上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愤懑。没有人知道,他的心里,已经乱成了一团。


    萧靖川。


    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像一口被敲响的钟,震得他整个魂魄都在颤抖。


    他想起自己穿越过来之后,第一次听说「萧靖川」这个名字的时候。那时候他刚接手君府,管家递上花名册,他一页一页地翻,翻到侍卫那一栏,看见三个字——萧靖川。


    他没在意。这名字太普通了,普通到满大街都是。他以为这只是一个巧合,一个无足轻重的、和历史上那个名字重合的巧合。


    后来,那个叫萧靖川的侍卫闯进他的院子,披着月光向他伸出手,说「我带你出去走走」。他握住那只手的时候,心里想的还是——巧合而已。


    再后来,萧靖川偷瓜、掏鸟窝、追鸡逗狗,把整个君府闹得鸡飞狗跳。他站在书房窗口看着,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心里想的是——这个傻小子,怎么可能是那个人?


    那个人。


    那个终结了晏末乱世,开创了大干王朝,在史书上被称为「干太祖」的人。


    君右丞不是专门研究历史的学者。他在21世纪只是一个普通的文科生,考了公务员,最大的理想是躺平。但他知道那个名字。那个名字太响了,响到任何一个学过中学历史的人都不可能不知道。


    萧靖川。


    干太祖,萧靖川。


    他当时怎么就没想明白呢?这个一模一样的名字,还有顾月,点翠,还有……他自己。君右丞。君家的相国。史书上那个和太祖一起打天下的「开国三元勋」。


    他当时怎么就没想明白呢?


    也许不是没想明白。是不敢想明白。


    他不敢想,自己身边那个偷瓜的小子,会是未来的开国皇帝。他不敢想,自己这个每天只想躺平的社畜,会是史书上的「一代名相」。他不敢想,那些追鸡逗狗的日子,那些月光下的散步,那些窗台上多出来的馒头,会成为——历史。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在21世纪考了公务员、只想混日子的普通人。他凭什么成为历史的一部分?


    可现在,历史就摆在他面前。


    萧靖川,他的侍卫,他在这里的朋友,他在这世上最熟悉的人之一——揭竿而起了。


    在长安近郊,在离他不到百里之遥的终南山里,举起了反旗。


    而他,君右丞,被朝廷派来「处理叛臣」的钦差,要去剿灭的,就是这个人。


    君右丞坐在帐中,烛火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能感觉到那些将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一把把钝刀子。


    他知道他们在等什么——等他的破绽,等他的把柄,等他露出马脚,然后一拥而上,把君家最后一点体面撕得粉碎。


    他不能让他们看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面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那平静不是装的,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清醒。


    “赵将军,”他开口,声音平稳,“不知那萧贼现下藏身何处?兵力几何?粮草可足?”


    赵将军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他大概没想到,这个年轻的钦差,这么快就收拾好了情绪。


    “据探子回报,”赵将军说,“贼众约百余人,藏匿于终南山腹地。粮草不继,兵器简陋,多为农具削尖充数。不过是乌合之众,不足为虑。”


    君右丞点点头:“既如此,将军打算何时进剿?”


    “明日一早。”赵将军说,“趁其立足未稳,一鼓荡平。”


    一鼓荡平。


    这四个字落在君右丞耳中,像四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他点点头,没有再问。


    帐中议事的将领陆续散去。最后只剩君右丞一人,独自坐在烛火前。


    帐外的风声很大,吹得营帐簌簌作响。远处有士兵在唱军歌,调子苍凉,听不清词。


    君右丞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在21世纪敲过键盘,写过申论,泡过枸杞茶。穿越过来之后,批过奏章,写过诗文,拍过顾月的头,给点翠递过馒头,也曾在月光下,握住过一只伸过来的手。


    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指腹上有卖艺磨出的老茧。不好看,但很温暖。


    那是萧靖川的手。


    君右丞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个夜晚。他跪在满地的诗稿中间,泪流满面,觉得自己被整个世界抛弃了。然后门被推开,月光涌进来,一个人站在门口,披着满身银辉,向他伸出手。


    “我带你出去走走。”


    那是他这辈子,最忘不掉的一幕。


    可现在,那个人居然成了叛贼。是他要剿灭的「萧贼」。


    君右丞忽然笑了。笑容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苦涩。


    史书上那行字。他曾经读过无数遍、却从未真正在意过的字。


    干太祖,萧靖川,起兵于终南山。


    原来如此。


    原来历史,就是这样开始的。


    没有慷慨激昂的誓师,没有运筹帷幄的谋划,只是一个离开了君府之后不知道去哪里的年轻人,带着一群更走投无路的人,逃进山里,然后——没有别的路可走,只能反了。


    而他,君右丞,站在历史的这一边,拿着朝廷的印信,穿着钦差的官服,要去把那个「历史的开端」掐灭在摇篮里。


    这是不可能做到的任务,历史的车轮滚滚而下,有人注定要成为神坛之上的神像,谁也无法阻止。


    君右丞站起身,走到帐外。


    夜风扑面,带着深秋的寒意。远处的山影连绵起伏,在月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终南山,就在那个方向。


    他望着那片山影,站了很久,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没有哭,没有笑,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站在那里。


    很久之后,他转身回了帐中,吹熄了烛火。


    黑暗里,君右丞闭上眼睛。


    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问:你要怎么做?真的去剿灭他吗?真的去杀那个在月光下向你伸出手的人吗?


    他没有回答。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同了。


    那个偷瓜的小子,那个追鸡逗狗的小侍卫,那个披着月光向他伸出手的少年——已经不再是一个人了。


    他是历史的车轮,是时代的洪流,是注定要席卷天下的风暴。


    而他,君右丞,挡在这股洪流前面。


    挡得住吗?


    挡不住。不可能挡住的。


    他知道。他比任何人都知道。


    因为他是穿越者,他看过史书,史书上白纸黑字地写着——


    干太祖,萧靖川,起兵于终南山,天下景从,遂有天下,雄踞关中之地,以对天下三分。


    没有人能挡住历史。


    可他还是要挡。不是为了朝廷,不是为了那个疯了的皇帝,是为了君家。为了那些不肯离开的老仆人,为了君家一百多口的性命,为了那个他继承了、却不能丢弃的烂摊子。


    君右丞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他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几乎听不见:“萧靖川,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


    窗外,月光如水。


    终南山的方向,隐约有一片亮光,像是有人在山巅点了一堆火。


    那火很小,很远,在无边的黑暗中摇摇晃晃。


    但没有熄灭。


    世之论开创者,多言天命、言人心、言时势。然天命不可知,人心不可测,时势不可恃。


    萧靖川与君右丞,二人皆非生而知之者,亦非志在天下者。


    太祖初不过求一饱,相国初不过求一安。


    只不过他们都无法如愿以偿罢了。


    第124章 惊觉梦中人 史书上那几行字,此刻在他……


    君右丞在晏营中盘桓三日, 三日之间,他像是换了一个人。


    从前的君右丞,在朝堂上唯唯诺诺, 在君府中疲惫消沉,在人前总是那副恹恹的、提不起精神的模样。同僚们私下议论,说君家的这个新当家人, 不过是个书呆子, 读了几本圣贤书,便以为自己能接了君怀仁的班,撑起门庭, 实则不过是个废物。


    可这三日, 他忽然变了一个样子。


    每日天不亮便起身,翻阅军册, 核对粮秣,与赵将军商议进剿方略。他言辞恳切,思虑周密, 连赵将军这样久历行伍的老将, 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年轻人确实有些东西。


    “君公子,”赵将军指着帐中悬挂的舆图,眉头紧锁,“贼众藏匿于终南山腹地,山势险峻, 路径复杂。我军虽有十倍之众, 却难以展开。若分兵搜山, 又恐被各个击破。t君公子可有良策?”


    君右丞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终南山的脉络上。那一道道山脊、一条条沟谷,在他眼中仿佛活了过来。他沉默片刻, 伸手指向几处山口。


    “将军所言极是。终南山连绵数百里,谷深林密,我大军难以深入。然贼众不过百余人,粮草不继,兵器简陋,必不敢久居深山。依臣之见,不若封锁各处要道,断其粮草,绝其外援。时日既久,贼众不攻自溃。”


    赵将军微微颔首:“君公子与我不谋而合。我已命人封锁了东、南、北三面山口,唯西面山势过于险峻,难以布防。不过那面是绝壁深谷,贼众若往那里去,便是自寻死路。”


    君右丞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的目光在舆图上西面那道标注为「绝壁」的山脉上停留了一瞬,极短的一瞬,短到赵将军完全没有注意到。


    回到自己的营帐后,君右丞坐在案前,闭目沉思。他知道赵将军的部署是正确的——封锁三面,留一面绝壁,这是围剿山匪的习用手段。山匪被逼到绝路上,要么投降,要么坠崖,别无他途。若是寻常山匪,这一计足以致命。


    可那不是寻常山匪。那是萧靖川。那是未来的干太祖。


    君右丞睁开眼睛,嘴角浮起一丝苦笑。未来的干太祖,现在不过是个被百十个饥民围着的年轻人,手里没有像样的兵器,肚子里没有隔夜的粮食,身后是绝壁,身前是十倍于己的官军。


    史书上那几行字,此刻在他眼前变成了活生生的、血淋淋的现实。他知道萧靖川不会死在这里,因为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可是——他真的不会死吗?历史是确定的吗?他一个穿越者出现在这里,难道不会改变什么吗?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进他的心里,拔不出来。


    如果因为他……如果因为他带来的蝴蝶效应,导致干太祖死在这里,那五千年的历史长河会发生多么可怕的蝴蝶效应导致的改变?


