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你醒一醒 原来一千年前的天空和一千年……
【咸阳城破的消息几乎是在同时传到了长安, 但是萧靖川的动作还是太慢了。当然,萧靖川不管怎么说也是个当代古人,怎么也没法想象一个21世纪穿越者能做出什么事, 终于拿下咸阳勉强有了个四处漏风的驻扎地的萧靖川三人没想到,此刻被他们惦记在晏过得怎么样的君右丞已经在金銮殿上和晏帝自由搏击了。】
(我真崩不住了,好疯狂的君相国, 你们君家人果然都是疯子——)
(晏福帝可不是昏君而是暴君啊!虽然年纪小但可是超级大暴君!)
(而且这人一点都不怂, 不管最后局势危险成什么样都在硬刚的啊……)
(君相国要很惨了……)
直播的天幕省略的那些历史的细节中,君右丞的确很惨。
彼时君右丞已经被那些内侍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金砖, 手臂被扭到背后, 疼得他冷汗直流。他听见大殿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有人在跑, 有人在喊,有人在说什么「咸阳丢了」「干字旗」「终南山的贼寇进城了」。
那些声音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他没有动, 只是趴在地上, 大口大口地喘气。刚才那一拳,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此刻整条手臂都在发麻,指关节破了皮,渗出血来, 粘在龙袍的袖口上——那明黄色的、绣着五爪金龙的袖口, 被他弄脏了。
真不错。
君右丞忽然觉得很好笑。他真的笑了, 一种从心底里翻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畅快淋漓的笑,吓得那些内侍又往后退了几步。
而被他一拳打倒在地的少年天子,此刻正缓缓地从地上站起来。
晏帝没有喊痛, 没有叫骂,甚至没有露出愤怒的表情。他只是慢慢地、像是一截被风吹断的枯木重新立起来一样,从地上站了起来。
冕旒歪了,玉珠散落一地,在地上滚出清脆的响声,龙袍也沾了灰,他的嘴角也破了,一道细细的血线从唇角流下来,沿着下巴滴落在龙袍的前襟上,洇出一小片暗红。
他站直身体,慢悠悠地抬起手,用袖口擦掉嘴角的血,一板一眼,不急不躁。擦完之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那片血迹,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什么稀罕物件。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被按在地上的君右丞。
那双眼睛,让君右丞的后背一阵发凉。
那不是愤怒的眼睛,不甚至不是活人的眼睛。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蛇,像是某种从远古的泥淖里爬出来的冷血动物。
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度,没有感情,只有冰冷的、审视的、像是在看一件器物的光。
君右丞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不怕死。他刚才就已经不怕了。可此刻,被这双眼睛注视着,他忽然觉得,死也许不是最可怕的事。
少年天子向他走来。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像是骨节折断的声响。他走到君右丞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他。
君右丞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金砖,只能看见那双绣着金线的靴子,和龙袍的下摆。
他听见头顶传来一个声音,语气随意,毫无紧张的情绪,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君卿……君家支持太祖起义,一统五地……居功甚伟。”
君右丞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听懂了。
这个少年不是在说君家,不是在说太祖,不是在说什么「一统五地」。他是在给君右丞递一根绳子——一根可以顺着爬上去的绳子。你改口,说你刚才说的都是疯话,说你是被终南山的贼寇蛊惑了,说你还是朕的好臣子,说君家还是大晏的忠臣。
只要你改口,朕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还是君家的当家人,还是朕的钦差,还是那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抬头看朕一眼的君右丞。
君右丞趴在地上,沉默了很久。他的脸贴着金砖,那砖很凉,凉得他半边脸都麻了。他的手臂还被扭在背后,疼得他指尖都在发抖。
原来人的心跳是能快到这种地步的,快到他能听见血液在太阳穴那里突突地跳。他想起很多事。想起上辈子第一次被领导骂的时候,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说,心里想的是「忍一忍就过去了」。想起穿越过来第一次上朝的时候,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心里想的是「这是古代,规矩就是这样,你要习惯给别人下跪」,想起这两个月在晏军大营里,每天看着那些将领的嘴脸,听着那些阴阳怪气的话,心里想的是「再忍忍,萧靖川就要来了」。
但是现在他不想忍了。
他已经不想忍了。
从撸起袖子那一刻起,从踏上御阶那一刻起,从挥出那一拳那一刻起,他就不想忍了。他慢慢地、艰难地抬起头。脖子后面的筋绷得生疼,手臂还被按着,他只能用下巴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往上抬。那姿态很狼狈,像是一条被踩住尾巴的蛇,还在拼命地昂起头。
少年站在他面前、低头俯视着他,嘴角还挂着血、冕旒歪在一边。
明明只有十七岁、眼睛里却什么都没有了。
可怜又可恨、可悲又可怖。
君右丞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近乎温柔:“臣心已定。”他说,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希望陛下慎重。”
大殿里又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远处传来的隐约喧哗——咸阳失守的消息正在城里蔓延,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收拾细软准备逃命。可这座大殿里,安静得像一座坟。
晏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看着君右丞,眼中有某种东西亮了亮。
然后他笑了。
“哈哈哈——慎重。好一个慎重。”
他笑够了,低下头,看着君右丞。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消失了,重新变回了那种冰冷空洞、什么都没有的样子。
“那就没有什么好言好语的必要了。”
他转身,走回御阶上,一步一步,走得很稳。走到龙椅前,他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所有人,望着丹陛下面那片空荡荡的大殿。
“压下去。”少年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冷冷的,不带一丝温度,“给朕试药。朕正好新练出了几炉仙丹,药侍已经用完了。”
君右丞被拖起来,两个内侍架着他往外走,他没有挣扎,没有喊叫,他只是低着头,看着那些金砖一块一块地从脚下划过,看着自己的影子在烛光中忽长忽短,看着这座他待了不到一年的皇宫,正在一点一点地退到身后去。
被拖出大殿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君右丞脸上。光很刺眼,刺得他睁不开眼。君右丞眯着眼睛,看见皇城之上的蓝天,远处的,近处的天空都很蓝,蓝得像水洗过一样。
原来一千年前的天空和一千年后的天空是一样的。
君右丞突然感到一阵难以形容的怅然若失,原来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他历史学的不好,也不知道历史上的君右丞是不是也和他这个鸠占鹊巢的无能穿越者一样。因为一时的激愤不管不顾丢掉了性命。但是他无法忍受,以一杯之水,救一车薪之火,势固不能。然不泼此水,则火愈炽,不为此言,则天下终无人敢言。
至少他死的不后悔。
君右丞闭上了眼睛,他被带走,穿过过长长的廊道,穿过一道又一道门,进了一个他从没去过的地方。
这是一座偏殿,偏殿很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药味,还有另一种更浓烈的、让人作呕的甜腻气味。那是丹药的味道。他闻过,在晏帝的丹房里闻过,可这里的味道比丹房里浓烈百倍,浓烈到像是整个人都要被泡进去。
君右丞的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他看见了那些炉子,一座一座,排列整齐,炉膛里还燃着火,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架子上面摆满了瓶瓶罐罐,有些贴着标签,有些什么都没有。周围的墙上挂着铁链,铁t链下面有斑斑暗红色的痕迹。
他还看见了人。那些人缩在角落里,蜷成一团,像是一堆被揉皱了的破布。他们有的在发抖,有的在呻吟,而大部分已经不动了。
他们的脸上都没有血色,嘴唇发紫,眼窝深陷,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他们的手上有伤,脚上有伤,身上到处都是伤。脸色青紫,是很明显的中毒的症状。
但从服饰上看,这些人来到这里之前,不是被晏帝贬斥的官员就是宫里的宫人。
他们是药侍,丹侍,为陛下试药的人。
君右丞只感觉到了愤怒,但现在他已经无力反抗强权。
无数的手伸向他,他被按在一张椅子上。有人用绳子把他绑住,绑得很紧,勒得手腕生疼。有人拿来一枚小小的丹药,有人端来一碗黑乎乎的药汤,冒着热气,散发出一股说不清是苦是甜的气味。
有人捏住他的下巴,掰开他的嘴,把药和那碗汤一起灌了进去。君右丞呛了一下,汤从嘴角溢出来,顺着脖子流进衣领里,烫得他一哆嗦。然后更多的汤灌进来了,苦涩无比,还有一种奇怪的、像是金属的味道。
君右丞只能咽下去,那些手掐着他的喉咙,逼着他一口一口地往下咽。他感觉到那东西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热乎乎的,像是吞了一团火。然后那火开始在肚子里烧,烧得他浑身发烫。烧得他额头冒汗,烧得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他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远,像是在水底。
“这是第一炉。陛下说了,每天三炉,一炉都不能少。”
“他撑得住吗?看起来瘦得很。”
“撑不撑得住是他的事,喂不喂是咱们的事。陛下说了,试药的,不能死得太快,也不能活得太久。得慢慢来。”
“那得多久?”
“谁知道呢。上一批那个,撑了四天。再上一批那个比较厉害,撑了七天。这个嘛……看上去只是个文官,估计撑不了三天。”
有人笑了一声,但很快就被药炉的轰鸣声盖住了。
君右丞靠在椅背上,只感觉大脑剧痛,意识开始模糊,像是有一个人正在把他的脑子往外抽,一点一点地抽,抽得他越来越轻,越来越薄,越来越透明。
灵魂无法控制地像是在往下沉,沉进一片深不见底的、没有光的水里。水很凉很静,什么声音都没有。
然后,在万籁俱寂之中,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远,像是从水面上载来的。那声音在喊他,喊的是——
“君右丞!君右丞!”
“你醒一醒!”
第132章 咸阳动员 “冲入长安!诛杀晏贼!!!……
“在长安还沉迷于长梦中的时候, 旋转的历史齿轮推动了另一件大事。太平二年冬,太祖咸阳誓师,这场誓师即使是在整个抽象的干历史中, 也是让人分外印象深刻的一笔。”
扶桑叹了口气:“因为这次的誓师证明了一件事:萧靖川,真的是与生俱来的干帝。”
【太平二年冬,大雪。这场雪下了三天三夜, 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 分不清哪是路,哪是沟,哪是冻死在路边的尸体。长安城里的贵人推开窗户, 看见漫天飞雪, 吟了一句「瑞雪兆丰年」,然后关上窗, 吩咐下人再加一盆炭火。城外的人缩在漏风的棚子里,抱着冻僵的孩子,望着天, 心想:这雪什么时候停?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朱门酒肉臭, 路有冻死骨。这句话说了几百年,可这几百年里,每一年的冬天。都有人在朱门外冻死,都有人在酒肉香里饿死。晏朝的最后一个冬天, 尤其如此。
咸阳城里, 萧靖川站在官府门前的石阶上, 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他的身后,是那面写着一个「干」字的旗帜,粗麻布, 木炭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干是他早就定好的字,也是他在乱世中的象征。
他的身前,是那些从咸阳各处押来的前朝官员——克扣赈粮的,加征重税的,强占民田的,把人当「菜人」卖的。他们被五花大绑,跪在雪地里,瑟瑟发抖,有人还在喊「我是朝廷命官」,有人已经吓得说不出话。
萧靖川看着他们,仔细地端详了很久。这些人的脸,他有些见过。小时候在街上讨饭的时候,见过他们坐着轿子从面前过,轿帘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张白净的脸,嫌恶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把帘子放下。那时候他想,这些人真干净,真体面,真高高在上啊。
可是他们明明长得和那些被他们折磨的普通老百姓也没有什么区别,到底是什么东西让他们如此嚣张,如此骄傲地认为……
人就该死?
