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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30

    第25章 升堂 只能用八个字来形容“金光闪闪”……


    晏同殊一步跨出臣列, 再上前一步,昂首朗声道:“臣以为此种推荐选举, 门生故吏相互援引,饱含人情关系,实乃陈规陋习,弊病丛生!朝廷当革故鼎新,建立一套公平、公正、公开的遴选之法,方是正道!”


    秦弈眉梢微动:“哦?何为公平公正公开的方法?”


    晏同殊环顾四周,微微一笑,露出一个十足十恶意的笑容:“仿照科举,逢进必考。”


    一语落地,整个朝堂一片死寂。


    大家齐刷刷扭头看向晏同殊, 那眼珠子,瞪得比老登还瞪。


    晏同殊这时又补充道:“不仅是司录参军的选拔,以后所有官员的选拔都采取逢进必考的模式。这个进, 可以是进步的进, 也可以是晋升的晋。


    朝廷选拔有用之才, 科举是为官的第一道门槛, 那么晋升考就是第二道门槛。每次有官职空缺或者晋升, 则由吏部和相关部门推举人才, 人才不得低于三个,由这三个人进行统一,公开,公平,公正的考试。


    考试分为两部分,主客观题,满分一百分, 客观题有固定答案,占五十分,为填空题,例如,司录参军主要负责婚户田宅等民事诉讼,客观题就问司录参军,汴京现有良田多少亩,新开荒田多少亩。答对得分,答错无分。


    主观题就问,如果一男子有两个儿子,大儿子死后,家中只有一媳妇,男子与二儿子意图抢夺大儿子田宅产业,男子声称田宅产业是男子购买给大儿子并拿出一部分出资的证据,男子表示官府不判给他就吊死在府衙,大儿媳妇站在河边,如果官府判给公公,就跳河自杀。问,怎么处理能尽可能的将冲突及影响降到最低。”


    众大臣:“……”


    你有病吧?提的什么鬼主意?


    大家看向秦弈,皇上,这玩意儿可绝对不能批准啊。


    秦弈宽大的手掌盖在龙椅的龙头上,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下:“有点意思。”


    六部尚书齐齐出来表示反对:“皇上,个人能力如何能以一场考试判定?各职所管辖的事务繁多,复杂,岂是一两场考试能一概而论的?皇上,此事万万不可啊!”


    晏同殊双手背在身后,下巴上扬:“要是一场考试不足以判定一个人的能力,那科举有什么用?各位大人是在否认科举选拔才能的作用吗?”


    晏同殊冷笑一声,“皇上,臣昨日审了一桩人命案子。受害者为一男一女。案子没有什么特殊,但是这一男一女都是颇有才情之人,更是因为诗画相识。尤其是两人相识的那幅《松山听雨图》,虽然画作只能算一般优秀,但有独特的风格,是以引起了臣的作画兴致。臣回家之后,提笔作画,陡然惊觉,臣自从参加科考,金榜题名以来,已经八年。


    八年时间,臣一直于贤林馆修书,提笔作画,控笔能力竟然已经退步到不堪入目的境地。臣不服,又想提笔作诗,思来想去,想去思来,坐了一个时辰写出来的诗作,也只是堪堪符合格律而已。所谓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臣忙于公务,竟然退步了这么多。


    皇上,臣合理怀疑满朝大臣,如各位尚书所说,忙于繁琐的公务,怠于学习,没有与时俱进,恐落后于民生需求。所以臣再度建议,每年秋日,秋高气爽,气候合宜时,组织一次全员考试,考察大家如今的水平。免得有些人忘了来时路,退步太多,忘记了怎么为朝廷尽忠,怎么为百姓谋福祉。”


    说完,晏同殊气鼓鼓地一一扫过气得脸色发青的众大臣。


    不是不让她好过吗?


    来啊,一起死!谁也别想逃!


    大臣们目瞪口呆地看着晏同殊,有毒吧?


    你正直也不能这么干啊?


    你不考虑别人的死活,也不考虑自己的死活吗?


    一年一考,你以为你自己能置身事外吗?


    面对大臣们想杀了自己的目光,晏同殊伸出右手中指指,扶了扶鼻梁上不存在的眼镜。


    她仗着风俗不同,文化差异,硬生生坚持这个动作转了三百六十度,最后以正面面对秦弈,确保对准了狗皇帝,这才放下手。


    秦弈微微皱了皱眉头,对台阶之下,大臣们激烈的反对意见充耳不闻,只是垂下眼睑,目光落在自己的右手中指上。


    竖中指?


    什么意思?


    终于,大臣们说得口干舌燥,秦弈慢条斯理的抬头,声音如古庙钟声,沉稳厚重:“众爱卿说得都有道理,但是晏卿一人所说也有道理。”


    晏同殊对旁边一直瞪她的工部尚书轻蔑地哼了一声,看向别处。


    工部尚书五十七了,一把岁数,身子瘦削,整个人皮包骨,气得直哆嗦:“你你你……”


    晏同殊翻了个白眼,你什么你,原子弹爆炸不分敌我。


    有本事你把我赶回贤林馆啊!


    这时,秦弈悠长地叹了一口气:“唉,大家说的都有道理,不分上下……”


    众大臣:“……”哪个地方不分上下了?


    晏同殊一人对他们一百多人吗?


    秦弈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既如此,朕广纳谏言,决定,就从这次司录参军的选拔开始逢进必考,至于一年一考……”


    秦弈环视百官,不少年过半百的老臣们浑身一哆嗦。


    “算了,做事不宜激进。”他淡淡一笑:“逢进必考和一年一考,就先从四品及以下官员开始,试行一段时间吧。若是效果不好,那便罢了,若是效果好,那就往上继续推行。”


    百官们的天塌了:“皇上,万万不可!”


    百官下跪,唯有晏同殊一人站着。


    秦弈微笑着吐出两个字:“退朝。”


    一听早会结束,晏同殊拔腿就跑,秦弈前脚离开,她后脚已经迈出了紫宸殿,一帮摩拳擦掌的大臣想追着她打都没机会,尤其是那几位年事已高的老臣,气得两眼翻白,差点没缓过气儿来。


    晏同殊愉快地跳上马车,甚至还哼着歌,珍珠和金宝惊呆了。


    第一次啊。


    少爷升官后第一次上完早朝,不是被吸干了精气神的样子,而是红光满面。


    珍珠迫不及待地追问发生了什么,晏同殊眉飞色舞,绘声绘色地将逢进必考和一年一考告诉了珍珠和金宝。


    两个人瞪大了眼睛,“这这这……皇上居然同意了?”


    “呵!”


    晏同殊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他巴不得有这么个机会铲除异己呢,不同意才怪。”


    退朝后,狗皇帝指不定笑得多开心呢。


    晏同殊放下车帘:“好了,金宝,咱们去吃早饭,吃完去开封府。”


    晏同殊,金宝,珍珠照例来到杨大娘的汤饼摊。


    杨大娘已经摸清楚他们的时间了,三个人一坐下,三碗‘老规矩’的面条就上桌了。


    一坐下就能吃到想吃的面条,晏同殊感动得快哭了。


    就这服务质量,杨大娘的汤饼摊生意能不好吗?


    晏同殊拿起筷子,看向庆娘子的摊位:“杨大娘,今天庆娘子没来卖饼吗?”


    杨大娘乐呵呵地笑着:“她啊,发财了。有贵人吃了她的饼觉得好吃,要开宴会,花了大价钱请她去府里做饼。去贵人宴会上做饼,材料啊什么的都比平常卖的更讲究,这会儿估计已经去了贵人府里准备了。我估摸着,这一趟下来,她就能租个房子了。”


    庆娘子一个人,孤苦无依,还要照顾婆婆和两个孩子,晏同殊也盼着她好,感叹道:“那感情好,这真是老天保佑。”


    杨大娘一边下面条一边说:“可不是嘛,这好运气就该眷顾好人。”


    很快,一碗热腾腾的面条下肚,晏同殊浑身舒坦,连精神都振奋了不少。


    她又要了一碗面汤,正慢悠悠地喝着,前桌一位男子忽然转过身来,含笑望向她。


    对方穿着神卫军步军服。


    铠甲已卸下,整齐地叠放长凳上。


    铠甲上横放一柄禁军制式长刀,刀鞘上刻着一个笔力遒劲、透着肃杀之气的“卫”字。


    那人站起来,身形挺拔修长,胸部肌肉坚硬饱满,手臂结实,臂膀线条硬朗有力,大腿和小腿肌肉贲张,如弓弦绷紧,是常年苦练的军人才有的隆起与凹陷。


    不仅如此,那人的腰带也是禁军制式。


    禁军分很多种,护卫皇宫外层安全的叫神策军,戍守内廷的叫神威军。


    驻守京畿的叫神武军。


    而与开封府协同负责汴京治安的,叫神卫军。


    “晏大人,好巧。”


    那人在晏同殊对面坐下,不厚不薄的唇自然扬起,明朗又英气:“在下神卫军步军都指挥使,孟铮。”


    五品武将。


    晏同殊心头一紧,警惕地看着对方,她提建议的时候太气了,以至于,忘记跟皇帝说,武将除外了。


    那也就是说,一年一考,也包含武将。


    完了。


    这祸闯大了。


    因为心虚,晏同殊越看越觉得此人笑容“饱含恶意”,于是她一手一个,将珍珠和金宝拉到自己面前挡着,压低声音叮嘱道:“一会儿他要是忽然暴起打人,你们就一人抓一条腿拖住他。你们跟他没仇,不会下死手。”


    珍珠、金宝:“……”少爷,你又干什么坏事了?


    孟铮对晏同殊的迷惑行为颇为不解,他从怀里掏出一张请柬,递给晏同殊:“晏大人,家父神卫军司指挥使孟义,将于明晚在府中设宴,为祖母祝寿,特备此帖相邀。”


    晏同殊抿着唇盯着那张红底金字的请柬。


    不去。


    下班时间聚餐和加班有什么区别?


    还是去给不熟的同事的母亲庆生,还要破财准备礼物包红包。


    孟铮再度疑惑地皱了皱眉,以为晏同殊是因为请柬递交不够正式而不悦,解释道:“本来吃过早饭便会正式将请柬递交府上,没想到这会儿遇上了,我便自作主张冒昧相邀,还望晏大人见谅。”


    不想去,还是不想去。


    晏同殊两只手死死地攥着珍珠和金宝的衣袖,没伸手接。


    她偷偷瞄向孟铮,那体格,胸肌,那腰,那大小腿,感觉一脚就能踹死她。


    再看那表情,饱含恶意。


    两个人还有仇。


    也兴许,孟铮还不知道一年一考的事……


    总之,她怂了。


    不想接,也不敢拒绝。


    孟铮挑了挑眉,这传闻中的晏大人实在是难以捉摸。


    他放下请柬,随手将几个铜板扔在自己桌上,将长凳上的铠甲和佩刀拿起来,抬头时看向晏同殊,扯动唇角笑了一下,又拿出一小块银子,放自己桌上:“老板,晏大人的账一起结。”


    说完,他手中佩刀在手中灵活地转了一圈,挎在腰间,大步离开。


    珍珠和金宝松了一口气。


    珍珠回头看向晏同殊:“少爷,你紧张什么啊?我看孟大人挺和气的,一直笑着,还帮咱们结了账。”


    晏同殊哼哼:“相信我,让你加班的人都饱含恶意。”


    金宝挠挠头:“可是少爷,我感觉孟大人很亲切的,不像有恶意啊。”


    晏同殊倔强道:“有。”


    珍珠、金宝对视一眼:“……少爷,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所以看谁都‘饱含恶意’?


    吃完面,晏同殊带着金宝珍珠到开封府报个到,然后又回到了城西璧台巷的案发地,从案发地往文正身的家走。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便到了文正身家。


    所以文正身家离城西璧台巷很近,这也能理解,文正身是马天赐的好友,城西璧台巷的房子便是以文正身的名义租的,自然会下意识挑近的。


    文正身平常主要靠抄书,代写书信,卖自己的字画赚钱。


    不过他没什么名气,字画卖出去的很少,许多时候卖出去的字画还不够买画纸和颜料的钱。


    家境实在太过清贫,故而经常光顾当铺。


    今早衙役回禀,一早去当铺问过,文正身在当铺当的金簪是一只女子的芙蓉花金簪,很轻,当了十两银子。


    除此之外,文正身似乎手脚不干净,当过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似乎是从各家少爷身上偷来的。


    晏同殊想起文正身书桌上琳琅满目的书画和读书笔记。


    是了,单凭文正身本人抄书,代写书信赚的钱,不足以支撑这么庞大的消费。


    从文正身家出来,晏同殊又带着珍珠和金宝去乔马两家的绸缎庄。


    这一次,三个人走了将近一个时辰。


    按现代时间掐算,大概一个半小时多一点。


    很明显,乔轻轻和马天赐私奔,为了躲避两家父母的追踪,所以特意选了一个很远很偏僻的地方。


    乔家成衣铺和马家成衣铺在同一条街相对而设,一眼就可以看到对方。


    乔马两家说不在场证明的时候,彼此都没有反驳,其实是可以相互印证的。


    晏同殊在旁边的茶馆坐了一会儿,两家生意不相上下,一炷香进店的顾客都是五六个的样子,成交就看运气了。


    喝完茶,晏同殊又带金宝和珍珠去钱记绸缎庄。


    乔父说乔轻轻死的那天,他和钱记绸缎庄的刘掌柜的吃饭,一直喝酒喝到未时三刻,送走刘掌柜后,因为醉酒,神志不清,便让车夫送他回家休息。


    而马天赐死的时候,他和乔夫人一直在成衣铺照看生意,伙计和来往客人都能作证。


    一个给亲生女儿买毒药的父亲,那毒药最后还进了马天赐的肚子。


    其实除了文正身外,晏同殊对乔父的怀疑是最深的。


    但不管是文正身还是乔父,乔轻轻的那封亲笔遗书怎么解释?


    笔迹对比,确实是乔轻轻亲笔所写。


    乔父用父亲的身份逼迫乔轻轻写下书信后,勒死了乔轻轻?


    从城西璧台巷到乔记绸缎庄要快一个时辰,乔记绸缎庄距离乔府近一里地。


    也就是说,如果乔父要行凶,来回两个时辰。


    消失这么长时间,不可能存在不在场证明。


    当然,骑马会快一些,但是绝不可能骑马。


    骑马招摇过市,所有人都能看见。


    就算坐马车来回也要一个时辰。


    但是乔父偏偏有不在场证明,怎么做到的?


    啊啊啊。


    晏同殊在内心疯狂尖叫。


    脑子快炸了。


    钱记绸缎庄,晏同殊刚进去就被闪瞎了眼。


    陈美蓉和钱不平正坐着查账,两个人手挽着手,亲亲我我,恩爱有加。


    而他们的打扮只能用八个字来形容“金光闪闪”“富贵荣华”。


    每次晏同殊见到两人都要被震惊一次。


    陈美蓉见到晏同殊立刻开心地扑了过来:“同殊,你怎么来了?是来买布料的吗?”


    晏同殊点头:“姨娘,我明儿要去参加孟老夫人的寿宴,想买两匹适合孟老夫人的布料作为礼物。不用太贵。”


    反正也是不熟,甚至有仇的职场同事的娘,一般般能过得去就好了。


    陈美蓉歪着头想了想:“孟老夫人啊,我认识。我以前去送布料的时间见过,她喜欢沉稳的紫色,我去后头给你挑几匹合适的花色,你再选。”


    晏同殊:“嗯,谢谢姨娘。”


    陈美蓉去了库房,晏同殊来到刘掌柜面前:“刘掌柜。”


    刘掌柜不认识晏同殊,晏同殊也没穿官服,但看陈美蓉对晏同殊的亲昵劲儿,他对晏同殊十分客气,笑道:“小哥有吩咐?”