    君右丞不敢去想。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门帘。远处的山影在暮色中沉默着,像一头伏卧的巨兽。终南山的方向,看不见任何光亮。他不知道那些人此刻在山里做什么。不知道他们还有多少粮食,不知道他们还能撑多久。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不能让萧靖川死在这里。不是因为史书,不是因为那个「干太祖」的名号,而是因为那个夜晚,月光下伸过来的那只手。


    虽然是干太祖,但他也是他在这个乱世唯一的朋友。


    君右丞放下门帘,回到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他的手很稳,字迹工整,与平时批阅公文一般无二。他写的是明日的「进剿方略」——何处设伏,何处堵截,何处佯攻,何处主攻。写得极为详尽,仿佛是真的在为朝廷效力。写到西面那道绝壁时,他的笔顿了一顿,然后继续写下去,仿佛那只是一处无关紧要的地形。


    写完之后,他将那纸方略折好,放在案头。然后他又铺开一张纸,这次写得很慢,字迹也潦草许多,像是不想让任何人看清。


    他写的是终南山的地形、官军的部署、粮草的存放位置、哨兵的换岗时间。写完之后,他将这张纸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靴底的夹层里。


    明日他要随军进山。赵将军说,让他「观战」,看看朝廷的军队是如何剿灭叛贼的。君右丞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是试探,是监视,也是威胁。你若忠心,便看着你的旧仆死在你面前;你若有二心,刀剑无眼,死在山里也没人知道。


    他没有拒绝,也不能拒绝。


    那一夜,君右丞又没有睡。他坐在案前,听着帐外的风声,想着一些很远的事。他想起21世纪的图书馆,想起那些发黄的史书,《干史·太祖本纪》,史书上那些冷冰冰的字句——“干太祖起兵于终南山,数月之间,众至数万。”他当时读到这行字的时候,从未想过自己会置身其中,更未想过自己会成为这段历史的一部分。


    所谓的数万,此刻只是百余人。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而今风起浪成。他却站在青萍与微澜之间,不知道该推波助澜,还是该逆流而上。


    左右为难。


    次日清晨,官军拔营进山。


    君右丞骑在马上,跟在赵将军身后。衣袍被露水打湿,马匹的鼻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队伍沿着山道蜿蜒而上,甲胄碰撞声、脚步声、偶尔的咳嗽声,在寂静的山谷中显得格外刺耳。


    赵将军策马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看一眼君右丞,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君右丞面色如常,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紧张——那是一个从未上过战场的文臣应有的表情。


    行至一处岔路口,前方斥候来报:“将军,前方发现贼众踪迹,约二三十人,正向西面山谷移动。”


    赵将军勒住马,看向君右丞:“君公子以为如何?”


    君右丞沉吟片刻:“西面是绝壁,贼众往那里去,怕是慌不择路。将军可分兵追击,主力继续封锁要道,以防贼众主力突围。”


    赵将军点点头,挥手下令。一队骑兵向西追去,主力继续向前。


    君右丞看着那队骑兵消失在山谷中,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


    萧靖川不在西面——昨夜他借着「巡视营地」的名义,已将一封密信绑在箭上,射进了终南山的方向。他不知道那封信能不能落到萧靖川手里。但他知道,如果萧靖川真的是那个能开创王朝的人,他就一定能收到。


    因为命运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果然,午后时分,前方传来消息:贼众主力出现在东面山口,试图突围。赵将军急速率军赶往东面,君右丞也跟了上去。


    那是一场小得不能再小的战斗。没有慷慨激昂的冲锋,没有惊天动地的厮杀,只有几十个衣衫褴褛的饥民,拿着锄头和木棍,在官军的铁骑面前一触即溃。他们逃进山沟里,官军追进去,然后——消失了。


    赵将军在山沟前勒住马,脸色铁青。他派进去的那队追兵,像石子投入深潭,连个水花都没有溅起来。山沟里静悄悄的,只有风穿过灌木的沙沙声。


    “伏兵。”赵将军咬着牙吐出两个字。


    君右丞站在他身后,面上是恰到好处的惊惶,心里却是一阵说不清的释然。他知道,这是顾月的手笔。


    这几日,他虽然没有亲见山里的情形,却从官军斥候的只言词组中拼凑出了大致的轮廓。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那个总是跟在萧靖川身后、像影子一样存在的小乞丐,在战场上像换了一个人。


    第一次接战时,官军斥候发现了山中的营地,赵将军派出一队精兵夜袭。山路崎岖,官军摸到营地时,却发现空无一人,只有几堆即将熄灭的篝火和散落一地的破碗。正当他们疑神疑鬼时,两侧山坡上忽然滚下无数巨石,砸得人仰马翻。黑暗中箭矢乱飞,分不清是哪儿射来的。官军乱作一团,等他们退到山外清点人数,已经折了二十余人,连敌人的影子都没看清。


    赵将军大怒,责令斥候重新探明贼众藏身之处。第二次,官军学聪明了,白天不行动,专等夜里。他们沿着一条隐秘的山谷摸进去,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在谷口被一堆乱石堵住了去路。搬开石头花了半个时辰,等他们终于进入山谷,又是空无一人。这次没有滚石,没有箭矢,只有路旁树上刻着的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此地无银三百两。”赵将军气得将那几个字刮了下来,却拿山里的「耗子」毫无办法。


    第三次,官军改变了策略,不再深入山谷,而是封锁要道,试图困死山中的贼众。可每到夜里,就有小股贼众摸到官军营地附近,敲锣打鼓,放火喊杀,等官军披挂整齐冲出去,人早跑没影了。如此折腾了三四夜,官军疲惫不堪,白天站岗都能睡着。赵将军不得不下令收缩防线,把营地扎得密不透风。


    君右丞在营中听着这些消息,面上不显,心里却越来越惊。他知道萧靖川敢拼命,也知道萧靖川有些小聪明,但这些战术——诱敌深入、设伏歼敌、疑兵惑敌、疲敌扰敌——不是小聪明能想出来的。这是真正的军事才能,是那种天生的、刻在骨子里的战场直觉。


    但是……如果说是顾月的话,那也正常。


    那可是未来开创了干的大司马大将军,真正的时代的主角之一,兵家不管别人死活的天赋者,被后世列入武庙祭祀之t人。


    君右丞甚至有些想笑。


    此刻,站在山沟前,看着赵将军铁青的脸,君右丞知道,顾月又赢了一局。官军追进山沟的那队人马,此刻怕是已经中了埋伏,凶多吉少。而萧靖川的主力,恐怕早已从西面的「绝壁」转移了。


    西面。赵将军说那是绝壁,无路可走。可君右丞在舆图上看了很久,发现那条标注为「绝壁」的山脉,在更远的地方其实有一条极隐秘的峡谷,可以绕到山外。那是一条只有最老练的猎户才知道的路,官军的舆图上不会标注。但是君家的地图有,他昨夜射进山里的那封信,说的就是这条路。


    他不知道顾月能不能看懂他的暗示,但他赌了一把。现在看来,他赌赢了。


    赵将军在山沟前站了很久,终于一挥手:“撤。回营再议。”


    君右丞跟着他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官军还会再来,更多、更精锐的官军会涌进这座山。萧靖川能撑多久?顾月能撑多久?


    这简直是根本无法完成的任务。


    那一夜,君右丞在营帐中独坐,又想起了史书上那行字:“干太祖起兵于终南山,数月之间,众至数万。”数月之间。他数了数日子,从萧靖川进山到现在,不过半月有余。数月……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很多的血要流。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在21世纪敲过键盘,写过申论,泡过枸杞茶。现在,这双手在写密信,在画舆图,在为一个未来的皇帝铺路。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也有一丝说不清的、近乎荒唐的释然。


    “君右丞啊君右丞,”他轻声对自己说,“你在21世纪躺不了平,穿越过来还是躺不了平。这命,可真是不怎么样。”


    窗外,月光如水。终南山的方向,隐约有几点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那是萧靖川的营地,是顾月布下的疑阵,是一个王朝正在酝酿的黎明。


    黎明啊黎明……君右丞想,自己的这具身体也是干朝的开国四人之一,就是不知道……那黎明里是不是真的有自己了。


    第125章 绑定系统 【绑定成功!亲爱的宿主萧靖……


    萧靖川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记得昨夜又带着顾月探了一遍西面的那条隐秘峡谷, 确认官军尚未发现那条出路,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营地。点翠给他留了一碗稀粥,早已凉透。他几口灌下去, 靠着树干闭上眼睛,本想眯一会儿就起来,却不料沉沉睡去。


    然后, 他看见了那个地方。


    那是一个上不见顶、下不见底的诡异空间。没有天, 没有地,没有日月星辰,也没有山川河流。只有一片茫茫的、说不清是什么颜色的光, 将他包裹其中。他站在那儿, 脚下踩着的不是泥土,是一种他说不出名字的东西——像水, 却不流动;像冰,却不寒冷。


    萧靖川环顾四周,心跳骤然加快。


    “有人吗?”他喊了一声。声音没有回响, 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没了, 连他自己都听不真切。他又喊了一声,更大声,更用力,嗓子都扯得生疼,可那声音依旧像是沉入了无底的深潭, 连个水花都没有溅起来。


    他开始走。


    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只是本能地迈开步子。走了不知多久, 他忽然看见了东西——那是一丛花,开在他脚边。花是牡丹,开得正盛, 花瓣层层叠叠,颜色浓艳欲滴。可它一动不动。没有风,花不摇;没有光,花却亮得刺眼。萧靖川蹲下来,伸手去摸,指尖触到花瓣的瞬间,他打了个寒噤——那花瓣是凉的,像玉石,像瓷器,像死人的皮肤。栩栩如生,却了无生机。


    他猛地缩回手,站起身继续走。


    更多的东西出现了。有鸟,停在半空中,翅膀张开,姿态像是在飞,可它就是不动。羽毛的颜色鲜艳得不像真的,眼睛黑亮,却空洞无物。有树,枝叶繁茂,每一片叶子都脉络清晰,可没有一片在动。有水,从高处流下,在半空中凝固成一道银白的瀑布,水珠悬在半空,像一颗颗定住的珍珠。有石,奇形怪状,上面刻着看不懂的文字,笔锋遒劲,却不知是何人所书。


    萧靖川越走越快,最后跑了起来。他跑过花丛,跑过鸟群,跑过树林,跑过瀑布,跑过那些奇石。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心跳越来越快,可他跑过的每一样东西,都似曾相识——不,不是似曾相识,是他刚才已经见过。那朵牡丹,那只鸟,那棵树,那道瀑布,那块石头——他们的纹路,分明是一模一样的!