而现在,他萧靖川和这些疯子也将没什么区别。
萧靖川忽然觉得有点想吐。不是因为这些人,是因为他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他不是圣人,也不是天生的屠夫。可现在,他站在这里,身后是上万双眼睛,身前是上万条命。他已经不能回头了。
他深吸一口气,雪沫子呛进喉咙里,冰凉冰凉的。萧靖川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高台之下,殷切地望着他,好在觐见一尊神像的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这些人,现在全都交给你们了。”
他的手一挥,刀光一闪,绑着那些官员的绳子断了。人群愣了一瞬,然后像是决了堤的洪水,轰然涌了上去,将那些尖叫的官员吞没。
拳头,脚,石头,木棍,锄头,一切能拿在手里的东西,都往那些人身上招呼。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在笑,那笑声比哭还难听。有人在喊「这是我爹的命」,有人在喊「这是我儿子的命」,有人在喊「这是我全家人的命」。
现在这些命终于有了交换之地。
罪魁祸首终于付出代价了。
萧靖川站在石阶上,看着那些高官贵人被淹没在人潮里,看着他们从跪着变成趴着,从趴着变成一堆辨不出形状的东西。雪地上到处都是血,红的血,白的雪,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是什么颜色的、脏兮兮的东西。
萧靖川能感觉到他的胃在翻涌,喉咙发紧,他咬紧牙关,他必须习惯这个。从今以后,这种事还会有很多。他要杀的人,会比这些多十倍、百倍、千倍。他要救的人,也会比这些多十倍、百倍、千倍。
唯有他不能动摇。
人群渐渐平息下来。那些疯狂的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个接一个地瘫坐在雪地上。有人还在哭,有人已经哭不出来了,有人呆呆地望着那堆血肉模糊的东西,眼神空洞得像是被掏空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混着雪沫子,呛得人喘不过气来。
可是即使如此,他们想要回来的那些亲人,同伴,也不会再回来了。
世界上新发生的事只有新死了一些人。
萧靖川站在石阶上,俯视着这一切。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在动,一个一个地看过去。他看见一个老妇人跪在雪地里,怀里抱着一件破棉袄,棉袄上沾着血,不知道是她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看见一个年轻的汉子坐在地上,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手里还攥着一块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石头,石头上全是血。
复仇的情绪已经发泄,可是情绪还在沸腾,需要一个新的支撑点,帮助他们不要早早死去。
萧靖川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只有他能给这个支撑点。
于是他张开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却比刚才更响:“战争还没有结束。”
那些瘫坐在地上的人,慢慢地抬起头来,看着他。
“你们看见了——这些人,这些骑在你们头上作威作福的人,这些把你们的血肉当粮食吃的人,他们也是会死的。他们跪在地上求饶的时候,和你们跪在地上求他们的时候,一模一样。”
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在呼啸,雪在下。
“可战争还没有结束。杀这几个人,不够。杀这几百个人,也不够。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他抬起手,指向东边,指向那个方向——那里是长安,是大晏的都城,是那个疯了的皇帝坐着的地方。
“因为那个一切的罪魁祸首,还没有死。因为他还在炼丹,还在修仙,还在用活人的命炼他的长生不老药。你们交的税,变成他的丹炉;你们种的粮,变成他的供品;你们的命,变成他的药引子。t他不死,这天下就好不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响,像是在这漫天风雪里点了一把火。
“你们告诉我——是谁的父母,被逼得跳了河?是谁的子女,被卖给了贵人当菜人?是谁的友人,被拉去修路、修宫殿、修丹炉,再也没有回来?”
人群里,有人在哭。那哭声很低,很压抑,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萧靖川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在跟每一个人单独说话:“不要哭。痛哭,不能让那些罪人付出真正的代价。”
他拔出腰间的刀,刀身在雪光下反射出冷冷的光。那把刀已经卷了刃,上面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他把刀举起来,举过头顶,刀尖指向长安的方向。
“我只有一句话——谁拿走了我们的血肉,我们的粮食,我们就去杀谁!”
雪地里,有人站了起来。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人站起来,站在雪地里,站在那面「干」字旗下,站在萧靖川面前。他们的眼睛里有泪光,也有火光。那火光很微弱,像是在风中摇摇欲灭的烛头,可它没有灭。
萧靖川的刀指向长安,声音像是从胸腔里炸开来的:“站起来!跟着我,一起去!冲入长安城!既然晏帝死不悔改,依旧要继续用人炼丹,以至生灵涂炭,神明震怒,降下宝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一字一句:“那么我们就去烹了那个晏朝的王!”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起刑鼎!”
那声音很突兀,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然后更多的人跟着喊起来,一声接一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整齐,汇成一股声浪,在这漫天风雪里翻滚。
“起刑鼎!起刑鼎!”
萧靖川站在石阶上,声音穿透风雪,穿透了那一片呐喊,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朵里:“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跟着念了起来,念得磕磕巴巴,念得南腔北调,念得根本不成调子。可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像是整座咸阳城都在跟着念:“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
萧靖川的声音又拔高了:“既食我黍,便由命赎!”
人群里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回应:“既食我黍,便由命赎!”
萧靖川的刀在空中划了一道弧,指向长安的方向。他的声音已经沙哑了,可他还在喊:“现在中原鹿肥,我们人人有福同享!打进关内去,打进长安!”
他亲手砍下了那几个尸体还有人形的,最臭名昭著的贪官污吏的头,血溅了一脸。他没有擦。他站在那面旗下面,浑身是血,像一尊刚从战场上走下来的修罗。
然后他搬出了那些政策。不是他想的,是镜子和顾月点翠一起研究出来的。什么轻徭薄赋,什么不纳粮,什么分田地,什么免欠税。他不懂这些,但他知道,这些是能让大家的生活水平变好的,也是他该做的。
他站在石阶上,一条一条地念,念得口干舌燥,念得嗓子冒烟。每念一条,下面就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跪下来磕头。他念到最后一条的时候,自己也有些恍惚了,好像他和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员,念诵着刑文法律的人没有任何区别。
可他不希望这样。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雪沫子呛进喉咙里,冰凉冰凉的。然后他睁开眼,刀尖指向长安,声音沙哑,却像是一面被敲响的鼓:“现在——随我一起,冲入长安,亲手杀了昏庸无道的晏三世!”
人群里爆发出震天的呐喊。那声音太大了,大到连雪都被震得簌簌往下落。
“冲入长安!诛杀晏贼!”一切都在欢呼,为了即将到来的战斗与胜利。】
第133章 群雄逐鹿 群雄逐鹿,而此刻,晏帝和他……
【与此同时, 那场大雪停了之后的长安城,终于慢慢醒了过来。说「醒」,其实也不太准确。长安城已经昏睡了很久。自从晏帝把自己关进丹房, 这座城就像被人抽去了脊梁骨,瘫在那里,半死不活。
街上的人越来越少, 店铺关了大半, 连城墙上的守军都懒洋洋的,靠着垛口晒太阳,连刀都懒得擦。偶尔有人抬头看看城外, 看见的也只是白茫茫的雪地, 和远处灰蒙蒙的天。
没有人知道,那场大雪掩盖了多少东西。掩盖了东边传来的马蹄声, 掩盖了黄河渡口的喊杀声,掩盖了洛阳城头换旗时的巨响。掩盖了一个已经渡过了黄河、正在向关中逼近的庞然大物。
楚巫王。这个名字,长安城里的贵人们已经听了大半年。起初他们不当回事, 觉得不过是南方的五地旧贵族泥腿子闹事, 成不了气候。
后来听说他占了几个州,也只是皱皱眉,说一句「该派兵去剿了」。再后来,听说他打到了徐州,有人开始慌了, 但更多的人还在自我安慰——「徐州远在江南, 离长安还远着呢, 不足为惧」。
可这个不足为惧的楚巫王,不知怎的,越走越快。像是背后有风在推, 整个天下都在为他让路。
他像是一阵风一样,轻而易举地掠过了徐州,破了汴州,取了洛阳。等他站在黄河边上,望着对岸的关中平原时,长安城里的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雪后初晴的那天早上,长安城的守军领袖们终于收到了前线的军报。那军报被层层叠叠地包裹着,封口的火漆完好无损,里面的内容却像是被人嚼过一遍又吐出来的——措辞含糊,语焉不详,通篇都是「贼势甚炽」「我军浴血」「有待后报」之类的废话。唯一的硬消息是:洛阳丢了。
洛阳丢了。
洛阳怎么会丢?
洛阳是东都,是仅次于长安的天下第二大城,城高池深,驻军数万。更何况为了守防线,长安城驻守的大部分兵力都派了过去,就连围剿流寇萧贼的赵将军也……
怎么就说丢就丢了?那数万大军呢?
守军领袖们面面相觑,他们按律呈上军报,但是谁也不敢先开口。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份军报是经过了无数道手才送到他们面前的,经过的每一道手都在上面加了一层粉饰,减了几分真相,以平息城内君主的愤怒。
洛阳城破只是不得不说的真相。而真正的前线情况,恐怕比这要糟十倍、百倍。可他们不敢说,也不敢问。他们只是跪在大殿里,等着那个从丹房里走出来的少年皇帝,把那份军报摔在他们面前。
晏帝走出来的时候,殿里的人都吓了一跳。他瘦了很多。龙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是挂在衣架上。脸色灰败,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的,有几缕散落在冕旒外面,怎么看都不像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
只有一双眼睛还是亮的。不是那种健康的、有活力的亮,是一种病态的、准备要把一切都烧成灰的亮。
他坐在龙椅上,把那卷军报扔下来。军报在半空中散开,纸页哗啦啦地飘了一地,像一群受了惊的白鸟。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的后背都凉了半截。
大殿里静得能听见雪水从屋檐上滴落的声音。那些跪在地上的守军领袖们,一个个把额头贴得更低,恨不得钻进金砖缝里去。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说话,甚至没有人敢喘气。
晏帝的眼睛眯起来,目光从那些人身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那样看着。可那种沉默,比任何斥责都可怕。
没人知道自己是什么下场。
跪在最前面的那个人——京畿守军的主将,姓李,四十多岁,是个在官场里摸爬了半辈子的老油条——忽然觉得背后被人踹了一脚。
力道不轻不重,正好把他从人群里踹出来,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跪在最前面,像一只被狼群推出来送死的羊。他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了,连嘴唇都在发抖,他想回头看看是谁踹的他,可他不敢。他只能趴在那里,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陛下……据前线线人所言……是因为……”
他的大脑在飞快地转动,其实他不敢说。说了,就是死。不说,也是死。
可他总得说点什么,总不能一言不发地在这里干耗着,那也是死。
“是因为前线守军章将军,已经背地投诚了楚巫王。”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大殿里更静t了。静得能听见晏帝冕旒上残余的玉珠轻轻碰撞的声音。
章将军投敌了。
那个被派去堵截楚巫王的章将军,那个带走了长安城最后一批精锐的章将军,那个前几日还在军报里还写着「陛下放心,大捷已定!」「臣誓与城池共存亡」的章将军——投敌了。
这就是没人敢写在军报里的内容之一,没有章将军的帮助,楚巫王纵然是天神下凡用了阴兵军队,也不可能在数万大军的围剿下推的这么快。
跪在地上的人脸色一个比一个白。他们不意外陛下知道,陛下总有办法,但他们的恐惧比意外更深。因为他们知道,章将军投敌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楚巫王面前的最后一道屏障没有了。意味着长安城,已经暴露在敌人的刀锋之下了。
有人小声说了一句:“也有人说是楚巫王善于楚地巫术,操控了前线守军主帅……”
这话说出口,连说的人自己都不信。可在场的人都愿意信。信一个虚无缥缈的巫术,总比信自己人靠不住强。信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鬼神,总比面对那个血淋淋的现实强。
楚巫王已经渡过了黄河。楚巫王已经拿下了洛阳。楚巫王正在向长安逼近。而长安城里,已经没有兵了。所有的兵都在洛阳。】
(这画面怎么又有点眼熟)
(真是英明的雄主各有各的英明,无能的昏君都是惊人的一致。)
(不要再继续cue我们千古半帝了!他也很辛苦的!)
(是啊跑路要辛苦死了)
【画面中的晏帝要强一些,至少没跑,他坐在龙椅上,一言不发。只是看着那些人,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一个让人浑身发冷的笑。然后他开口,只说了一个字:“哦?”
