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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5

    第31章 零用 还是跳城墙重开吧


    晏同殊盯着高启:“城西璧台巷那有一家染布的黑作坊, 那些人都去了哪儿?”


    高启眨了眨眼:“大人是来查这个的?”


    晏同殊点头。


    她说了要打那帮人的板子就要打。


    高启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晏大人, 我说了,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是我说的。”


    晏同殊:“你尽管说。”


    高启:“那帮人怕官府查,听说隔壁死人后,就连夜关门歇业,将东西搬走。第三天就搬到了城东的容平路三十二号。”


    晏同殊站起来:“好。”


    晏同殊摩拳擦掌,这帮制假售假还误导她差点令真凶逃脱的人,她绝对不放过。


    高启点头哈腰道:“那没事了,小的就先走了。”


    晏同殊一把抓住他:“往哪儿走呢?”


    高启苦兮兮地看着晏同殊:“大人,你说过不追究小的入室偷盗的事儿。”


    晏同殊冲着高启微微一笑:“不追究归不追究,但要记录。你跟我回衙门签字画押, 挂个名,以后把偷东西的毛病改了,否则下次抓着, 两罪并罚。”


    “你不讲道……”


    高启刚要辩白, 晏同殊一个凌厉的眼神杀过来, 他立刻讨好道:“呵呵, 晏大人, 您公平公正, 是顶顶好的青天大老爷。”


    晏同殊让珍珠金宝押着高启去开封府。


    高启表明顺从,内心疯狂骂晏同殊不讲道义,假模假样,装腔作势,迟早被撤职查办。


    等高启在开封府签字画押出来后,赵升已经等在门口请罪了。


    高启很想对着开封府大门啐了一口唾沫,以示自己的不屑, 不过开封府衙门口有衙役守着,他不敢,于是他只能哼了一声,骂道:“装腔作势!就会拿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开刀。有本事你去抓那些当官的啊。哼!”


    赵升讨好地笑着:“大哥,其实晏大人人挺好……”


    高启一脚踹过去:“老子还没跟你算账呢,居然出卖我!看我不打死你。”


    赵升一听赶紧跑,他跑,高启就追,总之,他今天一定要狠狠地揍他一顿。


    另一边,庆娘子牛车转驴车,加上徒步,四个人跋山涉水终于到了下一个州。


    庆娘子如今身上有两百两的银票,这是笔巨款,财不露白,露白容易引来宵小觊觎,因此庆娘子并没有将钱拿出来,这一路用的仍然是自己在京城卖麻酥饼攒下的铜钱。


    庆娘子扶着陈阿婆,带着两个孩子来到一旁卖面的小摊,要了一碗素面,三碗带浇头的。


    她吃素面,婆婆和两个孩子吃荤的。


    等面上来了,陈阿婆先一步将素面接到自己面前:“我吃素的就好了。这一路上,你照顾三个人,连睡觉眼睛都不敢闭严实了,你才是最辛苦的人,应该多吃一些。”


    “娘,我不饿。”庆娘子固执地要换回来,陈阿婆一个劲儿地摇头,庆娘子没办法,只能将自己碗里的浇头夹一些给陈阿婆,两个孩子看见了,又将自己碗里的分给庆娘子,四个人这才吃了起来。


    吃碗面,陈阿婆看了看天:“这天好像要黑了。”


    庆娘子擦了擦嘴:“娘,我打听过了,这边赶路的人一般都睡在城西的安置点里,那里人挤人,还有官府的人巡逻,比在郊外荒山上对付一晚安全。一会儿咱们就去那。”


    陈阿婆点点头,又感叹道:“要是阿嗣在就好了。他在,你们两个人齐心协力过日子,你哪用这么辛苦?早知道阿嗣一去没消息,当初就不让他去京城科考了,在老家乡下当个教书先生,抄抄书,也能混个温饱。”


    陈阿婆这一提,庆娘子又想起了陈嗣真,她被陈嗣真说服了,但心里仍然带着怨气:“有些人瞧不上咱乡下,迟早是要飞的。”


    不过好在,她还有两百两银票。


    就算陈嗣真毁约,以后同样不给钱,这两百两也够她照顾婆婆,将两个孩子拉扯大了。


    吃碗面,庆娘子和陈阿婆一人牵着一个孩子来到了安置点。


    所谓的安置点,也就是划了个范围有衙役夜间时不时地巡逻一二,里面什么都没有,要睡觉就得自己铺地,若是下雨了,被淋了,也没有遮挡的地方。


    好在今天这个天,没有一丝下雨的迹象。


    四个人将又冷又硬的棉被从背上放下来,铺好,也不脱衣服,就这么坐了上去。


    秋天的夜晚很冷,四个人要抱在一起才能稍微暖和一些。


    黑漆漆的天,月亮半明半暗,什么都看不清。


    半夜,庆娘子内急,悄悄起来,将孟府送给她的灯笼点亮,摸进了树林里,准备小解。


    忽然一只大手从她身后伸出来,一把捂住她的嘴。


    “呜呜呜。”


    她拼命地挣扎,灯笼掉进了草丛里。


    那贼人将她往后拖,庆娘子拔出头上的木簪,对着贼人的手臂狠狠地扎进去。


    贼人吃痛放开她。


    庆娘子从怀里摸出半片瓦片碎片,这瓦片被她磨得十分尖锐。


    天太黑,灯笼也没了,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死死地抓着瓦片四处划拉。


    庆娘子大喊:“你是什么人?我告诉你,这里有官差巡逻,你快点走,不然官差马上就来了。”


    那贼人似乎穿了夜行衣,庆娘子看不见人,只听见一声刀出鞘的声音。


    完了!


    庆娘子腿瞬间开始发软。


    如果只是普通的贼人,为了钱或者见色起意,这种人其实很好对付,吓一下就跑了。


    但是有刀,说明是亡命之徒。


    庆娘子知道自己打不过,也不管分不分得清方向,转身就跑。


    这里的野草很高,在她脸上手上划拉出一道道的伤口。


    但是她毫无知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跑,快跑。


    庆娘子感觉有什么东西绊了自己一下,她摔倒在地上,那贼人渐渐逼近,依托着月光,她依稀能看到一个高大的男人。


    男人身上的衣服,即便是夜行衣,布料仍然十分昂贵且干净。


    他手上拿着一把大刀,寒光泠冽,朝她挥来。


    庆娘子慌忙下跪求饶:“这位英雄,你饶过我吧,我求你,求求你,你放过我吧。我就是个普通女人,我上还有五十多岁的婆婆,下面还有两个孩子,他们都靠我养活。没有我,她们活不下去……”


    庆娘子嚎啕大哭。


    刀锋停在她的头顶,一个寒气逼人的声音响起:“婆婆?”


    庆娘子吓坏了,浑身僵硬。


    那贼人问:“她是你婆婆,不是你娘?”


    庆娘子哭着说:“对,对,是我婆婆。我丈夫死了,我和我婆婆还有两个孩子相依为命。我婆婆年纪大了,她只有我了。英雄,我就是个普通妇人,什么都不懂。你是不是要钱?我有钱,我把钱都给你。”


    庆娘子哆哆嗦嗦将身上所有的铜板都掏出来了,却并没有动那两百两银票。


    她不知道这贼人拿了钱还会不会杀人,她想着就算自己死了,尸首在这,若是婆婆和两个孩子第二天发现了她的尸身,必然会好好安葬,帮她擦洗身体。


    那样,即便她死了,婆婆和孩子也能发现她怀里缝着的两百两银票,下半辈子也无虞了。


    那贼人没拿庆娘子的钱,只固执地问:“你丈夫死了,你奉养婆婆到现在?”


    庆娘子点头:“婆婆对我很好,我视她如亲母。”


    贼人忽然似自嘲般地嗤笑了一声:“这世界上竟然还有你这样的蠢女人。若是我妻子……唉……算了。”


    庆娘子愣住了,不敢搭话。


    那贼人收回刀:“你丈夫让我杀你,你居然还养着他的亲娘。可悲可叹啊。”


    什么?


    庆娘子彻底懵了。


    这贼人是她丈夫派来的?


    是陈嗣真。


    为什么?


    她都已经答应回江州了,为什么要杀她?


    那贼人问:“你不明白你都已经走了,他为何还要杀你?”


    庆娘子点头。


    那贼人声音充满了讥讽:“因为你知道得太多了,你只要多活一天,他就永远要担心自己的秘密被曝光。与其如此,不如永绝后患。今日即便我看在你孝顺又愚蠢的份上放过了你,他日,他还会派更多的杀手来杀你。永无安宁。你要想活下去,只有一个办法。”


    庆娘子没读过书,肠子直,心眼少,但凡有人和她多说几句她就会被带沟里。


    就像当初陈嗣真几句“真情剖析”,她就被说服了一样,现在也是如此。


    那贼人冷声道:“去开封府,击鼓鸣冤,将一切揭露出来,到时候,只要你出事,所有人第一个怀疑的就会是他,他才不敢动你。”


    庆娘子:“可、可是……”


    那贼人哼了一声,收刀入鞘:“知道你丈夫让我杀几个吗?”


    庆娘子瞪大了眼睛。


    那贼人骂道:“蠢女人,是一个不留。你只是第一个开刀的。”


    说完,男人趁着夜色,消失了。


    庆娘子还没想明白男人的话,本能地先保命,爬起来,屁滚尿流地朝着那微弱的,发着光的灯笼而去。


    那是她唯一能回到安置点的方向。


    终于庆娘子拿着灯笼,哆嗦着回来了。


    她缩进被子里,两个孩子已经习惯了,下意识地就过来抱她。


    她咬着手指,不敢发声,怕吓着婆婆和孩子。


    怎么办怎么办?


    庆娘子慌得无以复加。


    什么意思?


    陈嗣真那个狗日的,要杀她和婆婆,还有孩子?


    他怎么那么狠毒啊!


    这可是他的亲娘和亲生骨肉!


    狗日的王八羔子!


    庆娘子越想越恨,她都已经要回江州了,这狗东西竟然还要杀她,杀亲娘,杀孩子!


    庆娘子没想明白那贼人的话,但是这会儿气性上来了,当下就决定回京城!


    她要让陈嗣真这个狗日的不得好死!


    ……


    是夜,晏同殊从开封府回来,便看见晏夫人和晏良容坐在一起说话。


    两个人均是面笼寒霜,眸含愠怒。


    看见晏同殊回来,晏夫人让人将准备好的夜宵端出来,让晏同殊先去吃。


    晏同殊没有动,只是问道:“怎么了?娘,你和姐姐这是在哪儿受气了?”


    晏夫人无奈地摇着头,晏良容已按捺不住怒火:“还不是那个周家。这些日子,我和母亲几次三番地上门,想把良玉的庚帖要回来,这周家就是推三阻四。今日我和娘亲又上门去讨要,那周夫人又病了。她这病来得可真巧啊,每回不是议亲就是退婚的时候病,真当我们是傻子呢!”