    晏同殊问道:“八日前,你是不是和乔记成衣铺的老板吃过饭?”


    刘掌柜点头:“为了新布料的事。”


    晏同殊:“吃了多久?”


    刘掌柜恍然大悟:“小哥是来查案的吧?昨儿个衙役也来问过了。我们从晌午吃到了未时三刻左右,之后就没见过乔老板了。”


    晏同殊:“乔老板中间有离开过吗?”


    刘掌柜:“有,酒喝完了,迟迟没上,他出去催了催,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回来的时候,衣服还脏了,说是去放水,摔了一跤。”


    酒楼距离案发地也要半个多时辰,来回一个时辰。


    一炷香太短了。


    晏同殊礼貌笑道:“多谢。”


    刘掌柜:“不客气。”


    这时,陈美蓉也指挥着人抬着布料出来了。


    陈美蓉拉着晏同殊选布料:“同殊啊,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有什么热闹?”


    晏同殊嘘道:“秘密。”


    陈美蓉哼了一声,扔掉晏同殊的手臂:“对我,你还秘密。别以为我不知道,不就是乔轻轻和马天赐的事吗?他们两家都是从我们钱记进的布料,他们的事,我还能不知道。”


    晏同殊怀疑地问:“你当真知道?”


    陈美蓉:“那当然。”


    陈美蓉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在晏同殊耳边道:“就乔家马家以为别人不知道,外面都传疯了。说乔轻轻和马天赐一对可怜人被棒打鸳鸯,殉情了。”


    晏同殊:“……”


    陈美蓉撇撇嘴:“呸,鬼的殉情,我看就是被他们逼死的。我跟你说,乔轻轻有一个哥哥,一个弟弟。这乔轻轻从小就长得漂亮,花容月貌,乔家看出了她的潜质,花重金培养她,收买人炒作她的画,炒到二十两银子一幅,就是为了推乔轻轻上嫁到官家,拉她哥哥弟弟一把。乔轻轻和马天赐搞在一起,乔家花在她身上的钱就全白费了,能甘心吗?”


    陈美蓉哼哼了两声,又说:“还有那马家,眼看乔家出了个才女,也学着人炒作,结果马天赐不争气啊,画作价格炒不起来,我听伙计说,有一次送布,他看到马老板拿藤条把马天赐抽得浑身是血,差点死了。


    之后就一直把他关屋子里读书,一直到过了发解试才放他出门。那马天赐看着是个小少爷,实际上可可怜了。说不准,马天赐就是马老板自己弄死的。”


    但马老板的不在场证明很严实,一点疑问都没有。


    除非有人给他做伪证。


    陈美蓉又感叹道:“唉,真可怜。你说这两家也真是的。人家孩子喜欢就喜欢呗,现在好了,都死了,花的钱没了,人也没了,两头空,何必呢?”


    晏同殊也说道:“世事难料。”


    两人感叹了几句,晏同殊挑选好了布料,让人送到晏府,正要给钱,陈美蓉赶紧阻止:“你到我这来买布料还给钱,那不打我的脸吗?”


    陈美蓉作生气状:“咱这绸缎庄里卖得最好的布料都是你设计的花色。这次乔马两家争抢的新布料也是你设计的,你给我们绸缎庄赚了这么多钱,什么都不要,来拿两匹布,我还收你的钱,我还是人吗?”


    晏同殊赶紧双手合十:“知道了,姨娘,是我错了。”


    闻言,陈美蓉笑了:“知道错了就好,连带这两匹布料,我再送你两匹新的,你回家,给自己多做几身衣服。咱升官了,得穿好的。”


    晏同殊并没有急着感谢,她不太相信陈美蓉的审美。


    晏同殊提醒道:“姨娘,要低调的。”


    陈美蓉双手叉腰:“那金线绣得有什么不好?”


    晏同殊看向一旁坐着的钱不平,钱老板一身金色传说。


    晏同殊再度劝说道:“姨娘,你和钱老板低调一些,小心让人盯上。”


    陈美蓉扁扁嘴:“我也就是来自家店里或者见自家人这么穿一下,平常出去见客,或者送布料都不这么穿。”


    那就好。


    晏同殊带着珍珠金宝告辞后,又去了宴请刘掌柜的酒楼。


    酒楼说法和乔父一致。


    晏同殊询问乔父催酒放水,小二笑着说:“这个是小的的错,那天生意忙,小的憋久了,有点急,去茅房撞到了乔老板,害得他差点掉坑里。好在乔老板没和我置气。”


    这下乔老板的不在场证明没疑问了。


    晏同殊颓然从酒楼出来。


    珍珠安慰道:“少爷,你说会不会是咱们想太多了,真相就是乔马两家人猜测的那样。”


    晏同殊叹气:“感觉现在有点乱,回去我们查看卷宗再从头捋一次。”


    珍珠:“是。”


    回到府衙,晏同殊打开卷宗资料。


    乔轻轻马天赐二人私奔后,来到城西璧台巷,托文正身租住的屋子躲藏。


    之后几日,乔轻轻生病,一直待在屋里没有出门。


    马天赐则负责请大夫给她看病抓药。


    因为要躲家里人,马天赐一直深居简出,哪怕出门也甚少与人搭话。


    乔轻轻死的当天,马天赐早上出门抓药回来后便没有再出过门。


    另一方面,马夫人因为生病一直卧床,没出过府。马老板在成衣铺做生意,乔夫人也在铺上盯着,两家正门相对,能相互看见,两边口供可以对应。


    而乔老板去了酒楼,又宴请了刘掌柜的。


    乔轻轻死亡时间是未时到申时,乔老板请客一直到未时三刻,中间小二和刘掌柜的都能作证。醉酒回家,车夫和下人可以证明。


    马天赐死的当天,马老板在家陪夫人,中间家丁丫鬟都看到了,而乔老板和乔父人在铺上照看生意,有来往顾客和伙计作证。


    都有不在场证明和人证。


    那目前的嫌犯就只剩一个了,文正身?


    文正身家境贫寒,读书笔记上又愤世嫉俗,还负债累累,又潜逃在外,而马天赐私奔带走的银票没了。


    如果钱不是小偷拿走,文正身的嫌疑就更高了。


    晏同殊将从文正身家中搜查到的东西全都拿了过来,尤其是《夜雨山神庙》。


    《夜雨山神庙》有乔轻轻的《松山听雨图》的痕迹。


    文正身自己的画卖不回本,但乔轻轻一幅画可以卖到二十两银子的高价。


    文正身如此阴暗偏激的性格,嫉妒也说得过去。


    每个人的绘画风格,绘画习惯受自身成长经历的影响各不相同,因而画作可以体现人的内心。


    晏同殊仔细对比《夜雨山神庙》和《松山听雨图》两幅图。


    “咦?”


    晏同殊手指抚摸着雨中松山。


    珍珠探头问道:“怎么了,少爷?”


    晏同殊神情凝重:“乔轻轻和文正身在马天赐之前就认识。”


    珍珠:“啊?”


    就在这时,徐丘来报:“晏大人,文正身抓回来了。”


    晏同殊立刻将两幅画收好,让珍珠仔细保管:“升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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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妃没把我当残疾人》


    (小太阳美食博主x残疾阴郁太子)


    原主死时,姚月锦刚好穿越过来,借助于原主那点微末的灵魂残留,姚月锦继承了原主一些模糊的记忆。


    记忆告诉她,她是姚家独女,年二十二,已出嫁,有一个双腿残疾的丈夫裴逢止和一个调皮捣蛋的六岁儿子裴安。


    她父母双亡,留下一家食肆,可惜位置偏僻,生意一直不好。


    加之丈夫双腿残疾,心灰意冷,整日闭门不出,不赚钱光花钱。


    原主一家的生活十分拮据,贫瘠。


    这怎么行?


    仗着双腿残疾,长得好看就想让别人一边供养他,一边把他当大爷小心翼翼伺候吗?


    姚月锦才不当这个冤大头。


    于是,姚月锦一边经营食肆,一边收缴了裴逢止的所有私房钱,并把他当牛马使唤。


    夫君残疾,姚月锦就带着他去卖惨收账。


    轮椅搬货,省时省力,至于夫君没了轮椅,那就守在炉子边看火吧!夏天怎么了?夏天就不做生意了?


    不想出门?没关系,夫君长得好看,到门口做个迎宾先生也不错。


    以前,裴逢止躲在屋内,意志消沉,宛如一只等死的折翼白鹤,后来,为了报仇并弄死姚月锦,裴逢止每日勤加锻炼,手臂肌肉一日千里,恨不得把轮椅轮子转出火星子,追杀姚月锦。


    两个人对彼此都是深仇大恨,势同水火,除了因牵情丝的蛊,每七日需要夜里做恨一次,均相看两厌。


    但这其实只是裴逢止单方面的想法,事实上,姚月锦从来没把裴逢止的那点小怨恨放在心上。


    毕竟,姚月锦的食肆如今已经享誉金陵,一座难求,裴逢止完完全全靠她养活。


    直到那天,姚月锦意外得知了真相。


    一,裴逢止不是什么双腿残疾的破落户,他是失踪半年的太子。


    二,她和裴逢止压根儿不是夫妻,她是收了裴逢止的钱,扮作夫妻,给他打掩护的挡箭牌,甚至,连他们的儿子都跟他们俩没有任何关系。


    三,太子已康复,并派兵捉拿某个把他当奴隶不分白天黑夜使唤的女人。


    姚月锦:“……”


    ……


    太子府,姚月锦被关进了一座巨大的金鸟笼。


    裴逢止手拿一把匕首,匕首在金鸟笼上划过,发出金石之声,声声如阎罗召唤。


    然而,姚月锦一点也不怕,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


    毕竟,牵情丝的蛊只要没解,他俩每七日就需要圆房一次,不然两个人都会暴毙而亡。


    裴逢止轻呵一声:“你是真不怕死。”


    姚月锦递出一串焦香的烤羊肉串:“夫君,吃吗?”


    裴逢止:“呵。”


    裴逢止接下了羊肉串。


    ……


    在抓到姚月锦之前,裴逢止一直想杀了她。


    当然,抓到她之后也是。


    只是发生了一点小意外,让他杀不了她罢了。


    那天,禁军首领递给他一颗药丸:“殿下,这便是世间唯一一颗牵情丝蛊虫的解药。”


    “是吗?”


    裴逢止把玩着手里的药丸。


    咚。


    药丸掉进了荷花池里。


    裴逢止笑了:“怎么办?孤不小心将它弄丢了。”


    第26章 重逢 奈何命运偏爱,皇上信任,本官也……


    公堂上, 晏同殊端坐明镜高悬之下,珍珠和金宝从后堂探出一个头偷偷旁听。


    文正身跪在地上, 低着头,他头发凌乱,身上穿着薄薄的棉衣,身形消瘦,颧骨突出。


    随着威武声落下,晏同殊敲响惊堂木:“文正身,你可认罪?”


    她声音洪亮,冷厉异常,是在诈文正身。


    文正身瘦弱的身躯猛地一颤,缓缓抬头, 眼中黯淡无光,乌青的嘴唇哆嗦着:“学生……知罪。”


    晏同殊微挑:“从实招来。”


    文正身面色惨白,声若游丝:“学生不该念及朋友之谊, 助人悖礼私奔。”


    只是如此?


    晏同殊眸光一沉:“还有呢?”


    文正身:“更不该明知有罪, 妄图逃脱惩罚。”


    文正身眼神慌乱, 双手死死地扯着衣角, 指节发白。


    晏同殊将他从头到脚细细审视, 问道:“抓捕你的衙役说, 你是在本官介入私奔案后才逃跑?”


    文正身将头埋得更低,声音也更虚了:“……是……学生……当时听到死人了的消息,心中实在是害怕。学生既怕卷入命案百口莫辩,又怕乔马两家迁怒,已经有了怯懦之心。但是新帝新开恩科在即,学生落第多年,心有不甘, 便一边准备离开京城,一边暗中观望两家动向。


    直到学生发现乔马两家皆恐丑事外扬损及门楣,欲私下处置,故而才放心。没想到出殡当时,突发意外,府尹大人欲公堂审案,学生惊惧交加,这才……逃了。”


    晏同殊倾身向前:“仅此而已?”


    文正身:“学生……学生……”


    文正身语塞。


    啪!


    惊堂木再响,震得满堂肃然。


    文正身噤若寒蝉,颤声道:“学生……请府尹大人开恩,学生一时糊涂,偷了马兄从家中带出的银票,怕事发,故而仓皇出逃。”


    文正身将银票从怀里拿了出来,交给衙役。


    只是偷东西?


    只偷了这些?


    晏同殊目光如刀,落在他身上:“还有呢?”


    文正身抬头,一脸茫然:“还有?”


    乔轻轻和马天赐那些互失踪的送财物,不是文正身偷的?


    晏同殊让人将证物腰带拿了出来:“这就是勒死乔轻轻的凶器,你说,这条腰带是谁的?”


    文正身瞳孔骤缩,惊骇欲绝:“这……这是学生的。当初马兄和乔小姐匆忙私奔,马兄带的衣服不多,又连日阴雨,马兄衣服难干,我便借了一套给他。府尹大人……”


    文正身伏地痛哭:“这……这个东西怎么会杀害乔小姐,学生当真不知啊。”


    晏同殊:“但是案发现场,本官没有发现你的衣服。”


    “这……”文正身一副有口难辩的样子,他张口结舌,乌青的唇不住颤抖:“学生……学生当真不知其中缘由……”


    他猛然抬头,泪如雨下:“莫非府尹大人怀疑是学生杀人?”


    他声嘶力竭地大喊:“学生冤枉!求大人明察!”


    文正身很冤枉很恐慌,一遍又一遍地喊冤,但是晏同殊始终冷着脸,没有开口说话。


    一时之间,肃穆的公堂只剩他一人的声音。


    渐渐地,文正身也喊不下去了。


    他惶然抬首,撞上晏同殊深不见底的目光,恐惧如冰水浸透骨髓。


    晏同殊:“你和马天赐,乔轻轻是怎么认识的?”


    晏同殊声线平稳,却字字千钧。


    文正身伏地颤答:“我……我和马兄是在一年前的一场诗友会相识,马兄惜我才学,怜我家境贫寒,时时接济帮扶,多番仗义疏财,我二人故而越发亲近。”


    晏同殊:“马天赐和乔轻轻相识的那场书画会,你在吗?”


    文正身:“当日京中闺秀云集,诸多同窗皆慕名前往,学生也在其中。”


    晏同殊眸光骤锐:“乔轻轻呢?“


    文正身:“后来马兄与乔小姐感情日笃,一次街头偶遇,我和马兄寒暄,方才与乔小姐相识。”


    晏同殊眼角微敛,这人不老实,此番表现太过懦弱,和他画作中体现出来,愤世嫉俗的性格实在不符。


    晏同殊:“八天前和四天前,你分别在哪里。”


    文正身愣了一瞬,仿佛十分不解晏同殊为何有此一问。


    直到他察觉自己此番表现不妥,这才急忙说道:“初八,顾培元老先生于枫林水榭讲课,学生抢了许久才抢到一个名额,故而一早便去枫林水榭听课了,当时许多同仁都在。顾老先生讲课,除了中间吃饭,一直讲到日落西山,其间见解深刻,学生受益匪浅。”


    这个讲课晏同殊听说过。


    顾培元老先生四十五岁时,因在朝堂上得罪人,被贬到贤林馆修书,五十岁,顾老先生受不住了,便辞官回家当起了老师,偶尔公开讲课,传道授业。


    顾培元老先生于枫林水榭讲课这事,她听到消息的时候还感叹了几句。


    枫林水榭和城西璧台巷,一东一西,从东到西,要两个时辰,乘坐马车一个时辰。


    文正身完全不可能作案。


    见晏同殊沉吟不语,文正身试探道:“大人为何问学生八日前的行踪?”