那个字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可在场所有人的心,都像是被那个字砸了一下,砸得生疼。
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跪在最前面的那个官职最高的人又被后面的人踹了一脚。这一脚比刚才更重,踹得他整个人往前扑了一下,额头磕在金砖上,磕出一个血印子。
官职越高责任越大也是让他体验上了,他在心里骂了几句,知道自己还有必须要说的话。
于是他咬了咬牙。
“陛下……”他的声音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还有西南的军报……”
晏帝的眼睛微微一动。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个人。那个人趴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吞刀片:“天水……天水也丢了……”
汉武帝设置天水郡,取「天河注水」之意,节制西北游民,而现在……落到了晏另一个大敌的手里。曾经的西南掌使,现在的百兽蜀王。】
(来了来了!两路夹击!晏真的完蛋了,一边是阴险狡诈的军事疯子楚巫王,一边是能从成都打到天水的超级莽夫百兽蜀王——)
(百兽蜀王也来了!这下长安真成夹心饼干了……)
(这还怎么守?东边楚巫王,西边蜀王,自己城里还有个疯子皇帝天天抓人炼丹……妈呀我要是长安人我现在也跑路!)
(楼上,你还缺了个人,太祖刚拿下咸阳,正在往长安赶呢。)
(三路会猎于长安?这剧本我好像在哪见过……)
【晏帝终于动了。他缓缓地转过头,看向西方。从长安过陈仓,在悠悠商道的尽头,有一座城市,名为天水。
那是汉武帝当年设置的「天水郡」。取「天河注水」之意,寄托着一个王朝对富庶与安定的向往。汉武帝时期,这里是抗击匈奴的前线,是大汉伸向西域的一只手臂。大晏立国之初,这里也是西陲重镇,驻军数万,防备着蜀地与西域的异动。
可现在……
晏的悲凉淡去,画面变成流沙,天水郡上方飘摇的晏旗,已然变成了西蜀的旗帜。
百兽蜀王。
这个人虽然是一介驯兽的莽夫,但在军事上的选择却比楚巫王低调得多。他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要命,趁晏军主力被楚巫王牵制在东线,悄无声息地出了剑阁,占了汉中,又沿着祁山道一路北上,直取天水。天水一失,关中平原的西大门就敞开了。从天水到长安,渡过陈仓古道,一路坦途,再无险可守。
他不仅要拿下天水,他还要拿下长安。拿下这座天下第一城,拿下那个坐在丹炉前的疯子皇帝,拿下这个已经奄奄一息的王朝最后的荣耀。群雄逐鹿,而此刻,晏帝和他的王朝,成为了最美的战利品。】
干中,长安皇城大殿内鸦雀无声,没人敢说话。
毕竟天幕介绍的,可是上座上的太祖一生最大的两个敌人。
当年与太祖三分天下时的楚巫王与百兽蜀王。一声笑声打破了沉默。
天幕之外,萧靖川靠在椅背上,看着那片缓缓暗下去的画面,嘴角弯起一个弧度。他伸出手,打了一个响指,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我就说嘛,怪不得这次播了这么长时间。”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懒洋洋的、早已料到的得意,“还得是这两位老朋友。”
萧瑶有些奇怪:“老朋友?太祖……不讨厌他们吗?”
她还以为萧靖川和那两位的关系肯定是你死我活。毕竟太祖创建干的这一路上没少被那两位折磨,怎么提起对方来……语气居然还很怀念?
萧靖川摇了摇头:“讨厌什么?”
他说:“手下败将而已,哎,真怀念啊。”
萧瑶:……
总感觉那两位在下面要忍不住了……大不敬地说一句:好欠揍的嘴啊!怪不得后面被蜀王和巫王一起骂成那样!
第134章 他要去找人。 萧靖川没有回答。他只是……
【楚巫王站在洛阳城头, 望着西边的方向。黄河在脚下奔涌,浑浊的河水裹着冰凌,一路向东。他眯起眼睛, 似乎在丈量从这里到长安的距离。
女娲之肠的巫王屠维身后,是数以万计的荆楚子弟,他们举着绘有巫神图腾的旗帜, 唱着听不懂的楚歌, 士气高昂,像是能吞下整个天下。
从起兵到现在,巫王一路北上, 所向披靡。晏军在他面前像纸糊的墙, 一推就倒。洛阳都拿下了,长安还会远吗?
在更西的地方, 天水郡,百兽蜀王也在望着东边。他的军队刚在这里休整完毕,粮草充足, 士气正旺。从天水到长安, 一路坦途,快马加鞭不过数日。他的斥候已经探明了沿途的晏军部署——几乎没有部署。晏朝的兵力全被楚巫王牵制在东线,关中就像一个被剥光了壳的鸡蛋,等着人去吃。
蜀王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微微弯起。那是猎手看见猎物落入陷阱时的笑。他比楚巫王更近, 比楚巫王更快, 长安, 应该是他的。
两路烟尘,两双眼睛,都盯着同一个方向。他们都在等, 等那个「果子」自己落下来。可他们谁也没有想到,那颗果子,会被人抢先摘走。】
(笑死了,太祖要登场了!)
(两路大军都在等,结果被一个流寇偷家了哈哈哈。)
(太祖:你们慢慢等,我先去摘果子了。不要犹豫,犹豫就会败北,果断就会全给!)
(楚巫王和蜀王听到有人已经进入了长安:??不是,我果子呢?)
(在终南山里猥琐发育,时机一到直接冲入长安占领宣称力最强的地方,这操作太阴了……)
(不是阴,是低调。太祖那时候才多少人?打不过当然要苟着。)
(太祖就是狗啊,趁着人家打架自己偷家)
(楼上说得对,但狗得好!狗得妙!狗出了一个大干啊!)
(晏帝:你们都以为我要被楚巫或蜀王杀,结果……我服了。)
【当楚巫王从容地从洛阳西进,当蜀王自信地从天水东出的时候,一支队伍正在雪地里疾行。没有旌旗蔽日,没有金鼓震天。只有几千个衣衫褴褛的人,踩着没过脚踝的雪,一步一步地向长安靠近。没有人注意过他们。在楚巫王的军报里,他们只是一行小字——“终南山匪,数百人,不足为虑。”
可就是这个人,这个从终南山里爬出来的流寇,这个被所有人忽视、被所有人轻视、被所有人不当回事的存在——他此刻正在向长安奔跑。
咸阳城破的消息传到长安时,守军们还在争论该往东边还是西边布防。等他们反应过来,萧靖川已经带着人从咸阳出发了。从咸阳到长安,不过一水之隔。渭水结了冰,冰面上能走人。不需要船,不需要桥,踏着冰就能过去。
长安城的t南门最先崩溃。守军们本以为敌人会从东边来——楚巫王在东边。或者从西边来——蜀王在西边。谁也没想到,会有一支队伍从眼皮底下的咸阳冒出来。等他们看见那面写着「干」字的旗帜时,还没看清来的是谁,腿就先软了。
有人扔下兵器就跑,有人跪在地上立马投降,长安的守军毫无战斗的意志,官级越高的贵人跑的越快,完全是一群无人聚集领导的散人。
萧靖川自己也没想到,长安的守军会溃败得这么快。他做好了打硬仗的准备,甚至做好了死在这里的准备。可当他骑着马冲进南门的时候,城墙上的晏旗已经被人扯下来了,守军的甲胄扔了一地,几个跑得慢的老兵蹲在墙角,抱着头,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这……”他回头看了一眼顾月,顾月面无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又看了一眼点翠,点翠抱着镜子,看起来比他还震惊。
长安城,就这样破了。
这座世界最姝丽之城,此刻成为了所有人避之不及想要逃出的地狱。
萧靖川冲进皇城的时候,这里已经没有什么抵抗了。宫门大开,守卫不知去向,连个拦路的人都没有。他一路往里跑,跑过空旷的广场,跑过寂静的廊道,跑过那些雕龙画凤却空无一人的宫殿。
点翠跟在他身后,气喘吁吁,怀里还紧紧抱着那面镜子。顾月也在身边,状态稍微好一些。
但他们的眼中都有一种无法被磨灭的亢奋。
萧靖川冲进大殿的时候,一个人站在龙椅前面。
那个人背对着他,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棵不肯倒下的树。
晏帝转过身来。萧靖川看见了他的脸。很年轻,比他想象的还要年轻。眉目清秀,皮肤白净,本该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可目光却怪怪的,完全没有他曾经见过的,晏太祖的风采。
晏帝的嘴角甚至挂着笑,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是在说「你来了」。
萧靖川握着君右丞送给他的那把剑,站在大殿中央,离那个少年不过十几步的距离。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准备了很久的话,此刻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晏帝看着他,忽然开口:“你就是终南山那个萧靖川?”
萧靖川点了点头。
晏帝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比朕想的年轻。”他顿了顿,又说,“也比朕想的穷。”
萧靖川:……神经病吧这人!
大殿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远处传来的喊杀声,能听见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声音,能听见雪从屋檐上滑落的簌簌声。那些声音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晏帝抬起头,看着萧靖川。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开始笑,不知道在笑什么,笑的呕心沥血。
萧靖川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走上前,举起那把剑,剑身在烛光下反射出冷冷的光,映出他自己的脸——那张脸很瘦,很脏,眼睛却很亮,和外面千千万万个跟随着他拼命的普通人一样。
萧靖川闭上眼睛,再睁开。长剑已经落下去。
晏帝在死前还在笑,但是萧靖川已经用那把剑刺入了晏二世的胸膛,毫不犹豫。
天下的大乱这位陛下要付的代价是最多的。所以萧靖川不准备听他的遗言,晏帝也没有想说遗言的意思。
血溅出来,映照着窗外映入大殿的夕阳,像是隔着飞扬的尘埃看夕阳一样,红日落下,飞燕落下,晏也落下。晏也落下。】
萧靖川站在那具尸体面前,剑身上的血正在冷却,正在凝固,变成一种暗沉的、像是锈迹一样的颜色。他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那片正在沉落的夕阳,看着那片被染红的天空。
“顾月。”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在石头上。顾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萧靖川把剑递给他,剑柄上全是血,滑腻腻的。
“处理一下。”
顾月接过剑,点了点头。萧靖川没有再看他,转身拉起还站在一旁发呆的点翠,朝大殿后面跑去。点翠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气喘吁吁地问:“去、去哪儿?”
当然是去找人。
萧靖川没有回答。他只是跑。他跑过大殿,跑过廊道,跑过那些空无一人的宫殿。跑过晏太祖的旧丹房,跑过晏太宗的宫殿,晏三十多年的国祚化为空气中飞扬的尘埃。
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
然后,萧靖川冲破了尘埃织成的网,在夕阳的陪伴下,滚入了现在的丹房。
丹房在皇城最深处。那扇门很重,上面刻着看不懂的符文,还贴着几张发黄的符纸。萧靖川一脚踹开门,一股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呛得他直咳嗽。那气味太浓了,浓到像是能把人泡进去,让人想吐。
丹房里很暗,只有几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在黑暗中发出昏黄的光。那些丹炉还在烧,炉膛里的火明明灭灭,映出那些蜷缩在角落里的人影——他们瘦得皮包骨头,脸色灰败,嘴唇发紫,眼窝深陷,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有人还在呻吟,有人已经不动了,有人睁着眼睛,可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萧靖川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把那些还能动的人扶起来,解开他们身上的绳子,把他们往外推。“走!都走!门在那边,出去!快出去!你们现在自由了!”那些人愣愣地看着他,像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点翠跑过来,拉着他们的手,安抚过后,把他们一个一个地往外带。
萧靖川继续往里跑。丹房很深,越往里走,药味越重,空气越稀薄。他的眼睛被熏得睁不开,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每呼吸一次都要用尽全力。
他跑过一座又一座丹炉,跑过一排又一排架子,跑过那些堆满了瓶瓶罐罐的角落。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不能停。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那个人倒在角落里,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软塌塌地挂在捆着他的绳子上,一动不动。
他的头垂着,脸被散落的头发遮住了,看不清面容,衣裳上全是药渍,分不清哪是药,哪是血。
萧靖川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张被头发遮住的脸。他的腿忽然软了,软得差点站不住。他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他走过去,蹲下来,伸出手,把那散落的头发拨开。那张脸露出来——几乎已经不是他认识的那个人了。
“君右丞。”他的声音在发抖,抖得像一片风中的枯叶。“君右丞!你醒一醒!”