    晏良玉退不了婚就没办法相看新的好人家。


    时间拖久了,年龄大了,那除了周家,更没处去了,这拖来拖去都是女孩子吃亏。


    这事确实不好办。


    晏同殊也暂时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晏良容越说越咽不下这口气:“我看周家就是一家子无赖。今儿我和娘上门讨要,他们让我们坐了一个多时辰的冷板凳,明着说是周夫人病了,没法见客。嘴上却一个劲儿地暗示司录参军的名额给了别人,说我晏家对两个孩子的婚事不上心,做事不地道。我看他们就是记恨咱在司录参军的名额上没搭手,故意恶心我们。”


    进士候缺,若想早日任职,最好的办法是申请去地方。


    周正询排名不高,想要留京,难,太难了。


    晏同殊细细思索后:“现在就只有一个办法能退婚。”


    晏夫人急问:“什么办法?”


    “用无赖的办法对付无赖,敲锣打鼓,亲自登门,广而告之。只不过……”晏同殊望向晏良玉闺房的方向,“这样的话,两家就彻底撕破脸了,场面会很难看……良玉和周正询怕是会直接变成仇人。”


    良玉这个妹妹,从小可爱,性子又天真烂漫,从来没有坏心思,还做的一手好点心,晏同殊喜欢吃的,隔三差五就做。虽说这个妹妹恋爱脑了一点,但是却是他们宠着捧着长大的。


    以前,晏同殊每日要去贤林馆点卯,晏良玉侍奉在晏夫人膝下的时间比晏同殊都长。


    更何况,这中间还有陈美蓉的情分在。


    晏同殊说完,三个人都沉默了。


    大家都不想伤害晏良玉。


    况且,虽说是晏家主动退婚,但是这么大张旗鼓,昭告天下地去退,伤害的不只是周家的名声,还有良玉的。


    到时候,别人知道晏家做事如此决绝不留余地,良玉未来的婆家必然心里犯嘀咕,觉得晏家不好相处,就更不好说亲了。


    左右都为难。


    晏良容看向晏同殊,如今同殊是正三品,开封府权知府,是实打实地肱骨之臣。


    只是……才上任一个多月,根基未稳。


    这也正是周家敢如此怠慢的的原因。


    若是同殊能立一个大功,在整个京城官场露脸,晏家门楣大盛,稳坐正三品大员的位置。


    即便周家依然不识抬举,即便晏家大张旗鼓地退婚,也有的是门当户对的人家争相求娶良玉。


    晏良容终是长叹一声:“再等等吧,兴许过一阵子就有转机了。也兴许,良玉能说通周正询,让他主动归还庚帖。”


    晏夫人揉着额角,疲惫道:“也只能这样了。但是再拖,也不能拖到过年。若是实在没法,也只能按照同殊说的这么做了。”


    晏同殊也赞同。


    事情商量得差不多了,晏良容起身告辞,晏同殊要去吃夜宵,顺路,两人便一起走。


    中天之上,明月恰从云层中跃出,洒落满庭清辉,与廊下微明的烛光交融相应。


    晏同殊和晏良容走在回廊上,状似无意地问道:“姐姐,你平常每月给姐夫多少零用啊?”


    晏良容侧首,奇怪地看了晏同殊一眼:“问这个做什么?”


    “随口问问,”晏同殊挽住姐姐的手臂,“娘每月给我的月钱,我总觉得不够使。”


    正三品的年俸约一千二百贯,也就是一千二百两银子。


    这是现金,除此之外还有禄粟,衣赐,职田,一年折算下来约三千两银子。


    看着多,但高门大户养的人多,开销用度也大。


    晏父在世时,年入三千两银子,晏夫人管家,精打细算,年底能余约五六百两,但是晏父死后,年俸就没了。


    晏同殊在贤林馆当差,虽然是从三品,但禄粟,衣赐,职田基本没有,只有年俸一千两银子。


    不过晏家还有一些铺面收益,这几年尚算滋润。


    因此当初晏夫人才会开口给晏良玉三千贯的活钱当嫁妆。


    郑淳是从六品奉直郎,才刚升任六品朝奉郎,还没有正式上任。


    奉直郎月俸仅二十两。


    而郑淳出身寒门,无田无铺。郑家日常,实则多倚赖晏良容的嫁妆与陪嫁铺面的收益。


    听到晏同殊抱怨不够花,晏良容小小地白了她一眼,轻嗔:“你呀,贪吃鬼。你说说你,平日里什么都不需要置办,娘给你的月银只用作吃饭,居然还不够花。”


    晏同殊嬉笑着凑近:“那姐夫呢?姐姐给他多少?可够他花用?”


    晏良容伸出五指,莞尔道:“你姐夫月银可比你少多了。每月只有这个数。”


    晏同殊笑问:“五两?”


    晏良容点头。


    晏同殊下意识地扇动睫毛。


    不对。


    郑淳官职低,但是负责的都是一些十分琐碎的工作,这些工作,量大,熬时间,因此奉直郎甚少与人出去交际应酬。


    郑淳性子憨厚,也不爱应酬。


    而且郑淳说他的钱都给郑克买吃的了。


    姐姐管郑淳严,管郑克更严,父子俩就算一个月偷摸在外面吃十五次零嘴也吃不完五两银子。


    五两绝对够郑淳花了,不至于囊中羞涩。


    所以,郑淳的钱去哪儿了?


    晏同殊一开始本是同情郑淳被管得太严,身上连买三碗小食品的几文钱都没有,想暗示晏良容多给一些。


    这会儿一问,同情没了,反而多了怀疑。


    晏同殊起了疑心,晏良容也起了疑心,她狐疑地看着晏同殊:“你今天怎么奇奇怪怪的?难不成你……”


    晏同殊身形微僵。


    晏良容嫣然一笑:“你发现你姐夫带着克儿偷溜出去玩耍了?”


    晏同殊讶然:“姐姐,你知道?”


    “自家夫君,岂会不知他的性子?”晏良容摇头轻笑,“我平日管束是严了些,他们偶尔偷闲,便由着去吧。人生在世,难得糊涂。”


    晏同殊:“姐姐说得对,是我糊涂了。”


    晏良容笑道:“好了,回去吃宵夜吧。我瞧着自从你上任开封府以来瘦了不少,姐姐看着心疼得紧。”


    晏同殊撒娇道:“那姐姐以后来看我,多给我带些好吃的。”


    “少不了你的。”晏良容笑着应下,声如春风。


    ……


    第二天下午,晏同殊见到了新报到的司录参军。


    对方叫卢挚,三十二岁,落第几次,突然顿悟,大器晚成,一下从名落孙山考中进士第六名,因为没有背景,无钱打赏,一直停留在候选阶段。


    晏同殊提点了几句,卢挚便去入职熟悉业务了。


    刚送走卢挚,李复林又来了,晏同殊抱着自己又大又重的官印,一个劲地看文件盖章,看文件,盖章,看文件……


    无限重复。


    到后来,晏同殊快疯了:“李大人,要不我把官印给你,你看着盖印吧。”


    李复林毫不犹豫地回绝:“那怎么行?这些批复都是府尹大人你的职责。若是出了事,以后追究也只会追究到大人一人头上,岂能由下官越俎代庖?”


    晏同殊看向门外,无限哀怨。


    要不,她还是去跳城墙吧。


    也许重开,她就重生在贤林馆了呢!


    突然门外传来登闻鼓被敲响的声音,晏同殊眼睛瞬间亮了,有案子!


    她现在感觉审案都比坐在这里‘看文件,盖章,看文件,盖章’好太多了。


    那些文件,水利,民生,税赋……看的她头都大了。


    然后看完这些,还要开各种会议,和开封府门下各部门协同,还要去和同级其他部门,吏部,兵部,禁军,协调。


    天知道,她只想当一只咸鱼而已,为什么这么对她。


    开这么多会,还不如审案子呢。


    晏同殊蹭一下站起来:“我去审案子。”


    李复林果断拉住她:“晏大人,你是权知府,是开封府最高行政长官,只有重大案件才需要你亲自审理,其他的交给下官等人就好了。”


    晏同殊脸木了:“今日当值审案的是?”


    李复林:“张通判和司录参军谢柯渠,邓蒙毅,普通纠纷有门下其他吏官处理。晏大人,您一会儿还要去神卫军协调明年的巡查协作事宜,不宜浪费精力在小案上。”


    晏同殊坐回椅子上,颓然道:“我还是重开吧。”


    晏同殊认命地继续看文件,盖章,看文件……


    而公堂之上,张究听完庆娘子哭诉的一切,板着一张脸,拿着书吏记录下的卷宗,来到了晏同殊这里。


    张究一板一眼地行礼:“晏大人。”


    晏同殊生无可恋地继续盖章:“怎么了?你今天也有公文需要盖印?”


    张究上前两步将卷宗递上:“晏大人,此事事关重大,需由您亲自坐镇决断。”


    第32章 公主 悌嘉公主和太后要是不满意,就让……


    晏同殊展开卷宗, 一扫刚才的萎靡颓废,表情凝重。


    庆娘子?


    果然秦香莲还是忍不住状告陈世美了吗?


    晏同殊翻看卷宗, 杀人灭口?


    好大的胆子!


    他个陈世美狗东西抛妻弃子,狼心狗肺,居然还敢杀人灭口?


    越往后看,晏同殊越觉得不对,这杀手委实过于仁慈和体贴了,及时收手的同时甚至还给庆娘子指了一条明路。


    这到底是来杀人的,还是来做慈善的?


    奉养婆婆这个借口更是诡异又牵强。


    晏同殊站起来,“走,审案去。”


    审案至少比盖章强。


    张究和李复林对视一眼,及时追上。


    张究念及晏同殊刚出贤林馆, 还不清楚陈嗣真的背景有多深,提醒道:“晏大人,此女子状告的是太后最疼爱的悌嘉公主, 你看我们是不是需要知会悌嘉公主府一声。”


    晏同殊点头:“是需要知会。”


    闻言, 张究眼底泛起苦涩。


    果然, 案子涉及到更高层面就不会再查下去了。


    晏同殊侧首道:“你亲自带人, 将陈嗣真押……哦, 不对, 还没有证据,是请,你亲自带衙役过去,将陈驸马请过来,当面对峙。”


    张究愣住了。


    李复林也劝说道:“晏大人,悌嘉公主是太后最疼爱的明珠,此事不若暂时压下, 请示陛下之后再行定夺。”


    晏同殊止住脚步,挠了挠脸,状似疑惑的问:“悌嘉公主权力很大?”


    张究眼神灰暗:“悌嘉公主是太后的长女,是明亲王最疼爱的侄女……”


    太后虽然不是皇上生母,但却是明亲王的姐姐。先帝晚年,明亲王曾力主废黜太子,扶太后亲子为太子。现在皇上新登基,大局未稳,朝中多为明亲王一党,即便有意收回权柄,也轻易动不了明亲王。以太后对悌嘉公主的宠爱……


    张究顿了顿,“悌嘉公主的上一任驸马不安于室,私自逛青楼,悌嘉公主亲自带人打断了驸马的一双腿,并当场休夫。之后,明亲王寻了前驸马的错处,将他全家贬为白丁,最后前驸马一家因受不了京中流言蜚语,自己离开了京城。”


    晏同殊摸着下巴:“所以,她能撤我的职?”