    晏同殊一个凌厉的眼神扫了过去,文正身立刻低下头。


    晏同殊问:“十二号呢?”


    文正身:“十二号,学生、学生……”


    说到十二号,文正身明显心虚了许多,他脸色更白了,语声虚浮:“学生……学生疏于学业,四日前临近枫林水榭上交课业的期限,故而学生一整日都在家中完成课业。”


    晏同殊:“你的课业呢?”


    文正身:“在学生家中书桌上的第三册读书札记,顾老先生让我们完成阅读并写一份读书心得。”


    "文正身!"晏同殊声调陡然拔高,如惊雷炸响:"你可知公堂之上作伪证,该当何罪?"


    文正身浑身剧颤,伏地叩首:“学生所言句句属实,绝不敢欺瞒。”


    晏同殊凝视他片刻,忽转话锋:“既如此,你偷盗财务,金额巨大,按本朝律令,羁押半年,重责十大板。”


    晏同殊手中惊堂木应声而落:"你,可有异议?"


    文正身颓然伏地,肩背剧烈起伏,终是哽咽道:“学生……知罪。”


    晏同殊让衙役将文正身带下去。


    晏同殊手撑着头,思路陷入了死胡同。


    所有人都有不在场证据,严丝合缝,无懈可击。


    珍珠和金宝悄悄从后堂绕出,凑到案前:“少爷。”


    晏同殊抬头,哭唧唧看着二人:“这个世界欺负我。”


    珍珠说:“少爷会不会真的是我们想多了?凶手就是马天赐?”


    晏同殊坚定道:“不是。”


    珍珠惊得轻呼:“啊?真有凶手。”


    晏同殊摸着下巴:“我大概已经知道是谁了,就是没想明白,他的不在场证明怎么做的。破不了这个,定不了罪。”


    晏同殊唤来徐丘。


    徐丘抱拳行礼:“大人。”


    晏同殊吩咐道:“乔轻轻的那个丫鬟,桃红,你继续安排人十二个时辰轮班盯着她,尤其是她最近的钱财往来。”


    徐丘:“但是大人,我们没有发现她钱财上有什么异样。”


    晏同殊叮嘱道:“先盯着,最近风声紧,她肯定不敢动。”


    不对。


    晏同殊细想了一下,又说道:“如果钱财往来没有异常,那你就去查她去过的每个地方。查这些地方的地契,往来人员。”


    乔轻轻有门禁,和马天赐私会走不远,文正身家远,又没有二人物品,多半是在别的地方私会。既是长期私会,地点肯定是固定的。


    桃红是贴身丫鬟,没她帮着遮掩,乔轻轻不可能瞒这么久。


    桃红隐瞒,必有问题。


    徐丘肃然应道:“是。”


    次日夜晚,晏同殊换上锦兰色圆领襕衫,让珍珠和金宝抬着两匹布料来到了孟府。


    孟老夫人五十五岁寿诞,府内张灯结彩,贴满了寿字。


    晏同殊将礼物递交上后,让珍珠金宝别傻傻地在马车里等她出来,自己出去逛街放松。


    珍珠和金宝笑道:“知道了,少爷。我们可是你带出来的,哪里会委屈自己?”


    晏同殊宠溺地点点头,这才迈步走进孟府。


    晏同殊被下人带进了院子,院内假山亭台,坐满了达官显贵。


    神卫军司指挥使孟义,正三品,是皇上最信任的人,也是扶持新帝登基的功臣,如今孟将军母亲大寿,前来恭贺的人自然不少。


    晏同殊进来前,大家有说有笑,其乐融融,她一进来,满堂安静,所有人对她怒目而视。


    晏同殊露出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怒什么怒,视什么视!狗皇帝同意的一年一考,有气往狗皇帝那撒去!


    哼!


    再说了,有本事把她赶回贤林馆啊,她回贤林馆就不折腾这帮大臣了。


    没人搭理,晏同殊自己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坐下,端了盘花生开始剥花生米。


    吃了几颗,晏同殊看了看,陡然惊觉错了。


    她是来吃席的,现在吃花生米吃饱了,待会儿怎么吃席?


    晏同殊将花生扔回盘子里,拍拍手,将手上的渣滓拍干净。


    就在这时,她肩膀被人拍了拍,晏同殊转头气鼓鼓地看过去,脸上立刻堆满了笑。


    能不笑吗?


    这可是她的艺术照专用画师,瞿白瞿大人。


    一幅画在外面卖二十五两银子呢。


    瞿白那张国字脸,露出了些许惋惜:“你说说你,才出贤林馆不到一个月,怎么就混成了这幅人见人厌的样子?”


    是相处了八年的老朋友,晏同殊也就不似对旁人那般端着,小性子也出来了。


    她瞪大眼睛,不服气道:“我怎么了?我那是为百姓着想,他们讨厌我,那是他们心术不正。”


    啪。


    瞿白手中扇子轻轻地砸晏同殊脑袋上:“好歹也是咱们贤林馆出来的,别给贤林馆丢人。”


    晏同殊扁扁嘴,委屈极了:“我想回贤林馆。”


    瞿白好气又好笑地看着她:“你这家伙,旁人进了贤林馆都是想方设法地出去,你倒好,还想着回来。”


    晏同殊更委屈了。


    贤林馆多好啊。


    那是她的梦中情司。


    是不用干活就能领工资的神仙天堂。


    一想到这些,她就想哭。


    瞿白见晏同殊真快哭了,赶紧安慰道:“这怎么还闹上脾气了呢?你若是想贤林馆的诸兄了,随时回来探望便是。”


    那能一样吗?


    晏同殊扁着嘴。


    在贤林馆的人眼里,能出贤林馆是人生一大幸事。


    瞿白在贤林馆落寞了十二年了,今年三十有五,晏同殊知道他们理解不了她的想法,便换了话题:“瞿大人,这人人都因一年一考的事记恨我。你怎么不气我?”


    瞿白抬了抬下巴,露出晏同殊从未见过的意气风发。


    他转动手中折扇,笑着说:“本官正好四品。”


    晏同殊歪了歪脑袋。


    所以呢?


    瞿白得意道:“正好能参加一年一考。而且本官在贤林馆,有的是时间学习。以后等考试时间定下来,本官一个在贤林馆修书的闲官,考得比这些自诩朝廷重臣,人才中的人才的大人们还好。到时候丢面子的,可不是本官。”


    晏同殊:“……”


    晏同殊默了片刻,对瞿白竖起了大拇指。


    两人闲话了一会儿,晏同殊央着瞿白许下十张艺术照的承诺后,宴席开始了,两个人被下人带着入座。


    座位都是安排好的,因此晏同殊和瞿白分开坐着。


    晏同殊看了看自己的位置,第二排第三桌。


    第一排只有一桌,是主家坐的。


    晏同殊第一个落座,过了一会儿,同席宾客陆陆续续落座。


    好巧不巧,晏同殊左手边就是吏部尚书,对面就是工部尚书。


    两个人在朝堂上被晏同殊怼了,现在齐齐看着晏同殊,眼神“饱含恶意”。


    这一次不是晏同殊的主观错觉,是真的恶意。


    晏同殊心中哀嚎:鸿门宴啊!


    吏部尚书捻须冷笑了一下:“本官还以为晏大人这样正直的个性,当是不屑这等俗世应酬。”


    吏部尚书说完,工部尚书笑了一下:“晏大人一心为公,居然还有时间来参加寿宴,可见开封府事务并不多。”


    晏同殊脸木了。


    这两人一唱一和,是不是在暗示她工作量不饱和,打算给她追加工作量?


    至于吗?


    不就一年一考吗?


    吏部尚书和工部尚书都是二品,又不参加考试。


    哦,对,还有逢进必考。


    这两人以后再提拔自己人不方便了。


    晏同殊冲着两人扬唇一笑,摊了摊手:“唉,其实下官也想回贤林馆,奈何命运偏爱,皇上信任,本官也没办法啊。”


    工部尚书表情温和:“不过世事无常,说不准什么时候贤林馆修书遇到难事,需要晏大人回去呢。”


    晏同殊立刻大喜:“那就承大人吉言了。”


    晏同殊这是发自肺腑的高兴,可落在座各位大人眼里就是明目张胆的挑衅了。


    两位尚书同时黑了脸。


    晏同殊无奈,你看,说实话又没人信,她冤啊。


    就在这时,悌嘉公主的驸马陈嗣翩然而至。


    陈嗣真来到晏同殊的右手边的空位,并未立即入座,而站着和各位大人一一打招呼。


    陈嗣真生得面如冠玉,目似朗星,虽然当驸马的这些年养尊处优,体态稍显丰腴,但是举手投足间,端方君子,雍容儒雅,自有一派诗书蕴养出的卓然气度。


    和诸位大人客套完后,他含着暖玉的眼睛轻轻落在晏同殊身上,笑道:“这位就是近日赫赫有名的晏大人吧?”


    他是太后最宠爱的悌嘉公主的驸马,晏同殊面上不敢怠慢,赶紧起身道:“不敢不敢。”


    陈嗣真落座,自然而然地拿起一旁的茶壶,给诸位大人亲手斟茶。


    他身为驸马,却没有半分架子,唇边始终衔着一抹温润笑意,如春风拂槛,令诸位大人受宠若惊的同时又如沐春风。


    左右客套间,孟义和其夫人温绦珺,一起扶着孟老夫人出来了。


    两人的独子,孟铮走在后面。


    见孟老夫人出来了,大家都站起来,变着花样地恭祝孟老夫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孟老夫人是个心宽体胖的小老太太,这会儿寿宴上听到了吉利话,整张脸红光满面,笑得压根儿停不下来。


    待孟老夫人入座,寿宴走入了常规流程。


    那就是孟家的晚辈们,齐齐过来献礼,贺寿,祝老太太福寿绵延。


    这是孟家人自己的活动,周边宾客也会适时捧场说讨喜话。


    晏同殊见不缺自己一个,于是专心坐着等餐。


    她摸了摸肚子,真饿。


    终于,那边流程走完了,晏同殊闻到了饭菜香。


    她拿着筷子摩拳擦掌。


    烧花鸭,冰糖肘子,松鼠桂鱼……


    一道道菜上来,晏同殊面上镇定什么都看不出来,但心里汹涌澎湃。


    晏同殊拿起筷子。


    这种场合,诸位大臣们都注重社交,都喜欢喝酒聊天,交流感情,偶尔才动一两筷子,只有晏同殊低着头,一门心思吃饭。


    这鸭肉好吃,一点也不柴。


    这肘子也不错,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这桂鱼就更好吃了,外皮酥脆。


    这鸡肉豆花太太太好吃了!


    还有这寿桃,居然是肉丝笋丁馅!又鲜又香!


    晏同殊吃得畅快,但礼仪周到,并没有引人注意。


    但无奈晏同殊离陈嗣真太近了。


    陈嗣真象征性地夹了两筷子就放下,和诸位大人们一起饮酒,他余光打量着晏同殊,这晏大人也吃得太香了。


    陈嗣真皱眉,这晏大人莫不是真来吃饭的?


    晏同殊喝着鸡肉豆花,抬头乍然和陈嗣真对上,她点了点头:“孟家的厨子手艺真不错,太好了。”


    优雅如陈嗣真嘴角也忍不住狠抽了两下。


    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最后一道菜了,麻酥饼。”


    晏同殊一门心思在菜上,只盯着那只粗糙的手端来的精致白底蓝花的盘子。


    庆娘子的麻酥饼比街边卖时精致了许多。


    街边卖的麻酥饼有手掌那么大,一口一掉渣,而如今寿宴上端上来的麻酥饼做小了许多,一口一个,不会吃得掉渣那么狼狈,而且上面还写着一个红色的寿字。


    晏同殊伸出筷子夹了一个,一口下去,果然,加了钱的麻酥饼就是不一样,里面满满都是肉馅,太香了。


    饼如其名,又酥又麻又脆。


    砰!


    晏同殊正眯着眼享受麻酥饼,忽然身旁传来砸碎盘子的声音,她下意识地看过去。


    庆娘子黑色的瞳孔突出,整个人如遭雷击,就那么呆立着不动。


    她的脚下是碎掉的盘子。


    一旁的丫鬟慌乱地整理着手里的木托盘上的其余盘子。


    应当是庆娘子后退撞到了丫鬟,丫鬟没拿稳托盘,托盘里其他装着麻酥饼的盘子掉在了地上。


    庆娘子目瞪口呆地看着陈嗣真,陈嗣真则回避着她的视线,脸色苍白。


    晏同殊将嘴里的麻酥饼咽下去,目光在庆娘子和陈嗣真之间移动。


    这两人……这表现……旧相识?


    晏同殊一边思绪间转念变化,一边笑道:“没事没事,碎碎平安。”


    庆娘子似乎还没回神,直到一旁的丫鬟拉了拉她,她这才恍然般醒了过来:“是、是,对不住,是我没注意。”


    晏同殊笑道:“没事没事,这寿宴人这么多,大家又忙,总有注意不到的时候。”


    庆娘子弯腰去捡碎片,晏同殊赶紧阻止:“拿扫帚扫吧,用手容易伤着。”


    庆娘子点点头,去拿了扫帚过来。


    将碎片清理干净,她忽然含着泪和愤怒,直面陈嗣真:“敢问这位大人,可是姓陈?”


    陈嗣真浑身僵硬,“正,正是。”


    庆娘子攥紧了拳头,眼中隐忍着泪水:“那再请问这位大人,可是江洲人士,今年二十六岁,于七年前千里迢迢,从江洲入京参加科考?”


    陈嗣真左手放在膝盖上,不住地颤抖。


    他,面色褪尽血色,声音虚浮无力:“是。”


    庆娘子向前一步,又问:“请问大人,如今身着富贵,是七年前科考入仕,还是中途落魄,后来发迹?”


    秋日寒风,冷冽如刃,刮得庆娘子发丝凌乱。


    她站在那里,身形单薄,丫鬟拉了几次,却纹丝不动。


    “你这厨娘,好生不懂规矩!”


    庆娘子身为下人不懂规矩,府中厨房管事听闻消息赶了过来,抬手就要训责庆娘子。


    眼看巴掌就要落下,庆娘子仍然站得笔直。


    冷风呼呼刮着。


    晏同殊正要让那管事住手,孟铮走了过来,“怎么回事?”


    今日是寿宴,孟铮没穿武将服,穿的是月白色常服,刚才陪在孟老夫人跟前,少年英朗,英姿勃发,给人一种好脾气的感觉,这会儿见有人闹事,狭长的眼睛骤然凌厉,似古剑出鞘,气势如虹。


    管事赶紧跪下,将事情回禀。


    孟铮目光在面色惨白的陈嗣真与悲愤交加的庆娘子之间转了一圈,说道:“庆娘子,还等着你上菜呢。”


    庆娘子睫毛颤动,落下两行泪来。


    她仍然执拗地问陈嗣真:“请问这位大人,是几时富贵,可还有亲人在江洲?”


    第27章 豆腐脑 珍珠,有你是我的福气。


    陈嗣真发白的唇抖动了几下, 没说话。


    孟铮一边打量着庆娘子,一边将事情挑明:“庆娘子, 这位是陈嗣真陈驸马,是悌嘉公主的夫婿。七年前就已经是了。”


    “驸马?”


    庆娘子喃喃重复,似有什么在眼中轰然碎裂:“居然是驸马。”


    孟铮:“你和陈驸马认识吗?”