萧靖川大喊:“君右丞!”
“你醒一醒!”
——
第135章 最开始的颜色 “干终于艰难地走到……
干初, 晏皇宫。
君右丞睁开眼睛的时候,萧靖川正蹲在他面前,手还握着他冰凉的手指。
那双眼睛睁开了, 可萧靖川的心却沉了下去。
因为那双眼睛里没有光,没有焦聚,像两口枯井, 君右丞看着某个方向, 可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有人把他里面的东西都掏走了,只留下一个壳子, 还保持着人的形状, 里面已经空了。
萧靖川喊他的名字,他没有反应。萧靖川摇了摇他的肩膀, 他只是随着那力道微微晃动,像一截被风吹动的枯木。萧靖川把他的脸扳过来,让他看着自己, 那双眼睛就那样穿过他, 落在不知名的远方。
萧靖川的手开始发抖。他见过这种眼神。在终南山里,那些被关在笼子里等死的孩子,在被官军追了三天三夜的劳役脸上,在那个交了七次税、最后只能靠在墙根上等死的老军眼里。
他见过。可那是别人的眼睛,不是君右丞的。君右丞的眼睛应该有光的。在月光下, 在书房里, 在被他气得说不出话的时候, 在终于忍不住笑出声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应该有东西的。
萧靖川的手从君右丞肩膀上滑下来,垂在身侧,攥成拳头, 指甲掐进肉里,疼,可他没松手。
点翠从丹房外面跑进来,怀里还抱着那面镜子。她的道袍上沾了不知道谁的血,脸上也脏兮兮的,头发散了几缕,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可她的脚步还是快的,像一阵风。
她跑到君右丞面前,蹲下来,看着他。那t双总是笑嘻嘻的眼睛里,此刻深不见底。
“少爷他……”点翠开口。
萧靖川站起来,低头看着君右丞。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声音也是冷的:“是啊。变成这样了。晏帝可真是厉害,随便一个正常人,都能被他变成这副样子。”
他转过身,没有再看君右丞。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忍不住把那具已经从龙椅上拖下来的尸体再拖出来,再捅上几刀。他深吸一口气,丹房里刺鼻的药味呛得他喉咙发紧。
“少爷就交给你了。”
点翠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最后她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笑:“Yes,sir!”
萧靖川皱了皱眉,转过身看着她:“这是什么意思?”
点翠眨眨眼,笑容又回到了她脸上。和平时一模一样,没心没肺的:“是西域话。保证完成任务的意思。”
萧靖川望着点翠,点翠蹲在那里,抱着那面镜子,握着君右丞的手,她穿着道袍,簪着竹子簪子,看着就像一个普通的、有点神神叨叨的小姑娘。
可萧靖川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感觉。就像当初在君府,她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也觉得哪里不对劲。
比如……点翠的眼底一直是没有温度的。
是这样吗?萧靖川忽然不确定了。他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想从那里面找出什么东西。可点翠只是笑着,歪着头,一脸无辜地看着他。他什么都没找到。
也许是他想多了吧。
萧靖川心想,于是他转过身,朝丹房外面走去。现在外面有更重要的事在等着他。长安城刚打下来,到处都是烂摊子。楚巫王在东边,蜀王在西边,两路大军随时可能杀过来。城里的人心还是散的,百姓们还不知道换了天。身为起义军的首领,他必须去处理这些事。
【萧靖川的背影渐渐被拉远,天幕之上,画面缓缓流转。金色的文字浮现出来,在深色的背景上熠熠生辉,笔画像是被火焰烧过,留下灼热的痕迹。「干」字作为底纹铺陈开来,洋洋洒洒,像是漫天洒下的金箔,秋日里落了一地的银杏叶。洋洋洒洒的白底洒金就像是干这个朝代带给人的感觉。】
所有干中时期后世观看干初的人都有些窒息。因为画面上出现了一行字。
【“太祖入咸阳,效汉高祖与民约法三章。”】
【画面切换,长安城的街巷出现在眼前。雪还没化完,路面上泥泞不堪。两旁的店铺关了大半,剩下的几家也半死不活,门板歪歪斜斜地挂着,像一排掉了牙的嘴。街上的人不多,一个个缩着脖子,低着头,脚步匆匆,像是在躲什么。
萧靖川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没有穿甲胄,也没有带那把剑。他一个人走在街上,像是一个普通的年轻人,没有人认出他就是刚刚打入长安诛杀了晏帝的萧贼,他走到一个粥棚前,那里排着长队,都是些面黄肌瘦的人,端着碗,等着那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
萧靖川站在队尾,也不着急,就这样跟着人群一点一点地往前挪。前面的人回头看了他一眼,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脸上全是褶子,眼睛却还算亮。
“小伙子,你是外地来的吧?”老汉上下打量他一番,“这年头还敢往长安跑,胆子不小。昨天长安可还打了仗呢。”
萧靖川点点头:“确实刚来,正好撞上昨天的混乱。”
老汉叹了口气,压低声音:“来干什么?逃难?那你可来错地方了。这长安城,完蛋了。大家都活不下去了。”
萧靖川皱了皱眉:“怎么就活不下去了?”
老汉掰着手指头给他数:“晏收长生税,你知道吧?就是那个炼丹的皇帝,说交了税就能帮陛下长生不老。所以必须要交,不交就抓去当药引子。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哪交得起?可不交就得死。交了,也得死。你说这日子怎么过?”
他又竖起一根手指,“这还不算。东边那个楚巫王,打过来了。西边那个蜀王,也打过来了。两路大军,都盯着长安。这城,哪怕没有那位姓萧的起义军首领来,也早晚得破。”
他再竖起一根手指,“就算这些都不算,那个打进城的起义军首领,你知道吧?就是那个姓萧的,虽然进城的时候也没管其他地,只杀进了晏皇宫,但是谁知道他是个什么人?万一比晏帝还狠呢?万一也要收税呢?万一也要抓人去炼丹呢?这年头,谁来都一样,都是要命的。”
萧靖川听着,没有说话。队伍往前挪了几步,他跟着往前走。前面有人在舀粥,那粥稀得能照见人影,舀粥的人手一抖,碗里的粥又洒了半碗,领粥的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端着那半碗粥走了。
萧靖川看着那个背影,忽然开口:“不会活不下去的。”
老汉回头看了他一眼,摇摇头:“你一个年轻人,懂什么?这长安城的下场,是那位起义军首领决定的。他要是个好人,咱们就能多活几天。他要是个坏人,咱们就等着被炼丹吧。反正命是攥在人家手里的,咱们说什么都没用。”
萧靖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出队伍,站到粥棚旁边的石阶上。周围的人不知道他要干什么,都抬起头看着他。那个老汉也看着他,眼睛里满是困惑。
萧靖川站在那里,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朵里:“父老乡亲们,听我一言。”
没有人认识他。
他只是个年轻人,穿着普通,站在一个普通的石阶上,和这长安城里千千万万个年轻人没什么两样。可当萧靖川拉下罩着脸部的兜帽,说出下一句话的时候,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我就是那个被称为萧贼的起义军首领。”
萧靖川的脸一露出来,粥棚前面炸了锅。当时自称干军的起义军冲入长安时浩浩荡荡,声势浩大,几乎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位萧贼的脸。
有人扔下碗就跑,有人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有人抱着孩子往后退,有人吓得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那个老汉手里的碗掉在地上,摔成碎片,粥洒了一地。他瞪大眼睛看着萧靖川,像是看见了鬼。
萧靖川站在那里,没有动。他看见那些人的恐惧,看见他们缩着脖子,弓着腰,跪在地上,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这些人被欺负得太久了,被抢得太多了,被当成牛羊、当成草芥、当成炼丹的药引子。他们已经不把自己当人了。在贵人面前,在当官的面前,在那些手里有刀的人面前,他们只配跪着。
萧靖川从石阶上走下来,走到那个跪在地上的人面前,蹲下来,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起来。”
那个人浑身发抖,不敢动。
“起来。”萧靖川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一个被吓坏了的孩子说话。那个人被他扶着,慢慢地站起来,腿还在抖,站都站不稳。
萧靖川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那些人。他没有拔剑,没有亮旗,没有让顾月带着人围过来。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普普通通的人。
“我与你们约法三章。”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除这三条之外,所有晏律,包括那些所谓的长生税,全部取消。”
人群里有人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萧靖川竖起第一根手指:“其一,杀人偿命。从今以后,谁也不许随便杀人。当官的不许,当兵的不许,起义军也不许。谁杀了人,谁就得偿命。”
第二根手指竖起来:“其二,盗窃伤人抵债。谁偷了东西,谁伤了人,就拿自己的东西来赔。赔不起的,就干活来抵。不许私刑,不许打死人,不许把人当牲口卖。”
第三根手指竖起来。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但他的声音没有抖。
“其三,丹炉全部融毁。那些炼丹的炉子,那些吃人的炉子,那些把活人烧成灰的炉子——全砸了。一块铁都不留。”
“除此之外,所有的晏律,全部取消。”
人群里安静极了。
安静得能听见雪从屋檐上滑落的声音。能听见远处有人在哭,能听见风穿过巷子的呜咽声。
然后,有人哭了。
那是一个老妇人,头发全白了,t脸上全是褶子,眼睛已经哭得看不清东西了。她站在那里,佝偻着背,嘴唇哆嗦着,眼泪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流出来,流过那些深深的皱纹,滴在雪地上,一滴,两滴,三滴。她没出声,只是站在那里,无声地哭。
像是一个开始,随后更多的人哭了。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有人跪在雪地里,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有人抱着孩子,有人靠在墙根上,闭着眼睛,眼泪从那道已经结了痂的伤口旁边流下来。
那个老汉站在粥棚前面,嘴唇哆嗦着,欲言又止。他最终只是望着萧靖川,这个应该高高在上的年轻人。所谓的起义军的首领,手中晏帝血还未干的,传闻中的疯子。