    张究,李复林郑重且严肃的点头。


    晏同殊一下乐了,还有这好事?


    她催促道:“那还等什么?还不带衙役去抓陈驸马,别‘请’了,把人直接押过来!”


    张究,李复林:“……”


    李复林再度确认:“晏大人,你确定要把陈驸马押过来?”


    晏同殊点头。


    李复林和张究对视一眼,两人躬身行礼:“是,下官领命。”


    晏同殊来到公堂之上,庆娘子,陈阿婆,陈莺歌,陈江哥均跪在地上。


    衙役们肃然分列两边,手持漆黑水火棍,目视前方。


    晏同殊刚一出来,水火棍不断地敲打地面。


    “威——武——”


    低沉的堂威声如山呼海啸,在梁柱间隆隆回荡,震得人心头发颤。


    片刻,晏同殊坐下,余音渐息,公堂内外鸦雀无声。


    晏同殊将手中的案宗放到桌上,“堂下之人,你有何冤屈?”


    虽然已经看了案宗,但是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


    庆娘子此刻经历了连续几日的风餐露宿,身形比在京城时更加消瘦了,脸上也黑黢黢地占满了尘土。


    陈阿婆一左一右搂着两个孩子,面色惨淡,失魂落魄。


    显然,状告亲儿让她的心如火煎一样难受。


    两个孩子睁着大眼睛,对那个名义上的父亲完全没有印象,这会儿更没有真实感。


    刚才张究询问时,庆娘子已经说过一次了,这会儿,说起来更为顺畅。


    庆娘子双掌撑地,仰首望向晏同殊:“回府尹大人,民妇冯庆娘,人称庆娘子,今年二十有八。于十年前,父母做媒,嫁与邻村陈嗣真为妻,婚后一年生育一女,陈莺歌,又两年后,也就是七年前,民妇怀孕五个月,丈夫陈嗣真拿着家中积蓄,族中资助,前往京城参加科考。


    四个月后,民妇产下一子,依相公临行所嘱,取名陈江哥。自民妇相公离开后,民妇日日夜夜思念,期盼他早日高中归来,然而七年过去,一封书信一个消息都没有。五年前大寒,因为家中贫寒,无钱买棉衣,婆婆差点被冻死。”


    说到这里,庆娘子再度落下泪来。


    她是陈嗣真的结发妻子,是他两个孩子的母亲。


    陈嗣真哪怕不在乎她这个外人,为什么连生身母亲,连亲生骨肉都不管?


    “一年前,民妇的弟弟也上京赶考,民妇托他帮民妇寻找丈夫。不料,夫君没找到,弟弟也没了消息。”庆娘子抬起手,擦了擦脸上的泪:“府尹大人,不久前,民妇去孟将军府帮厨,在孟老夫人寿宴上又见到了民妇的丈夫,没想到,民妇那已经死了的丈夫,竟然成了公主驸马。如今荣华富贵,吃得更是白白胖胖。


    之后,陈嗣真给了民妇两百两银子让民妇离开京城,回江州,好生过日子。民妇相信了他的话,带着婆婆和孩子离开,没想到,那个负心狗,丧良心的,竟然派杀手要杀了我们一家四口。请青天大老爷明鉴,还民妇一家一个公道。”


    晏同殊听完这一切对陈嗣真更恶心了。


    晏同殊让所有人起来,又让衙役给庆娘子他们搬来了凳子,坐着说。


    这公堂的地,是青石板,冷的很,跪久了膝盖疼。


    她深呼吸一口气询问道:“你说你们回乡途中遇到了杀手,具体情况如何,你且细细说来。”


    杀手这件事,晏同殊心中有不少疑问,但是案宗并不详细,是以她想听庆娘子亲口说。


    庆娘子将那日夜间之事又说了一边,晏同殊问了一些细节,她也都将自己知道的全部补充详实。


    庆娘子说完,晏同殊又询问陈阿婆。


    陈阿婆是二十三岁时逃荒到陈家村,嫁给陈父的,二十五岁生下陈嗣真,陈嗣真今年二十六岁,算算时间,她已经五十一岁了。


    五十一岁的她被生活搓磨得仿佛七老八十,满头乱糟糟的白发,形容枯槁,浑身上下皮包骨一点肉都没有,身上棉衣因为穿了好几年,又干又硬,套在她干瘪的身躯上,显得空荡荡的。


    陈阿婆哭着诉说:“府尹大人,老婆子告自己亲儿子,如何能不心痛啊?那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坨肉啊。当初生他时,刚遭灾没多久,家里没钱没吃的,老婆子没有力气,差点死在床上。后来,阿嗣七岁时,他爹喝多了酒,大晚上一头栽田埂上死了。老婆子靠着给人洗衣服,捡别人不要的垃圾,把他拉扯大。


    我家阿嗣从小就聪明,七岁在私塾外偷听就能学会背《三字经》。后来陈家村的族长发现阿嗣有读书天赋,全村凑银子供他读书。府尹大人,你不知道啊,咱们陈家村穷啊,好几代都没出过一个过发解试的举子,但我家阿嗣考了两次就过了。


    京考路途遥远,陈家村穷,村子里的人凑了又凑,才凑够了路费,让阿嗣去参加科考。我是真没想到啊,他竟然这么没良心。家乡人的好不念,自己娘子和孩子不念,就连老婆子我这个亲娘,他都不念。我——”


    陈阿婆哭着哭着,上气接不到下气,面色发青,眼睛翻白。


    晏同殊赶紧让她别说了,又让衙役给她倒了杯热茶,让陈阿婆缓缓。


    待陈阿婆气息稍平,晏同殊转向庆娘子:“庆娘子,你说陈驸马就是你丈夫,你可有证据?”


    庆娘子重重点头:“临出门时,村子里最德高望重的族长交代我们,说京城规矩多,进出城门都要盘问,交代我们带好所有的文书。若是实在找不到人,可以携婚书去衙门求助。所以,家里所有的文书我们都带在身上。”


    这一路走来,餐风露宿,吃尽苦头,庆娘子怕将文书丢了,都是贴身藏着。


    这会儿她避开众人视线,从怀里最深处将还带着体温的一沓文书拿了出来。


    衙役端着托盘过来,庆娘子将文书放了上去,衙役将托盘端到晏同殊面前。


    晏同殊翻看文书,有江州给的探亲证,周边州府的过路路引,庆娘子和陈嗣真的婚书,陈嗣真的出生证明,上面有他的手印和脚印。


    最底下,是一纸泛黄的承诺书,是陈嗣真亲笔所书。


    上面写着:吾陈氏后代陈嗣真承诺,陈氏族恩,永志不忘,他日若登科,必返乡修桥铺路,重建宗祠,周济乡邻,兴办学堂,使我陈氏子弟皆能读书明理。


    文书齐全,庆娘子、陈阿婆态度坚决,甚至还可以发函江州陈家村确认。


    陈家村全体村民能作证陈嗣真就是庆娘子的相公。


    人证物证确凿,陈嗣真到了就能定案?


    晏同殊左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左眼跳灾,不详。


    果然,悌嘉公主府,李复林和张究遇到了麻烦。


    虽然晏同殊说了是押,但碍于陈嗣同驸马的身份,二人上门,还是走了流程,先支会门房。


    门房询问来意,李复林答:“开封府有人状告陈驸马,请陈驸马随我等前往开封府当堂对峙。”


    门房急忙回报。


    恰巧今日悌嘉公主也在府内。


    门房回禀,悌嘉公主惊怒:“放肆,谁敢诬告驸马?”


    悌嘉公主身边的嬷嬷翠升姑姑亲自带人将李复林和张究请了进来,询问情况。


    碍于公主威仪,李复林不断地擦着额前的冷汗,张究板着一张冷脸,无悲无喜,只依据事实将庆娘子的情况说了出来。


    庆娘子是张究亲审,张究说道:“那庆娘子有凭有证,绝非诬告。请公主容下官等将陈驸马带回开封府受审。”


    “你放肆!”


    悌嘉公主听完庆娘子之事,本来十分惊怒,要找驸马算账,但她是公主,是太后的掌上明珠,是明亲王的侄女,是大武朝最尊贵的公主,她的尊贵绝不允许,一个通判到她面前摆官架子。


    悌嘉公主拍案而起:“公主府是本宫的公主府,在这里,本公主说了算。开封府又如何?没有本公主的命令,本宫看谁敢在公主府拿人!”


    眼看悌嘉公主动怒,李复林赶紧解释:“公主殿下,请息怒,臣等不是拿人,是请驸马前往开封府当堂对峙。”


    悌嘉公主冷哼一声:“李复林,本宫是一品悌嘉公主,是整个大武朝最尊贵的公主。若是一个贱妇随意诬告,就由得你们将本宫的驸马带走,本宫以后还有何脸面见人?”


    张究冷声争辩:“公主,那庆娘子手持婚书还有出生证明,只需比对上面的驸马指纹就能确认真相如何。如此简单之事,您为何……”


    “送客!”


    悌嘉公主不想听下去,直接打断张究的话,让翠升姑姑赶人。


    张究不肯走,梗在那儿,李复林使劲拽他也无用,悌嘉公主怒了,直接叫了府中持刀侍卫将张究李复林和开封府一众衙役打了出去。


    本朝对武器制品管制严格,普通大臣家中的家丁一律不得持有刀剑等杀伤性武器,唯一能动用的武器只有木棍。


    而悌嘉公主是先帝亲封一品公主,特许豢养私兵,整个公主府养有二十三名亲兵。


    这些人都是精锐中的精锐,开封府的衙役丝毫不是对手。


    等张究和李复林被打出去,悌嘉公主撑在桌上的手忽然抖了两下,整个人泄了气般坐在椅子上,她捂着心口,急促地呼吸。


    翠升姑姑赶紧帮她顺气:“公主,您消消气。这开封府不懂规矩,咱们去找太后,找明亲王,一定要他们好看,给您出气。”


    悌嘉公主摇摇头,呼吸一直平顺不过来。


    直到府中大夫过来,亲自指导她呼吸,并且开了药,她这才缓过来。


    悌嘉公主手抓着绣帕,强忍着眼眶的灼热,倔强地不流泪。她指节泛白,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驸马呢?”


    翠升姑姑询问后回道:“在后院陪小郡君玩呢。”


    小郡君是悌嘉公主和陈嗣真的独女,今年三岁。


    悌嘉公主猛地将绣帕摔在案上,手背青筋暴起:“让他给我滚过来!”


    “是、是!”翠升姑姑慌忙退下。


    没一会儿,陈嗣真走了进来。


    他生得俊雅,即便察觉到了周遭紧张的气氛,下意识地缩着肩膀,那副皮相依旧带着松竹般的书卷气,不见半分猥琐。


    在陈嗣真进来后,翠升姑姑示意众人退下,亲自从外掩上房门。


    陈嗣真挤出一抹讨好的笑:“公主这是怎么了?谁惹您动如此大的气?”