    萧靖川停下来,大口喘着气,望着四周。花还是那丛花,鸟还是那只鸟,树还是那棵树。


    他跑了这么久,却像是从未动过。他低头看自己的脚,脚踩在那片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上,纹丝未动。他又抬起头,想要看看天,看看有没有太阳。有没有云,有没有什么能让他辨别方向的东西。


    然后他看见了那面石壁。


    那石壁极高,高到看不见顶;极宽,宽到看不见边。它立在那里,像一堵墙,一座山,一个世界的尽头。石壁的颜色是青灰色的,上面没有苔藓,没有裂纹,光滑得像一面被磨了千年的镜子。


    石壁上刻着两个字。


    那两个字的笔划极深,像是用什么东西硬生生凿进去的。每一笔都遒劲有力,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古朴与苍凉。萧靖川不识字,但他认识那两个字——不是认识,是看见的瞬间,那两个字的含义就像刀子一样刻进了他的脑子里。


    “昆仑。”


    萧靖川喃喃地念出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认识这两个字,就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一样。他盯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头晕目眩,脚下的那片东西开始摇晃,像是要裂开。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那声音从他脑子里响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把一段话硬生生塞进了他的意识里。没有温度,没有感情,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与他无关的事实。


    “萧靖川。”


    那声音叫他的名字,没有任何情绪,却让萧靖川浑身发冷。


    “你身上有很浓重的跨越时空之人的气息。”


    萧靖川听不懂这句话,但他记住了每一个字。


    “萧靖川,你被选中了。奔跑起来吧。”


    然后,一切都碎了。


    石壁碎了,花、鸟、树、瀑布,全都碎了。碎片像雪花一样飘散,被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风卷走。萧靖川感觉自己在下坠,坠入无底的深渊。他想喊,却喊不出声;想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


    他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是低矮的棚顶,是破旧的茅草,是从缝隙里漏进来的晨光。他躺在营地的棚子里,身下是冰冷的石头,身上盖着点翠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破棉袄。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梦。是梦。


    他大口喘着气,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晨光刺眼,他抬手揉了揉眼睛,手背碰到胸口的时候,感觉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萧靖川低头看去。


    他的胸口上,放着一面镜子。


    萧靖川捧着那面镜子,愣在那里。


    这不是他的东西。他从来没有见过这面镜子。他睡觉的时候身上什么都没有,醒来的时候,这面镜子就凭空出现在他的胸口上。


    他想起了那个梦。那个叫「昆仑」的地方,那个没有温度的声音,那些停在半空中的花鸟,那道凝固的瀑布。


    “你被选中了。奔跑起来吧。”


    萧靖川握着那面镜子,手心全是汗。他不知道这面镜子是什么,不知道那个梦是什么,不知道那个声音是什么。他只知道一件事——这东西,不是人间的,绝对与神鬼之力有关。


    昆仑……昆仑君,也不知道和那位晏开国的国师有没有关系。


    “萧哥!萧哥!”


    点翠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几分急切。她掀开棚子的门帘钻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野菜汤,脸上还沾着昨晚没擦干净的锅灰。


    “你醒了?我和顾月一起煮了汤,趁热喝——咦?”


    她看见了萧靖川手里的镜子,脚步顿住,眼睛瞪得溜圆。


    “这是什么?”


    萧靖川摇头:“不知道。醒来就有了。”


    点翠把汤放下,凑过来看那面镜子。她盯着镜背的花纹看了很久t,眉头越皱越紧,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些纹路。她的手指在碰到镜背的瞬间猛地缩了回去,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这是……”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平时那个嬉皮笑脸的丫头,而是带着一种萧靖川从未听过的郑重,“这是秦王照骨镜。”


    萧靖川愣住了:“什么?”


    点翠没有回答。她抬起头,看着萧靖川,那双总是笑嘻嘻的眼睛,此刻凝重无比。


    “秦王照骨镜,”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是传说中秦王宫的宝物。能照见人心,辨忠奸,知过去未来。我只在古籍里见过这个名字,没想到……”


    她没有说下去。棚子外面,不知是谁听见了点翠的话,先是一愣,然后喊了一声:“秦王照骨镜?什么秦王照骨镜?”


    那声音传出去,更多的人围了过来。他们挤在棚子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目光落在萧靖川手里的那面镜子上,又落在萧靖川脸上,来回地看,眼睛里有惊有疑。


    点翠沉默了良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萧靖川,问了一句:“这镜子,真是天赐的?”


    萧靖川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它的确是凭空出现在他身上的。


    点翠忽然跪了下来。


    她跪得很突然,膝盖磕在石头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仰着头,看着萧靖川,那张脏兮兮的脸上,此刻满是郑重。


    “萧哥,”她说,“这是天赐之物。秦王宫的宝物,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凡人身上。你是被选中的人。”


    萧靖川愣住了。


    门口的人群中,有人跟着跪了下来。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他们跪在棚子外面,跪在晨光里,跪在那面小小的镜子面前。没有人说话,只有膝盖磕在石头上的声音,一声接一声。


    “天赐宝镜,授命于君。萧靖川,这是上天在告诉我们——”


    萧靖川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面冰凉的镜子,看着满地的膝盖和低垂的头颅。他想说这不是什么天赐之物,想说他也不知道这东西是怎么来的,想说他只是一个偷瓜的小子,一个追鸡逗狗的小侍卫,一个连自己明天能不能吃饱都不知道的普通人,只是因为看不下去这个简单的理由在这里艰难地撑着而已。但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忽然想起那个声音。


    “你被选中了。奔跑起来吧。”


    外面的人开始喊。先是小声的,像是试探,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整齐,汇成一股声浪,在这终南山的晨光里回荡。


    “受天之邀,代民讨晏!”


    萧靖川站在棚子里,听着那一声声的呼喊,握着那面冰凉的镜子,脑子里却是一团乱麻。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镜子。镜面里,他的脸模糊不清,像是隔着一层水雾。


    所谓镜花水月,不怪乎此。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是从那面镜子里传来的。那声音金石相击,没有感情,没有温度,平静得像是在念一段早已写好的文字。


    【叮——】


    【绑定成功!亲爱的宿主萧靖川,您的帝业好友,秦王照骨镜系统,编号T12+2,已经上线。随时随地,为您服务。】


    萧靖川的手猛地一抖,差点把镜子摔在地上。


    这就是他在梦里听到的,那个非人非鬼,没有感情的诡异声音!


    第126章 天命在我 此为秦亡之刻,而如今的晏又……


    两个月后。


    萧靖川趴在石头山上, 姿势有点像一只壁虎,十分丑陋扭曲。


    山风从谷底涌上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和远处尚未散尽的烟火气。他的衣裳已经被荆棘划了好几个口子, 手臂上腿上全是伤口,有些结了痂,有些还在渗血。


    但萧靖川并不在意, 他的脸贴在冰冷的岩石上, 望着山脚下的那片灯火。


    那是晏军的营帐。连绵数里,旌旗如林。此刻那些灯火正在移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拖着, 缓缓地向南流淌。马蹄声、车轮声、甲胄碰撞声,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已经听不见了, 但那些灯火在黑暗中蜿蜒前行的模样,像一条正在褪去鳞片的巨蛇。


    萧靖川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看着那些灯火一点一点地远去, 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绷了太久的弦忽然松下来,整个身子都软了,连呼吸都觉得累。


    “我靠。”他喃喃地骂了一句,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在石头上,“终于躲过去了。”


    没有人接话。顾月趴在他身边, 也在看那些灯火, 但他的目光不像萧靖川那样涣散, 而是聚焦在某一个点上,瞳孔微微收缩,像是在丈量, 点翠蹲在他们身后。


    萧靖川怀里揣着那面秦王照骨镜,和晏军对峙的这段时间里,这个奇怪的镜子给他们带来了无数的机遇,再加上君右丞在对面扛着,居然真的让他们活下来了。


    他又骂了一句,这回声音大了些,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狠劲:“真牛逼啊咱们。活下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些不真实。


    从逃进终南山到现在,快两个月了。两个月里,他们被晏军追着屁股打,在山里东躲西藏,饿得啃树皮,渴得喝露水,连睡觉都要睁着一只眼。最惨的一次,被堵在山沟里三天三夜,差点就交待了。