眼泪流下来,流过那些被风霜刻出的沟壑,滴在他那件补了又补的破棉袄上,被冻成一片白花花的霜。那是一个新的王朝的白色。】
【“由此,”扶桑开口,他偏了偏头,目光聚集在屏幕外的所有人身上。
“干终于艰难地走到了他的起点。”】
第136章 五千年似今日(一部分历史真相) 这一……
干中, 天幕开始消失。
萧靖川还在笑着,天幕上的画面就径直停在了萧靖川高呼约法三章的位置。
萧瑶等后世之人还在感慨太祖当年真是英雄啊,话音都未落下, 就停在了原地。
萧靖川睁大了眼睛,然后与同样惊讶的君右丞,顾月, 点翠三人面面相觑。
只见整个大殿里, 除了他们四人之外,其他的所有人,包括在旁边随侍的宫女宦官, 甚至是暗卫, 此刻都固定在了原地,一动不动, 眼睛眨也不眨。
萧瑶的表情有些难看,她被定格在了一个瞬间,点翠蹦蹦跳跳地过去摸她的脸, 她也没有任何反应。
君右丞条件反射就转头去看, 他是第一个联想到什么的,萧靖川身后十步左右的地方,肖思所在的位置——
肖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手上还拿着要记录的纸笔。
那些纸笔将在不远的未来中变成一页页史书, 不论是《中兴外史》还是《干太祖本纪》, 他都会写下来。
而现在, 他一动不动。
如此神异的事情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发生在了他们身上,此刻顾月还没有反应过来,点翠还在检查其他人的状态, 而最先感悟到什么的君右丞转头看向肖思——唯有萧靖川眸光一闪,目光锐利,干中的皇帝径直抬头,看向了高高在上的天幕。
而天幕之上——
扶桑正笑着看着他们——那绝不是一个后世的历史主播普通人能露出的笑容。
萧靖川皱眉,他动了动身体,天幕中的扶桑的目光也随着他的移动而移动,这个人……此刻居然真的像是九歌神明之一的扶桑,目光穿透一千多年的历史,径直穿过天幕,看到了一千多年前的他们四人。
这是只有神力能解释的故事。
就在此时此刻,这个大殿中,他们中间什么阻隔都没有,由干初四杰穿越而来的干中的四杰此刻与后世的一位普通的历史博主,在天幕的帮助下,对视了。
他们之间甚至没有隔着时间。
“亲爱的干中四杰们。”
扶桑开口了,这次他没有隔着天幕。
“接下来的画面,是只提供给你们的画面,关于一段……你们已经忘记了的过去。”
扶桑笑着消失,天幕中的画面重新变成了干初的长安城。
而画面中的四人已经聚集,他们此刻……应该正在巡视晏的武器库。
君右丞皱了皱眉……那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画面。
【君右丞没有醒过来。他已经昏迷了三天。点翠说这不是药毒,是药毒之后的身体自护,那些丹药里的东西太烈了,把他的身体烧坏了,现在只能等他自己慢慢缓过来。但是问题不大,只要有足够的医疗,君右丞可以自己醒过来。
萧靖川不懂这些,他只知道君右丞还活着,还在呼吸。这就够了。
三天里,萧靖川做了很多事。他派人接收了皇城各处府库,查封了晏帝的私藏,清理了那些还没来得及逃走的晏朝旧臣。他把那面「干」字旗插到了长安城最高的城楼上,让全城的人都能看见。他让人在城里各处张贴告示,把约法三章的内容写得清清楚楚,不识字的人可以找识字的念,念完了还要解释一遍。
这些事情他做得很快,快到他身边的人都有点跟不上——萧靖川就像是凭空蜕变成了一个陛下,一个合格的陛下。
顾月跟在他身后,沉默地执行他每一条命令。点翠跟在他身后,抱着那面镜子,随时准备回答他的问题。
而这天下午,萧靖川准备去巡视晏朝的武库。
武库在皇城西北角,是晏朝立国之初修建的。据说里面存放着大晏百年积攒的各类兵器甲胄。萧靖川早就想来看看,之前忙着收拢人心、稳定局势,一直没顾上。现在终于腾出手了,他倒要看看,这个大晏,到底有多少家底。
武库的大门是铁铸的,两扇门加起来怕有几千斤,平时需要用绞盘才能打开。管库的官员早就跑了,钥匙也不知道在谁手里。顾月围着门转了两圈,找到门轴的位置,让人用一根粗木杠插进去,十几个人一起用力,硬是把门撬开了一条缝。人侧着身子钻进去,从里面把门推开。
门开的瞬间,一股浓烈的铁锈味和桐油味扑面而来。萧靖川站在门口,眯着眼睛往里看,里面很暗,只有从门缝里漏进去的几缕光,照出那些影影绰绰的轮廓。他让人点起火把,举高了往里走。
火光照亮的第一样东西,是一排连弩车。
那些车很大,每辆都有一人高,车身是硬木制成的,上面架着一张巨大的弓弩,弓臂是用多层竹片和牛角复合而成的,张力极强。
弩臂上有数个箭槽,可以同时发射数支箭矢。萧靖川走近了一辆,伸手摸了摸那弓弦,弦是牛筋绞的,绷得极紧,摸上去像铁一样硬。他试着拉了一下,纹丝不动。顾月从后面走过来,蹲下来看了看连弩车的底部,那里有一个绞盘,需要用摇柄才能上弦。他摇了几下,弩臂缓缓向后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在叹息。
“这东西,”顾月说,“一次能射十几支箭。射程比普通弩远三倍。如果架在城墙上,千步之外的人,也能射穿。”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萧靖川听出了他语气里那种难得的、近乎兴奋的东西。顾月很少对什么东西表现出兴趣,能让他多看两眼的,都是好东西。
顾月摇了摇头:“可惜晏没有用。他们甚至没想过要用这个。”
萧靖川点点头:“多亏他们没有用。”
然后继续往里走。
越往里走,东西越多。靠墙的架子上,整整齐齐地码着成千上万支箭矢,箭头用油纸包着,还没拆封。
旁边是成排的长矛,矛头雪亮,矛杆笔直,一根根立在架子上,像是等待检阅的士兵。再往里,是甲胄。皮甲、铁甲、锁子甲,一件一件挂在架子上,每一件都保养得很好,皮革没有干裂,铁片没有生锈。萧靖川拿起一件锁子甲,沉甸甸的,铁环相扣,细密得像是一匹铁布,可以挡住冷兵器时代的任何攻击。
“这东西,穿在身上,刀砍不进去,箭射不透。”顾月凑了过来,伸手摸了摸那甲,眼睛里亮晶晶的,“我以前只在书里见过,说这时五地旧时的工艺,而现在晏朝的工匠又改进了。一环套一环,环环相扣,每一环都经过淬火。”
前面是一排更大的家伙。萧靖川停下脚步,抬头看着那些东西,一时间不知道该叫什么。那是一种巨大的攻城器械,车身比连弩车还要大一倍,上面架着一根粗壮的横木,横木的一端是铁铸的锤头,锤头上有密密麻麻的尖刺。车身下面有轮子,轮子比他还高。
“赣车。”顾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攻城用的。推到城墙下面,用这根横木撞城门。那锤头上的尖刺,是专门对付城门的铁钉和门闩的。几万斤的冲击力,再厚的城门也扛不住。”
里面的空间更大了,火把的光照不到尽头。萧靖川举高了火把,看见前面有几十辆更大的车,每一辆都有两人高,车身上蒙着牛皮,牛皮上还涂着厚厚的一层泥。车身前面伸出一根长长的木杆,木杆的顶端是t一个铁铸的尖头,尖头上还有倒钩。
“籍车。”顾月已经冲了过去,蹲在一辆车旁边,用手指敲了敲那层牛皮,发出沉闷的声响,“这也是攻城的,但不是撞城门,是撞城墙。那根木杆,有十几丈长,几个人在后面推,冲起来的力量能把城墙撞出一个窟窿。牛皮和泥,是防火的。守城的人往下扔火把、浇热油,烧不透。”】
君右丞突然有些窒息。
他还没有这样直面过前晏的力量,如此浩荡的庞然大物放在这里,只是存在就能让人窒息。
原来古代的冷兵器战场也能残忍至此,这些庞然大物全力开动之后,人就像是一个个小小的石头,被轻而易举的碾碎。
是谁说的冷兵器时代的战场并不恐怖?君右丞对于战场的认知只局限于影视剧和小说。但是再考据的影视剧和小说也写不出一千年前真正的技术。
夺命的怪物,收割生命的人造死神一直存在,只是他孤陋寡闻不知道而已,并不是人家没有。
君右丞望着那些天幕上的庞然大物,萧靖川三人都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他们是这个时代的人,自然不会对这个时代产生疑惑,但是君右丞不是。
他甚至在恍然中有一种错觉,好像看到了一千年后的过去,甚至是一千年后未来的未来。
即使是在21世纪战争也从不稀少,在那里,远程□□就像是过去的籍车,可以撕开任何地方的防御,任何时代的战场都是科技最发达的地方,人类总是喜欢用自己的智慧的极限来互相残杀。
天幕上的顾月还在开口:【“看这里,籍车是用来推翻城墙的,攻城略地不外乎此,但是守城之人也有自己的想法。
点翠第一次开口:“是案目?”
顾月点点头:“这就是战争中的艺术。”】
他没有展开说,但是君右丞知道这段故事。
早在春秋战国时期,墨家创始人墨子就已发现并系统阐述了小孔成像的物理原理。更关键的是,他将其创新性地用于守城战,设计了名为 “案目” ,或「视适」的侦查系统。
在城墙暗处开凿小孔,利用小孔成像,将城墙外的实时敌情倒映在室内的屏风或墙壁上。这样,指挥官无需暴露在城头,就能隐蔽地观察敌军部署和动向。
这一守城的设计,与一千年后于高天之上遨游,穿越宇宙空间的墨子号量子卫星的墨子是同一个墨子。
君右丞只感到胆战心惊,他居然从来没有意识到,墨子的年代在更遥远的两千五百年前,是上下五千年的中间,那时候两千五百年后物理课本上的基础已经被人奠基……可是怎么可能?怎么会有人的目光没有天幕还能放的如此遥远?
这样表现的他们哪些青史留名的怪物才像是穿越者,而他这个真正的穿越者只不过是芸芸众生。
可真的不可能吗?
过去的王朝真的有君右丞了解的,想象到的那么原始吗?
沿着这里向西方走,再从时间的轮回上走一千年。在那真正的轴心时代,已经有先哲说出了原子的理论,世界都是由一枚枚细小的原子组成的。
他们才更像是穿越者。
从过去的起点向未来展望,站在亚里士多德写下「整体大于部分之和」的起点,系统论的诞生未免太晚了。已经提出原子理论的哲学家德谟克利特,他会意识到未来人类关于原子的认知需要一千多年那么久吗?
基本的原理已经提出,走了那么多年,才走那么一点点远……他们看到这些后人的时候,心里想的会是什么呢?
在阿基米德画出杠杆原理草图的瞬间向后望去,力学分析系统的完成未免太晚了。而毕达哥拉斯拨动琴弦发现整数比音程的现场,也不会想到声学的数学化是那么久远的吧?
如果站在《墨经》中「力,形之所以奋也」的论断与阿基米德「给我一个支点」的豪言并置的时代,先贤们一定会对后人无比失望吧?力学的雏形已然显现,等了两千年,才等来牛顿站在他们的肩膀上……
一张张面庞好像盖在了君右丞的脸上。
哪些脸在笑着,在哭着,在呢喃着,我们点燃的火种,你们怎么用了两千年才烧成燎原之势?
君右丞突然开始颤抖。
他好像知道,这唯独播给他们四个人看的天幕,要讲述一个什么样的故事了。
——
第137章 你见过它吗? 那分明就是……21世纪……
君右丞开始颤抖, 但是天幕并不在乎他的痛苦。
画面中的萧靖川三人还在前进,他们不知道,他们即将看到的, 会是何等可怕的存在。
【武库的尽头,是一面墙。墙是石头的,和武库四周的砖墙不一样。石头的颜色发青, 上面没有抹灰, 也没有刷漆,就那么光秃秃地裸露着,像是从山里直接凿出来的。
萧靖川走到墙前, 伸手摸了摸, 石头冰凉,表面粗糙, 有几道深深浅浅的凿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他顺着墙根往下摸,手指触到一道缝隙, 很细, 不仔细摸根本感觉不到。
于是他蹲下来,把那道缝隙从上到下摸了一遍,缝隙笔直,一直延伸到墙角。
“这不是墙,”萧靖川说, 他对于这些偷鸡摸狗的事情一向熟悉:“是门。”
顾月走过来, 蹲在他身边, 也伸手摸了摸那道缝隙。他的手指在石门的右下角停住了。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凹槽,凹槽里嵌着一个铁环,铁环锈迹斑斑, 和石头几乎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顾月扣住铁环,用力往外拉。石门纹丝不动。他又试着往左拧,还是不动。
萧靖川拦住他说:“我来!”