    悌嘉公主咬紧了牙,强压着滔天怒火,一字一顿:“你发妻来了。”


    “发、发妻?”


    陈嗣真顿感手脚冰凉,他惊恐地踉跄后退:“什、什么发妻?公主,你莫不是被人骗了?”


    庆娘不是已经离开京城了吗?


    他派出去的人亲眼看见的。


    难不成还有假?


    悌嘉公主指甲深深地掐入了掌心,几乎渗出血丝:“那女子敲响了开封府的登闻鼓……”


    她抬眸,目光如淬冰的利刃,直刺陈嗣真心底:“……自称是你的结发妻子,状告你七年前抛妻弃子,弃养生母。开封府的人如今就等在门外,要押你回衙门当堂对峙。陈嗣真,你最好给我说实话,否则本公主亲自送你去开封府问斩。”


    扑通一声。


    陈嗣真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面如死灰,他跪着扑向悌嘉公主,用颤抖的手抓住她华丽的裙摆:“公、公主,救救我,救救我……我求你,救救我……”


    本来是诈他,没想到陈嗣真如此不经诈,一诈就全招了。


    悌嘉公主只觉一股寒意从心底直冲头顶,冰冷刺骨,痛彻心扉。她猛地站起身,抬手狠狠扇在陈嗣真脸上。


    她的第一任丈夫,青楼厮混,豢养外室,当时,她年轻气盛,眼里容不得沙子,亲自带人打断了对方的腿。


    而现在,她精挑细选,自以为觅得一个出身寒门、重情重义、知恩图报的良人,一心要向世人证明,只要她悌嘉公主愿意,休夫后随时能找到更好的驸马。


    没想到啊没想到,足足被骗了七年。


    整整七年啊。


    悌嘉公主对陈嗣真深恨不已,一巴掌下去又是一巴掌,足足扇了二十几巴掌,直到手臂酸软无力,仍难解心头之恨。


    陈嗣真本性懦弱,被打成了猪头也不敢忤逆公主。


    他只哭着求救:“公主,我不是故意的。我也是逼不得已。那庆娘就是一个悍妇,她是我娘娶的,不是我娶的。当时……当时……”


    陈嗣真彻底慌了乱了,脑子里逮着什么词说什么,口不择言:“当时,我娘怕我上京赶考遇险,家中无后,这才做主给我娶了庆娘。那庆娘大我两岁,脾气爆,爱骂人,是村里有名的悍妇。我跟她根本没有感情,没有共同语言。真的,公主,你相信我。我从来没有喜欢过她,我爱的从来只有您一人啊!”


    悌嘉公主颓然坐在椅子上,她素来威仪,而现在却已经无法维持公主仪态。


    她眼眶通红,手扶着桌子勉力支撑身子,又恨又怨道:“说什么爱,我以前倒还真信了你的甜言蜜语。如今看来,什么情啊爱啊,只有我们女人当真了。你和我那前驸马根本没有什么区别,看中的,不过是我的权势,我的荣华……”


    “公主不是的,真的不是。”


    陈嗣真泪流满面:“公主,我是真的爱你。我对你是一见钟情。那庆娘,她……我和她真的没有感情。她长相丑陋,在家的时候,就时常对我打压。而且……而且,她脾气暴躁,从来不懂关心人,只有你……只有你会关心我累不累……会告诉我,如果累就放一放,等一等。


    而她,那个庆娘,她只会逼我。公主,我真的知错了。我不是故意骗你,我是情难自已。公主,我求求你。你救救我。要是我被带去开封府,我肯定就出不来了。公主……”


    说到最后,陈嗣真泣不成声。


    悌嘉公主眼底满是讽刺:“你现在知道错了?晚了……”


    话未说完,外面传来丫鬟的急切的劝阻:“哎呀,小郡君,公主和驸马正在里面议事,您可不能往里边闯。”


    悌嘉公主如遭雷击,浑身僵直。


    当年她能和前驸马潇洒断干净,除了年轻气盛,更重要的是,她没有孩子。


    但是现在她已经有了女儿。


    “娘亲,爹爹,”三岁女儿娇嫩的嗓音在门外响起,“你们快快说完悄悄话好不好?文怡想让你们陪文怡踢球。”


    陈嗣真仿佛抓住了救命浮木一样,哭着抱住悌嘉公主的双腿:“公主,你看看我们的女儿,她才三岁啊。你舍得让她这么小就没有爹爹吗?公主,我求求你,你救救我。只要你救了我这一次,我保证,从今往后,闭门不出,一心一意守在你和文怡身边……”


    啪!


    悌嘉公主回身就是一巴掌,抽得陈嗣真眼冒金星。


    然后,她身子泄了气般彻底软了下来,一滴泪从眼角滑落,她抬手擦掉:“陈嗣真,你最好记得你今时今日所言。如果有一天,你胆敢再犯,本宫一定亲自请旨砍下你的头颅。”


    公主答应救他了!


    愣神许久,陈嗣真大喜过望,赶紧举起右手连连发下毒誓,保证自己绝无二心。


    另一边,李复林和张究无功而返。


    晏同殊沉吟片刻,先退堂,让衙役将庆娘子四人安置在开封府后院暂居。


    李复林建议道:“晏大人,我们还是先入宫奏请皇上吧。”


    晏同殊淡淡瞥他一眼:“皇上不会见我们的。”


    张究不解:“晏大人为何如此说?”


    晏同殊白他一眼:“你猜是谁把案子送到开封府的?”


    她有八成把握,那个刺杀庆娘子的刺客是皇上那边的人。


    晏同殊摇摇头,走到公案坐下,提笔写下公文,拿出官印在上面盖印,递给李复林:“拿我的手令,请神卫军步军都指挥使,孟铮派二十神卫军协助开封府办案。”


    晏同殊说完,站起来,肃然下令:“再挑选二十衙役,去水火棍,配双刀,长刀窄刃,短刀宽刃。”


    李复林浑身一颤:“这……晏大人,万万不可!”


    晏同殊冷哼一声:“本官是开封府权知府,是开封府最高长官,依律而为,有何不可?悌嘉公主和太后要是不满意,就让她们撤我的职。”


    早不想干了。


    比牛马还不如。


    话音未落,晏同殊已大步流星踏出公堂:"既然李通判不愿点兵,本官亲自去。张通判,你即刻前往神卫军请人。"


    李复林怔立原地,目瞪口呆。


    这就是传闻中"过分正直"的晏大人?


    他当官十多年了,没见过这么愣的。


    “你说说,这、哪有这么办事的?”李复林拉了拉张究,却见对方正望着晏同殊远去的背影,那双如墨玉般的眼睛,动了动,眼神复杂。


    瞬息间,张究轻笑一声,一把夺过李复林手中的令函:“既然李大人心存顾虑,便由本官去神卫军走这一趟吧。”


    说完,张究大步离开。


    李复林张大了嘴,他原以为张究经过那件事后已经懂得圆滑了,这怎么又犯病了呢?


    ……


    第33章 打断腿 我们同殊特别帅。


    公主府。


    案子落到了开封府手里, 悌嘉公主不敢耽搁,命人紧急请来了刑部郎中岑徐。


    岑徐主管刑狱, 对法条极为熟悉,一听事情原委便知糟了。


    悌嘉公主坐在主座,陈嗣真侍立一旁,面色惨白如纸,身形瑟缩如受惊的鹌鹑。


    岑徐肃立堂中,沉声剖析:“开封府原就有见官大一级的说法,即便前权知开封府事俞平上任以来,做事畏首畏尾,瞻前顾后,令开封府不复从前风光, 但开封府的根骨还在。


    开封府如今的两个通判,一个李复林,深耕官场多年, 为人圆滑, 老于世故, 一个张究, 表面随和, 实则刚正古板严苛。但最大的问题是, 开封府如今的权知府,晏同殊。”


    悌嘉公主抿着唇没说话,陈嗣真着急地问道:“晏同殊怎么了?她还敢和公主做对吗?”


    岑徐敛着眼,笑了一下:“她有什么不敢的?晏同殊可是朝野内外闻名的硬茬。当年先帝还在的时候就以正直著称,弹劾满朝文武,一个不留。如今陛下登基,她出贤林馆不到一月, 又用‘逢进必考,一年一试’,气得满朝大臣天天弹劾。这人软硬不吃,绝不好对付。”


    陈嗣真脑海中浮现出晏同殊在孟将军府寿宴上低着头,全心全意吃东西的模样。


    不至于吧?


    那不就是个只知道吃的呆子吗?


    悌嘉公主问道:“为今之计该当如何?”


    岑徐道斩钉截铁:“一个字,拖。”


    悌嘉公主:“拖?”


    岑徐道:“以晏同殊过分正直的性格,今日开封府李复林和张究被打出公主府,她必然会亲自带人上门缉拿陈驸马……”


    听到这话,陈嗣真脸瞬间褪尽血色。


    岑徐余光扫过陈嗣真,最终落在悌嘉公主的脸上:“陈驸马今日绝不能被带走。一旦被带走,晏大人必定风驰电掣,以雷霆之势,当日审结此案。届时,此案变成了铁案,便再无回旋余地。只有拖,拖得一两日,我们才能在其中谋划,为驸马翻……”


    砰砰砰。


    话未说完,书房传来急促的敲门声,翠升姑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公主,出事了,开封府府尹亲自率兵包围公主府,每个衙役都佩双刀,表情凶狠。”


    陈嗣真惊恐至浑身发抖:“她、她晏同殊怎么敢?”


    岑徐垂眸笑了一下:“她当然敢,她十四岁就敢。”


    当年他哥哥醉酒后,当街扒光府中下人的衣服,用绳子绑着拖地而行,致下人身受重伤。当时才六品的晏同殊,连参三十二本死谏,逼着先皇将他哥哥从重处罚,罢官发配,就连他父亲也受到牵连,以至于这些年,无寸进无升迁。


    若不是他哥哥被罢官发配,死在了发配途中,今时今日,岑家的资源又怎么会不惜一切地砸到他头上,托举他上位呢?


    岑徐鞠躬道:“请公主先行一步,尽量拖延片刻。”


    悌嘉公主看向岑徐:“你有办法?”


    岑徐看向陈嗣真的右腿,勾唇一笑:“公主请放心,今日,晏同殊必然带不走陈驸马。”


    悌嘉公主递给岑徐一个交给他了的眼神,起身走出书房,带兵来到了公主府外。


    悌嘉公主人未到,声先到:“晏大人好大的威风。”


    晏同殊没理她的声音,直接带人进去,公主府的侍卫碍于她的官身,不敢造次,只能让行,以至于,悌嘉公主走过来的时候,差点和晏同殊迎面撞上。


    悌嘉公主气得面皮发抖:“你——”


    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愣的二愣子,居然真的直闯公主府。


    甚至,两个人撞上时,晏同殊纹丝未动,连半步都没退,反而惊得她连退数步。


    这要不是翠升姑姑及时扶住她,她就摔了。


    晏同殊脊背笔直,一点也不恭敬地行了个礼:“公主,开封府有人状告驸马,下官过来请驸马去开封府一趟。”


    悌嘉公主脸色铁青,指着晏同殊的手都在发抖:“你这是请吗?我看你是要造反!”