    他挑了挑眉梢,探究的目光停在陈嗣真身上。


    庆娘子是父亲吩咐请来府中做饼的,刚才也是父亲让他过来为庆娘子解围,并且再三交代,祖母寿诞,不要闹出动静,一切依着庆娘子。


    如今庆娘子在寿宴质问陈嗣真,莫非中间有什么隐情?


    庆娘子仰着头, 抬手抹去脸上泪痕:“没什么。只是我观这位大人十分面善,像是故人。我夫君七年前来京赴考,至此之后再无消息。如今遇到了这位陈……驸马, 我以为他认识我夫君。”


    “是吗?”孟铮目光落在陈嗣真两颊冷汗上, “若是如此, 你告诉我你夫君姓甚名谁, 我帮你去卷宗处查查。”


    庆娘子似怨似恨地惨笑着:“不用了。”


    她看向陈嗣真:“我夫君为人善良, 若是活着, 肯定不会丢下我们孤儿寡母在家吃糠咽菜,更不会丢婆婆在家,无钱买棉被,差点在五年前的深夜冻死。七年,一文钱一封书信都没有,我想,他应该是已经死了!”


    说完, 庆娘子毅然决然地转身走向后厨。


    其他官员围观一场,心中已经有了计较,但都默契地给陈嗣真留了面子没有追问。


    孟铮抱拳致歉,陪酒三杯,待气氛重新热起来,这才离开。


    晏同殊夹了一个麻酥饼放进嘴里,余光却一直打量着陈嗣真。


    庆娘子走了,陈嗣真似乎松了一口气,脸也恢复了几分血色,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清风朗月的驸马爷。


    晏同殊目光移动到陈嗣真两鬓的冷汗上。


    只是这么多汗,这么凉的天,这么冷的风吹着,怕是晚上回驸马府要着凉,头疼欲裂了。


    晏同殊咀嚼着嘴里的麻酥饼。


    以她多年看狗血剧的经验来看,这事百分百是痴心女子负心汉。


    刚好,陈嗣真也姓陈。


    和陈世美一个姓。


    甚至就连长相都和陈世美一样俊美。


    ……


    寿宴结束后,庆娘子默默的领了工钱,从孟府后门离开。


    她刚刚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一个哽咽的声音:“庆娘。”


    庆娘子愣了愣,转身看着陈嗣真。


    这会儿她换下了孟府统一提供的厨娘服,换上了自己的粗布麻衣。


    这件粗布麻衣,她穿了五年了,破了又补,补了又破,缝缝补补,衣服洗白了,袖口衣摆处处是磨损的毛边,里面的棉花又硬又冷,压根儿不保暖。


    衣衫上面到处都是深深浅浅的污渍,不是她不爱干净,不是她不勤快,是那些脏污沾在衣服上,不论她搓洗多少次都洗不掉。


    庆娘子手中提着孟家送给她赶路的灯笼,光线很暗照不清前路,她将灯笼往上举了举。


    微弱的光印在陈嗣真那张养尊处优的脸上。


    皮肤白皙细嫩,比她两个孩子的皮肤都嫩。


    还有陈嗣真身上的衣服,锦衣华服,鲜妍明亮,颜色活泼,是昂贵的布料,昂贵的颜色。


    越是鲜活,越是亮丽的颜色,越是昂贵,别说她这样的穷人,就是普通人家都买不起。


    庆娘子眼底晕染出泪光,她问道:“驸马爷,有事吗?”


    陈嗣真嘴唇抖动,又唤了一声:“庆娘~”


    他眼尾熏红,声音哽塞:“庆娘,你们这些年还好吗?”


    还好吗?


    他哪来的脸问这种问题?


    庆娘子将手中的灯笼放下,抓起地上的石头,冲到陈嗣真面前,一石头砸他脑袋上,陈嗣真哎哟一声,捂住了头。


    庆娘子火气上头,气到了极点,拿着石头往陈嗣真身上砸。


    砸了好几下,因为太用力,石头掉在了地上,她就手脚并用,对着陈嗣真拳打脚踢,往死里招呼,陈嗣真咬着牙,一声声闷哼。


    一边打,她一边骂:“这些年还好吗?你说我们好不好呢!你走后第一年,我刚生产没多久,娘又病了,我哭着去娘家借钱,我和两个孩子,还有娘,我们四个人差点饿死。


    你一封信,一文钱都不往家寄,我们吃不饱穿不暖,还要日日担心你。五年前的冬天大寒,我们一家四口差点冻死在家里,为了一点粮食,莺歌跑街上去卖自己,要不是孩儿她舅发现得早,可怜我们,给我们送了点粮食,我们一家人早死了!


    你呢!你那时候在干什么!你在你的温柔乡里吃香的喝辣的!陈嗣真,你个狗日的,你真不是个东西。我打死你!我今天就替娘打死你!”


    庆娘子常年干粗活,手上力气重,真要往死里打,陈嗣真是受不住的。


    但是她落在陈嗣真身上的拳脚,除了最开始那几下重一些,后面都没有用全力。


    庆娘子一边哭一边捶打陈嗣真:“陈嗣真,你对得起我,对得起娘,对得起莺歌,江哥吗?”


    陈嗣真被打得鼻青脸肿,他躺在地上,眼泪汪汪,嘴唇颤动:“庆娘……对不起……对不起……”


    庆娘子蹲下,抓住他的衣领:“走,陈嗣真!走!跟我回去见娘!”


    “不!”


    刚才还任打任骂的陈嗣真忽然激烈的挣扎起来,他一把将庆娘子推开:“我不去!我不去见娘!”


    庆娘子哭肿了眼睛:“你现在知道对不起娘了?那这些年你到底在干什么?”


    陈嗣真步步后退,他不敢看庆娘子:“我……我……”


    他从怀里掏出两张百两的银票,塞到庆娘子手里:“庆娘,这些钱你拿着,有了这些钱,你们下半辈子就有着落了。”


    庆娘子愕然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别告诉她,是她猜到的那个意思,不然她一定打死他。


    陈嗣真垂下眸子,不敢看庆娘子,只说道:“有了这些钱,你们就可以风风光光回江洲了,到时候,回乡下,建个房子,送莺歌和江哥去读书……”


    陈嗣真见庆娘子不说话,他抬头,一眼撞进庆娘子那悲痛又不敢相信的眼神,连忙说道:“你要是觉得这些钱不够,我……我以后每年都给你们寄钱,每年寄一百两,到时候我们大家都能过上好日子,好不好?”


    “陈嗣真!”


    庆娘子将银票狠狠地砸在陈嗣真脸上:“你到底为什么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轻飘飘地银票飘落在地上,却仿佛一记狠辣的巴掌抽在了陈嗣真脸上。


    他握紧了拳头,再也控制不住了,嘶声大吼道:“因为穷,是贫穷把我逼成了这样!够了吗?”


    庆娘子被他吼懵了。


    她性格泼辣,但说白了,只是为了生存逼出来的强悍,并不是骨子里真就是这样的人。


    以前在家的时候便是如此,许多时候,大事小事都她拿主意,但陈嗣真一旦和她冷脸,她就无所适从了。


    而现在,依然如此。


    陈嗣真厉声说道:“现在这样有什么不好?我有钱了,过上了好日子,也能给你们钱,让你们过上好日子。能让娘有钱看病,颐养天年,还能让莺歌江哥去读书,大家都有富裕安逸的未来,有什么不好?”


    见庆娘子呆楞原地,陈嗣真以为说动了她,他上前一步抓住庆娘子粗糙的双手:“庆娘,你不要天真了,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赢家通吃,有钱有权的人为所欲为。你也穷过,你看咱们穷的时候,谁在乎过我们的死活了?贱民的命不是命,是路边的野草。


    你看看那些有权有势的人,他们穿的是绫罗绸缎,用的是精棉花,吃的是鲍参翅肚。以前的我们呢?一袋白面,实在是馋了才舔一口,一件棉衣穿好几年,还是几个人换着穿。就是一条命,被老爷们打死了,那也就打死了。我们是人吗?我们是路边的狗啊。现在有机会过好日子了,能吃饱穿暖了,为什么不要呢?”


    庆娘子想起了在乡下贫瘠的日子。


    冷风呼呼地吹着,身上又冷又硬的棉花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她想起了娘的病,想起莺歌出去卖自己,江哥差点被地主老爷打死。


    想起她差点被地主老爷按在田地里奸污了,自己带着娘和两个孩子连夜逃跑。


    想起他们逃到娘家村子旁边,没有地,没有粮食,没有住的地方,什么都没有,靠着娘家救济,去山上挖野菜一点点摆摊卖饼赚钱。


    想起乡下重新盖起来经历风霜后摇摇欲坠的房子。


    庆娘子身形摇晃:“可是,你不是考中进士了吗?”


    陈嗣真闻言,忽然笑了,从苦笑,到哈哈大笑,再到苦笑:“进士?庆娘,别天真了,你以为我考的中吗?你知道每年都有多少人考进士,渴望成为天子门生吗?


    我?我一个乡下来的穷小子,连买块墨,买本书都要磕头求人,四处借钱的穷人,我凭什么赢过人家从小读四书五经,从小笔墨纸砚不缺的富贵少爷们?庆娘,你不会真的天真的以为我比那些从小读书的少爷更聪明吧?”


    庆娘子不敢相信地看着他:“你没有考中?”


    陈嗣真似悲似苦似恨地笑着:“当然没有。我连老师都没有,能中哪门子进士?人家有老师指导,知道考官的喜好,能针对性学习,还能去参加名师讲课。我有什么?一件破衣,两支笔?


    我能有什么啊!我若是天资聪颖,万中无一的神童,我当然可以鲤鱼跃龙门,当然可以脱颖而出,引起那些高傲的老师们的注意,但是我不是啊。我就是普通人,比普通人聪明一点的普通人。”


    陈嗣真看着庆娘子:“庆娘,我中不了进士的。若不是当初悌嘉公主的驸马在外养小妾被发现,公主休弃驸马,伤心欲绝,若不是机缘巧合我劝了公主两句,被公主看中,我早就饿死在京城了。


    是,我承认,这些年我没有联系你们,没有给你们寄钱,是我混蛋,是我该死。但是庆娘,我不是不想你们,我是不敢见你们啊,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们!”


    陈嗣真说着哭了起来,他将地上的两百两银票捡起来,塞到庆娘子手里:“庆娘,你可以恨我,怨我,但是不要和钱过不去。娘需要钱看病,莺歌需要存嫁妆,不然就只能卖给大户人家做丫鬟。江哥也需要读书,读书就是烧钱,需要大笔大笔的钱。庆娘,拿着钱,回江州,以后每年,我都托人给你们寄钱,咱们一起过好日子,好吗?”


    陈嗣真说了很多,庆娘子泼辣,但没读过书,她说不过陈嗣真,她觉得陈嗣真说的对,但又好像不对。不对的同时,又很对。


    她很混乱,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庆娘子讷讷道:“我还要找我弟弟,他一年前也来了京城参加科举,他说会帮我寻你。”


    陈嗣真将手搭在庆娘子的肩膀上,十分用力地抓紧:“你回家,我帮你找。”


    他垂眸想了想,又说道:“庆娘,说不住穰弟也过上了好日子也并不希望你们来找,不是吗?”


    庆娘子脑子更乱了:“会、会吗?”


    陈嗣真坚定地看着她:“会。”


    说着,他捡起地上的灯笼塞到庆娘子手上:“现在,你拿着钱,带娘和孩子回江州,咱们一起过好日子。”


    庆娘子总觉得这样做不对:“可是……”


    陈嗣真推着庆娘子往前走:“没有什么可是,礼义廉耻道德,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都是拿来骗穷人的。我们这些底层人最实在的最重要的就是自己把日子过好。”


    庆娘子脑中一片浆糊,只能像个被抽走灵魂的木偶一样一直往前。


    庆娘子一走,陈嗣真擦了擦脸上的血,唤来贴身小厮魏趵,吩咐道:“盯着这个女人。”


    魏趵:“是。”


    庆娘子就这么迷迷糊糊地回到了家,陈母带着陈莺歌和陈江哥焦急地坐在门口等她。


    这房子是别人看他们可怜,借了地方给他们,他们临时搭起来的棚子。


    四处透风,晚上四个人要挤在一起才能稍微暖和些。


    汴京不仅房子贵,客栈也贵,他们根本住不起。


    看着被冷风吹得瑟瑟发抖的婆婆和孩子,庆娘子眼眶一热,泪水滚滚落下。


    是啊,没钱真的好苦好苦。


    她张了张口,想把陈嗣真的事情告诉陈母,可是嗓子就像被什么卡住似的,怎么也发不出声来。


    ……


    第二天上完朝,晏同殊又去了马家。


    私奔案一天没结,她一天没法安心。


    这一次晏同殊在马天赐窗台柜子后面隐蔽处发现了一本春宫册。


    晏同殊翻看册子,还是初级性经验教育的水平。


    册子翻到尾,有马天赐留下的几句诗,翻译过来便是,魂梦湘女几多情,不知天地何物,醒来羞涩难言,怕心爱之人知道,觉得自己下流。


    看落款,就在私奔前几日。


    一旁的丫鬟羞红了脸。


    晏同殊问:“这是马天赐的?”


    丫鬟低着头,羞涩道:“奴婢不知,兴许是少爷从哪儿拿回来的。”


    晏同殊点点头:“那么,你们家少爷有通房吗?”


    丫鬟脸更红了:“倒是有一个,半年前专门买了一个回来,也请了嬷嬷教,但是少爷害羞便把人赶走了,临走还给那姑娘拿了一些银子。”


    晏同殊:“马天赐每个月的零花钱多少?”


    丫鬟:“五两银子。”


    晏同殊将春宫册收好,又去了乔家。


    乔轻轻的房间依照官府要求保持着原样,晏同殊一样样地查看,临别时,晏同殊特意拜访了乔母,“乔夫人,乔轻轻平日里的零花钱有多少?”


    乔夫人面容憔悴,说道:“乔家就只有一个店铺,但是有三个孩子,我们没办法只疼轻轻一个,所以轻轻的零花钱在同等人家算少的,每个月只有三两。但是轻轻卖出去的画作收益,我们都是交给她自己的。”


    晏同殊:“好,我知道了。”


    说完晏同殊离开了乔府。


    从乔府出来,上了马车,珍珠迫不及待问道:“少爷,有发现吗?”


    晏同殊摇摇头:“关键还是要看桃红那边的消息。”


    珍珠唉声叹气。


    晏同殊左思右想,又去了城西璧台巷的案发现场。


    她在屋子里绕了一圈,又出来,站在狭窄仅供一人进出的门前,看着屋子沉思。


    不在场证据是怎么回事呢?


    乔轻轻死于初八,四天后马天赐死亡,也就是十二。


    案发的屋子左右两边的房子,右边的,自从死了人后,便一直锁了起来,没有人,晏同殊只好去左边的邻居那敲了敲门,很快,对方开了门。


    这家房子比马天赐他们的要大一些,但也仅仅只是多了一间屋子,里面却住了四个大人,六个孩子。


    开门的是这家人的男人,缺了一条胳膊。


    男人看晏同殊衣着不凡问道:“您是?”


    晏同殊报了来意,对方说道:“你想问隔壁死人那家?”


    晏同殊:“是。”


    对方想了想:“那家人很神秘,住进来第一天,女人就病了,那男的性格很孤僻,也不和人说话,每天出来不是买吃的,就是买药,还穿着斗篷,神秘得很。”


    晏同殊又问:“初八那日,你们见过他吗?”


    对方摇头。


    晏同殊:“十二号呢?”