    可他们活下来了。


    萧靖川翻了个身,仰面朝天,望着头顶的星空。终南山的夜格外黑,星星格外亮,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像是有人把一把碎银子撒在了黑布上。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长安城里看星星,只能看见寥寥几颗,大多数都被灯火和烟尘遮住了。那时候他觉得天就只有那么大,世界就只有那么宽。


    而现在,天地正在为他展开。


    “你说他们去哪儿?”点翠小声问,声音被山风吹得断断续续。


    萧靖川摇摇头:“管他去哪儿。反正不是来找咱们的就行。”


    顾月没有说话。他一直没说话。从爬上这座石头山开始,他就一直盯着那些灯火,眼睛一眨不眨。


    萧靖川以为他是在观察敌情,毕竟这两个月来,顾月已经用他那可怕的洞察力救了大家无数次。每次晏军有什么动向,顾月总能提前看出来,有时候比斥候还准。


    萧靖川私下里问过他,你怎么知道的?顾月想了很久,说,不知道,就是觉得应该是这样。


    萧靖川没有再问。有些人天生就该吃这碗饭,就像有些人天生就该偷瓜一样,他之前偷瓜偷的也很好。


    但此刻,顾月的表情不太对。他的眉头皱着,像是在想一件怎么也想不通的事。萧靖川注意到了,但没有立刻问。他了解顾月,这小子不说的时候,问也没用。


    要等他细细思考完了,再解释给他们听。


    那些灯火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条细细的光带,贴着地平线缓缓移动。萧靖川长出一口气,正想说点什么庆祝的话,顾月忽然开口了。


    “不对。”


    萧靖川一愣:“什么不对?”


    顾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伸出手,指着山脚下那片已经空荡荡的营地:“晏军的兵力不对。”


    点翠从后面探过头来,好奇地问:“哪里不对了?”


    顾月没有立刻回答。他在脑子里把这两个月来观察到的晏军情况过了一遍,像翻账本一样,一页一页地翻。


    第一次接战,晏军来的是四百人,被他们用滚石和伏击打退了。第二次来了三百人,围了七天,被君右丞用调虎离山之计引开了。第三次来了二百人,搜了半个月的山,被他们带着满山跑,最后粮草不继,自己撤了。


    每一次,晏军的兵力都在减少,但每一次减少的数量都不太多,第一次四百,第二次三百,第三次二百——这看起来是正常的递减,但顾月总觉得哪里不对。他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不对。直到此刻,看见那些灯火往南移动,看见那座空荡荡的营地,他忽然想明白了。


    “我们这里的晏军满打满算,”顾月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不到八百人。”


    萧靖川震惊:“不到八百人?乖乖,不到八百就那么多人了?我都感觉有八千人!”


    但这的确是实话,一支军队的精锐率都是很低的。除了真正能打的晏军,剩下的,有吃空饷的,有挂牌子的,有来混口饭吃的,还有那些纨绔子弟——长安城里有些破t落世家,听说终南山有人举旗,就把自家不争气的子弟送来混资历,想着万一将来成了事,也能捞个功。


    八百人,听着不少。可去掉那些吃干饭的,真正能上阵的……


    顾月转过头,看着萧靖川。月光下,他的眼睛像是某种宝石,没有一点感情。


    “我们算上老弱病残才二三百人,二三百人的匪患,”他一字一句地说,“需要调动多少官军来剿?”


    萧靖川愣了一下:“两三千?”


    他没有半点军事基础,随口胡说了个数。


    顾月摇头:“用不着。五百精兵,把山口一封,断了粮道,不出一个月,我们自己就垮了。”


    这是实话。萧靖川知道。这两个月他能撑下来,靠的不是人多,是顾月的脑子、点翠的镜子、君右丞的帮忙,还有——运气。可官军不知道这些。在赵将军眼里,终南山里就是一群乌合之众,几百个活不下去的饥民,拿着锄头木棍在瞎闹。这样的匪患,值得动用多少人?


    “赵将军前后调了的人数并不完全是山下营地的人数,也就是说……”顾月说,“三次围剿,加起来超过千人。”


    萧靖川的眼睛慢慢瞪大了。


    “一千人,”顾月重复了一遍,“打我们二三百人。”


    山风呼啸。萧靖川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是啊。一千人打二三百人,杀鸡用牛刀。赵将军不是傻子,他不会做这种亏本的买卖。除非——这不是一笔亏本的买卖。


    “最重要的是人越来越少了。显然是有其他的事情把他们引走了。”


    “长安城里,”顾月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萧靖川和点翠能听见,“有多少守军?”


    萧靖川的脑子嗡了一声。他明白顾月在说什么了。长安城是大晏的都城,城高池深,但是因为晏太祖当年派出三十万大军与北方守匈奴,深入昆仑寻找仙人,三十万巡山脉以南,镇压边防。所以都城的驻军也就只能号称常年五万以上。


    可现在——剿匪用了一千,南边打楚巫王用了不知多少,西边防蜀王又用了不知多少,北边还有匈奴人……五万人,够分吗?


    如果连打他们这几百人都要一千人,这一千人现在又要全都调到晏楚前线去,那长安城里,还能剩多少人?


    恐怕什么都没有了吧。


    顾月的声音像一把刀,剖开了所有的迷雾:“如果连我们这二三百人的匪患都顾不上,非要把一千左右的兵调走——”


    他没有说完。但萧靖川和点翠都听懂了。


    如果连二三百人的匪患都顾不上,那长安城里的城防,要空虚到何种地步?


    点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亮得像是那面秦王照骨镜的反光。她猛地从后面探过身来,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你的意思是说——”


    顾月点点头,目光越过山脚下的那片空营,越过茫茫的原野,落在远处那座黑沉沉的城池轮廓上。那座城,是大晏的心脏,是天下最坚固的堡垒。此刻它在月光下沉默着,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可这头巨兽,也许只是空壳,内里早已腐烂,扭曲。


    “萧哥,”顾月转过头,看着萧靖川,“明天,和我一起去趟长安。”


    萧靖川愣住:“去长安?那不是送死吗?”


    顾月摇头。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我觉得,”他说,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长安很可能是一座空城。”


    山风停了。连虫子都不叫了。天地间一片死寂。


    萧靖川趴在那块石头上,看着顾月,看了很久。顾月也看着他,不说话,就是看着。月光照在两个人脸上,把他们照得像两尊石像。


    点翠在后面急得直揪衣角,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只能干瞪眼。


    良久,萧靖川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狠,有决绝,也有一种说不清的、近乎疯狂的痛快。


    “行。”他说,就一个字。


    然后他翻身从石头上滚下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到顾月面前,伸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那一巴掌拍得很重,顾月的肩膀都沉了沉。


    “明天一早,咱们进城。”


    他说「进城」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去赶集」。可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赶集。这是赌命。


    点翠终于憋不住了,小声问:“那……那我也去?”


    萧靖川看了她一眼:“你去干嘛?你会打仗吗?你有自保能力吗?小天师,你先活下来吧!”


    点翠不服气:“我会算命啊!我也很厉害的!”


    萧靖川:“行吧,你也去。”


    点翠高兴得跳起来。


    三个人从石头山上溜下来,摸黑回了营地。营地里静悄悄的,大部分人已经睡了。只有几个值夜的兄弟围着篝火打盹,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萧靖川,又放心地低下头去。


    萧靖川回到自己的棚子里,躺下来,却怎么也睡不着。他睁着眼睛,望着棚顶的茅草,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顾月说的话。


    长安城,空城。


    如果是真的呢?如果那座他从小在里面长大的城,此刻真的只是一座空壳呢?那些贵人,那些官兵,那些曾经高高在上、把他踩在泥里的人——如果他们的刀都锈了,枪都钝了,城墙上的守军都调走了,那这座城,还是不可攻破的吗?


    汉贾谊《过秦论》有云:“斩木为兵,揭竿为旗,天下云集响应,赢粮而景从。”


    此为秦亡之刻,而如今的晏又与秦有诸多相似……


    晏已经到了那一步了,是的,晏已经到了那一步了。


    昔沛公汉高祖就先一步入住长安而成汉业……


    萧靖川心想……如果,如果……


    那这天下,未必不可真的有他这一杯羹。


    第127章 一探长安 “顾月,”他说,声音有些哑……


    第二天。天还没亮, 三个人就混进了长安城。


    说是「混」,其实也算不上。楚巫王号称的几十万大军逐渐逼近关中平原,关中守卫空虚, 长安城人人自危,城门已经不像从前那样戒备森严了。守城的士兵打着哈欠,靠在门洞两侧, 对进出的流民连正眼都懒得瞧, 只想着自己怎么找辆车逃命。


    萧靖川低着头,缩着肩膀,跟在几个挑粪的农夫后面, 一步一步地往里挪。顾月走在他左边, 点翠走在他右边,三个人都是一副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模样, 和那些真正逃难的流民没什么分别。


    进了城,萧靖川没有急着往里去。他靠在一面破墙根下,蹲下来, 像是在歇脚。顾月和点翠也蹲下来, 三个人挤在一起,看起来就是三个走投无路的乞丐。


    “好了,”萧靖川压低声音,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说吧, 怎么办?”