    “造反?”说到这个,晏同殊炸毛了:“公主,本官是朝廷命官,依律行事,何错之有?倒是公主你,纵容府兵殴打我开封府的官员和衙役,本官判你一个造反,才是应当。”


    悌嘉公主心脏抽搐得疼:“你你你……你居然还想治本公主的罪?”


    晏同殊冷嗤一声:“本官如今是开封府权知府,依律治罪,合情合理。公主要是不满意本官的行为作风,想治本官的罪,那就等本官被撤职之后再说。搜!”


    一声令下,身后衙役应声而动。


    悌嘉公主大喝一声:“谁敢!”


    公主府府兵拔出佩刀,开封府衙役也毫不退让,长刀齐齐出鞘。


    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悌嘉公主怒视晏同殊:“晏同殊,你敢在公主府动兵刃?”


    晏同殊面若寒霜:“难不成我们开封府的人就是靶子,只许挨打不许还手?”


    “你——”悌嘉公主指着晏同殊,浑身发抖:“你信不信本公主奏请太后,治你个大不敬之罪?”


    晏同殊不耐烦了:“请便。”


    毫无敬畏之心,甚至还非常挑衅。


    悌嘉公主气结,胸口剧烈起伏,几乎喘不过气。


    两边士兵对上,谁也占不了上风。


    但开封府的衙役毕竟只是衙役,而悌嘉公主的府兵是去军营受训过的。


    真要对上,悌嘉公主有绝对的自信能打退开封府衙役。


    就在这时,轰隆隆的马蹄声响起。


    神卫军铁骑飞驰而至,气势慑人。


    孟铮率先翻身下马。


    紧接着,二十名神卫军齐刷刷落地,动作整齐划一。


    孟铮大步走向晏同殊,冷硬的铠甲随着步伐簌簌作响。


    孟铮来到晏同殊身边,眼风冷冷扫过悌嘉公主,而后转向晏同殊,斩钉截铁道:“晏大人,二十名神卫军已就位,听候调遣。”


    晏同殊对孟铮如此听令的迅速到来,三分意外,七分果然如此,倒没表现得太过震动。


    她冷声道:“请孟都指挥使卸了公主府府兵兵刃。”


    孟铮:“是。”


    孟铮拔出腰间佩剑。


    二十把长剑应声出鞘,直指公主府侍卫。


    神卫军不是衙役,是实打实的军中精锐。


    此时此刻,他们手持利刃,寒光冷冷,杀气腾腾。


    悌嘉公主这辈子受尽先皇和太后宠爱,从没碰到过这样的硬茬,她咬紧了牙根,第一次在心里产生了惧意。


    千钧一发之际,丫鬟忽然大喊而来:“不好了,不好了!”


    她扑倒在悌嘉公主脚边:“驸马陪小郡君玩耍,从假山上摔了下来,摔断了腿。”


    什么?


    悌嘉公主愕然回头,眼眸一垂,猜到是岑徐的计策,立刻道:“快带我过去。”


    晏同殊嘴角狠抽了一下,跟了过去。


    孟铮略微思量了一下,收刀入鞘也跟了过去。


    三个人很快到了陈嗣真的卧房。


    陈嗣真躺在床上,抱着腿,又哭又嚎。


    鲜血从裤管渗出,染红了床单被套。


    悌嘉公主冷凝着眉问:“大夫呢?”


    丫鬟跪地:“绿露已经去叫了。”


    晏同殊上前一把,抓住陈嗣真的脉搏,脸木了。


    陈嗣真的腿确实断了。


    过了会儿,公主府的大夫也来了,仔细检查后,让所有人赶了出来,开始给陈嗣真治疗。


    悌嘉公主表情如常:“晏大人,驸马的腿受了伤,轻易挪动不得。怕是短期内无法去开封府受审了。”


    现在案子没判,陈嗣真没定罪就不是犯人,依律是要以被告人身体为先的。


    更何况陈嗣真还是驸马。


    但是,谁说就这么放过他了?


    晏同殊抬眸看向悌嘉公主,目光沉稳:“公主,本官刚才给陈驸马把过脉了,他只是腿断了,受了外伤,不是什么要命的病。把腿接上,敷药固定,两天就能下地。实在不行,本官可以好心送陈驸马轮椅一辆。”


    悌嘉公主目光骤然冰冷:“晏大人,驸马腿断了,本宫甚是心疼,还请你多给驸马一些调养的时间。”


    晏同殊:“案子不等人,开封府事务繁忙,没那么多时间。就请驸马两日后到开封府,与原告当堂对峙,否则,本官亲自上门来请。”


    悌嘉公主:“晏大人当真半点情面不讲?”


    晏同殊:“律法无情。”


    悌嘉公主胸口剧烈起伏,她逼近晏同殊,低头威胁道:“晏大人在暗无天日的贤林馆待了八年,好不容易有了出头之日。就不怕本宫再把你送回去吗?”


    闻言,晏同殊笑了:“若是如此,公主大恩大德,同殊没齿难忘。”


    说罢,晏同殊转身就走,留给悌嘉公主一个潇洒的背影。


    孟铮看到悌嘉公主那变了又变的脸色,压住嘴角笑意,躬身告辞。


    晏同殊走出公主府,一扫刚才沉稳的模样,气鼓鼓地嘀咕:“怎么不把陈嗣真两条腿都打断!”


    陈嗣真那腿,一看就不是摔的,是被人为打断的。


    气死她了。


    白跑一趟,浪费时间。


    从跟着神卫军来后,就一直严阵以待的张究上前询问:“晏大人?”


    “狗东西腿断了,要治。”晏同殊对着衙役挥手:“回开封府。”


    衙役门收回兵刃,开始调整队列。


    孟铮走出公主府,右手握住腰间佩刀的刀柄,如松柏挺拔。


    他看向晏同殊。


    阳光晒在晏同殊的脸上,身上。


    金色的夕阳为红色的官服上镀上金边,在这萧瑟秋日中格外的明艳。


    晏同殊抓着马鞍,借力上跃。


    动作并不流畅,姿态也算不得利落,甚至有些费劲,但上马之后,牵动缰绳,驭马娴熟。


    就像她刚才的表现。


    笨拙又刚正。


    机智又质朴。


    初生牛犊,一时义气,并不稀奇。


    难得的是,贤林馆八年,初心坚定。


    心念微动,孟铮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肚子,追上晏同殊:“晏大人。”


    他声音清朗,如小径之外,豁然开朗。


    晏同殊拉动缰绳,让马儿停下来,侧首看他:“孟指挥使有事?”


    孟铮道:“晏大人,拿手令走流程很慢。所以……”


    晏同殊疑惑地眨眼,他笑道:“以后若有急事,随时差人知会一声便是。神卫军和开封府有一同守卫汴京之责。”


    说罢,孟铮拉动缰绳,回到了神卫军的队伍。


    晏同殊歪了歪头,奇奇怪怪的,什么意思?


    算了。


    晏同殊摇摇头,这些当官多年的人都这样,说话拐弯抹角,一句话里好几个机锋,想不明白就不想了。


    回到开封府,晏同殊解散衙役,珍珠赶紧递上热茶。


    张究上前,拱手道:“晏大人。”


    晏同殊抿了一口茶,询问:“还有事?”


    张究看向晏同殊,那双如玉般的眼睛仿佛被凉水浸过,他抿了抿唇,唇瓣挤压,许多话在喉咙翻腾。


    久等不到张究开口,晏同殊又问了一声:“张通判?”


    张究低下头,清浅眸光暗了下去:“晏大人,陈驸马一案,还审吗?”


    晏同殊莫名其妙极了,她反问:“不是说了陈驸马腿断了,两日后再审吗?”


    张究:“陈驸马的腿真的断了?”


    晏同殊点头:“真的,被人为打断的。腿断了要治疗,他们硬钻空子,没辙。”


    张究抬起头,眼神复杂,有惊有疑有对晏同殊的不信任:“但如果耽误两日,以公主府的权势,很可能在案子上做手脚。”


    晏同殊摸着下巴琢磨:“我也纳闷,你说,拖这两天有什么意义呢?公主府还能把陈嗣真变成假的?而且证据都在开封府封存,难不成公主府还能收买开封府的人把证据毁了?”


    这个案子又不像现代民事诉讼还有撤诉不追究一说,案发就必须追究到底。


    而且陈嗣真是驸马,这案子不走开封府也可以上奏弹劾。


    张究摇头。


    他也不知。


    张究开口道:“不过,晏大人,我们是否要为庆娘子他们找一名状师?”


    晏同殊:“找是可以找,就怕……”


    张究:“晏大人是怕无人敢接?”


    晏同殊点头,“总之,你尽力去找,能找到最好,找不到,咱们见机行事。”


    张究:“是,下官明白。”


    和张究聊完,晏同殊来到开封府内堂。


    开封府内堂是办公的地方,面积很大,有二十多个部门,人数庞杂。


    东北角有两个小憩的房间,庆娘子他们就住在这里。


    珍珠和金宝正在帮他们打扫卫生。


    晏同殊走了进来:“住得可还好?”


    庆娘子放下手里的抹布,给晏同殊端椅子:“晏大人,快请坐。”


    金宝在外面搬东西,珍珠笑着走到晏同殊身边:“少爷,莺歌和江哥好聪明,我教他们唱歌一学就会。”


    晏同殊问道:“唱的什么歌?”


    珍珠哼了一段,是她儿时家乡的童歌,充满了欢乐的童趣。


    这屋子没有茶,庆娘子也买不起茶叶,倒了杯热水端过来,晏同殊接过,问道:“莺歌,江哥,这名字很有意思,是怎么想到这样取名的?”


    陈阿婆坐在床边叠被子,搭话道:“是咱们江州的习俗。男孩小时候,一律名字后面加个哥,江哥名字取好后,我们便都这么叫他了。”


    庆娘子也说道:“相公说长江大河,江是个特别好的字,所以给江哥取单字,江。莺歌的话,是我们那的一首歌,听村里的老人说,这首歌唱的是曾经来过村子里的某位神仙,是个很漂亮很温柔又很厉害的人。我也盼着莺歌以后长大了变成仙女一样厉害的人,所以就唤她莺歌。”


    晏同殊喝了一口热水,将水放到桌子上,赞叹道:“都是用了心的好名字。”


    晏同殊和几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庆娘子说起这七年的日子,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尤其是五年前那场大寒,村子里受了灾,家家户户都弹尽粮绝,家里连一粒米都找不到。


    为了一点粮食,莺歌偷偷跑街上去卖自己,差点就让人贩子弄到花楼里去了。


    幸好孩子她舅舅发现了她,救下了莺歌,还分了他们一些粮食,不然他们早就饿死了。


    庆娘子泣不成声。


    莺歌默默地抱着她。


    陈阿婆抱着陈江哥,眼眶也是红红的:“这些年多亏了庆娘幸苦操持,不然老婆子我早就死了无数回了。以前总说生儿子有个依靠,都是放屁。从今以后,我只有一个女儿,那就是庆娘,只有两个孙子,那就是莺歌和江哥。”


    陈阿婆态度坚决,大有与陈嗣真划清界限之势。


    晏同殊感叹道:“患难见真情。人这一生,患难与共最是难得。若是忘了患难之情,忘了恩义,丧了良心,与禽兽何异。”


    晏同殊说完,看着陈阿婆。


    庆娘子以为晏同殊是在说陈嗣真,啐了一口唾沫,咬牙切齿地骂道:“对,丧良心的东西,不配活在世上。”


    晏同殊想了想说道:“对了,你说你弟弟一年前也来了京城?”