然后他一脚踹了上去——铁环转动了,发出沉闷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轰隆声,震得脚下的砖都在微微颤抖。石门缓缓地向两侧滑开,露出后面黑洞洞的空间。一股潮湿的、带着水腥味的风从里面涌出来,扑在三人脸上,冰凉冰凉的,像是深秋的河水。
点翠抱着镜子,探头往里看了一眼,缩回来:“好黑。”
萧靖川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了一根还没点过的火把,在武库的油灯上点着,举高了往里照。火光摇摇晃晃地照亮了一小片地方——那是向下的台阶,石头的,很宽,每一级都有一人多宽,台阶上长着青苔,滑腻腻的,像是很久没有人走过。
萧靖川把火把往前伸了伸,看见台阶一直往下延伸,没入黑暗中,看不见尽头。
“下去看看。”他说,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撞在远处的石壁上,又弹回来,嗡嗡地响。
三个人沿着台阶往下走。点翠走在中间,一只手抱着镜子,一只手扯着萧靖川的衣角。顾月走在最后,手里也举着一根火把,不时回头看一眼来路。台阶很长,他们走了很久,久到火把都烧了一半,才终于踩到平地。空气里的湿气更重了,水腥味也更浓,萧靖川举高了火把,看见了头顶——这里没有天花板,只有岩石,巨大的、犬牙交错的钟乳石,从头顶垂下来,钟乳石上滴着水,一滴一滴,落在脚下的石头上,发出清脆的、像是玉珠落盘的声响。
“这是……溶洞。”点翠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有些飘,“天然的。晏朝的人发现了它,把它和武库连在了一起。”
萧靖川点点头,举着火把继续往前走。溶洞很大,大到火把的光照不到边界。他只能看见脚下几尺的地方,和头顶那些垂下来的钟乳石。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前面的空间忽然开阔了。火把的光照出去,不再被石壁挡住,而是散开,一直散到看不见的地方。萧靖川停下脚步,举高了火把,眯着眼睛往前看。他看见了水。
那是一条地下暗河。
河水很静,几乎看不出流动的波纹,水面上泛着微微的磷光,像是谁在水底撒了一把碎银子。河水深不见底,只能看见水面上那些幽幽的、冷冷的、像是鬼火一样的光。
暗河的岸边,是一片平整的石台,石台上铺着石板,石板之间的缝隙用铁水浇铸过,严丝合缝,像t是专门为停泊什么东西而建的。
石台上停着一艘船。
萧靖川盯着那个东西看了很久,不知道该叫它什么,只能暂时如此称呼。
它比他在渭水上见过的任何船都大,大到船身的一部分伸进了黑暗中,看不见尽头。它的形状也不是他熟悉的——船首不是尖的,是圆的,圆得像一个巨大的贝壳。船身上没有桨孔,没有帆桅,只有一些他看不懂的、像是鳞片一样的东西,一片一片地覆盖在船体外侧,在火把的光下反射出暗沉沉的、像是金属又像是石头的光泽。船身通体漆黑,黑得像是在墨汁里泡过,吸走了所有的光。
萧靖川举着火把走近了一些。火把的光照在船身上,他看见那些「鳞片」上刻着花纹。不是普通的花纹,是符文——和秦王照骨镜背面的符文一模一样。弯弯曲曲的,像是字,又像是画,看得久了,眼睛都有些发花。
“这是什么?”
萧靖川问。
按理说能一秒说出各种战备名字的顾月这次却表现的有些为难。他看了许久,好像在自己的大脑里思索了好久,才勉强吐出三个字:“木罂缶。”
历史记载,汉将韩信曾于夏阳「以木罂缶渡军」,袭击安邑,俘虏魏王豹。那是历史上颇有神秘色彩的一种特殊船只。有些人说那是秦的战船,有些人说那是韩大将军韩信的发明。
还有人说,木罂缻是秦始皇在外星人的帮助下创造的远洋航行工具,徐福东渡,东海射鱼,都只有通过它才能实现。但没有人能给出一个真正的定论。】
“不,怎么可能!”
画面中的萧靖川三人还没有什么反应,画面外的君右丞看到这里。反倒是猛地站了起来,差点掀翻他身前放着吃食的小案。
“这怎么会是木罂缻?!”
萧靖川,顾月,点翠三人都奇怪地看着大惊失色的君右丞,不明白他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君相国一向是冷静的,游刃有余的,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为什么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好像天真的塌下来了一样的表情。
顾月百思不得其解,于是他只能试探性地开口问:“相国,莫非你见过这种船吗?”
君右丞声音沙哑:“不……”
我见过的。
我怎么可能没见过?
那分明就是……21世纪的科幻小说中,最喜欢塑造的,可以在宇宙空间中穿梭的飞行器啊。
它还有一些其他耳熟能详的名字——UFO,不明飞行物,外星人的座驾。
那么此刻,人类幻想的遥远的未来,星际时代的造物,为什么会出现在一千年前的古代?
君右丞彻底明白了为什么扶桑会给他们四人单独开这一场。
其他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君右丞,是他这个来自21世纪的穿越者,必须看到他错过的这一段,惊世骇俗的往事。
【“原来如此,之前我还在奇怪,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能让兵仙过黄河如过无人之境。如果是这种程度的造物的话,那就正常了……没想到昆仑君居然将它复现出来了。”
顾月绕着那所谓的木罂缻转了一圈,连连赞叹。
他还以为是因为晏太祖渔女出身,所以在统一五地的所有水战中都百战百胜。现在看来,和这被成功复刻的木罂缻脱不了干系。
而整个晏初有谁能复刻木罂缻呢?
只有天仙降世般无所不能的昆仑君了。
点翠也抱着镜子感慨:“如果那时候的技术已发展到如此神机的地步。如果秦不灭,始皇帝说不定真的会征服所有的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陆地呢。”
萧靖川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晏是怎么想的,这种好东西都拿到了实物,居然没有批量生产。”
点翠摇摇头:“应该是来不及了,你想想,最后的晏太祖陛下已经疯到了什么地步?所有的军队没有一点保留,全都派了出去,长安就只有五万人作为常备军,这几乎意味着整个关中就靠她一个人坐镇……”
萧靖川点了点头:“如果晏太祖还在的话,哪怕是晚年昏庸版本的她,我相信也没有任何楚巫王或者百兽蜀王敢揭竿而起,更不必说长安近郊的我了。”
因为真的没有胜算。
那是真正的在五地之乱中崛起的英雄,以一己之力终结乱世的皇帝。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绕到另一边,想要看清那个东西的全貌,但是他们却愣住了。
因为另一边什么都没有。
已经被损坏了,被砍的乱七八糟,然后泡在了深不见底的暗河水里。
顾月心疼的冲过去捡起那些水面上漂浮着的碎片:“这可是孤品啊,一千年前秦时期到孤品,到底是谁暴殄天物,居然把它毁了?”
点翠也蹲下身,跑到暗河边去捡起那些碎片,啧啧两声:“还能是谁啊?萧哥,你快过来看看,你不觉得这些碎片和我们在丹房救君哥的时候看到的那些东西很像吗?”
萧靖川看着那些碎片,摸了摸下巴:“这可不是像,这就是一模一样啊。晏帝那个败家子……”
萧靖川想到这里,气的直接摔了手里的碎片。
的确一样,但是……他和点翠在丹房看到的这些碎片,是作为丹炉的薪柴存在的,和那些名贵的草药,木材放在一起,胡乱堆叠着。
仿佛一文不值。
画面之外的扶桑叹了口气:“可能有观者看到这里会有些不明白,那么我就在这里解释一下吧。补一段晏史——当时有人上谏晏福帝:陛下将昆仑君留下的战备焚烧殆尽,变成丹炉下的丹灰,是不是不太好?
晏福帝却只是冷笑说:昆仑君那女人都不在了,还要她留下的这些东西做什么?
随后他下令斩杀了那个上谏的人,将木罂缻尽数毁掉。”
扶桑勉强笑了笑:“当然,这只是一段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野史,我就随口这么一说,大家也就随口这么一听。”】
话虽如此,但是君右丞知道,扶桑这位疑似与九歌神明真正相关的天幕创造者,是不可能随口一说的。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么在一千年前的晏初。尽管有人上书劝谏还因此丢了性命。但是没有人,根本没有人认识到那些毁掉的船是多么重要的东西。
那是可以自由渡过丰水期黄河的船只,那是完全颠覆历史学定位和时代发展规律的存在。
木罂缻如果真的是古代能工巧匠的工艺。那么这样的造船工艺没留下来,一切都来不及了。
一千多年过去,一直到明朝才又出现可以远洋航行的船,而这片土地上的人已经慢了一步。
第138章 ai修正 点翠: “君相国……你为什……
【三人将整个洞穴重新翻了一遍, 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这艘已经被拆了三分之二的所谓木罂缻。
好像这条河流和这个庞大的洞穴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为这艘奇怪的船只提供一个停泊的地点。
说不好是晏太祖对此很重视, 还是晏太祖对昆仑君留下的东西很重视。
三人转了一圈后准备离开,点翠却突然拍了拍顾月,开口。
“我说, 顾月, 你觉得那真的是木罂缻吗?”
顾月扬眉看着她,点翠顿了顿,道:“我怎么觉得, 那东西是乘槎?”
她最后一句话落地时, 人已经到了萧靖川身边。
点翠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萧靖川身边,仰着头, 看着那艘巨大的、沉默的、像是沉睡中的巨兽一样的船。
她的脸上没有平时那种嬉皮笑脸的表情,只有一种萧靖川从未见过的、近乎虔诚的肃穆,甚至嘴唇都在微微发抖, 眼睛里有光在闪, 不是火把映照出来的光,而是一种更深、更亮、更炽热的东西。
萧靖川看不懂,但是他能感受到。
“我还是觉得……”点翠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在发抖,抖得像一片风中的枯叶:“这是传说中的……乘槎。”
萧靖川和顾月几乎是同时开口:“什么?”
那是什么?
点翠没有回答。
“让我想想怎么和你们说……”
她往前走,走到那艘船旁边, 伸出手, 指尖轻轻触碰。她的手指在碰到船身的瞬间猛地缩了回去, 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然后她又伸出手,这次没有缩回去,而是慢慢地、一寸一寸地, 沿着那些纹路抚摸。
“乘槎。”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还是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近乎敬畏的颤抖。
“我刚刚想起来,这个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东西,那是一种传说中,昆仑墟的宝物。能渡天河,能入地府,甚至能穿越时空。晋代t张华的《博物志》。书中记载:“天河与海通,近世有人居海渚者,年年八月有浮槎去来,不失期。”一个充满好奇心的人乘此浮槎,在海上航行十余天后,竟到达了天上的城郭,看见了牛郎织女。西汉也有相关的传说,西汉的张骞出使西域时曾探寻黄河源头。乘槎溯源,竟直达银河,见到了织女,并带回了一块「支机石」。”
萧靖川看着她,又看看那艘船。
他想起那面镜子,想起那个梦,想起那个刻着「昆仑」二字的石壁。
上天入地的星舟吗?这真的是这个世界上存在的东西吗?
但是他的确到过昆仑,那片梦中的时停之地。如果晏太祖她们是从中得到的这艘奇特的船只……那也解释的通。
这个世界,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大到他以为自己已经站在了最高的地方,拿下了长安,抬头一看,上面还有天。
顾月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他目光很专注,像是要把那艘船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子里。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点翠……那你会用它吗?有没有可能将它复原出来?”
点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几分无奈,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不能。至少现在我不知道怎么用它。也许以后……也许永远不能。也许几千年后……我才有那个机会。”
她顿了顿,又说,“但它在这里,就说明了一件事。”
萧靖川看着她:“什么事?”
点翠转过身,看着那艘沉默的、漆黑的、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船,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晏太祖当年,真的去过昆仑墟。她也许见过了一些真正的东西。她知道这个世界,不止我们看到的这么大。所以她才会疯,才会晚年昏庸,变成那样……”
这句话像是一个钉子,扎进了萧靖川的心。
是啊,不是没可能的。
昆仑是存在的,那是不同于昆仑山的一个特殊的地方。就连他都在得到了秦王照骨镜后进入了梦中的昆仑,那么有昆仑君这位疑似来自昆仑深处的国师作伴的晏太祖,会没去过吗?
她一定去过。
她甚至不止去过了一次,而且不可能像萧靖川一样仅仅只是在梦中去过。
萧靖川沉默了。
那个上不见顶、下不见底的诡异空间,那些停在半空中的花鸟,那道凝固的瀑布,那面刻着「昆仑」二字的石壁。还有那个声音——“你被选中了。奔跑起来吧。”
如果晏太祖在现实中,亲眼看到了这些无法解释的东西,那么她会是什么反应?
她会疯掉吗?然后拼命寻找她的长生?