    对方继续摇头。


    这一点和开封府衙役他们打听到的消息一致。


    因为是私奔出逃,马天赐很谨慎,出门少,说话少,见过他们的人就更少了。


    晏同殊无奈极了,和对方道谢便出来了。


    珍珠也有些泄气。


    两个人坐在台阶上,珍珠从包里拿出一个两个柿饼:“少爷,别灰心,吃点甜的。吃了甜的,心情就好了。”


    晏同殊接过,咬了一口。


    柿子甜丝丝的,果然美食入口,精神好多了。


    晏同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珍珠,有你是我的福气。”


    珍珠得意地昂头:“那当然。”


    “卖豆腐脑,豆腐脑……快来吃豆腐脑……又滑又嫩的豆腐脑。”


    有豆腐脑!


    晏同殊和珍珠默契地看向彼此,然后从地上飞速爬起来,冲向豆腐脑。


    晏同殊大喊:“老板,来两碗!”


    “好嘞。”


    老板放下挑着的桶,拿出两个碗,给两人一人盛了一碗。


    晏同殊和珍珠端着碗,坐在一旁的石头上吃。


    来往的路人看两人吃得这么香,也被吸引了过来,老板生意一下好了起来。


    “老刘啊,今儿个又来卖豆腐脑?”


    老板笑着盛豆腐脑:“最近木工活少,没事干就出来卖豆腐脑,能多赚一点是一点。”


    晏同殊放下勺子,又?


    她看向老板,三两下将碗里的豆腐脑干了,等人群散开,将碗递给老板:“老板,你经常来这边卖豆腐脑吗?”


    老板笑呵呵地将碗接过,在另一个桶的清水里涮洗:“隔三差五的。”


    晏同殊:“都是这个时间点吗?”


    老板:“哎呀,豆腐脑嘛,都是早上吃,谁下午吃啊。”


    晏同殊眉梢一皱:“那你见过马天赐吗?”


    晏同殊连比划带形容,终于让老板有了印象:“哦哦哦,我想起来了。你说那个神神秘秘的男的。那小伙子,长得可俊了。”


    晏同殊和珍珠对视一眼,连连点头:“对对就是他。”


    老板:“这位小哥,你问他做什么?我听说他好像死了。”


    晏同殊急忙追问:“本月初八和十二那天,你见过他吗?”


    “初八,十二?”老板挠着头,他走街串巷做生意,哪儿能记得那么清楚,老板努力回想:“哦——我想起来了,初八十二我压根儿没来。”


    晏同殊一下泄了气。


    珍珠也无力地垂下了脑袋。


    “不过——”老板又挠了挠头:“我十一号来了,见过他。他当时心情好像挺好的,还是端着碗过来买的豆腐脑,和往常一样,买了两碗。还和我说了句话。”


    “什么话?”晏同殊迫不及待地追问。


    老板说道:“他说我的豆腐脑是他吃过最好吃的,下次再多买些。”


    晏同殊沉吟片刻,一把握住老板的手,大喜道:“老板,你帮大忙了!”


    老板被晏同殊激动的态度惊着了:“有、有吗?我帮什么忙了。”


    晏同殊拉着珍珠走:“总之是大忙。”


    晏同殊拉着珍珠又回了案发的屋子,她跑到厨房。


    她记得厨房有半碗吃剩下的东西,已经发霉,晏同殊用筷子拨开,果然是豆腐脑。


    除了豆腐脑,灶台旁的柜子上还放着两副吃剩的药。


    是马天赐抓回来给乔轻轻治病的。


    第28章 偶遇 死到临头,还妄图狡辩。


    晏同殊拉了拉珍珠:“珍珠, 你跑一趟。”


    珍珠:“啊?去哪里?”


    晏同殊声音严肃:“去回和堂。你去把马天赐抓药的所有的记录都拿回来,问清楚马天赐的抓药时间和频率。”


    珍珠:“是。”


    说完, 珍珠就往外跑。


    晏同殊则再度来到乔轻轻的房间。


    乔轻轻是被勒死藏尸在柜子里。


    晏同殊抚摸着柜子,和上次的检查结果一样,没什么特别的,除了木头开裂的程度更为严重一些。


    晏同殊带着疑问从屋子里出来,环顾四周。


    这座房子,是屋子围着前院的格局,后院连接后门,但是后院比较小,在厨房的位置。


    马天赐的屋子和乔轻轻的屋子要说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那就是马天赐的屋子连着隔壁, 和隔壁用的是同一堵墙。


    晏同殊一秒内就决定翻墙。


    她爬上旁边的树,跳到墙上,然后灵活地从墙上翻下来。


    落地, 她就知道为什么隔壁自从这里死人后, 就一直关门到现在了。


    好家伙!


    原来是个黑作坊。


    没有资质, 私自染布的黑作坊。


    这条街是居民街, 禁止商业生产, 他们怕官府介入, 怕被一锅端了,所以赶紧跑了。


    晏同殊捡起地上的碎布,狗东西,居然打的钱记绸缎庄的标志。


    晏同殊气鼓鼓地叉腰,盗版盗到她姨娘身上了。


    等抓到这帮人,她要狠狠地打这些人的板子!


    晏同殊转身就要爬回去,她抓着墙使劲往上蹬。


    咔!


    晏同殊身后传来开锁声。


    啪!


    她手没抓稳, 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晏同殊愕然看向门口。


    不会吧?


    她刚翻墙,黑作坊的那伙人就回来了?


    晏同殊捡了一根棍子,飞速躲到水缸后面。


    她一个文弱书生,哪里是那帮搞黑产的人的对手?躲才是上策。


    吱呀——


    老旧的木门被缓缓推开,生锈的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一只女人的脚先迈了进来。


    晏同殊抓紧棍子,作防备状,这黑作坊里还有女人?


    终于,那人走了进来。


    晏同殊抬头一看,庆娘子?


    她愕然愣住了,从大水缸后站了起来。


    庆娘子也看到了晏同殊,她惊呼:“晏大人,你怎么在这里?”


    此刻晏同殊头上顶着树叶,衣服脏兮兮的,脸上也沾上了不少灰尘,十分狼狈的同时又十分可疑。


    晏同殊尴尬地脚趾头抓地:“呃……查案,你呢?”


    庆娘子举起手里的钥匙给晏同殊看:“租房。”


    “租这里?”晏同殊下意识地看向四周,这房子虽然在乔轻轻马天赐房子的隔壁,但是面积至少是私奔案的两倍。


    价格自然不会便宜。


    庆娘子知道晏同殊在想什么,解释道:“隔壁死了人,这里原来的租户不敢租了,连夜跑了。其他的人听见有杀人案也不敢租,房东说便宜给我,让我住满半年,养养人气,等人气养好了,别人租就不怕了。不过我还没有和房东说好,只说今日先过来看看房子。”


    晏同殊点头表示理解。


    自然死亡,病死的,都还好。


    杀人案不一样,大家总会犯嘀咕,怕有厉鬼啊什么的,所以不敢靠这样的房子太近。


    晏同殊赶紧说道:“那你看房子,我先走了。”


    晏同殊刚走两步,庆娘子忽然出声道:“那个……晏大人。”


    晏同殊回头:“有什么事吗?”


    庆娘子低着头,搓着衣角,踟蹰道:“那个……我想请问,如果男子没有休妻又娶妻,犯法吗?”


    果然陈嗣真就是陈世美。


    晏同殊心中有了计较,点头回道:“按照本朝律令,未休妻又再娶,没有特殊可以原谅的缘由的,需坐牢三年。糟糠之妻不下堂,若是先贫后贵,想要休妻,或者无正当情由抛弃妻子的,从重处罚。并将大部分家产补偿给妻子。”


    想到庆娘子身旁的婆婆,晏同殊又额外补充道:“弃养生母者,杖三十,服役七年。”


    庆娘子听到这么严重的惩罚,吓得脸色苍白。


    她声音发抖,结结巴巴道:“我我、我……谢、谢谢晏大人。”


    晏同殊抿了抿唇。


    秦香莲告陈世美可不好告。


    若是庆娘子想讨回公道,怕是也要受不少为难。


    她想了想说道:“庆娘子,如果你以后有什么冤屈,尽管去开封府敲鼓,无论欺负你的人官位多高,律法会站在你这边,咱不怕他。”


    对,扇死陈世美这个狗东西。


    庆娘子捏紧了袖子,欲言又止。


    晏同殊刚出巷口,珍珠也将马天赐开药方的记录拿回来了,晏同殊查看后,笑了:“走,珍珠,咱们回开封府,升堂捉凶。”


    ……


    回到开封府,晏同殊吩咐升堂。


    班头领命招呼左右衙役去将私奔案的人全部带回来。


    过了会儿,乔马两家的父母都到了。


    晏同殊命徐丘,周正将文正身提出来。


    乔马两家跪拜后,晏同殊让他们站立一旁,等文正身上公堂跪下,晏同殊冷声呵斥:“文正身,你可认罪?”


    文正身此刻穿着单薄的囚服,面色发青,发丝凌乱,十分狼狈。


    他拱手道:“学生已然认罪坐牢,不知府尹大人为何有此一问?”


    晏同殊眉目森冷:“你坐牢,认的是偷窃罪,本官现在问的是,杀人案。你勒死乔轻轻,毒杀马天赐,制造马天赐畏罪自杀的假象,你认还是不认?”


    什么?


    乔马两家父母齐刷刷瞪大眼睛,同时扭头看向文正身。


    文正身也吓白了脸,嘴唇哆嗦:“府、府尹大人!杀人是重罪,学生不曾做过,如何认?再,再者,当日大人亲审学生,学生依言回答,那乔轻轻死的时候学生远在枫林水榭听顾培元老先生讲课,如何杀人?”


    晏同殊冷冷地扯动嘴角:“看来你是想明白,本官当初为何问你初八的行踪了。”


    文正身抖如筛糠,眼眶含泪:“府尹大人,学生冤枉!学生真的冤枉!”


    晏同殊目光如炬:“本官当时问你,初八在哪里,做了些什么。你依言回答,之后试探性地问本官,为什么要问你初八的行踪。对啊,为什么呢?你为什么对此这么好奇呢?因为在你这个凶手的眼里,乔轻轻不是死于初八,而是死于十二日,也就是和马天赐的同一天。


    你是先激情之下,勒死乔轻轻。然后将人藏进了马天赐的衣柜之中,等马天赐回来,将乔轻轻身上的毒下在了马天赐的酒中,哄他喝下,待他喝下后,将自己的腰带换到马天赐的身上,伪造他杀死乔轻轻后,畏罪自杀的假象。”


    “荒唐!”文正身激动大叫:“大人此言实在是太过荒唐!我是马天赐的朋友,和那乔轻轻只是萍水相逢,又没有仇怨,我为何要杀她?”


    晏同殊没有因为文正身的激动有丝毫动容,只反问道:“你们真的只是萍水相逢?”


    文正身握紧了拳头:“大人什么意思?”


    晏同殊抽出那几张被文正身偷走的银票:“这是否是你从马天赐身上偷走的?”


    文正身嗤笑了一下:“府尹大人难不成以为学生会为钱杀人?”


    晏同殊:“你当然不会,但是,钱是一切的源头。”


    晏同殊目光垂下,看着跪着的文正身:“钱,对每个人而言都很重要。马家为了钱,在乔家对面开成衣铺,高薪撬走乔家的老师傅,低价抢夺乔家的生意。乔家对此深恶痛绝。而读书,很花钱。


    纸墨笔砚借书买书,哪一样都要花钱,一个普通老百姓一家老小衣食住行,一年的花销约十两银子,但是在京城,物价高昂,读书更贵,一年最基础的开销就超过二十两。”


    晏同殊顿了顿:“钱不是水,水过无痕,但是钱,只要动了,就一定会留下痕迹。这几张银票是马天赐匆忙离家时,从家里偷走的一百两,够你五年读书笔墨纸砚的开销。”


    文正身不屑道:“那又如何?这只能证明我偷了钱。”


    晏同殊:“对,但是,你以前花的钱呢?”


    晏同殊将银票放下,抬了抬手,珍珠将里面的欠条和账本翻了出来,放到晏同殊手上:“这是你这些年的欠条,加起来总共七十八两四钱。而这个账本……”


    晏同殊将账本翻开:“……是我命衙役记录的你这几年的开销,并不够完善。但你近三年开销超过两百两。你需要进阶,需要四处听课。


    除了顾培元老先生的免费讲课之外,许多课程都是收费的,并且价格昂贵,需要购买门票。除此之外,你去外地听课,所需要的衣食住行,全部都要花钱。再加上笔墨纸砚,三年开销超过两百两。”


    晏同殊一页一页地翻着账本:“你没有钱找名师授课,基础的课程又都早已学完。你唯一提升的途径只有听各种名师的公开讲课,并在课间请教。但是这些名师分布各地,公开讲课的时间也不一定,所以你没办法长期稳定的工作。


    你所获取钱财的来源只有抄书,写书,卖画,代写书信。但是,写书,你的书只在四年前出过一次,赔了不少,书坊不愿意再出你的书。


    而你的画作,卖出周期至少半年,哪怕卖出去了,也收不回成本。抄书和代写书信所得收入微薄,最多只能支撑你平日里的吃住。那么你三年读书开销超过两百两,欠债七十八两四钱,这多出来的一百二十多两银子的缺口是谁给你补的?你所偷盗的那些,衙役也查证过了,补不全这些缺口。”


    文正身死死地抿着唇,他的脸色很难看,不是因为晏同殊让他身上杀人的嫌弃更深了,而是因为晏同殊直指他最隐秘敏感的痛处——


    那就是,人近中年,一无所成。


    他是个废物。


    晏同殊看向文正身,观察着他的表情:“这才对……”


    文正身眼角凶狠地跳动了一下。


    “你这个表情才对。”晏同殊微微挑眉:“你的画,你的文字,都透露出你本身的性格,激进,怨恨,自持不凡,愤世嫉俗。文正身,你在第一次公堂审案的时候表现得太过平静了。”


    文正身冷声道:“大人休要在这里诈学生,就算学生缺钱,又能说明什么?”


    晏同殊:“这一百多两的窟窿是乔轻轻给你补的。”


    文正身脸上的表情更加凶狠。


    晏同殊眯了眯眼:“你和乔轻轻先于马天赐,在三年前,甚至四年前就已经认识。当时乔轻轻正被父母逼着学习。父母请来了名师指导她书法绘画,力图将她培养成一位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才女。乔轻轻貌美,美貌加才气,是上嫁的利器。乔轻轻的夫家越好,越是能帮扶兄长弟弟。”


    晏同殊看向乔父乔母:“乔老板,乔夫人,是与不是?”


    乔父乔母被人说穿了隐秘心思,不敢抬头,只低着头道:“是,是。轻轻貌美,我们也是想让她多学点东西,嫁个好人家,过好日子。”


    晏同殊收回视线:“十三岁的年纪,正是贪玩的时候,乔轻轻又是个骄矜的性子,不爱学习,只爱珠钗首饰,胭脂水粉。于是一直试图反抗。


    本官不知道你二人是如何相识,但是很明显,乔轻轻和你在她最需要你的时候相识了。你替乔轻轻完成课业,乔轻轻付给你一定的钱财。”


    文正身脸色阴沉,但眼底并无惧色:“那又如何?这只不过是大人的猜测。”


    晏同殊:“我当然有证据,否则本官不会这么说。”


    “乔轻轻在死亡之前留下了这幅信手涂鸦,本官也在乔轻轻厢房之内发现了她留下的墨宝。”晏同殊将找到的书和纸张打开:“用笔稚嫩,控笔不稳,出自一人之手,如何能与乔轻轻卖出的画作中娴熟的技巧相提并论?”