    庆娘子点头。


    晏同殊:“他没见到陈嗣真吗?”


    “相公……不……”庆娘子咬了咬舌头,换了对陈嗣真的称呼,“陈驸马说他没见过我弟弟。我也没找到。对了,晏大人,我离乡时,族长说若是寻不到人,可以请府衙张贴寻找……”


    庆娘子对官府仍然带有先天的惧意,不敢提出自己的要求,晏同殊笑道:“无妨,一会儿,我让书吏过来,你给他描述相貌,由他画出画像,分发下去,张贴寻找。”


    庆娘子立刻大喜地给晏同殊行大礼:“多谢晏大人。”


    聊了一会儿,屋子也收拾得差不多了,晏同殊带着珍珠和金宝出来。


    她抬头看向天空。


    天色暗了下来,灰蒙蒙的。


    这世间,唯人心与太阳不可直视。


    开封府证据封存严密,而且证据各官府有留档,她不担心公主府的人有那个能量毁坏证据,她怕,庆娘子这边有人反水。


    夜晚,晏同殊处理完公务,走出开封府。


    清冷月光的泼到她脸上,惨白惨白地,让人渗得慌。


    等晏同殊回到家,已经精疲力竭。


    “大哥,你怎么颓成这般模样了?”


    好吓人。


    晏良玉一路小跑过来扶晏同殊,怕晏良玉担心,晏同殊立刻打起精神挺直腰板:“没事,我摆烂呢。”


    啊?


    晏良玉茫然眨眼。


    珍珠忍俊不禁,小声解释:“二小姐,少爷刚和神卫军议完事、神卫军东西两营因为和开封府的协同巡防排班吵起来了,差点在开封府大打出手。少爷光调停就调停了半个多时辰。”


    晏良玉不懂朝廷的事,但神卫军的名头还是听说过的。


    兵痞子,刺儿头,谁都不服,桀骜难驯。


    晏良玉好奇地问:“后来呢?”


    珍珠摊摊手:“后来少爷关起门自己排了个表。本来两边只有几个地方不满意,现在好了,全都不满意,处处都不合心意。奴婢估摸着,神卫军东西两营的人这会儿正在告状呢。”


    晏良玉默然片刻,唇角微扬。


    果然是大哥的做派,你不让我畅快,我就让你们全都不畅快。


    只默了一会儿,晏良玉抬头,嫣然一笑:“大哥做得真棒,妹妹支持你。”


    晏同殊一下高兴了,她拉着晏良玉:“不愧是我的好妹妹。走,咱们一边走一边聊。我跟你说,那帮兵痞子,脾气一个比一个臭,跟炮仗似的,简直气死我了……”


    晏同殊一个劲儿和晏良玉吐槽,等走进饭厅,这才发现,晏夫人,晏良容都在。


    晏同殊有点懵,怎么了?人这么齐?周家又来捣乱了?


    晏良容笑道:“听说你今儿个辛苦了,我和良玉一人做了两道菜,你快尝尝。都是你喜欢吃的。”


    “嗯。”晏同殊点点头坐下。


    四道菜分别是哈密瓜炒虾仁,酥奶卷,黄焖鱼,清炖酥肉。


    粥是绿豆薏仁粥。


    晏同殊细细品尝,酥奶卷和清炖酥肉肯定是晏良玉做的,第一次端出来的时候,晏同殊就爱上了,之后一有空,晏良玉就会给晏同殊做。


    黄焖鱼,哈密瓜炒虾仁是晏良容的拿手菜,味道一绝,可惜晏良容出嫁后,回来的时间并不多,她就吃不到了。


    吃了一会儿,晏良容拿走晏同殊的筷子:“你呀,总是吃到好吃的就停不下来。这是宵夜不是饭,不宜多用,仔细夜里积食。”


    晏同殊虽然舍不得一桌美味,还是罢了。


    晏良容心满意足道:“这就对了,哪有晚上吃那么多的。”


    她拉着晏同殊站起来,轻轻地整理红色的官袍襟袖,满眼欣慰:“我们同殊穿这身官服就是好看。”


    晏良玉也立刻点头:“大哥特别帅。”


    晏同殊疑惑侧首:“你们到底怎么了?”


    第34章 逼婚 这‘一’个条件,随时兑现。


    晏良玉目光坚定地看着晏同殊:“大哥, 我们永远是你最坚强的后盾。”


    晏同殊想了想:“你们是说陈驸马的案子?”


    晏良玉点头。


    晏良容接过话:“你今日前脚带兵闯公主府,后脚全京城都知道了。我和你姐夫自然也便知道了。”


    晏同殊:“外头说了些什么?”


    “还能说什么?自然是说我们家同殊刚正不阿, 是个好官。”晏良容见她神色不信,轻推着她去休息:“好了,想那么多做什么?明儿个不上早朝了?快去睡吧。”


    晏良容招招手,让珍珠带晏同殊去休息。


    等晏同殊走远了,她回到饭厅,重新坐下。


    外头的话当然不会好听。


    充斥着各种侮辱和警告,甚至还威胁到了郑淳的头上,让郑淳和她劝劝晏同殊,识时务者为俊杰,切不可自毁前程。


    但是, 外人是外人。


    她们是家人。


    晏夫人目光扫过两个女儿,声音沉静如水:“皇城脚下,谁没有三分背景?同殊既为开封府尹, 管的就是这天子脚下, 皇城根儿。若是今朝退了, 以后只能一退再退, 直到退无可退。同殊不能退, 我们晏家也不能退。不管谁私下和你们说什么, 你们都不能应,知道吗?”


    晏良容,晏良玉齐声应道:“是,女儿明白。”


    晏良玉开口道:“母亲,我们都相信大哥,相信她做的一定是对晏家最好的选择。”


    两个女儿中,晏夫人最放心不下晏良玉, 怕她被周家三言两语说动。


    不过,如今晏良玉这么说了,晏夫人便放心了。


    良玉这孩子,虽在男女之情上痴迷了一些,但到底是个拎得清的,不枉费她疼爱教导这么多年。


    次日,天还没亮,晏同殊去上朝。


    晏同殊站在群臣之中,垂着眸子,表情温顺无害,实际上悄无声息的补觉,以至于,早朝开完了,晏同殊丝毫没接收到众大臣给她递过来的微妙的,恶意的,或者看好戏的眼神。


    上完早朝,晏同殊去杨家汤饼摊吃汤饼。


    汤饼刚上桌,孟铮端着碗从隔壁桌坐了过来。


    他看了看自己碗里稀稀拉拉的浇头,又看了看晏同殊金宝珍珠碗里的小山:“老板娘,这差距也太大了吧?”


    杨大娘在大锅前下面,头也不抬地摆摆手:“哎呀,一样的一样的。”


    哪里一样了?


    孟铮仔细对比自己和晏同殊三人的碗,差多了好吗?


    晏同殊默默吃面,孟铮开口道:“晏大人,关于协同巡防排班表……”


    晏同殊抬手,阻止孟铮继续说话:“孟指挥使,还没到上值的时辰,咱不谈公事。”


    下班时间,最烦遇到同事了。


    有什么事不能等上班再说?


    孟铮:“……”


    得,他前头才示好,今儿就被打脸,真不愧是朝野闻名,“过分正直,不通人情”的晏大人。


    行吧,既然晏同殊不愿意听,孟铮也不勉强,低着头吃面。


    终于,吃爽了。


    晏同殊将汤底喝得干干净净,擦干净嘴巴。


    果然,还是杨大娘家的面最好吃。


    吃碗面,孟铮走在晏同殊一行人身后,晏同殊前脚迈进开封府,后脚跟刚提起来——


    砰!


    锣响。


    上值时辰到。


    孟铮愣了一下,这么精准?


    孟铮走进开封府,来到晏同殊办公的厢房,“晏……”


    他话卡嗓子眼里了。


    差距这么大吗?


    明明吃面的时候,晏大人神采奕奕、满面红光。


    怎么就前后脚进门,晏大人就脸色灰败、双目无神,跟被精怪吸干了元气似的?


    孟铮着实是弄不明白晏同殊这番变化到底为何。


    晏同殊恹恹地问:“孟指挥使有事?”


    孟铮拱手:“晏大人,关于协同巡防排班表……”


    他从怀中拿出昨天东西两营拿回来的排班表,“这个表有些地方,我想和晏大人再商讨商讨。”


    晏同殊一脸坦荡:“这个表有什么问题吗?”


    孟铮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晏同殊继续坦坦荡荡地看着他:“孟指挥使,本官虽然清正,但也不是不通人情。这份排班表虽然是本官‘十分’用心,‘亲自’排出来的,但如果真有问题,只要你‘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和本官说明白哪里不妥,本官都会酌情调整。”


    说完,晏同殊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孟铮。


    孟铮今日穿的是银黑色的铠甲,于阳光下,泛着冷光,衬得眉峰愈发凌厉。


    他站立时,习惯性地采用了军中姿势,双腿分立,左手紧握腰间墨色剑柄,手背青筋虬结,整个人如远处伫立的高山,不需要天崩地塌,也不需要惊世骇俗,就能感觉到那身体里蕴藏磅礴的力量。


    和昨日东西两营里来的人截然不同的力量感。


    晏同殊想,听说孟家四代从军,这可能就是武将世家的传承吧。如果表情再放松一些,就更有举重若轻的那种军中大将之风了。


    晏同殊怡然对峙,孟铮却十分难受。


    什么叫‘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说清楚?


    这不将他的军吗?


    神卫军东西两营,那是神卫军自家的事。


    家丑不可外扬。


    他难道还能把东西两营的自家内部矛盾,对开封府说?


    难不成他告诉晏同殊,东营记恨西营上次鹿山训练,抢了他们的俘虏?


    告诉晏同殊,西营晚上大粪奇袭?


    把内部狗屁倒灶的龃龉事儿往外说,丢不丢人。


    晏同殊见孟铮不说话,微笑提醒:“孟大人,你现在可以说话了。”


    昨日之所以,东西两营吵了半个时辰,差点打起来,巡防排班表迟迟定不下来,主要原因就是两边负责人说话绕弯、彼此遮掩。你不挑明,我也不点破,但反正就是不行,不妥,不可以,不退让。


    晏同殊是看明白了,事儿说不清,表排不出来。


    但她同时也摸明白了东西两营下设的团,旅,队,到底是那些团跟哪些旅,哪些队跟哪些队有矛盾。


    不仅是东西两营有矛盾,每个营下的团,旅,队,都各有各的矛盾。


    大家积怨已久,互不相让,这才闹出了明星排座般的排班表难题。


    也正是因为都看明白了,晏同殊才能精准踩中每个雷点,搞得所有人都不爽。


    而她现在吃准了孟铮不会丢‘家丑’。


    孟铮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晏大人,如此诡计,和你正直的品格搭吗?”