    这话他是对怀里那面镜子说的。


    秦王照骨镜这几天越来越「活」了。起初它只是偶尔发出一声「叮」, 然后吐出几句萧靖川听不太懂的话。什么「地图加载中」, 什么「势力分析」,什么「资源盘点」。萧靖川听不懂,但他知道这东西有用。上次晏军围山, 就是这镜子提前两个时辰发出了预警,他们才能从容撤走。还有上上次,点翠找不到水源,也是这镜子指了一条隐秘的山涧。萧靖川不知道这镜子到底是什么东西。但他知道,在这乱世里,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而这面镜子能帮他和其他人一起活下去。


    镜面上泛起一层淡淡的光。那光很薄,像水面上的油膜,在晨光中几乎看不出来。然后,一个声音从镜子里传出来。


    【已定位长安城。当前守军数量:约四千至八千人。其中精锐:不足一千百。城防部署:南门空虚,西门空虚,北门部分守备,东门有少量驻军。城内粮仓:已空。官府库存:已空。贵族私仓:充盈。建议:避实击虚,从南门或西门进入。不建议正面强攻。】


    萧靖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这个数字比他想象的还要少。长安城,这座天下第一大城,此刻就像一颗被掏空了壳的鸡蛋,外面看着完好,里面已经没什么东西了。


    顾月蹲在旁边,一直在听,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他低着头,用手指在地上画着什么,画了擦,擦了画,像是在推算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萧靖川:“镜子里说的对,但不全。”


    萧靖川等着他说下去。


    顾月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粗略的长安城图,标出几个位置:“南门空虚,是因为南边是楚巫王来的方向,守军怕了,都缩在城里不敢出去,也都不愿t意去南边守卫。但镜子只说了一半——空虚的不仅是城门,还有这里。”


    他的手指点在城东的一处:“这里是粮仓。镜子说粮仓已空,那是对的。但官府没粮了,贵族们还有。他们把粮食都藏在自己府里,外面饿殍遍野,他们府里堆着吃不完的米。”


    他又点了几处:“这里是兵部,这里是枢密院,这里是几个大将军的府邸。守军的调动令,从这里出。如果这些地方乱了,守军就没有指挥。”


    他的手指最后落在皇城的位置:“这里是皇宫。守军的核心在这里。只要这里不乱,守军就不会散。但如果这里也慌了——”


    他没有说完。但萧靖川懂了。


    萧靖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去看看。”


    他们在城里转了一整天。


    先去了南门。果然如镜子所说,南门的守军稀稀拉拉,几个士兵靠在墙根下晒太阳,刀枪都歪在一边。城门倒是关着的,但那门闩看着有些年头了,萧靖川估摸着自己都能一脚踹开。


    又去了西门。西门更惨,连站岗的士兵都没有,只有两个老头坐在门洞里聊天,也不知道是守门的还是蹭阴凉的。


    北门好些,至少有士兵在巡逻,但那步伐懒洋洋的,甲胄歪歪斜斜,一看就是好久没操练过了。萧靖川蹲在街角看了半天,数了数,来来去去就那么几十个人。


    东门的守军最多,但也不到百人。城墙上倒是站着几个,可都朝着城外看,对城内的事根本不关心。


    萧靖川越看心里越有底,也越看越觉得不是滋味。这座城,他从小在这里长大,他见过这座城最繁华的时候——街上车水马龙,店铺鳞次栉比,晚上灯火通明,酒楼里的歌声能传到几条街外,晏太祖巡游归都时更是世界最为姝丽之城的最美之刻。


    可现在呢?街上的人稀稀拉拉,大半是流民,小半是等着饿死的穷人。店铺关了八成,剩下的两成也半死不活。


    这就是大晏的都城。这就是那个曾经让「万国来朝」的长安。


    快到中午的时候,他们转到了城东的贵族区外围。这里和外面简直是两个世界。街道干净整洁,没有流民,没有污秽,连空气都好闻些。那些高门大户的朱漆大门紧闭着,但门缝里透出来的饭菜香,让萧靖川的胃狠狠地抽了一下。


    点翠吸了吸鼻子,小声说:“他们在吃肉。”


    不知道是什么肉。


    萧靖川没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紧闭的大门,看着门缝里透出来的灯火,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丝竹之声。


    他们在一家酒楼附近停下来歇脚。酒楼早就关了门,但门口的台阶上坐着几个衣饰华贵的人,是贵人。他们的衣裳料子很好,面容白净,只是有些慌。萧靖川蹲在墙角,竖起耳朵听他们说话。


    “听说楚巫王已经过了徐州,下一个就是汴州,汴州一破,就是长安了……”


    “蜀王那边也动了,说是已经出了剑阁……”


    “陛下还在炼丹,谁的话都不听……前日君先生去求见,又被赶了出来……”


    “君先生可曾是伴读啊!那怎么办?咱们怎么办?”


    “能怎么办?跑啊!我家的东西已经收拾好了,今晚就走……”


    “往哪儿跑?南边是楚巫王,西边是蜀王,东边是海,北边是流寇……”


    “那就……那就出海!”


    “出海?你会驾船吗?”


    “总比等死强啊……”


    萧靖川蹲在墙角,听得很仔细。那些人的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悲壮,只有一种赤裸裸的恐惧。他们怕死,怕得要命。他们不想守城,不想抵抗,只想跑。跑得越远越好,越快越好。


    可跑之前,他们还要做一件事。


    “走之前,得把家里的东西都带上……”


    “带什么带?能带走多少?不如换成银子……”


    “银子也不顶用啊,现在这世道,银子能买什么?”


    “那就买粮食!多买点粮食,路上吃……”


    “粮食?城里的粮食早被咱们几家买光了。现在外面那些人,连粥都喝不上了……”


    那人说着,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几分得意,几分不屑:“管他们呢,没有那就抢,谁敢不给我们?反正咱们要走了,这破城,爱谁要谁要。”


    萧靖川的手指在地上慢慢收紧,掐得指节发白。


    终南山里的那些人,断手断脚,发了高烧,饿得走不动路。他们吃的是野菜煮树皮,喝的是山沟里的浑水,连一把盐都找不到。而这些人,这些住着高门大院、吃着山珍海味的人,在跑路之前还要把城里最后一点粮食搜刮干净。


    李达山的那个营地里,那些孩子空洞的眼睛。那个断了两根手指的老军,那些被当成「菜人」关在笼子里的老人和小孩。


    那些人,和他们一样,都是晏朝的百姓。可在这个朝廷眼里,在这个天下眼里,他们算什么?什么都不算。是草芥,是蝼蚁,是两脚羊,是可以榨干了就扔掉的渣滓。


    萧靖川站起来,转身就走。点翠和顾月连忙跟上。三个人走出那条街,走到一条僻静的巷子里,萧靖川才停下来。他靠在一面墙上,仰着头,望着头顶那一线天空。


    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


    他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让点翠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他们以为他们跑得了吗?”萧靖川说,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天大的事。


    他低下头,看着顾月。顾月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巷子里碰撞,没有火花,只有一种默契。


    “顾月,”萧靖川说,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你需要多长时间,能制定出完整的计划?我们拼一把,自古王侯将相都是用命换来的,我愿意出这条命,赢了大家荣耀共享,输了就斩我一个人的头。”


    顾月没有立刻回答。他在脑子里把今天看到的一切过了一遍,然后他屈膝,缓缓跪了下去。


    他低下头,双手抱拳,举到额前。那是一个标准的臣礼——不是朋友之间的拱手,不是江湖上的抱拳,是臣子对君主的礼节。


    是晏那个时代,最庄重的誓言。


    点翠有些惊讶,这家伙为什么动作会这么标准?他到底一直等这一天等了多久了?


    “如果您信我的话,”顾月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今晚就可以。”


    萧靖川看着他跪在那里,看了很久。巷子里很暗,看不清他的表情,但点翠看见他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然后他走上前,弯下腰,双手握住顾月的手臂,把他扶了起来。那动作很快,像是怕顾月跪久了会不舒服。


    “顾月,”他说,声音有些哑,“你不必这样。我向你们承诺,不管以后我变成了谁,你和点翠,都不必这样。”


    顾月被他扶起来,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一动不动。萧靖川的手还握着他的手臂,没有松开。


    点翠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忽然「嘿」了一声,笑嘻嘻地打破沉默:“老大豁达!不愧是即将当上皇帝的人!”


    萧靖川被她这一声「老大」叫得哭笑不得,松开顾月的手臂,转头瞪她:“什么皇帝?别瞎说,我们先走出这一步,还不知道能不能赢呢。”


    点翠吐了吐舌头,不说话了。


    顾月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站在那里,像往常一样沉默。


    远处,皇城的方向,隐约传来钟声。那是晏帝在炼丹,在祭祀,在做着与这个将死的王朝毫无关系的事。


    萧靖川最后看了一眼那条贵人住的街,转身朝城外走去。点翠和顾月跟在后面。


    三个人走出城门,走进暮色里。


    身后,长安城的轮廓在夕阳中渐渐模糊,仿佛正在沉入海底。


    ——


    第128章 该下罪己诏的人是您啊 生亦我所欲也,……


    岂不闻光阴如快马加鞭, 日月如落花流水。


    终南山上,萧靖川正在与顾月、点翠商议夺取长安之策的时候,山下的世界已经变了模样。


    楚巫王的旗帜越过了徐州, 一路向北,所过之处,州县望风而降。不是因为他兵多将广, 而是因为百姓实在活不下去了。晏朝的税赋一年比一年重, 徭役一年比一年多,天灾人祸,饥荒瘟疫, 能跑的跑了, 能反的反了,剩下的那些, 不过是等着饿死罢了。


    楚巫王来了,至少能给一口饭吃。


    就这一口饭,就够了, 足够豢养无数死士。


    更何况, 楚巫王是被晏统一的五地之一的楚地贵族,拥护五地旧贵族反晏,师出有名。


    百兽蜀王也动了。他出了剑阁,沿着金牛道一路向东,不费吹灰之力就占了汉中。蜀中的兵马从来没有出过川, 但这一次, 他们出来了, 因为蜀王说,中原鹿肥,何不来分一杯羹呢?