萧靖川甚至突然有了种想法,也许晏太祖如此疯狂,是因为她真的见识过了真正的长生。
不同于遥远的传说,真正的长生就在她的身边,在她身边触手可得的地方,所以她才会晚年疯癫至此。
真正的长生……或许就是那位昆仑君。
前朝的,消失不见的国师。
但是现在……这些都不重要,这座地下暗河中的一切都只是未来的一个注脚,在真正走到昆明面前前,他和他只有雏形的干还有另外两个可怕的对手要战胜。
百兽蜀王和楚巫王。
于是萧靖川转过身,没有再看那艘船。他朝来路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溶洞里回荡,一声一声,像是这座地宫的心跳。
点翠和顾月自然而然地跟在他身后,谁也没有说话。他们已经提供了自己知道的所有,现在要交由萧靖川来做出选择。
萧靖川走出溶洞,走上台阶,推开那扇石门,回到武库里。武库还是那个武库,连弩车、赣车、籍车,一排一排,沉默地站在那里,像是从来没有人动过。
哪怕时光流逝过一万年,这里的一切也不会有什么改变,某种意义上就像是永恒。
他转过身,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石门。石门关得很严,和来时一样,看不出任何痕迹。可他知道,那后面有一条暗河,暗河上停着一艘船。一艘从昆仑墟来的船,一艘也许永远不会用、也许明天就能用的船。
“点翠,顾月。”
点翠抱着镜子,和顾月一起应了一声:“在。”
“那艘船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现在还不是探究这个问题的时候。”
点翠和顾月点点头。
萧靖川站在武库门口,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石门。
石门上那道缝隙还在,和来时一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铁环已经拧回了原位,锈迹斑斑地嵌在凹槽里,像一颗死去的眼睛。没有人能看出这后面有一条暗河,有一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秘密。
他转过身,准备离开。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是从地下传来的。那声音很沉,像是什么东西在断裂,在崩塌,在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撕碎,震得武库里的兵器架都在微微颤抖,那些连弩车、赣车、籍车上的铁件哗啦啦地响,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在摇晃。
萧靖川猛地转过身,盯着那扇石门。石门上出现了裂缝。新的裂缝,从门的上沿一直裂到下沿,像一道闪电,像一道伤疤。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宽,碎石从门框上簌簌地往下掉,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灰尘。
“走!”萧靖川喊了一声,拉着点翠就往外跑。
顾月比他更快,已经冲到了武库的过道上,拉了萧靖川一把。
三个人沿着来路往回跑,身后传来更剧烈的声响——是崩塌。整面石墙都在往下塌,巨石从高处坠落,砸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深坑,砸得地面都在颤抖。灰尘像浓雾一样涌过来,呛得人睁不开眼,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每呼吸一次都要用尽全力。
“快!快!”萧靖川拽着点翠,点翠抱着那面镜子,跑得踉踉跄跄,好几次差点摔倒。顾月在前面开路,一边跑一边回头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脚步快得像是要飞起来。
身后的声响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追他们。
整座溶洞都在塌,钟乳石从头顶砸下来,碎成千万片,像下了一场石头的雨。暗河的水涌上来,漫过石台,漫过台阶,像一头被惊醒的巨兽,张开了嘴。那艘船——那艘漆黑的,从昆仑墟而来的船——被水淹没了。
萧靖川没有回头,但他听见了。他听见船身断裂的声音,听见那艘船沉入水底时发出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叹息的声音。
在最后关头,萧靖川用尽最后的力气,冲出了那扇门。身后,整座溶洞彻底崩塌了。那声音像是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开,震得武库的墙壁都在摇晃,灰尘从门缝里涌出来,浓得像雾,呛得人喘不过气。
萧靖川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顾月和点翠靠在门框上,也在喘气。石门已经不存在了。那里只剩一堆碎石,一堆废墟,一堆被大地吞没之后剩下的残骸。
萧靖川坐在地上,看着那堆碎石,忽然笑了。
“没了。”他说。
点翠抱着镜子,点了点头:“没了。”
顾月没有说话。
什么都没留下来,好像有一只眼睛在注视着这一切,当有些人发现这个世界上某些不对之处时,一只无形的大手便开始修正他们的记忆。
三个人就这样坐在武库的灰尘里,坐在那片呛人的烟雾中,坐在那些散落的兵器之间。
过了很久,萧靖川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他走到那堆碎石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些石头。石头很凉,粗糙,尖锐,有些还带着水渍,那是暗河的水,从地底下渗上来的。他把手放在那些石头上,放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
“走吧。”他说,“外面还有事。”
三个人走出武库,走进阳光里。雪后的阳光很亮,亮得他们眯起眼睛。远处,长安城的轮廓在日光下渐渐清晰,城墙上那面「干」字旗还在风中猎猎作响。
城楼下,百姓们还在排着长队,等着领粥。没有人知道,就在刚才,就在这座城的下面,有一个秘密崩塌了。
那艘船的残骸还在暗河的水底,永远地、沉默地、不被任何人知道地躺着。只有大地知道。大地吞下了它,也吞下了那个被人发现的不该存在的秘密。也许有一天,大地会把它吐出来。后世的人会突然发现它,也许永远不会t。但无论如何,那都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天幕随着湖面中剧烈的震动而破碎消失。
“说起来还真是感慨啊,当年居然发生了这么多事,还有这艘船……”
天幕外,静止中,萧靖川的笑容僵硬在脸上:“可是……为什么我们都对此没什么记忆了?”
在天幕播放这件事前,他们三个里,没有一个人提起过这件事。
“那当然是……”
在诡异的安静中,点翠突然抬头,打了个响指。
“因为我。”
少女的笑容依旧漂亮,但是没了情绪,像是被程序驱动的ai。
下一秒,萧靖川和顾月与落得了和周围之人一样的下场。
他们都不再动了。
点翠转过身,看向死死盯着自己的君右丞。
“君相国……你为什么还在动呢?”
第139章 昆仑君 亲爱的,你可以当我是两千五百……
干中, 长安城。
“yes,sir,你之前说过这句话的……我的记忆突然浮现了……”
君右丞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点翠, 他能感受到有某种麻木缠绕上了自己的身体,一枚青绿色的翠鸟羽毛落在他的肩头,毛茸茸的, 没有一丝重量, 但是他动不了了。
君右丞一字一顿:“我早该想到的,为什么在你提出来之前,我一直没有意识到那句yes, sir?看来你一直在抹除看到不该看到的天幕片段之人的记忆啊……我说为什么大家都没有任何反应——国师殿下, 你到底是哪里的人?”
点翠却处于一种非常悠哉的状态,完全不在乎君右丞点明了她让人刻意忘掉的象征身份的信息这个现实, 她摇摇晃晃地走到君右丞身边,俏皮地向他眨了眨眼睛。
君右丞只感觉胆寒,他现在才意识到, 点翠的笑容是真的没有到达眼底的, 就像是某种无机生命在艰难地学习着人类。
还是错了,君右丞想,他对点翠的判断还是错了,这个人……是人类吗?
可是不是人类,又会是什么东西?
“我是哪里的人……”点翠背着手, 蹦蹦跳跳地跑到君右丞身边, 在他周围转圈圈:“我是哪里的人, 君相国应该很清楚啊,不会到现在都猜不出来吧?”
君右丞却也笑了,完全没有沦落到下风地步的慌张:“我自然知道, 不如说我和萧靖川,顾月其实早就知道了。”
“你来自昆仑。”
君右丞一字一顿地扔下了这句话。
青绿色的少女,翠鸟的元素,通天的术法手段,突然出现在萧靖川身边,从不提自己的出身来由和过去之事,以及对晏出人意料的了解……
在经历了晏末干初的混战之后,萧靖川,顾月和君右丞多多少少也都有些想法了。
原因无他,点翠的巫术实在是太厉害了,现在的天幕还没有播放到那一天。但是君右丞他们永远也忘不了点翠和楚巫王的那次斗法。
山河社稷只是他们的棋盘,百万大军只是他们的棋子,一人的举手投足之间,天地变色,万物陨落。
那是晏福帝和云起帝这样追逐长生的人根本无法理解的存在,也是有干一朝一直以来都设置国师这一本应是虚职的高位官员的原因。
那是行过便将天地改色的楚巫,只有云梦泽的水才能培育的人杰地灵。
“你该承认你真正的名字了,昆仑君。”
君右丞不卑不亢,他已经遭遇了太多的困境。所以现在面对一个也许连人都不是的昆仑君,他也能冷静下来激将她。
“哈哈哈,昆仑君,真的好多年没有再叫出我这个名字了。”
一个非人类的反应是难以预料的,于是点翠开始笑,这次倒是不完全是模仿人类的痕迹了,而是带了些真心实意。
“是啊,昆仑君,我就是昆仑君,那个辅佐晏安帝以渔女之身登基的傻子,那个一手创建了晏朝但是却又不得不看着它死去的昆仑君。”
点翠没有犹豫,欣然接受了自己身份的暴露:“我就说嘛,我也没有刻意伪装,你们为什么一直没有发现呢?好歹也是干初的三杰,原来是早就发现了我的身份却一直没有说啊……看来我应该把你们的记忆抹除的更彻底点了。要不然谁知道你们会做出什么事来呢?”
君右丞却摇了摇头:“我们不是背着你结小团体。”
点翠愣住了:“哈?”
君右丞:“我说了,我们没有背着你结小团体,萧靖川说过,永远不会骗我们三个中的任何一个人,你知道那家伙说的话从来都是真的,哪怕他变成了皇帝也是一样的。”
点翠抱臂叹了口气:“难为你能说出这些话来,干初的时候被他吓得要死的人明明是你,还要让尊贵的太祖陛下天天拉着我和顾月想办法怎么让你不再满口君君臣臣,怎么现在终于想开了?”
君右丞笑了,自此现在的节奏彻底被他拉了回来,从一开始的阴湿诡异人外杀人气氛变成了老友背后□□。
“也不算是想开了吧,毕竟楚巫王说了,涉巫卜卦之人自古天人五衰,楚巫王的代价我们在干初已经看到了,他死的很惨,但是我和顾月,陛下想了半天也想不明白你的代价是什么,所以我们干脆就不想了。”
君右丞摇摇头:“就当是为你行个方便。”
你想说的时候就说,不想说的时候就不说,天道是如此可怕的存在,那看不见的命运让五千年来无数王朝更替。即使人杰如始皇也不得不接受这样的结局。
他们能做的太少了,那就不要给点翠添麻烦了。
点翠默然不语,她太了解这三个人了,君右丞现在用一双诚恳的眼睛看着她,让她一句恶毒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们还是聊聊我来时的地方吧,你的家乡是哪里?”
点翠沉默了很久,才突兀地开口。
君右丞愣了愣,但他很快笑了,那是一种家里大哥哥哄妹妹的笑容。哪怕是对着明牌不是人类的点翠,他也依旧露出了这样的笑容,好像点翠的发难并不能改变他们这么长时间以来相互扶持相互帮助铺垫下的关系。
“来这里之前,我是21世纪的山东人,在山东曲阜生活的一名普通公务员。”
孔子故里,儒家的源头。
点翠点点头:“毫不意外,很适合你的故乡。”
君右丞趁胜追击:“那你呢?”
点翠却没有立刻回答,她岔开了话题:“你听说过一句话吗?气候的温度就是历史的温度,而历史和文学,甚至人本身,都是地理的产物。”
只看华国这五千年来的气候史,气候与历史是息息相关的。三皇五帝部落时期一直很暖,中原河南大地甚至有象群生活,豫字的象的拆分便来源于此。
延续到殷商,西周冷了,纣王因此要自焚与朝歌,为自己的王朝添一点火气,春秋战国又是回暖。所以诸子百家先贤可以如此自如地四处流浪,寻找自己践行之道的归宿。
这种情况一直从秦汉延续到三国,或许是出了太多天地人杰,吸走了这种暖气,东西两晋冷到了骨头里,而隋唐五代又温暖的让人醉魂。
而北宋后期,明清两代更不必说了,都是著名的冰期,冰从脚下蔓延开来,径直渗入一个文明被外力凿开的裂缝里。
这种情况直到民国,被青年们的热血烧沸。
“既然你明牌了自己是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穿越者,那我也不再和你绕圈子,五千年来最冷的时期不过明清冰期。但是那和我来的地方相比,不值一提。”
点翠露出一个艰难的笑容,她的手指已经握住了君右丞肩膀上那片羽毛的根部,只要稍微一拽、君右丞那些需要抹掉的记忆就会和这根羽毛一起离开他的身体。
与点翠表现出来的扭曲的人外感相比,这种抹除记忆的方式甚至称得上温和了。
“我的家乡平均气温,是负63摄氏度。甚至有的时候,温度会降低到这个星球。不,这个宇宙能承受的极限,绝对零度可以冰冻一切,包括历史。”
君右丞瞪大了眼睛,他没有想到自己会得到这样的答案,他甚至都已经想到了也许点翠会说自己来自昆仑,那个萧靖川梦中曾经接触到的地方。
但是哪怕是昆仑山,也不可能出现绝对零度这样的温度。
点翠的空间故乡……究竟在哪里?