    若是只有五六处不合理激化矛盾的排班,他大可以不必为难,偏偏,这份排班表处处都是雷,一旦推行,全神卫军天天都得干仗。


    晏同殊挑了挑眉:“既然孟大人说不出,那就按这个排班表来。”


    孟铮低头一笑,舌尖无意识地抵了抵犬齿,再抬眼时已经沉着了下来,他问道:“晏大人,要怎么样才肯让步?”


    “这样啊……”晏同殊摸着下巴细想:“什么条件都可以?”


    孟铮:“不违道义和律法。”


    “可以,但不是现在。”晏同殊伸出一根手指:“你得应我,这‘一’个条件,随时兑现。”


    孟铮向前迈了几步,举起手:“击掌为誓。”


    啪。


    击掌为盟。


    击完掌,晏同殊打开抽屉,拿出一份开封府衙役的排班表:“这份是开封府衙役最合理的几个排班时间分布,你拿回去,根据这个表,把东西两营的排班调整好再给我。我最后再强调一遍,我要的是最终确定版。”


    孟铮一把接过表格:“放心,绝对是最终确定版。”


    言毕,他利落转身,大步流星向外走去。银黑色的铠甲随其步伐铿然作响,摩擦声飒飒如风。


    孟铮一走,李复林走了进来,他身后的书吏,手里抱着需要晏同殊盖印的文书。


    高高的一摞,跟一座小山似的。


    书吏将文书放在案上。


    李复林探头,好奇地打量孟铮的背影,待孟铮影子已经看不见了,这才回头问道:“晏大人,神卫军的协同巡防排班定下了?”


    晏同殊翻开文案,应了一声:“嗯。孟指挥使会回神卫军确认后,会给我们递交一份‘无需调整’的最终版。”


    李复林惊呆了。


    那双总是微眯的狭长眼睛瞬间圆睁,让那张古板的国字脸罕见地显出几分滑稽


    李复林瞠目结舌:“就、就这么解决了?”


    晏同殊抬头,奇怪地看着李复林,仿佛在问,不然呢?


    李复林再度震惊,十分震惊,万分震惊。


    前开封府权知府俞平在任的时候,为了协调东西两营还有开封府巡防时间,每年都要开七八次会,折腾个把月,心力交瘁,才能最终敲定。


    而晏大人,从昨晚到今天,一次就搞定了?


    就在李复林震惊不能自己的时候,晏同殊看了一眼珍珠,珍珠会意,立刻将自己抱着的一本厚厚的册子双手呈递给李复林。


    晏同殊交代道:“李通判,这是我整理出来的《开封府办公流程优化精简方案》,你着人誊抄,逐级发放,命各司主事据此调整。自今日起,凡冗余繁琐之手续、文书,一概简化,力求高效。”


    一说到这个,晏同殊就气死了。


    她进开封府快两个月了,被开封府这低效拖沓的行政官僚主义,折腾得天天工作到晚上八九点。


    最可气得是,这狗朝廷,空有上班时间,没有下班时间,更没有加班费一说。


    可恶。


    以后,她要下午五点就下班。


    李复林接过《开封府办公流程优化精简方案》一书,翻看后,大喜:“晏大人竟有如此精妙的设计,下官建议,呈交圣上,三省六部,均可学习。”


    晏同殊嘴角抽搐:“你想呈交,你就自己去。”


    反正她不去,呈交后,肯定还要她依照三省六部各自职能逐一修订,又得加班协同,一看就坑。


    李复林却正色道:“这是晏大人的功劳,下官如何能冒领?”


    晏同殊表情如死鱼一般:“李通判,你呈交,后续就全权你负责。至于功劳,谁负责后续谁领就是。”


    反正她不加班,不打白工。


    李复林争辩不过晏同殊,只得将《开封府办公流程优化精简方案》拿回去,细细琢磨,自己整理后,呈交陛下。


    ……


    到了陈嗣真受审那天,开封府门前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无数人闻风而来,都想看看这堂堂驸马受审是个什么场面。


    晏良玉放心不下,也挤在人群中。人潮涌动间,她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幸而被周正询伸手扶住了她。


    晏良玉扒拉开他的手,蹙眉道:“你来做什么?”


    周正询委屈地看着她:“娘让我来看看情况。”


    晏良玉避开他,往左边挤,想走到前头一点看,正好晏良容也放心不下,拉着郑淳也过来了,她对晏良玉招招手,拉着她,到自己这边站着,并给了周正询一个警告的眼神:“周正询,你若还有心,就让你娘归还良玉的庚帖,了断这桩婚事。”


    周正询抿紧双唇,神色痛楚,却固执地道:“我不会同意的。良玉……”


    他哀求地看着晏良玉,似乎希望她还能对这份感情多一点坚持,再多给他一点时间。


    晏良玉别开头,眼中泪光闪烁,但并不看他。


    班头走过来,维持秩序。


    水火棍敲击着青石地面。


    砰砰砰。


    “威——武——”


    堂威声响,所有嘈杂声都被覆盖,并自发安静。


    晏同殊身穿红色官服走了出来,端座主审位。


    李复林和张究以通判之身,分别坐在主位之下的左边和右边。


    晏同殊手中惊堂木高高举起。


    啪!


    惊堂木与晏同殊清冽的声音同时落下:“升堂。”


    陈嗣真坐在轮椅上,被下人抬进了公堂。


    他的身旁跟着状师赵匡智,赵匡智微微勾着身子,看似谦卑,但眉宇之间透着一股倨傲。


    庆娘子跪在堂下,晏同殊让她起来说话。


    庆娘子起身。


    京城无状师敢接庆娘子的案子,因此她只能自己将状告内容再陈述一遍。


    晏同殊听完庆娘子陈述,问道:“陈驸马,她说的可属实?”


    陈嗣真手抓着膝盖,那张风华绝代的脸此刻阴沉如铁。


    状师赵匡智适时上前一步:“晏大人,陈驸马身体病疾尚未痊愈,大夫叮嘱静养少言。故此番案子由赵某代为陈情。”


    晏同殊颔首。


    赵匡智转而面向庆娘子:“陈驸马已经将自己和这位……”


    他微微抬起下巴,用一种微抬下颌,以居高临下之态将庆娘子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说道:“……和这位妇人的事情详细告诉了赵某,赵某只能说,这位庆娘子说的,是真的,但并不全都是真的。”


    李复林眯了眯眼,问道:“此话何解?”


    赵匡智自信地笑了一下,转而面向晏同殊:“晏大人,本朝律令,未休妻又再娶,没有特殊可以原谅的缘由的,需坐牢三年。但,陈驸马和这位庆娘子中间的纠葛,绝非没有缘由。”


    晏同殊挑了挑眉,让赵匡智解释是何缘由,然后对一旁候立的金宝和珍珠打了个手势,让他们去查这个赵匡智。


    赵匡智走到庆娘子面前,狭长的眸子似丛林中狩猎的蛇,他问道:“庆娘子,你和陈驸马是何日成亲?”


    庆娘子对一切帮助陈嗣真的人都没有好感,她面露不善,凶狠地瞪着赵匡智:“十年前初夏,五月初六。”


    赵匡智:“何人做媒?”


    庆娘子:“陈家村黄三婆。”


    赵匡智:“成婚前可见过?”


    庆娘子:“在媒人见证下,与父母一起,和婆婆,陈驸马见过一面。”


    赵匡智话锋忽转:“你父母可问过你的意见?”


    庆娘子愣了一下,“什么?”


    赵匡智勾动唇角:“你父母可问过你愿意嫁否?”


    庆娘子一下陷入了迷茫,“我娘说……可以嫁。”


    赵匡智追问:“然后你就嫁了?”


    庆娘子眼神茫然地点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都如此吗?


    她不明白赵匡智问这个是为什么。


    周围围观的群众也不明白赵匡智为什么问这种无聊的问题。


    晏良玉和晏良容手握着手,担忧地看着堂上。


    这赵匡智可是有名的讼棍,一根舌头,颠倒黑白,能把死的说成活的,绝不好对付。


    赵匡智面向晏同殊,行礼道:“晏大人,赵某请求传陈驸马的母亲,陈阿婆。”


    晏同殊应允:“准。”


    陈阿婆被带了上来,行礼后,晏同殊依旧准她站着回话。


    赵匡智对陈阿婆说道:“陈阿婆,公堂说话,必须实话,若是说谎,便是伪证,依律当打二十大板,你可知晓?”


    陈阿婆:“老婆子明白。”


    她说话时,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赵匡智身后的陈嗣真。


    陈嗣真坐在轮椅上,右腿被打断后,绑上了固定的竹篾,因为断腿之痛,脸色惨白,嘴唇乌青,若是不知前因后果,看着着实可怜极了。


    赵匡智不动声色地将陈阿婆对陈嗣真的关切收入眼底,说道:“陈阿婆,当初庆娘子和陈驸马的婚事,可是你做主定下的?”


    陈阿婆点头:“当时阿嗣……不,是陈驸马。当时刚过完州府试,三年后就要京考。我听村里人说,从江州到京城,要走很远的路,有很多山,很多毒虫,还有很多盗匪,而京考要考三天,吃喝拉撒都在里面,很多人扛不住,很多人出来就大病一场,一些人甚至没抗住病痛直接去世。


    我怕我儿子这一路过去,万一有个好歹,陈家就绝后了,便想着尽早给他定一门亲事,趁着这三年,赶紧怀个孩子。这以后,没出事,千好万好,若是出事了,我对陈家列祖列宗也有个交代。”


    赵匡智追问:“当初说亲时,虽然陈驸马有宗族照拂,但家中仍然十分清贫,对不对?”


    陈阿婆点头。


    赵匡智:“陈家贫困,庆娘子的娘家冯家,家中虽然比赵家好一些,但仍然贫困,是或者不是?”


    陈阿婆继续点头。


    赵匡智:“既如此,议亲之时,你可曾问过陈驸马,他是否愿意娶庆娘子?”


    陈阿婆点头。


    赵匡智陡然踏前一步,盯着陈阿婆的眼睛,逼问道:“那么,当时陈驸马说了什么。”


    赵匡智眼神锋锐,气势骇人。


    陈阿婆只是村中农妇,被吓得踉跄后退。


    晏同殊敲了敲惊堂木,警告道:“赵状师,回到你自己的位置上,不要越界。”


    赵匡智也不和晏同殊硬钢,笑了一下,回了声“是”,退回中线,然后再问:“陈阿婆,你问陈驸马之后,陈驸马怎么说的?”