    晏同殊从桌案上拿出两幅画,一一展开:“这幅是乔轻轻在书画会上出售的《松山听雨图》,而这幅是从你家里搜出来的《夜雨山神庙》,同样都有松山。”


    晏同殊让人将画作拿出给乔马两家人查看。


    晏同殊:“本官有一个朋友,酷爱作画,本官便时常请这位友人帮本官作画,并将画作送给本官。有时,本官任性,嫌弃他的落款伤害了画作意境,他便会将自己的落款融于画中景色……”


    听到这里,文正身忽然脸色大变。


    晏同殊直指厉害中心:“而这两幅画,松山之中都有你文正身的表字,遇安。遇安二字不仅是你的表字,还是你以自己的名义所有卖出画作上的落款。


    你的画卖不出价钱,收不回成本。但是乔轻轻的画,一幅能卖出二十两银子的高价,你如何能不嫉妒,又如何能甘心?因此你将自己的名字融于乔轻轻卖出的每幅画中,意图有一天揭发乔轻轻,踩着她才女的名声成就自己的才名。”


    文正身低着头,咬紧了牙根,隐忍到了爆发的零界点。


    这时,徐丘忽然轻手轻脚跑了过来,压低声音在晏同殊耳边回禀道:“晏大人,如你所料,我们查了桃红去过的所有地方,找到了证据。”


    徐丘将东西呈上,晏同殊翻看:“果然如此。抓人。”


    徐丘:“大人,已经抓了,和邱老板一起候在府衙门口。”


    晏同殊点点头:“你先看着,一会儿听吩咐再带他们进来。


    徐丘:“是。”


    徐丘说完,退下。


    晏同殊看向文正身:“你嫉妒乔轻轻,还憎恶全世界……”


    “难道我不该吗?”文正身忽然爆发呐喊:“她乔轻轻凭什么?她不过就是个只会涂脂抹粉头脑空空的废物罢了。她所有卖出去的画都是我画的。全部都是!全部!但是凭什么!凭什么她的画就能卖二十两银子,而我的画连一两都卖不出去!凭什么!”


    文正身扯着嗓子,全身青筋炸裂:“太可笑了,简直是太可笑了。这些人都是睁眼瞎!乔家花点钱,找人宣传一下,他们就跟风吹捧。


    就因为乔轻轻是女的,就因为乔轻轻长得漂亮,那群老色鬼,看见了眼睛都瞪直了,花几十两银子买乔轻轻的画。我不服!都是我的画,就因为乔轻轻是个美女,那些画只有挂上她的名字才能卖出去。那是我的画啊,我的画……”


    说到最后,文正身痛哭起来:“我苦苦挣扎这么多年,我苦心提高书画技艺,到最后比不上一张脸,比不上乔家拿银子砸出来的绝色才女四个字。”


    就在这时,乔母忽然冲了过去,对着文正身拳打脚踢:“是你!真的是你杀了我的轻轻!你这个混蛋!我杀了你,杀了你……”


    乔母情绪激动,乔父赶紧过去拉乔母,拉动的时候趁机踹了文正身好几脚,这才将乔母拉走。


    晏同殊假装没看见乔父的小动作。


    文正身从地上爬起来:“但是我只是代笔而已,说明不了什么。”


    晏同殊:“你和乔轻轻不只是代笔,你们有私情。你嫉恨乔轻轻,想毁了她,所以哄骗她上了床。”


    马父马母惊掉了下巴。


    乔母闻言则是一下昏厥了过去。


    晏同殊说道:“乔家的仵作和本官均没有在乔轻轻体内发现男子同床后才有的液体,因此并不是死后奸污。马天赐还曾在一本春宫册中写诗说自己做了春梦,写明还没和乔轻轻有过逾越之情……”


    马父马母一听,彼此看着彼此,脸色臊红。


    晏同殊顿了顿:“……而乔轻轻私奔当夜便发了烧,之后一直在生病。马天赐就算再禽兽也不至于在自己爱慕的女子还在病中的时候下手。”


    文正身疯了一样地指着晏同殊:“这只是你的猜测!”


    晏同殊冷静道:“丫鬟桃红可以作证。乔轻轻每日需要上课,你和乔轻轻不可能所有的功课都是面交,你们之间必须需要一个交接人,没有人比桃红这个乔轻轻的贴身丫头更合适。传桃红。”


    徐丘将桃红带了进来。


    桃红一张脸如同刷了白漆一样,她跪在地上一边磕头一边哭:“大人奴婢冤枉,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啊!”


    她哭得悲惨,小模样无辜又可怜。


    晏同殊表情冷漠:“那就搜身。”


    桃红一下噤了声,就仿佛被什么掐住了脖子似的。


    “贵重的东西,你怕丢,一定会贴身收着。”晏同殊吩咐道:“珍珠,你是女子,你去。”


    珍珠:“是。”


    珍珠走到桃红身边,伸手开始搜,一开始桃红还想反抗,两个衙役,一左一右钳住她两只手,她瞬间没了反抗。


    珍珠在她身上摸索,终于在她肚兜夹层中摸出了一张地契。


    珍珠得意地哼了一声:“还跟我玩藏东西这一套,你珍珠姐姐我以前跟着少爷藏吃的,哪个地方没藏过。”


    大家下意识地将视线投向晏同殊。


    晏同殊尴尬地看向别处,这珍珠,搜身就搜身,说那些有的没的做什么。


    晏同殊从珍珠手里接过地契:“这是百兴书坊的地契,你一个小丫头,哪来这么多钱买铺面?”


    桃红脸色白了又白:“奴、奴婢……奴婢得小姐赏……”


    晏同殊手中惊堂木砸在桌面,如雷击公堂:“死到临头,还敢狡辩!”


    桃红害怕地匍伏在地。


    晏同殊看向徐丘,徐丘了然,上前一步说道:“禀晏大人,我们找到桃红的之后,找到了百兴书坊的上一任老板。据百兴书坊老板所说,百兴书坊一开始是乔轻轻租下的,后来被乔轻轻和马天赐二人凑钱买下。


    卑职询问了价格,并进行了比对,确定那些失踪的定情礼物便是为了凑买书坊的钱,或卖或典当了。因为怕人发现,乔轻轻和马天赐拿了地契和流转契后一直没有去官府改换名字。因而我们一直没查到。”


    晏同殊看向桃红:“文正身在乔轻轻死后,以地契利诱,告诉你不要多话,暴露他和乔轻轻的关系……”


    文正身大喊:“晏大人!桃红什么都没说,你这是陷害。”


    晏同殊眼尾收拢:“那你解释一下,马天赐说他和乔轻轻是在你家中私会,为何你家中找不到二人的痕迹,更找不到女人的痕迹?


    乔马两家和你文家相隔甚远,乔轻轻家有门禁,一日只能出门一个时辰,是如何去你家中相会的?你帮二人打掩护,会不知道二人真正私会的地点?”


    文正身争辩道:“我只是打掩护,他们二人如何私会我怎么知道?”


    晏同殊目光更冷:“还真是死到临头,还妄图狡辩。传百兴书坊掌柜,邱石东。”


    一直候着的邱石东走了上来。


    邱石东跪拜:“草民邱石东,百兴书坊现任掌柜,拜见府尹大人。”


    晏同殊:“邱石东,你在百兴书坊当了几年掌柜?”


    邱石东低眉顺目:“回府尹大人,草民在百兴书坊干了快八年了。”


    晏同殊:“那你现在抬头认一认,看看堂上这几人你可认识。”


    邱石东抬起头,扫了一圈,说道:“回府尹大人,草民认识。”


    晏同殊:“如何认得?”


    第29章 破防 罪魁祸首


    邱石东态度恭顺:“这几人分别是乔老板, 乔夫人,马老板, 马夫人,文先生和乔小姐的贴身婢女桃红。两年前的八月,百兴书坊面临倒闭,乔小姐带丫鬟桃红过来接手了书坊,并留下草民继续当掌柜的。


    书坊很小,经营不善,一直入不敷出,能给的工钱也少。因此这几年招的伙计来了又走,走了又招,只有草民一直都在。”


    晏同殊神色冷静:“你是如何认得文正身的?”


    邱石东低头道:“文先生这两年时常来书坊和乔小姐在后面的厢房中见面, 是以我认识他。书坊本来是租的,后来乔小姐和马少爷有意合伙做生意,便凑钱盘下了书坊。前不久, 乔小姐过世, 丫鬟桃红过来说书坊经营不下去了, 让我结业, 将书坊的书画便宜处理后自行离去。”


    听到这里, 桃红已经吓得腿都软了, 连连磕头:“府尹大人饶命,求府尹大人饶命。是奴婢一时贪财,猪油蒙了心,求府尹大人饶命!”


    文正身瘫软在地。


    晏同殊敲响惊堂木:“还不老实交代!”


    桃红:“奴婢交代,奴婢全部都交代。”


    桃红哭着说出了实情,几乎与晏同殊推测的一致,只是细节略微不同。


    乔轻轻从小天真活泼, 乔家又有一些钱财,自然养成了不爱吃苦,骄矜的性子。


    十三岁,乔轻轻身体发育,过人的美貌,愈发显现,乔父乔母就动了心了。


    这样美的女儿,若是再多一些才学,有一个才女的名头,能嫁进官宦之家,那他们乔家就从最低等的商户中飞升了。


    于是乔家父母花重金请来了老师教授乔轻轻。书法练字都是极苦的,乔轻轻吃不得这个苦,每回都哭,但是以前依着宠着她的父母这回无论如何都不松口,乔轻轻只能一边抱怨一边学习。


    那日,乔轻轻在街边和桃红挑首饰,嘴里念念叨叨地抱怨父母,文正身恰巧在隔壁买廉价的墨,听见了,一时气愤,觉得乔轻轻不珍惜珍贵的学习的机会,和乔轻轻争辩了几句,把乔轻轻气哭了。


    乔轻轻长得美,一个美人哭得梨花带雨,文正身也心疼,他便哄乔轻轻,说她要是实在不想做那些难做的功课,可以让丫鬟带出来给他,他帮乔轻轻做。


    乔轻轻一边擦眼泪一边问他:“真、真的?”


    文正身点头,宠溺地笑着:“对,真的。只要你拿出来,我就帮你做。”


    此后,乔轻轻的功课几乎全部都是文正身做的。


    一开始文正身模仿乔轻轻的用笔习惯和稚嫩的字迹还稍显不适,但是没过多久,就以假乱真了,之后,文正身假装通过学习,使‘乔轻轻’的书画水平一点点提高。而文正身也练就了两手不同的字画。


    乔轻轻无论书法还是绘画都进步得很快,乔家父母很满意,会多给乔轻轻许多银子作为奖励。乔轻轻便会请文正身吃饭感谢他。


    事情的变化出现在乔父乔母看到了乔轻轻‘进步后’的画,觉得有利可图,便拿钱砸人,请来小有名气的画界众人,吹嘘乔轻轻的画作,乔轻轻长得美,这么美的美女还会画画,画得还不差,自然打眼,于是追捧的人越来越多。


    一开始乔轻轻一幅画五两银子,慢慢的涨到了二十两。


    大家不一定喜欢乔轻轻的画,但一定喜欢乔轻轻这个绝色才女。


    随着利益变化,文正身心态失衡,开始嫉妒怨恨乔轻轻,开始想凭什么都是他的画,他卖不出去,乔轻轻却可以轻易受到追捧。他开始想毁了乔轻轻,并在画中隐晦地留下自己的表字。


    乔轻轻没什么见识,又年少,文正身比乔轻轻大七八岁,他趁着醉酒,哄着乔轻轻上了床,事后哭着下跪和乔轻轻道歉,说自己喜欢她,一定会对乔轻轻负责,等乔轻轻满十六,他考中进士就上门提亲,乔轻轻哭着问他:“你不会哄我吧?”


    文正身赶紧竖起手指:“我发誓,若是辜负你,天打雷劈。”


    乔轻轻见文正身态度真诚便信了他。


    从此三五不时,乔轻轻便被文正身哄了身子,两人还租下了即将倒闭的百兴书坊在后院屋内厮混。


    又是许久后,马家用不正当的手段,抢走了乔家一个本已经谈妥的大生意,把乔母气病了,乔轻轻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和文正身见面后,在书坊骂马家,骂他们不要脸,阴险,卑鄙无耻。


    文正身这会儿已经和马天赐相识。


    桃红也不知文正身和马天赐有什么仇怨,但是文正身主动对乔轻轻说:“轻轻,既然那马家不仁,咱们也不用跟他客气。”


    乔轻轻噘嘴:“怎么不客气?我爹娘都拿他们没办法,我除了骂一骂,还能把他们怎么着?”


    文正身侧躺在床上,笑道:“马家最宝贝的,不是生意,是他们的儿子,马天赐。”


    桃红端水进来。


    文正身把玩着乔轻轻的头发:“那马天赐我认识,是个蠢笨的憨憨,被女人碰一下手都脸红半天。这样,你去逗逗他,你长得这么美,保准他对你动心。


    到时候,咱们想个法子,把他哄骗出汴京,再拿了他身上的银子,让他身无分文,在外地好好吃几天苦头,再让人送消息到马家,把他接回来。


    到时候,那马天赐肯定又饿又瘦,马老板马夫人也一定会心疼死。说不准,也像你娘一样气病了,躺床上好几天。”


    乔轻轻眼珠子转了转:“你这个主意好。哼,让他们欺负我爹娘。到时候让那姓马的在外地好好吃一吃苦头,咱们不给他留太多银子,只留二两,让他在外地呆十天,他吃不饱穿不好还回不来,肯定难受死了。”


    在乔轻轻眼里,自己所有开销都是家中负责,每月三两的零花钱还不够花,拮据得紧,二两花十天,还要买衣服要吃饭还要租住客栈已经很惨很惨了。


    但在桃红眼里完全不是,她换好茶水,默默在心里吐槽,二两,够她一家人过两个月了,若是只过十天,一日三餐,有吃有喝有肉有衣,哪会饿着,小姐真是不识人间疾苦。


    显然文正身也被乔轻轻的天真给噎住了。


    他皮笑肉不笑地抚摸着乔轻轻的脸:“就按你说的做。”


    然后两人商量了一会儿,便制定了计划。


    书画会那天,马天赐果然被引来了,之后乔轻轻便约马天赐见面,乔马两家是仇家,两人见面十分尴尬。


    后面便如马天赐所言,乔轻轻故意逗他。


    等马天赐走了,乔轻轻还和桃红笑,笑他真是个憨憨。


    之后,文正身借着和马天赐是朋友的关系,将马天赐的消息告诉乔轻轻,两人便时常偶遇。


    马天赐真的很喜欢乔轻轻,送了乔轻轻许多礼物。


    乔轻轻收多了,十分不好意思,便也回送了许多。


    而马天赐收藏的那些署名乔轻轻的情书都是文正身代笔。


    再后来,两人私情被父母发现,乔轻轻怕父母责罚,不敢说出真相,就将责任推到了马天赐身上。


    之后就是马天赐受文正身邀请,到宏文寺烧香,二人再遇。


    两人默默无言。


    马天赐对乔轻轻是真心的,乔轻轻看到马天赐身上被家规处罚打出来的伤口也很心疼。


    两人坐着说了会儿话,就离开了。


    之后乔轻轻便想算了,文正身却不甘心,便偷了乔轻轻的肚兜寄给马天赐。


    马天赐这下压抑不住自己的感情了,便去找乔轻轻,二人旧情复燃。


    乔轻轻本来想算了,文正身就激她:“难不成你真喜欢上那个呆子了?”