    长安城里, 那位少年皇帝依旧端坐在龙椅之上,面前是袅袅升起的香烟,背后是金光灿灿的丹炉。他已经很久没有上朝了,也很久没有见外臣了。他把朝政交给几个近侍,把军务交给几个将军,把自己交给那些炼丹的道士。他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经变成了什么样子,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他要成仙。成了仙,一切都好了。


    可事情并不像他想的那么好。楚巫王越来越近,蜀王也越来越近。长安城里的粮食越来越少,守军越来越少,愿意留下来的人越来越少。那些曾经跪在他面前山呼万岁的臣子们,一个个都在收拾细软,准备跑路。那些曾经对他忠心耿耿的将军们,一个个都在给自己找后路。这座城,这个朝,这片天下,正在一点一点地烂掉。


    终于有一天,少年皇帝从丹房里走了出来。不是因为他想通了,是因为他的近侍告诉他,再不处理政务,就没有钱炼丹了。


    他坐在龙椅上,面前堆着小山一样的奏章。他一份一份地看,越看脸色越难看,越看手抖得越厉害。那些奏章里没有一句好话,全是坏消息——这里起义了,那里失守了,这边粮草断了,那边百姓跑了。他看了半天,忽然把奏章往地上一摔,脸色铁青。


    “君右丞呢?叫他来!”


    君右丞跪在大殿上,不敢抬头。


    大殿里很空。从前这里站满了文武百官,乌压压的一片,连呼吸都觉得挤。现在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人,还都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龙椅上的那个少年,穿着明黄色的龙袍,戴着十二旒冕冠,香烟在他面前缭绕,把他的脸遮得若隐若现。


    “君卿。”少年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寒意。


    君右丞叩首:“臣在。”


    “抬起头来。”


    君右丞抬起头,正好对上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很年轻,很漂亮,是少年人特有的清澈明亮。可那里面没有少年人该有的东西——没有朝气,没有希望,只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病态的空洞。像是一口枯井,像是烧尽了的炭火。


    少年皇帝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君右丞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君卿可真是朕的好臣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然后他抬起手,把面前那堆奏章推了下去。


    奏章「哗啦」一声散落一地,有几本滚到了君右丞的膝盖前面。他低头看了一眼,最上面那本写着「青州急报」,下面那本写着「徐州失守」,再下面那本写着「京畿匪患」。零零散散,少说也有几百本。


    “读。”少年皇帝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冷冷的,不带一丝温度,“这就是你给朕剿的好匪。”


    君右丞伏在地上,伸手捡起一本奏章。他的手很稳,心里却很乱。他翻开第一本,是青州来的。青州知府奏报,说境内流民聚众闹事,打砸官府,抢夺粮仓,请求朝廷派兵剿灭。他翻开第二本,是徐州来的。徐州知府奏报,说楚巫王的军队已经过了徐州城,正在向北推进,请求朝廷增兵防守。他翻开第三本,是长安近郊来的。京兆尹奏报,说终南山匪患未平,反而越剿越多,附近几个县的百姓纷纷上山投奔,请求朝廷再派大军围剿。


    他一本地读下去,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公文。可他心里清楚,这些奏章里的每一个字,都是在说他。说他剿匪不力,说他治下不严,说他辜负了皇恩,说他对不起君家的列祖列宗。


    如果长安郊外的匪患已除,为什么现在还有这么多的军报?


    他读了十几本,少年皇帝忽然开口打断了他。


    “够了。”


    君右丞停下来,伏在地上,不敢动。


    少年皇帝从龙椅上站起来,走下来,走到他面前。龙袍的下摆拖在地上,扫过那些散落的奏章,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在君右丞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君卿,”他说,声音很轻,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可知道,朕为什么叫你过来?”


    君右丞伏在地上:“臣有罪。”


    “朕想亲口问问你,”少年皇帝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怒意,“你君家世代忠良,你祖父是太子的伴读,你父亲是朕的侍讲,你三叔虽然不争气,好歹也为朝廷尽了忠。怎么到了你这里,就成了这副模样?”


    他抬起脚,踢了踢地上那些奏章:“剿匪?你剿了两个月,匪越剿越多!终南山里那几百个泥腿子,到现在还活蹦乱跳!人数还越来越多你以为朕不知道?你以为朕在丹房里就什么都不知道?”


    君右丞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是真的怕。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他从来没有面对过一个皇帝的怒火,从来没有跪在这种空旷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大殿里,从来没有被人用这种高高在上的、像是在看蝼蚁一样的目光注视着。


    少年皇帝还在说。他说君家如何如何,说忠君之道如何如何。说君右丞辜负了他的信任,说君右丞不配姓君。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锐,像一把钝刀子,一刀一刀地剜在君右丞身上。


    君右丞跪在那里,听着那些话,心里有一万个声音在说:跪着,别动,别说话,别抬头。他怕得要死。他怕这个疯子一怒之下把他拖出去砍了,怕君家一百多口人因为他一句话而满门抄斩,怕自己好不容易穿越过来、好不容易活到今天,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死了。


    可他忽然想起终南山里那些人。


    几百本奏章,几百处起义。那是几十万、几百万活不下去的百姓。他们拿起锄头,拿起木棍,拿起一切能当武器的东西,根本不是为了造反,为了当皇帝,只是为了——


    活下去。


    少年皇帝还在说。他说君右丞是废物,是庸才,是君家的耻辱。他说终南山里的那些匪寇,就该杀光,一个不留。他说百姓闹事,就是因为有君右丞这样的官员在纵容。他说——


    “陛下。”


    这两个字从君右丞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的声音在发抖,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抑制不住的抖。


    少年皇帝停下来,低头看着他。


    君右丞没有抬头。他不敢抬头。他怕自己一抬头,就再也说不出下面的话。他只是伏在地上,用尽全身的力气,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陛下说臣剿匪不力……臣认。陛下说臣辜负圣恩……臣也认。但陛下说那些人是匪……”


    他停了一下。他的嘴唇在抖,牙齿在打颤,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觉得自己可能要死了。但他还是说了下去:“臣不敢苟同。”


    大殿里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见香烟燃烧的细微声响。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能听见少年皇帝袍服下摆轻轻晃动的声音。


    君右丞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


    他看见了那个少年。那个坐在龙椅上、被香烟环绕、被金光t笼罩的少年。那张脸很年轻,眉目清秀,本该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可此刻,那张脸上没有少年的朝气,只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空洞。


    君右丞看着他,忽然不怕了。他的手还在抖,腿还在抖,但他的眼睛,第一次没有躲闪。


    “陛下要臣剿的是匪,”他说,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可那些人,不是匪。”


    “他们是百姓。是种地的百姓,是织布的百姓,是修路的百姓,是交税的百姓。是陛下的子民,是大晏的子民。他们不是生来就要造反的。他们是被逼得活不下去了,才拿起锄头、拿起木棍、拿起一切能当武器的东西,去抢一口饭吃。”


    他的声音越来越稳,越来越沉,像是积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古往今来,法不责众。几百处起义,几十万百姓,陛下杀得完吗?这真的是百姓的罪过吗?”


    少年皇帝的脸色变了。


    君右丞没有停。他知道自己不能停。停下来,就再也没有勇气说下去了。


    “臣在终南山下待了两个月。臣看见那些百姓,饿得啃树皮、吃草根,连一把盐都找不到。臣看见那些孩子,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大得吓人,连哭的力气都没有。臣看见那些老人,被当成「菜人」关在笼子里,等着被宰杀。臣看见赵将军手下的那些士兵,连刀都拿不稳了,还要被逼着上山剿匪。”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臣也看见那些贵人。他们把粮食藏在府里,宁可烂掉也不肯拿出来。他们在跑路之前,还要把城里最后一点粮食搜刮干净。他们坐在高门大院里,吃着山珍海味,听着丝竹管弦,对外面饿死的人视而不见。”


    他抬起头,看着少年皇帝。他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落下来。


    “陛下问臣,这就是君家的忠君孝道吗?”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拔高了,高到在大殿里回荡:“臣想问陛下——那些饿死的人,那些被当成「菜人」的人——他们对大晏,还有忠君孝道的责任可言吗?”


    少年皇帝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


    君右丞的声音又低了下去,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他睁开眼,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少年,一字一句地说出了那句话:“该下罪己诏的人,分明是陛下。”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香烟还在缭绕,丹炉还在燃烧,烛火还在跳动。可所有的一切都像是被定住了,连空气都不再流动。那几个站在角落里的大臣,脸白得像纸,大气都不敢出。他们看着君右丞,像是在看一个不要命的疯子。


    少年皇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君右丞跪在地上,没有再说话。他知道,自己可能活不过今天了。他说出了这句话,就等于把命交了出去,去赌现在的这个大晏就是历史上的那个大晏,赌那个他认识的萧靖川就是历史上的萧靖川,真正的干太祖。


    会扬旗振臂,高呼着杀敌杀敌冲入长安城的干太祖。


    如果不是,那他就只能去死。


    可君右丞忽然觉得,死也没有那么可怕。至少,他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出来了。他替那些活不下去的人,问了一句为什么。


    他闭上眼睛,等待着那个结局。


    至少现在,他做了自己该做的事。


    ——


    第129章 我就直接开打 君右丞:“欧拉欧拉欧拉……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站在角落里的内侍, 一个个面如土色,瞪大了眼睛,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他们服侍这位少年皇帝多年, 见过大臣跪地求饶。见过大臣嚎啕大哭,见过大臣磕头磕得头破血流, 可从来没见过——有人敢对皇帝说, 你该下罪己诏。


    可君右丞明明还在跪着,他甚至还在跪着。但是嘴里说出来的话, 却半分没有谗言媚上的意思。


    这个人疯了吗?