她又究竟来自哪个时代?
君右丞是这么想的,于是他也这么问了。
“那你的时间故乡呢?”
点翠笑了,这次的笑容比上次更有温度,好好像她的时间故乡要远远比空间故乡让她感到难过。
她开口,所说的话却让君右丞更加t不清楚了:“亲爱的,你可以当我是两千五百年后的人,也可以当我是……两千五百年前的人,这取决于你的喜好,和你的时间故乡,而现在……我要取走你的记忆了。”
少女的眸子变为了诡异的翠色,点翠一边笑着拿走了他肩膀上的那片翠鸟羽毛,一边伸出手,推了君右丞一把。
君右丞能看到无数的记忆碎片在自己的眼前划过。就像是古老传说中的走马灯一样,然后,他呆立在了原地,眼中的色彩彻底退去,变成了和周围的人没有两样的木偶。
点翠看着手中的那根羽毛,那里面是君右丞不该碰到的,关于这个世界真相的记忆。
她吹了一下,羽毛化作绿色的灵光散去。
点翠又笑了。
这阵笑声的听众是太祖皇帝萧靖川,未来的干文帝萧瑶,大将军顾月和穿越而来的君右丞。真是一场古今错杂的特殊的表演啊。
君右丞就站在她面前。
点翠望着双眸已经失去神采的君右丞,突然觉得有点没意思。
这里最重要的人是萧靖川和君右丞,以她的时间故乡为坐标。一个来自两千五百年前,一个来自两千五百年后。
但没有人听到了这场时间跨度涵盖上下五千年的对话。
点翠摇了摇头,她过于相信自己的实力,所以她没有注意到……
身后还有一个人能动。
肖思:……我去了,这是什么大场面……天呐,我的干初偶像们!当年居然还去过这种地方……我就说外星人是存在的,要不然天幕怎么会放这个……
不过……不愧是干初四人组,连ufo都见过,天知道他最喜欢的历史人物就是干初四人组,他搞的史同也是干初啊!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不动,而且点翠祖师和君相国之间也气氛复杂,但是不管了,先记下来。
没有人知道,肖思也是穿越者,而他忠实地记录下了一切。
只能说苟有苟的好处。
第140章 总不能真来吧 点翠小心翼翼地问:“那……
【干初。长安城头, 那面「干」字旗已经飘了整整十天。
十天里,萧靖川做了很多事。他清点了晏朝武库,整编了降卒, 在城内设立了救济点,君右丞醒来后,萧靖川更是直接一手将晏律晏务全都塞给了他, 让他现在就开始制定新的干律。
君右丞本人完全是茫然的状态, 在他的视角看来,他只是睡了一觉,醒来后晏帝就死了, 晏已经灭亡了, 长安城的主人换成了萧靖川——他的熟人,一个君府曾经的侍卫。
君右丞本来以为萧靖川要借机打压他了, 毕竟作为一个新的割据政权首领,还有什么比君右丞这个前朝余孽更适合用来立威呢?
但是萧靖川没有,他只扔下了一道相国的任命诏书和一句话:“把我的约法三章设为基本律。”
君右丞两眼一黑, 望着浩如烟海的晏律晏务——已经被顾月和点翠一股脑从晏皇宫收拾出来的那些书书简, 开始干活。
将约法三章列入法律法规后,长安城的百姓从最初的恐惧、观望,渐渐变成了试探、接近,再到如今,已经有人敢在街上主动跟他打招呼了。
“侠王将军, 吃了吗?”
“侠王将军, 今日天冷, 多穿些。”
“侠王将军,我家那小子想投军,您看……”
萧靖川的一套连招给长安城的人都打傻了, 常年不被当人看的他们简直像是看到了天神下凡,纷纷自发地萧靖川取了一个帅气的名号——长安侠王。
萧靖川一律笑着回应,吃了吗就说吃了,天冷就裹紧衣袍,想投军就让去找顾月登记。他不摆架子,不耍威风,说话做事还和在君府时一样——追鸡逗狗似的随意。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年轻人已经不是那个偷瓜的小侍卫了。他是长安的新主人。
然而长安的新主人,此刻正面临着两个老对手的怒火。
消息是斥候送来的。
萧靖川的动作太快,楚巫王不得不在洛阳停下了脚步,没有继续西进。不是他不想,是萧靖川打断了一切计划,逼他必须重新开始思考。
长安城头那面陌生的旗帜让从来没有惧怕过什么的楚巫王犹豫了——他原以为长安会是他的囊中之物,只等他从容西进,晏帝就会像一颗熟透的果子一样落进他手里。可现在,果子被人摘了。摘果子的人还不是那个在西南虎视眈眈的,他早有预期的莽夫对手蜀王,而是一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流寇。
楚巫王砸了一只玉杯。
“终南山里的那个泥腿子?他可真会摘桃子啊。”
没有人敢回答。他的部将们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楚巫王在帐中踱步,脚步声沉重得像楚营里所有人的心声。他停下脚步,盯着舆图上长安的位置,眼睛阴沉的可怕。
“蜀王那边呢?”他问。
斥候小心翼翼地回答:“蜀王也停下了。他在天水按兵不动,据说……据说也气得不行。”
楚巫王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冷,冷得像冬天的冰:“有意思。我们两个争了半天的猎物,被一条野狗叼走了。晏帝还真是会恶心人,我可不信他连一个流寇也搅不灭,就是单纯想亡国灭种,知道自己大势已去,故意把自己的王城让给一个流寇。”
身着楚地衣冠深服的楚王披散着头发,发上装饰着楚巫的香草,他转身,坐回帅位上,手指敲着扶手,一下,两下,三下。
“传信给那个萧靖川,就说本王在洛阳设宴,请他过来一叙。”
与此同时,天水郡。
蜀王也在看舆图。
他没有砸东西,也没有发火,只是盯着长安的位置,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
西南的百兽蜀王除了在战场上冲锋陷阵时语气激昂外,向来是个喜欢安静的人,他自己也很安静,得到这样的消息后,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种沉默比暴怒更可怕。他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划过,从长安到洛阳,从洛阳到天水,画了一个三角形。
“楚巫王那边什么动静?”他问。
“回大王,楚巫王派人去长安了,说要请萧靖川赴宴。”
蜀王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弯起,那是笑,却没有任何笑意:“鸿门宴。屠维那家伙倒是会学,不过现在的确也很像历史上的那一段……在终南山里摸爬滚打的流寇先入了长安,可惜我们可不是一味坚守底线的霸王。”
百兽蜀王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东边的方向。窗外是天水的山峦,层层叠叠,在暮色中泛着青黑色的光。
“我们也派人去。告诉萧靖川,本王也想见他。不过不是在洛阳,是在天水。我倒要看看,他是真英雄还是个草包,敢不敢来赴这场鸿门宴。”
两路信使几乎是同时到达长安的。
萧靖川坐在原晏帝的御书房里,面前摆着两封书信。一封来自洛阳,一封来自天水。他看完第一封,笑了;看完第二封,笑得更厉害了。
萧靖川不知道自己是气笑的还是单纯被这两个人逗乐了:“他们这是拿我当傻子了吗?”
他把信递给顾月,顾月看完,面无表情地递还给萧靖川。他又递给点翠,点翠看完,撇了撇嘴。
“鸿门宴。”点翠说,“楚巫王这是拿您当刘邦呢。”
萧靖川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那面秦王照骨镜:“刘邦?当高祖就好了,高祖可是赢到最后的人,可惜当年高祖也只遇到了一个项羽,我这边一来就是两个啊!”
萧靖川欲哭无泪:“我才不去呢。我一个都不会去的!这俩人当我没看过史书吗?什么天水宴洛阳宴全都是鸿门宴,鸿门宴是什么好去处?去了还能活着回来?我可没有张良在对面,我不一块一块地回来就不错了……”
点翠点点头:“不去是对的。楚巫王那人心狠手辣,作风狠辣甚至超过旧晏,蜀王也好不到哪去,养宠物养的阴森森的,您要是去了洛阳,十有八九回不来。去了天水,也一样。”
萧靖川更想哭了。
点翠还在补刀:“而且我可不是谋圣张良啊,换句话说,萧哥……在天水和洛阳,我救不了你啊!”
两个人对视一眼,几乎抱头痛哭。
“呜呜呜我们怎么这么命苦啊!”
唯一冷静些的顾月把信扔到案上,正要开口说什么,门外有人报:“陛下t——两位使者还在等回话。”
萧靖川哭不下去了,极速进入长安侠王的状态,他想了想,提笔写了两封回信。给楚巫王的信上只有一行字:“要来便来长安,我在长安等你。”给蜀王的信也是一样:“要来便来长安,我在长安等你。”写完之后,他看了看,觉得太客气了,又提笔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不来拉倒。”
点翠凑过来看了一眼,差点笑出声:“好怂啊。”
萧靖川翻了个白眼:“能保命就行,现在这俩人都是我的敌人,我才不要给他们好脸色。”
点翠喃喃道:“您这样真的不会激怒他们吗?”
“楚巫王屠维是楚地的老牌贵族出身,自诩女娲之肠,荆楚大巫,百兽蜀王又是西南贵勋,我相信他们都不会和我这个流寇一般见识的,就让这件事变成我们之间互相的斗嘴吧。”
萧靖川把信折好,递给门外的人:“送去吧。他们爱来不来。”
总不能真来吧?萧靖川想。】
(「总不能真来吧」)
(事实证明人不能立flag,哪怕是太祖也一样。)
(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我要笑疯了。)
(楚巫王百兽蜀王:?挑衅我??)
(太祖没想到他遇到了两个犟种哈哈哈——)
【谁也没想到,他们真的会来。消息传回来的时候,萧靖川正在城墙上巡视。顾月匆匆赶来,脸色比平时白了几分:“楚巫王回信了。他说——他会按时到访。”
萧靖川愣了一下:“什么?”
“楚巫王说,他来长安。蜀王也回信了,说——他也来。”
萧靖川站在城墙上,望着东边和西边的方向,沉默了很久。风从城外吹来,卷着沙土,扑在他脸上。萧靖川没有躲,只是眯着眼睛,觉得天地都在向他奔来,要把他挤成一张薄薄的饼。
为什么这个世界上会有这种事情发生?
“还真来啊。”萧靖川喃喃地说,“这两位,胆子够大的。”
点翠抱着镜子,也是一脸不可思议:“他们不怕您设鸿门宴吗?”
萧靖川摇了摇头,忽然笑了:“他们不是不怕。他们是太想看看,我这个「流寇」到底长什么样。两个人打了大半年的仗,最后被一个从终南山里爬出来的泥腿子摘了桃子。换了你,你也想来看看,是哪条小杂鱼这么大胆。而且一条杂鱼而已,怎么可能伤害到他们呢?”
萧靖川转过身,走下城墙。顾月和点翠跟在他身后。
“准备准备。”萧靖川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却又让人不敢轻视的从容,“贵客要来了。咱们得好好招待。”
点翠小心翼翼地问:“那……要不要在台子后面埋伏刀斧手?以掷杯为号?”
萧靖川瞪了她一眼:“你当我是谁?项羽吗?我是那种人吗?”
项羽之所以能设鸿门宴那是因为人家神勇之力,千古无二!
那是个28人敢冲5000人阵的人形高达,他是个什么?
他有那武力早就杀去洛阳和天水重操旧业搞刺杀了。
点翠缩了缩脖子:“那您是什么意思?”
萧靖川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他的声音飘过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里发毛的笑意:“他们既然敢来,我就敢见。来了,就是客。走了,还是敌。战场上的事,战场上解决。酒桌上,只喝酒。”
客人要来。那就来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萧靖川从来不会去为还未发生的事情感到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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