    乔轻轻嘴硬道:“才没有呢!我才不喜欢那种害我爹娘的仇人。”


    乔轻轻被文正身推着,半推半就和马天赐谈情。


    终于,纸包不住火东窗事发。


    乔轻轻怕父母发现文正身,编了许多瞎话将过错都推到马天赐身上,然后被乔父关了起来。


    桃红赶紧出去找文正身,文正身又去找马天赐。


    马天赐呆,木讷,憨,又刚被父母责罚,心里正害怕,也打鼓,他害怕了,胆怯了,不敢真忤逆父母,便一味托词推拒,文正身就激他:“人家一个弱女子都敢为你反抗父母,而你扭扭捏捏,畏手畏脚,你简直是枉为男人!你要是不去,明儿个我就将你马大少爷的‘英勇’事迹传出去,让天下人好好‘称赞称赞’你马公子!”


    马天赐一咬牙一跺脚,终于下定了决心,偷了家里的银子,随意包了一件衣服,就跟文正身去救乔轻轻。


    文正身准备了迷香,迷晕了乔家下人,再加上桃红做内应,两个人顺利出逃。


    之后的事情,桃红就不知道了。


    等她再次听到乔轻轻和马天赐的消息的时候,乔轻轻和马天赐都已经死了。


    桃红本来就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乔父乔母实情,这时文正身找到了她,一边威胁一边利诱。


    文正身说:“桃红,你可想清楚了。你在乔家当差,你帮着你家小姐和男人偷情,帮你家小姐作弊,这些事要是捅出去了,乔家会放过你吗?而且……桃红,百兴书坊的地契只有你和轻轻知道藏在哪里。


    若是你把我和轻轻的事情说出去,那地契就是乔家的。百兴书坊的地契还没有更名,它现在在你手上,要是乔家人不知道,它就是你的。”


    威逼利诱下,桃红心动了。书坊地契贵重,桃红怕被偷,便一直贴身藏着。


    桃红跪在地上,声嘶力竭,额头磕出了血:“府尹大人,奴婢所言句句属实,绝无欺瞒。”


    已经苏醒的乔母这会儿已经泪流满面:“我可怜的轻轻啊~”


    她怒指着桃红:“你这个丫头,我们乔家哪里对不起你了!你要联合外人这么害我的轻轻!”


    马父马母一脸怒容,两个人咬着牙想找乔家算账,可是桃红口中,句句都是他们做生意不地道,气病了乔母,而且乔轻轻也只是想把马天赐骗到外地,只给他留二两‘微薄’的银子,让他过十天苦日子,说到头,也就是一个小女孩的小恶作剧。


    但现在两个人都死了,又实在是可恶!


    两人恶狠狠看向文正身,这个人才是罪魁祸首,罪大恶极!


    晏同殊看向文正身:“你还有何话可说?”


    文正身:“我……我……”


    文正身眼神慌乱,“这……私情只是私情,你凭什么说我杀人!”


    晏同殊语气森冷:“本官只问你,桃红说的,你认还是不认?”


    文正身嘶声道:“我认又如何!我们只是有私情,我只是代笔,只是开个小玩笑,你凭什么说我杀人?”


    晏同殊叱责道:“愚蠢。”


    文正身:“府尹大人,就算你是府尹,也不能凭空定罪。”


    晏同殊神色肃然:“桃红刚才说过了,乔轻轻的一切功课都是你代笔,包括书法和绘画,所有写给马天赐的情书,也均是出自你手。”


    文正身不服:“那又如何?就算都是我写……”


    他恍若雷击,骤然呆楞原地。


    “看来你是想明白了。”晏同殊举起乔轻轻最后的遗书:“你为了伪造乔轻轻意图逃走,马天赐盛怒之下激情杀人的假象,故而特意留了一封乔轻轻的亲笔遗书。


    亲笔遗书啊!乔轻轻亲笔!本官问你,乔轻轻所有笔墨皆为你代笔,她的书法压根儿没练出来,笔迹与你不同,这封遗书是谁写的?”


    晏同殊将遗书放到托盘上,让衙役带过去给文正身看清楚:“你为了掩盖自己杀人而亲笔写下的遗书,恰恰成了你杀人的罪证!”


    晏同殊怒道:“乔轻轻一个富家千金,马天赐一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少爷,为了乔轻轻私奔,手忙脚乱地给她找大夫,煎药,照顾她,乔轻轻病痛之中,身心脆弱,加之亲生父亲给她毒药,命她自杀,相比之下,马天赐虽然愚钝,但对她真心。


    本官猜测,乔轻轻伤心失望,对比之下,马天赐的真心更让她感动,因此,当日,乔轻轻确实有了退怯之意,不愿意连累马天赐,想将事情和马天赐说清楚,让马天赐回家。故而激怒了你,你一气之下,用腰带勒死了乔轻轻。之后,你见状不妙,心念一转,生出一个毒计,嫁祸马天赐。


    你拿出乔轻轻身上的毒药,在马天赐回来之后毒死了他,将自己的腰带换在马天赐身上,伪造自杀现场。但是,你是匆忙杀人,匆忙嫁祸,所以许多东西并没有思量周全,故而你一直在暗中观察。观察乔马两家准备如何处理后事。如果乔马两家报案,你就逃走,不报案,你就成功脱身,准备今年的科举。”


    “那又如何!”


    文正身惊惧之下,口不择言:“我是嫉妒轻轻,我是嫉恨马天赐。我嫉妒他们出身优渥,我讨厌他们不食人间烟火。她居然蠢到觉得二两银子连十天都撑不下去。太可笑了。


    还有那个马天赐,我说今年的宣纸涨价了,没纸做功课了。你知道他说什么吗?他说为什么不用去年的?去年的纸虽然因为遭了灾,不如今年的,但是将就用还是可以的。


    呵呵,去年的。真是何不食肉糜啊。他真是完全不懂我们这种人,每张纸都要省着用,哪还有剩下的!所以,我讨厌他们!我讨厌他们的天真,讨厌他们施舍时自以为善良的蠢样,讨厌他们不食人间烟火总觉得一切都是自己努力得来的优越感,讨厌每个见到他们的人都要喊一句少爷,恭维他们。


    所以我不止想骗马天赐离开京城,我还想骗乔轻轻出去。我想把他们两个扔到外地,身无分文地扔出去!我想看看,没有了钱,没有了父母的托举,他们还能不能永远这么单纯天真善良下去!府尹大人,难道你们不好奇吗?”


    “你这个畜生!”


    马父马母异口同声地咒骂,冲过来就要打死文正身。


    有了乔母的前车之鉴,衙役们紧急拉住了二人。


    晏同殊仍然冷静地问道:“就因为这些?”


    “对,就因为这个!”文正身站起来,形如厉鬼:“我想把他们丢到和我一样的处境,我就想看看他们能天真美好到几时!我只是想骗他们走,我没杀人!乔轻轻死的时候,我压根儿不在现场!”


    晏同殊斩钉截铁:“你在。”


    文正身眉头拧成一团:“你不是说乔轻轻是初八死的吗?那天我在枫林水榭听课,汴京学子皆可作证。”


    晏同殊:“那你知道,乔轻轻为何死在初八吗?”


    文正身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晏同殊摇摇头:“你自己都不知道官府为何判定乔轻轻死在初八,对不对?”


    文正身:“你什么意思?”


    晏同殊声音冷厉:“本官一开始就说过了,乔轻轻和马天赐死在同一天,不是初八。”


    文正身身形摇晃,啪的一声跌坐在地上。


    晏同殊目光锋利,穿透所有伪装:“乔轻轻是和马天赐同一天死的。所以你才会仓皇逃跑,所以你被抓之后,才会疑问为什么本官问初八,所以你才会在第一次公堂审案爽快认罪。你以为你顺利脱身了。”


    晏同殊顿了顿,拿起马天赐的问诊记录:“死亡现场的厨房内,本官发现了乔轻轻服用的药物,还剩下两副吃剩的药。本官让珍珠去回和堂调阅了马天赐的买药记录。


    马天赐是少爷,不会熬药,所以刚开始的两次熬药都有毁损,会提早去回和堂开药,但后面两次已经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


    马天赐最后一次买药记录,是在初八,大夫开了五日的药,一日两副药,厨房只剩下两副,也就是一天的量。乔轻轻如果初八就死了,剩下的药去哪儿了?


    十一号,马天赐买了两碗豆腐脑,还说以后再多买些,他一个人买两碗豆腐脑做什么?若是乔轻轻初八已经死了,马天赐自知死罪难逃,准备以死谢罪,哪还有以后?”


    文正身:“可、可是,不是官府说,乔轻轻死在初八吗?”


    晏同殊:“乔轻轻的尸身腐烂情况确实符合初八死亡,但是……”


    所有人屏息看着晏同殊。


    晏同殊环顾所有人:“……尸体腐烂程度并不只有一种情况。马天赐的屋子与隔壁共用一堵墙,一墙之隔是一家黑作坊,黑作坊没有朝廷的批准,在居民区,私自染布,并打上钱记绸缎庄的标志,高价卖出,制假售假。


    染布需要草木灰加石灰反复浸煮,室内温度必然会升高。温度比室温高出许多,乔轻轻的尸身放置在衣柜之中,高温之下,衣柜木头会加速龟裂,尸体也加速腐烂。验尸时便会误导仵作,错判死亡时间。这也是为何马天赐屋内衣柜裂开,乔轻轻屋内同材料的衣柜完整的原因。”


    文正身瘫软在地,心气彻底散了。


    “完了,完了,彻底完了。”


    他一个劲儿地念叨着。


    啪!


    惊堂木再度在沉寂的公堂响起。


    晏同殊质问道:“现在,老实交代当日杀人事实。”


    文正身似笑似癫:“如府尹大人推测,便是如此。十二那日,轻轻支走马天赐,忽然对我说她想算了,想回家。她说,连亲生父亲都给她毒药逼她去死,但是她戏耍的男人却真心待她。说马天赐莽莽撞撞,笨手笨脚,为了给她熬药还烫伤了手。


    她觉得自己太过分了,仅仅因为两家父母生意上的仇怨,就想戏耍他,欺负他。她决定回家,让马天赐也回家。她不想连累马天赐了。我好不容易才把他们两个人哄骗离家私奔,好不容易劝服他们过几日坐船离开汴京。马上我的愿望就要实现了。就差一点点……


    那个蠢女人,她居然要放弃。我和她耳鬓厮磨这么久,她居然爱上了马天赐!凭什么!凭什么!苍天何其不公,什么好东西都给了马天赐。爱他的父母,优越的家境,女人真心的爱慕,马天赐只是一个蠢货,要不是我激他,他连私奔的勇气都没有。他甚至在父母追问下,伪造事实,将责任都推卸给轻轻。


    可是那个蠢女人还是爱上了他。凭什么!我不明白!到底凭什么!我阻止她,她拼命反抗。她居然那么维护马天赐,等我回过神的时候,轻轻已经死了,就死在我手里。


    我害怕地再去叫她,想让她活下来,但是她已经断气了。我没办法,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说到一不做二不休,文正脸的脸变得格外狠戾暴虐,像一个怨气化身的厉鬼:“对,一不做二不休,我把她的尸体藏进了马天赐的衣柜,把她身上的毒药拿出来,等马天赐回来,告诉他轻轻走了。你们猜,马天赐什么反应?”


    第30章 风筝 你小子露马脚了。


    文正身哈哈大笑:“他松了一口气。听到乔轻轻走了, 回家了,他居然松了一口气。哈哈哈, 原来他是被赶鸭子上架,压根儿不想私奔,什么君子,什么好人,说白了,也就那样。于是,我哄他喝酒,将毒下在酒中,毒死了他。我是意外杀人,没什么计划, 所以我害怕啊,我也知道自己做事漏洞百出,怕被拆穿。可是, 哈哈哈……”


    他凶恶地看向乔父乔母, 马父马母的方向:“可是这些人真蠢啊, 就这么信了, 居然还要下葬。他们不是没有怀疑, 但是他们为了自己的名声, 为了掩盖这一桩丑事,选择了隐藏,选择了不追究。本来我已经快成功脱罪了。可惜啊,可惜横生枝节。凭什么?”


    说到最后,文正身没了精神一般地耷拉着脑袋,他一遍遍地追问:“凭什么啊,凭什么这么蠢的人, 凭什么乔马这么蠢的两家人居然能赚到这么多钱,凭什么他们能过得比我好。明明我比他们聪明一百倍……明明我的画能卖二十两……明明这一切都该是我的……”


    乔父乔母,马父马母坐在地上哭。


    文正身也状若疯子。


    晏同殊摇摇头,让人将文正身带下去,七日后处决,至于丫鬟桃红,私藏地契,犯包庇罪,判做苦役一年。


    乔马两家回过神,也相互搀扶着起开了。


    珍珠擦了擦眼泪:“可恶的文正身,太恶毒了。”


    她红着眼说:“我还以为是才子佳人被棒打鸳鸯,结果,一个懦夫,一个沽名钓誉坏脾气的小姐。”


    晏同殊给珍珠擦了擦眼:“哪有那么多完美的人?只要是人,就有性格弱点,没弱点的,是神。马天赐固然有些懦弱,但是最后也有勇气去救乔轻轻,论迹不论心。


    再说乔轻轻,固然她有些娇气也有代笔的黑点,但她没什么坏心思,代笔一开始也只是不想做功课。她珍惜真心,也懂得回头。虽然有很多不完美,但是两个人的感情是真的。”


    珍珠扁扁嘴:“可我还是觉得不开心。”


    晏同殊捏了捏珍珠圆嘟嘟的脸:“那……走,少爷带你去吃好吃的。吃柿子核桃饼,喝龙井奶茶,再加一份雪花酥。天下没有甜品治不好的病,如果有,那就再多加一份。”


    珍珠立马开心起来了,对晏同殊拼命比心:“好!”


    陪珍珠吃完甜品,又忙碌许久后,终于,晏同殊熬到了一月一次的休沐。


    不用上早朝,不用去开封府。


    她抱着圆子,盖着厚厚的被子一觉睡到了中午,这才迷迷糊糊地起床。


    圆子喵喵地叫着,似乎是饿了。


    晏同殊摸着它圆滚滚的小脑袋,这家伙,饿了也不闹她,就这么安静地陪她睡觉,一直等她醒来。


    晏同殊将圆子放到地上,圆子立刻朝食碗跑去,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果然,是饿坏了。


    晏同殊摸了摸肚子,她也饿坏了。


    晏同殊起床换好衣服,出来,珍珠拉着她坐下,招呼小丫鬟们将吃的端上来。


    晏同殊一边吃饭一边问:“娘她们呢?没等我吧?”


    珍珠笑道:“少爷,夫人和二小姐知道你累,早吃过了。这会儿,夫人去参加聚会了,二小姐的话,我听她院里的丫鬟说,她去参加风筝节了。”


    风筝节?


    晏同殊来了兴趣:“有好吃的吗?”