    几个年纪大些的内侍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 缩在柱子后面,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他们太清楚了, 上一个敢这么跟皇帝说话的人。不,根本没有上一个敢这么和晏帝说话的人。


    之前有个人只是提了几句不宜过度铺张浪费, 就被晏帝塞进了他的炉子。君右丞的下场只会更惨, 说不定现在殿上的每个人都活不下去了。


    年轻的几个更是吓得腿都软了,扶着柱子才勉强站住,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只能拿那种看疯子、看死人的眼神, 死死地盯着君右丞。


    这个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君家还有一百多口人, 他就不想想那些人的下场吗?


    他是真的不怕死, 还是觉得皇帝不会杀他?谁给他的底气?谁给他的胆子?


    可君右丞已经不在乎了。


    他甚至站了起来,虽然有点踉跄,但是他依旧站了起来, 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终于挣脱了枷锁的树。


    他的腿不再抖了。


    君右丞抬起头,看着那个少年。


    少年皇帝站在御阶上,离他不过几步的距离。可那几步,像是隔着一整个世界。少年的脸色很难看,困惑,不解,是那种从小就被所有人捧着、顺着、哄着的人,第一次被人当面顶撞时,那种完全不知所措的茫然,这种茫然撕开了暴君的外皮,一瞬间让君右丞都有些恍惚。


    你有什么资格可茫然的呢?死去的那些人才是最茫然的。


    可君右丞忽然想起一件事。


    眼前的少年天子,今年才十七岁。十七岁,在21世纪,还是一个刚高考完的孩子,还在为填什么志愿发愁。


    可惜他有选择,也没有做出正确的选择。


    君右丞垂下眸,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看起来几乎有点诡异了,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释然。旁边那些内侍看见他笑,吓得又往后退了几步,以为他疯了。可他没有疯,他只是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上辈子,他一直在装。


    大学毕业那年,他找不到工作,投了几十份简历,全都石沉大海。好不容易有个小公司要他,他去了,给老板当孙子。老板让他加班他就加班,老板让他改方案他就改方案,老板骂他他也不敢还嘴,只能点头哈腰地说「是是是」。他以为那是成长的代价,以为熬几年就好了,大家都是这样的,所有人都能忍,为什么他不能忍?他到底在矫情些什么?


    你选择文科的时候就该知道自己是这个下场了,不过君右丞没怅然多长时间。因为很快他发现,自己的理科同学也是一样的待遇,大家都在封杀自己,把自己变成一个符合老板需要的牛马的样子,只会「好的收到」。


    但是后来君右丞实在是忍不下去了,他的感受并不因为他的意志而发生改变。无论他告诉自己忍忍忍多少次,他也根本忍不住,于是他开始寻找其他的路。


    后来他考上了公务员,进了体制内,以为终于可以挺直腰杆做人了。可他发现,体制内也要装。给领导装,给前辈装,给那些比他早来两年的同事装。开会的时候要装,吃饭的时候要装,只要在工作单位,就是要装。


    明明是世俗意义上的最好的工作,为什么他还是会如此痛苦呢?


    原来如此,因为人活着就是要痛苦的,怪不得老一辈都说死亡是去享福了,可惜他太懦弱了,懦弱到不敢反抗老板,也不敢去死。


    于是他不再挣扎了,就这样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他生的平凡,活的平凡,所以工作就是要这样的痛苦。


    因为他不是主角,也不是逆天改命的英雄,他就是一个普通的人。


    再后来,他穿越了t。穿越到这个见鬼的晏朝,穿越到君家。主角标配的穿越在身,他以为终于可以不用装了——可他发现,他还是要装。给皇帝当孙子,给朝臣当孙子,给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将领当孙子。


    太累了,太辛苦了,辛苦到他想杀人。


    一直装一直装,他还要装到什么时候呢?为什么生活一直都没有变好呢?这是不是说明这根本就没用呢?


    于是现在,他不想装了,谁爱杀他谁杀他吧,穿越不管是怎么回事都和他没关系了,就这样吧,他为什么要为了那么多其他的额外的东西去折磨自己。


    于是君右丞站在这座大殿里,站在这个疯了的皇帝面前,站在那些吓得缩成一团的内侍中间,只想笑。


    而且——现在开口,他不会连累君家的人。


    这一点,他在心里算过很多遍。终南山里的那支队伍,那个叫萧靖川的年轻人,那面会说话的镜子,顾月的军事才能,点翠的那些奇技机巧——作为开了未来视的穿越者他知道,很快,很快就是干太祖入长安的日子,论时间来看,就是这两天了。更何况如果他出了事,君府的大家都不是傻子,他们本来就是为了他这个少爷留在这里的。如果他死了,大家只会放弃这个腐朽的地方,逃向萧靖川那边。


    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太祖入长安。不是打进去的,是走进去的。因为长安已经是一座空城了。那些守军早就跑了,那些贵人们早就跑了,干太祖只是随手点了一把火,就轻而易举地烧尽了整个长安城——


    天下云集响应。


    没有人是傻子,君府也不例外。


    君右丞抬起头,又看了那个少年一眼。少年皇帝还站在那里,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困惑变成了愤怒,或许其中还有几分恐惧……因为他眼前的一切已经开始失控了。


    君右丞忽然觉得很平静。哪怕他今天死在这里,君家的人也不会有事,他现在什么都不用担心。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自己能不能在死之前,把想说的话说完。


    君右丞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着那个少年皇帝的眼睛。


    君右丞看着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在大殿里回荡:“陛下,臣今天说的话,不是为臣自己说的。您也不必觉得臣在妖言惑众,对皇室不敬。因为哪怕臣死了,也会有人替臣把这些话说完。到那时候……他们绝对没有臣的声音温和。”


    少年皇帝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终于发出了声音:“你……你就不怕朕杀了你?就不怕朕诛你九族?”


    君右丞摇摇头:“陛下不会的。”


    少年皇帝愣住了。


    君右丞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因为陛下已经没有时间了,长安已经千疮百孔……你杀了我也没有用。”


    君右丞甚至大笑起来:“但是对我本人来说还是很有用的,陛下,您杀了我吧——哈哈哈,您杀了我——”


    他已经有点精神错乱了。


    大殿里又是一阵死寂。


    少年皇帝的脸色变了,那些内侍也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他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君家的少爷像是突然疯了一样,好像要准备和陛下在丹陛前一对一互殴决斗。


    君右丞也的确这样做了,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撸起袖子,抡圆了拳头,直接一拳头打在了近在咫尺的少年天子的脸上。


    “既然你不杀了我,那你就去死吧——我好想杀了你啊!”


    君右丞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这次他的殿上直言,非一时之愤,乃积郁之久也。


    在晏的这段时间里,他每次上朝,下朝,朝后小会,都能看到让一个有良知的人根本无法忍受的局面。


    豪华的仪仗流淌三千里,丹炉里潋滟升起的紫气却都是人的血肉。


    以人为祭的糟粕在秦就已经陆陆续续开始废除,而晏帝却将它发扬。


    好恶心……好恶心。


    君右丞心想,他真的不是什么好人,一开始匍匐畏死,与最普通的常人也无异。但是人都是要争口气的,他实在是忍不下去了。所以只要他开口,就能做到慷慨激昂。


    虽贲育不能夺其志,为什么呢?因为有所恃也。所恃者非权非势,非兵非甲,乃一念之诚、一理之直、一死生之豁然。


    古人有云: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远。夫人生于世,孰能无拘?或拘于名,或拘于利,或拘于威,或拘于势。能破此数者,然后可以为人。


    现在,他就要真真正正地来做一个人了。


    学了十多年的汉语言文学,从小学到高中,从大学到研究生。现在,终于是他把自己想说的话,想做的事,有所感悟的名言警句落实到现实的时候了。


    君右丞想,有几个汉语言学生能和他一样幸运呢?幸运到可以真正意义上地亲身实践曾经书中读过的句子?


    他可真是太幸运了。


    晏帝之颓,非一言能救;然此一言,足以为后世法。


    直臣之气,不因朝代兴废而绝。


    君右丞心想,他终于为了概念中的文脉做了些事,接下来他做的一切足够让他名留青史。于是他直接跳过去把晏帝按在了地上,举起拳头。


    ——


    第130章 入咸阳 太祖,原来你也八百就八百?


    【地图开始蔓延。蜿蜒的箭头不停地扭曲向前, 那是象征着天下起义的图画。


    当是时也,天下之势,如沸鼎之羹, 如崩山之石。


    楚巫王已破徐州,旌旗北指,直逼汴州;百兽蜀王出剑阁, 据汉中, 窥雍凉;河北流寇蜂起,号百万之众,黄河以北, 非晏所有。


    而关中之地, 长安以西,咸阳、武功、扶风诸县, 饥民相率为盗,城郭半空,官府不能制。


    晏之宗庙, 危若朝露。


    鸿蒙之中, 山林之内,点翠睁开眼睛,说:“是时候了。萧靖川,你敢不敢赌一把?”


    萧靖川笑了:“我早就把身家性命全都压上了……为了我身后的所有人。”


    于是,终南山中, 萧靖川的旗帜终于亮了出来。


    那是一面再简陋不过的旗。没有金线绣边, 没有瑞兽祥云, 只是一面粗麻布,用木炭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干」字。


    点翠说这是天意——她掐指算了半天,说「干」是易经第一卦, 象征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最吉利不过。萧靖川不知道什么易经不易经,但觉得这个字确实顺眼。顾月在旁边听着,难得地点了点头。


    旗帜升起来的那天,山上人还很少。虽然有陆陆续续的投奔者,但是满打满算也只有不到八百人。】


    (小心这八百人全都是原始股!)


    (动不动终南山八百人里一杆子砸下去全都是三品以上的含金量——)


    (这喷不了,这是真开国元勋。)


    (太祖,原来你也八百就八百?)


    (笑死我了八百真的是一个很神奇的数字……)


    【旗升起来之后,山下就开始有人来了。最开始是附近几个村的农民。他们听说终南山里有人举旗,举的还不是那些乱七八糟的旗——不是楚巫王的巫旗,不是蜀王的兽旗,是一个单纯的「干」字。


    干是什么?是天,是日,是月,是星辰。是太平时候的那个「干」,是晏朝之初,那个虽然短暂却让人能吃饱饭的「干」。


    晏太祖的年号,就是开干。


    老人们还记得,开干年间的时候,税没有那么重,路没有那么远,人没有那么苦。那时候长安城里的米铺,是能买到米的。


    然后来的是咸阳附近逃难的流民。他们是被蜀王的军队吓跑的——不是怕他们打过来,是怕他们打过来之后,自己又要多交一份税。这年头,谁的兵来了都一样,都要钱、要粮、要人。


    可终南山里这面旗似乎不一样。他们听人说,山上的那个首领,自己也是饿过肚子的,也当过乞丐,也被人追着满街跑。他不要税,不要粮,只要你还有一口气,就能上山。然后大家一起努力,互相搭把手,在这个乱世活下去。


    再然后来的是长安城里那些活不下去的人。他们有的是小商贩,有的是手艺人,有的是连名字都没有的苦力。他们听说t山上有口锅,锅里煮着粥,虽然稀得能照见人影,但不收钱。他们还听说,那个首领有一面镜子,是天上掉下来的,能照见人心,能辨忠奸,能知过去未来。有人信,有人不信。可不管信不信,粥是真的。


    点翠的宣传手段简单粗暴,却出奇地有效。她把那面秦王照骨镜摆在营地最显眼的地方,每天围着它跳大神——当然不是真的跳大神,是那种半真半假的表演。


    她穿着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一身青色道袍,头发用竹子簪子绾着,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当拂尘,嘴里念念有词。念的东西谁也听不懂,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在念什么,但效果奇好。那些来投奔的人远远看见镜子上泛着光——那是点翠提前用油脂擦过的,在阳光下确实会反光——就跪下来磕头,说这是天降祥瑞,说首领是上天选中的人。


    萧靖川起初觉得不好意思,后来就习惯了。


    反正点翠说什么他都不接茬,也不否认。他只是在营地里走来走去,看见谁没吃饭就把自己的口粮分一半。看见谁受伤了就蹲下来帮忙包扎,看见谁想家了就去陪他说几句话。至少让那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觉得他是一个人。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首领,不是一面挂在旗杆上的旗,是一个和他们一样活生生的人。


    人归附人,不需要祥瑞。但祥瑞能让更多人知道,这里有另一个选择。


    短短半个月,终南山里的队伍就从八百人涨到了三千人。三千张嘴,每天要吃要喝,山里的那点存粮根本不够。萧靖川不得不把营地往外扩,从山腹搬到山脚下,又从山脚下搬到平原边上。再搬,就要搬到人家的地盘上了。


    平原之外,最近的城郭,叫作咸阳。


    咸阳在长安以西,渭水之北,与长安隔水相望。秦朝的时候,这里是天下第一城;大晏立国之后,咸阳虽然没落了,但依旧是关中重镇,城墙高厚,粮仓充实,驻军不少。


    可那是从前。长安已经腐烂,咸阳只会烂的更彻底。如今的咸阳,守军不足千人,精锐不到三百。城里的粮食倒是有,都被那些大户囤着,等着涨价。城外的人饿得啃树皮,城里的人吃得满嘴流油。】


    (不是,晏当时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为什么军队都在外面啊?)


    (因为蜀王和楚王搞得阵仗太大了吧?大的晏福帝都疯了,一定要不惜代价先杀了他们。)


    (而且一开始晏太祖就要求三十万大军在北方压制匈奴,三十万大军在南方压制西蜀和楚国遗民,京师本来就没有多少人。)


    (咸阳更没有了,可是让我们太祖抓到了,太祖真的很有魄力啊,说干就干离长安最近的。)


    (前面硬扛晏军的蜀王楚王:你个老六还我们战绩啊!怎么在敌后抢人头啊!)


    (终于要到大战了,好兴奋,虽然晏初四人组的故事也挺好玩的,但是我还是爱看天下大势——)


    【萧靖川站在渭水南岸,望着对岸的咸阳城,看了很久。顾月蹲在他身边,也在看。点翠蹲在顾月身边,怀里抱着那面镜子,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天时地利人和」。


    “萧哥,你还记得吗,小镜子之前说,”点翠忽然开口,“咸阳守军今夜换防,西门有一段城墙年久失修,可以攀爬。城内有人愿意接应,是之前从终南山逃出去的一个猎户,在城里当更夫。”


    萧靖川没有回头,只是看着对岸的城楼:“你觉得可行吗?”


    点翠顿了顿,“我觉得可行。因为那个人我们都见过,他妹妹还在咱们营里,而且照骨镜从来没有骗过我们。”


    在终南山里到处跑路躲避晏军的时候,镜子也帮了他们不少忙。


    萧靖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或坐或站、面黄肌瘦却眼睛发亮的人。他们有三千人,可真正能打的,还是那几百个老兄弟,可他们都没有退路。


    山下没有他们的地,城里没有他们的家,天下之大,只有这面「干」字旗下面,才是他们能站着喘气的地方。


    “今晚,”萧靖川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我要拿下咸阳。”


    咸阳西门,子时三刻。


    城墙上的火把稀稀拉拉,守城的士兵缩在墙根下打盹。换岗的人迟了半个时辰才来,来了之后也不急着上墙,先在城门洞里抽了袋烟。城里静得像是死了一样。


    更夫打着手鼓从巷子里转出来,敲了三下,停一停,又敲三下。他走到西门附近的时候,手鼓忽然不响了。黑暗里,几个黑影从巷子里闪出来,无声无息地贴到城墙根下。更夫从怀里掏出一截绳子,系在墙头垂下来的枯藤上——那枯藤是去年留下的,一直没人清理。绳子系好,他扯了三下。


    墙外,渭水河滩上,几百个人影同时站了起来。


    攀墙比预想的顺利。那段年久失修的城墙,砖缝宽得能塞进手指,连梯子都不用。萧靖川第一个翻上墙头,蹲在垛口后面往下看。城门洞里,那几个守军还在抽烟,火星子在黑暗中一明一灭。他回头看了一眼,顾月已经跟上来了,点翠还在墙下面,正手忙脚乱的。


    萧靖川从怀里掏出一面小旗,朝城下挥了挥。那是信号。


    城门洞里忽然响起一声闷响,接着是骂骂咧咧的声音,然后是刀砍进肉里的声音。那个当更夫的猎户,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了守军背后,一刀一个,干净利落。剩下的守军还没反应过来,城墙上的黑影已经扑了下来。


    「干」字旗在咸阳城头升起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城里那些大户被喊杀声惊醒,趴在墙头上往外看,看见的是一面从没见过的旗,和旗下面那些衣衫褴褛却眼睛发亮的人。


    那是他们从未放在眼中的流民。


    他们想跑,可城门已经关了;想守,可守军早就跑光了。天亮的时候,咸阳城已经姓了干。


    萧靖川站在城楼上,望着东方的天空。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渭水在晨光中泛着银光,河对岸,长安城的轮廓隐约可见。那是天下第一城,是大晏的都城。


    也是……他早晚要拿下的地方。


    “顾月,”他头也不回地说,“计划已经进行了一半,咸阳在我的手里,长安,怎么打?”


    顾月站在他身后,也在看对岸那座城。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点翠都急了,忍不住扯他的袖子。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长安不是打下来的。”


    萧靖川转过身,看着他。


    顾月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城墙的砖面上画了起来。他画了一个方框,是长安城。又画了几个小方块,是城门。然后在城中间画了一个更大的方块,是皇城。他的树枝在皇城的位置点了点:“之前长安城的布局我已经和你说过了,现在我来说一说之前没说过的,我认为长安城不用打,咸阳的消息传过去,长安城里的人会知道。那些贵人会跑,守军会散,晏帝会慌。我们要做的不是攻城,是进城。”


    “怎么进?”


    “放出消息,等长安城内乱。”顾月说,“我们假装自己一直在咸阳守着,等他们自己乱。等他们自己把城门打开,想要集体逃走。然后那时——”


    他的树枝在城墙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弧线,从东门一直划到城中心。


    “从这里进去。”


    那里是君府。


    “这条路,是最近的路。”


    也是他们能最快确认君右丞状态的路。


    萧靖川望着对岸那座城,望着那些他熟悉又陌生的轮廓。他想起君右丞,想起那个月光下的夜晚,那个人跪在满地诗稿中间,泪流满面,然后握住他的手站起来。他想起那个人说「我求仁得仁」。他想起那个人此刻就在那座城里,在那座将死的城里,在那个疯了的皇帝面前。不知道在做什么,不知道是死是活。


    快了。他想。再等等。我就要来了。


    既然在晏为官让你如此痛苦,那就不要在晏为官了。


    来我身边吧,君右丞,你这样的好当官,明明不该痛苦t的。他转过身,跳下城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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