    “有吧。”珍珠也不确定,“我听说许多小摊贩都会在风筝节旁边,趁着人多摆摊赚钱。”


    晏同殊立刻说道:“吃完,咱们也去。”


    珍珠想了想:“那我去库房也拿三个风筝,若是去了地方,那些吃的都不好吃,咱们也可以放风筝。”


    晏同殊连连点头:“好。”


    珍珠去库房拿风筝,晏同殊三下五除二将饭吃完,便和珍珠金宝一起去风筝节了。


    风筝节在郊外的一片平地上,官府在上面立了个牌子就算批准了。


    男女老少都在这里放风筝。


    有些人家是特制的风筝,一条鲤鱼风筝,足足有五米长,十分壮观。


    人们放风筝累了渴了饿了,旁边就有小摊贩摆摊卖水果,茶饮和各种小吃。


    晏同殊风筝还没放起来,先买了三碗豌豆黄,和珍珠,金宝,一人一碗。


    豌豆黄还没吃完,又要了一份水晶脍。


    水晶脍做法有些类似于猪皮冻,不过不是用猪皮熬的,而是用鸡肉或者鱼肉熬制后晾凉,靠肉里的自然胶质凝结成透明的块状物,再切成块。


    等吃的时候,撒上调料,格外美味。


    晏同殊将水晶脍放到地上,将风筝线拉出来,等风筝飞上天,将风筝线轴固定在地上,自己席地而坐,慢慢品味美食。


    珍珠和金宝也有样学样。


    晏同殊咬了一口水晶脍,抬起头欣赏自己的猫咪风筝。


    这风筝上的猫咪是她比照圆子画的,是简笔漫画风,惟妙惟肖。


    过了会儿,晏同殊吃完了水晶脍,让珍珠照看风筝,自己去逛逛,看还有没有什么好吃的。


    晏同殊逛了一圈,被那热锅里翻滚的馉饳吸引了过来。


    那馉饳是三角形的面食,里面包了三种馅,有三种口味,类似于馄炖。


    晏同殊刚要让老板给她来三碗,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老板,钱你收好。”


    排在晏同殊前面的男人端着碗,一转身和晏同殊对上,两个人面面相觑,略微有几分尴尬。


    晏同殊喊了一声:“姐夫。”


    她问道:“你也来风筝节玩?一个人吗?”


    郑淳目光飘向远处拉着风筝疯跑的郑克。


    晏同殊惊讶:“小侄子也来了?你们俩今天不是该去顾老先生的学堂上课吗?”


    “今天是有课,但我们请假了。”郑淳拉着晏同殊到一旁,央求道:“同殊啊,姐夫拜托你了,千万别告诉你姐,我和克儿是瞒着她来的。”


    郑淳见晏同殊抿着唇不说话,赶紧说道:“这事不能怪我和克儿,实在是你姐姐安排的课程太多了,一点休息时间都不给。克儿想放风筝已经很久了,我旁敲侧击了好几次,你姐都不同意。我没办法,这才瞒着她给克儿请假了。”


    晏同殊回想了一下郑克的课程表,堪比高三,而郑克现在才六岁。


    那确实挺鸡娃的,比现代还卷。


    晏同殊露出一副疑惑的表情:“什么瞒着?我今天没见着姐夫啊。”


    郑淳感动极了:“好弟弟,今天你的馉饳,姐夫付钱。你要几碗?”


    都是自己人,晏同殊也不客气,竖起三根手指:“三碗。”


    郑淳从腰间拿出扁扁的钱袋,抖了抖,没剩几文了,更尴尬了。


    “那个,同殊啊……”郑淳讪笑:“你姐给我的零花钱,实在是,不太多。”


    晏同殊:“……”


    郑淳憨厚地笑着:“等下个月,你姐发了零花钱,我第一个请你吃饭。”


    说完,郑淳一溜烟走了,“克儿年纪小,姐夫去陪他了。”


    晏同殊看着郑淳的背影,无奈地笑了。


    她这个妻管严的姐夫啊。


    晏同殊掏出钱给老板,老板拿出三个碗,给晏同殊盛了三碗,晏同殊端着回到了珍珠金宝那里。


    “哇,好香啊。”珍珠接过,闭上眼睛嗅了嗅:“太香了。”


    晏同殊从腰间将筷子拿出来,分给珍珠和金宝:“快尝尝,我要了三种馅混搭,有鱼肉,虾米和香菇鸡肉。”


    珍珠和金宝喜滋滋地点头。


    珍珠随意挑了一口,一口咬下去:“哇,少爷,我吃到了虾米馅的,好鲜。”


    金宝也眉开眼笑道:“少爷,我咬到了鸡肉馅的,里面好像放了一些别的东西,特别有嚼劲。”


    “是吗?”晏同殊说着,比对金宝的那个,挑了一个出来,果然是鸡肉馅的,不知道老板在里面加了什么,鸡肉特别有嚼劲,又不柴。


    过了会儿,吃饱了,金宝去老板那还了碗,三个人拉着风筝一路狂奔,风筝越飞越高。


    “哇!我的最高!”


    “我的才是最高的。”


    “我早就超过你了。”


    “那是因为我的风筝比你飞得远。”


    “我们现在在比高。”


    “少爷!”


    金宝和珍珠两个人气鼓鼓地看向晏同殊,要她当裁判。


    晏同殊默了。


    这两咋还吵起来了?


    她向右两步,果断跑了。


    她才不掺和这种事呢。


    得罪了金宝,金宝要掉金豆子,得罪了珍珠,珍珠晚上肯定给她甩脸色。


    玩到天色暗了一些,晏同殊三人这才坐马车回家。


    路过城门口的时候,晏同殊又见到了庆娘子。


    庆娘子手里拿着半个馍馍,旁边站着她的婆婆和两个孩子,陈阿婆没舍得吃手上的饼,一个劲儿地喝凉水。


    庆娘子站着的地方是等车的地方。


    一般的老百姓需要去远一点的地方,就会提前找好顺路的牛车或者驴车,给钱,请对方载自己一程,等到了新的地方,再寻找顺路的,或者自己走一截再找顺路的。


    风筝节出城的人多,这会儿晏同殊回城,正好是高峰期,马车堵在了城门口排队。


    趁着这个机会,晏同殊掀开车帘和庆娘子打招呼。


    庆娘子见到晏同殊也很高兴,拿了一个麻酥饼给晏同殊,感谢晏同殊上次回答她的问题。


    晏同殊也大方收下,问道:“庆娘子,你是要出城卖麻酥饼吗?”


    庆娘子笑着摇摇头:“不是,我准备回江州了。”


    晏同殊愣住了,“怎得突然就要回去了?”


    那以后不是吃不到这么好吃的麻酥饼了?


    呜呜呜。


    不开心。


    庆娘子垂了垂眸子,几分无奈几分苦涩道:“我这次千里迢迢来京城,本来是来寻我夫君和我弟弟的。结果……算了,夫君没寻到,弟弟也没消息。再待下去也没意义,还不如回去。”


    庆娘子心里是真把陈嗣真说的话听进去了的。


    这世道,笑贫不笑娼。


    既然陈嗣真已经是驸马了,她与其得罪公主驸马,不如拿着钱回家,让陈嗣真每年给她寄银子,拿着这些钱改善生活,照顾婆婆,供养两个孩子。


    反正这么多年也过来了。


    她就算怨,就算恨,就算真去开封府告状,把陈嗣真告死又有什么用呢?


    到最后,说不定婆婆和孩子都会恨她,而她依然没有相公,依然过得苦兮兮,还不如拿钱去过好日子。


    晏同殊大抵能理解庆娘子的想法。


    驸马背靠公主,公主势大,她一个没读过书没权没势没依靠的普通妇女能怎么办呢?


    晏同殊问道:“你钱够吗?”


    庆娘子点点头。


    那估计是陈嗣真给钱了。


    那也挺好,好歹庆娘子拿到了钱,以后日子能好过一些。


    民事案件都是这样,主张一个民不举官不究,一切看当事人的意思。


    晏同殊笑道:“那一路顺风,就是可怜我们这些食客了,以后怕是会日日想念庆娘子你的麻酥饼。”


    闻言,庆娘子想了想,从布包里拿出五个麻酥饼:“晏大人照顾了我这么多生意,这些饼就当我送给您的临别礼物。”


    “那不行,哪有白吃白占的道理?”


    晏同殊掏出钱:“但我是真喜欢吃这饼,所以这饼我买了。多谢庆娘子。”


    庆娘子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了钱。


    这会儿牛庆娘子等的牛车到了,陈阿婆牵着两个孩子爬上牛后面的大板车,庆娘子对晏同殊行了个礼,也跳了上去。


    阿伯一鞭子抽打在牛屁股上,老牛慢腾腾地往前走。


    一行人逐渐远离汴京。


    陈嗣真派来一路跟着庆娘子的魏趵,亲眼看着庆娘子一行人离开汴京后,立刻回去复命。


    晚上,晏同殊洗漱完,躺在床上,抱着圆子发疯。


    啊啊啊!!!


    不想上班,不想上班,不想上班!


    她为什么要上早朝,为什么要上早朝,为什么!!!


    狗皇帝能不能去死!


    狗皇帝驾崩,她就能放假了。


    呜呜呜。


    晏同殊抱着圆子哭,她和圆子大眼瞪小眼:“圆子,我听说有些猫能变成猫妖,你告诉我,你有个异能,对不对?你也可以变成猫妖对不对?呜呜呜……”


    圆子瞪着圆滚滚的眼睛,发出一声充满疑惑的“喵~”。


    晏同殊抱紧圆子:“圆子,你变成猫妖去皇宫咬死狗皇帝吧。我真的不想上早朝,不想上早朝。”


    特么早朝比高三早自习还早。


    古人为什么这么卷?


    晏同殊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圆子:“圆子,我们一起去跳城门重开吧!”


    “喵——”


    圆子实在是受不了发疯的晏同殊了,叫了一声,唰一下从晏同殊怀里跳了出来,然后蹭一下,跳出窗户,逃了。


    呜呜呜。


    晏同殊再度泪奔,连圆子都不要她了。


    她的命好苦啊。


    没睡多久,晏同殊又被叫起来去早朝。


    实在是怕自己在早朝上睡着,晏同殊给自己揣了一包柠檬糖。


    她站在百官之中,嘴里含着酸大于甜的糖,煎熬着,煎熬着。


    秦弈眉心微皱,这小子又是这幅死气沉沉的模样,无趣。


    熬过早朝,晏同殊照例去开封府上班,民生,经济,民事,刑事。


    晏同殊唉声叹气,生不如死,也就中午吃饭的时候,晏同殊心情能稍微好点。


    中午,晏同殊没有吃面,带着珍珠金宝去了荟萃楼。


    荟萃楼是秋日吃蟹最好的地方。


    每年最肥美的蟹都会送到荟萃楼。


    晏同殊点了一桌蟹,清蒸蟹,蟹黄豆腐,蟹黄包子,香辣蟹。


    三个人吃了个爽。


    等吃完,晏同殊感觉心情好了许多,美食拉住了她想跳城墙的心。


    从荟萃楼出来,晏同殊又买了三根糖葫芦和金宝珍珠一人一根。


    正吃着,晏同殊被撞了一下,她打眼一看,是熟人,杨大娘的儿子赵升。


    晏同殊一把抓住他:“莽莽撞撞的做什么?是不是又偷东西了?”


    “没有!”赵升立刻伸出两只手,“你看,晏大人,什么都没有。经历过上次的事,我已经金盆洗手,改邪归正了。”


    晏同殊摸了摸自己的荷包,还在,没被偷。


    晏同殊放开赵升:“好吧,暂时相信你。”


    赵升嘿嘿笑了两声,也没走人,反而跟上了晏同殊的脚步,讨好地笑着:“晏大人。”


    晏同殊又咬了一口糖葫芦,酸酸甜甜:“又怎么了?”


    “那个……”赵升搓着手问:“听说前不久开封府在抓小偷,还挺急的。这两天好像又不急了,是抓着了吗?”


    晏同殊将嘴里的山楂咽下去,然后回头,对着赵升微笑。


    赵升顿时心里发毛:“怎、怎么了?”


    晏同殊继续微笑:“你小子露马脚了。”


    赵升心里一慌,转身就要跑,金宝珍珠却早就堵住了他的退路。


    晏同殊一把抓住赵升:“说。”


    赵升大叫:“哎哟哎哟,什么啊,晏大人,我真的什么也没干。”


    晏同殊死死抓着赵升的衣领:“但你一定知道开封府要抓的那个小偷是谁。”


    这话一出,赵升眼神慌乱。


    晏同殊继续逼问:“你是想现在说,还是我带你回开封府挨了板子再说。”


    晏同殊抓着赵升衣领的手猛地一用力:“说!”


    赵升顿时结巴:“我我我我……我……”


    晏同殊:“很好,看来你是想挨板子。”


    晏同殊抓着赵升就往开封府走,赵升更怂了:“晏大人,哎哟,我的晏大人。你就饶了我吧。那是我认的大哥,可照顾我了,我要是出卖他,那就是不讲义气,不配为人。”


    “你还挺讲义气。”晏同殊瞅了他一眼。


    赵升哼了一声,嘚瑟道:“那当然,咱出来混,靠的就是义气。”


    啪。


    晏同殊一巴掌拍他脑袋上:“整天偷鸡摸狗瞎混,你还得意上了?”


    赵升摸着脑袋,不敢辩解。


    晏同殊说道:“你那个大哥,卷入了人命案子。但是没杀人,没偷东西,只是入室盗窃未果,还在发现尸首后果断叫来了人,其实算不得什么大事。衙门找他,主要是问话。而我找他,也只是有些事情想找他打听。”


    赵升眼睛瞬间亮了:“真的?”


    晏同殊点头。


    赵升:“晏大人,你可是青天老爷,可不能哄骗我们这些小老百姓。”


    晏同殊:“不骗你。”


    赵升这下放心了:“那我带您去找他。”


    晏同殊点头。


    没多久,七拐八拐,赵升带着晏同殊,珍珠,金宝三人来到了一条幽深的巷子里。


    这巷子鱼龙混杂,地面污水横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腥臊气。


    赵升还没来得及领晏同殊到他大哥高启的家里,就在巷口不远处遇见了正在和人斗蛐蛐的高启。


    他们这些靠偷鸡摸狗混日子的小混混,为了避免冲撞贵人,京城中来了什么大人物都会提前认一认。


    因此高启一眼就认出了晏同殊是开封府权知府。


    再一看领晏同殊来的是赵升这个狗东西,那还有什么说的。


    百分百被出卖了啊。


    高启撒腿就跑。


    高启跑了,金宝珍珠下意识地就去追,晏同殊一手一个将两个人拉住了


    她才不追呢,都知道是谁了,守株待兔不就行了,追什么追。


    晏同殊让赵升去追,并且把她的话带到。


    “好嘞。”


    赵升应了一声,迈开腿就去追人了。


    没过多久,赵升带着高启回来了。


    高启不情不愿地走在赵升身后,赵升眼睛肿了一只,一看就是高启打的。


    估摸着一开始赵升没说清楚,高启记恨赵升背叛就打了赵升一顿,然后两个人这才说开。


    晏同殊坐在茶摊旁。


    高启行礼道:“晏大人。”


    他说话时眼珠子滴溜溜乱转着,这是他们这一行说话做事的习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随时准备逃跑。


    晏同殊开门见山:“城西璧台巷那边你常去偷东西?”


    高启嘿嘿一笑,油滑地辩解:“小的没偷,那次就是第一次。没想到第一次就见着了死人,心里害怕,还惊动了人。晏大人,小人可是个良民,没有任何前科。”


    晏同殊呀了一声,惊道:“你的意思是,你偷了很多次,但一次也没被抓到过?”


    高启:“……”


    这个晏大人思考方向太刁钻,思路又太敏捷,实在是不好对付。


    晏同殊打量着高启,此人身量颇高,约有一米八左右,长得高归高,身形却十分瘦削。说话间总是佝偻着背脊,再加上枯黄的面色,显得畏缩不振,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被生活磋磨过的疲惫。


    而且他说话时眼睛总不安分地四下转动,时刻打量着周遭动静,整个人看似谦卑顺从,实则每分每秒都在算计,评估,找后路。


    不过细想也在情理,就得这么精明的人,才能让赵升心甘情愿认为大哥,才能明明是一个惯偷,却一次都没抓到。


    也正因为一次都没被官府抓到过,没在开封府落下名字,开封府往惯偷那查找,才一直没查到这人身上。


    晏同殊说道:“你且放心,我不是过来和你算旧账的。”


    高启双膝一弯,立刻跪下:“大人有事尽管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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