    陈阿婆手搓着黑灰的衣角,频频看向庆娘子,眼神中满是歉疚,低声道:“陈、陈驸马说,他不想耽误科考,想等科考结束后,再娶妻生子。”


    赵匡智继续逼问:“这是全部?”


    陈阿婆嘴唇哆嗦着,没再说话,赵匡智转向陈嗣真:“陈驸马,这是全部吗?”


    陈嗣真目露委屈:“不是。”


    赵匡智顺势引导:“那么当时的情形究竟如何?”


    陈嗣真回想起当时的情形,语气中更加委屈:“当时,我娘说给我说了一门亲事,是隔壁村冯家的冯庆娘。我府试首战失利,第二次方才以倒数第四的成绩通过。为了京考,每日研读五六个时辰,正是最焦虑紧张的时候,根本没有成亲的心思。我跟母亲说,我不想娶妻,只想专心科考。”


    他声调渐高,带着几分悲愤:“我还劝母亲,若是我真的有幸通过科考,届时,我可为她娶一个更好的儿媳妇。但是母亲不同意,一开始是装病,后来是上吊,再后来是病重不肯吃药。我如何能承担起逼死亲娘的罪名,于是我只能同意。之后,母亲带我和媒人去冯家见了庆娘一面,并当场定下了婚期。”


    陈嗣真说完,赵匡智看向庆娘子:“庆娘子,这些内情,你知道吗?”


    庆娘子看看陈阿婆,又看向陈嗣真,满目疮痍。


    竟然是这样的。


    从头到尾,他陈嗣真就根本不愿娶她。


    一股熊熊怒火猛然窜上心头,庆娘子嘶声质问:“既然不愿意为什么不说?你们陈家早说啊,难不成我冯庆娘还会拿着刀,上门逼婚吗?”


    赵匡智冷静道:“你没有逼,但是陈阿婆逼了。”


    赵匡智说完,面向府衙围观群众:“试问天下哪个男儿能在母亲用性命逼迫的情况下还能坚持己见,不妥协,做一个不孝不义的人?”


    赵匡智这话说到许多人心里去了。


    是啊,那是生他们养他们的娘亲啊,难道他们能眼睁睁的看着娘亲去死而无动于衷吗?


    周正询尤为感触。


    他真的很想为爱再拼一次,可是他是周家长子,是父亲母亲的儿子。


    母亲为他殚精竭虑,为他苦心绸缪,带着病躯四处奔走,他怎么能忍心?


    他怎么能抛下家族责任,父母仁孝,自私地去追求真爱?


    寻常百姓对府衙有天然的畏惧,敢来开封府看驸马热闹的人,要么是市井能人要么便是读过书的,这些人叽叽喳喳地讨论了起来,发自肺腑地产生了共鸣。


    晏同殊磨牙,舌灿莲花啊。


    啪。


    她猛地一敲惊堂木,“赵状师,我提醒你,本案审的是抛妻弃子,弃养生母。不是陈嗣真和庆娘子两人的婚姻内情。他们二人是因父母之命,还是男女私情成婚,都不影响事实的认定。律法判决也不会因为舆论人情更易。”


    赵匡智从容拱手道:“是,晏大人说的是。周某询问这些,只是想说,他夫妻二人走到今日,根由复杂,并不是陈驸马一人之错。而这个婚约开始之初的不纯粹,只是他们夫妻悲剧的第一片羽毛。”


    第35章 白眼狼 东家吵西家闹


    晏同殊深呼吸一口气。


    不行, 她身为主审官,不能太明目张胆地为庆娘子说话, 得找个人为庆娘子辩护才行,不然整个公堂都被赵匡智带偏了。


    晏同殊沉声道:“赵状师,本官警告你,你若再在公堂顾左右而言他,询问与本案无关的问题,本官会立刻命人将你逐出公堂。”


    赵匡智毫无畏惧地看着晏同殊:“晏大人,赵某保证,赵某接下来的每一问,皆与本案息息相关。”


    张究这时开口道:“自我朝立国,婚嫁便依‘父母之命, 媒妁之言’。若如赵状师所言,凡婚前曾生异议便可悔婚弃妻、罔顾礼法,则我朝婚律岂非形同虚设?”


    围观群众登时又被说服了, 纷纷点头。


    赵匡智眉梢一挑, 应道:“张通判勿急, 自然不是只有这一个理由。”


    赵匡智继续转而面向庆娘子:“庆娘子, 你说你成亲之前, 你母亲说可嫁, 你便嫁了,当时你母亲是怎么和你说的?”


    庆娘子眼睛往上看,坚决不让眼泪往下流:“母亲和我说,她听媒人口中描述,陈驸马长相英俊,气度不凡,未来必有大出息。而且, 陈家虽然现在家贫,陈驸马却已经通过府试,现在我嫁过去,帮他操持家务,生儿育女,孝顺婆婆。将来他科举高中,感念我的贤淑,必然会优待我。


    若是科举不幸,没有高中,将来他开一家私塾,教人读书识字,也能保证温暖无忧,我再做些活计帮补,两个人齐心协力,家里也不愁吃喝。”


    赵匡智:“所以,从一开始,你们二人成亲,便是盲婚哑嫁。陈阿婆图你能传宗接代,你们冯家图陈驸马未来的前途。你从嫁进陈家的第一天开始,就只是想用自己的劳动和生育,换取陈家丰厚的回报。因此你们的亲事本质上是交易,你们二人并无感情,也并无恩义。”


    晏同殊握紧了惊堂木。


    赵匡智这是想从道义上否定庆娘子和陈嗣真的婚姻基础。


    一句并无恩义,让庆娘子对陈嗣真所有的付出,都变成了一种冷冰冰的生育换金钱的投资。


    庆娘子一下从糟糠之妻,变成了赔本的天使投资人。


    庆娘子没读过书,脑子转不过来,又被绕了进去。


    她想说赵匡智说得不对,但是她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支支吾吾地“我”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赵匡智趁胜追击:“难道你不是这样想的吗?如果不是,当初陈驸马给你两百两银票的时候,你为什么要接受,并且安然离开?难道不是因为你嫁给陈驸马的目的就是钱吗?


    成婚十年,你觉得自己的付出没有得到足够的金钱回报,所以你愤怒,你不甘,你难过。难道一旦你得到了足够切充裕的金钱回报,你便觉得没什么了?所以,你拿到两百两银子,抱着这么大一笔,普通人一辈子都赚不到的财富,你觉得自己赚了,所以离开了?”


    “不是,我不是这样想的!”庆娘子大喊。


    赵匡智:“那是什么?你这七年奉养婆婆,难道不就是在等,等你的夫君高中归来,给你带来荣华富贵吗?你敢说,你这七年,不是在等这个吗?”


    赵匡智步步逼问,众人看庆娘子的眼神都变了。


    尤其是男人们。


    呸。


    原来是个爱慕虚荣的贪财女。


    晏良容和晏良玉抓着彼此的手,一脸怒容。


    这个赵匡智实在是太会诡辩了。


    砰!


    晏同殊冷声呵斥:“安静。”


    围观群众安静了下来。


    晏同殊冷冷地看向赵匡智:“赵状师。”


    赵匡智恭敬地行礼,晏同殊问:“你有父母吗?”


    赵匡智警惕地没有回答:“晏大人何意?”


    晏同殊反问:“赵状师连有没有父母都不敢回答吗?”


    赵匡智脸上得意的表情一扫而光:“赵某父母健在。”


    晏同殊:“你待他们如何?”


    赵匡智:“至孝。”


    晏同殊:“那赵状师是个孝子。”


    赵匡智:“不敢不敢。”


    晏同殊:“本官夸你,你高兴吗?”


    赵匡智不解,但仍答:“晏大人夸奖赵某,赵某自然是高兴的。”


    晏同殊:“既然赵状师,如此人才又侍奉父母至孝,本官推举你为孝道典范,你高兴吗?”


    赵匡智:“晏大人若当真如此,赵某自然是高兴的。”


    晏同殊又问:“那如果别人不知内情,骂你罔顾人伦,不忠不孝,你生气吗?”


    赵匡智拧眉:“大人究竟何意?”


    晏同殊:“回答本官。”


    赵匡智抿了抿唇,已经猜到晏同殊想说什么:“此问题与本案无关。”


    晏同殊冷声反问:“怎么无关?赵状师被人骂了肯定是不高兴的。得了孝道典范又是高兴的。孝顺父母时肯定是希望被人夸奖的。人之常情啊。但是——”


    晏同殊话锋一转:“赵状师,难道你孝顺父母图的就是个虚名吗?别人骂你是不知内情,你为什么要生气?你心里知道你孝顺父母不就好了吗?难不成你孝顺父母只是为了面子,目的就是为了成全你孝子的名声?你敢说,你没有期待过别人夸赞你孝顺吗?”


    啪。


    惊堂木震得满堂寂静。


    晏同殊掷地有声:“回答本官!”


    赵匡智冷凝着脸。


    张究适时说道:“付出之后期待回报,是人之常情。即便施舍一碗粥给乞丐,也希望乞丐说一声谢谢,若是乞丐喝完了粥,还要骂对方一句装模作样假惺惺,谁能不愤?但这善举绝不是只为了这一声谢谢而为。


    赵状师,本案只论证据,不论人心。你若是再在这里强词夺理,胡搅蛮缠,问些与案子无关的问题,无须府尹大人下令,本官便会令人治你扰乱公堂之罪,杖十大板,逐出公堂。”


    晏良容呵了一声:“现在赵状师和陈驸马不就是喝完了粥,还要骂庆娘子一句假惺惺吗?”


    晏良玉也迅速跟上:“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自古以来,薄情人皆是如此。”


    张究说完话,赵匡智和陈嗣真面沉如墨,刚才那群辱骂庆娘子的人也惧于公堂威严上不敢出声,因而这会儿,晏良容和晏良玉的声音格外清晰。


    刚才骂庆娘子的人们不少低下了头,但仍有不少昂着头,梗着脖子支持赵匡智和陈嗣真。


    此时,开封府外。


    赵升拉着高启过来:“哎呀,大哥,今天开封府审驸马呢。那可是驸马!这么大热闹你不想看吗?”


    高启不情不愿地往前:“有什么好看的?那些有权有势的人有什么好审的?最后还不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不了了之?”


    赵升拉了半天,才拉动几步路,干脆推着高启走:“大哥,晏大人不一样。”


    高启呸了赵升一口唾沫:“有什么不一样的?当官的都一样。”


    两人拉拉扯扯半天,来到了开封府旁边的巷子里。


    欸?


    赵升不动了。


    高启将手从赵升手里拽出来:“干什么?说了不去!”


    “嘘。”赵升拉着高启躲起来,指着那边的小男孩说:“大哥,那个好像是庆娘子的儿子。”


    高启看过去,瘦瘦小小的一个男孩:“你认识?”


    赵升压低声音:“哎呀,当初那庆娘子在我娘旁边摆摊卖饼,我还吃过。要不是认识,我能拉着你来看热闹吗?”


    高启嫌恶地瞪了赵升一眼,他对这种官老爷的破事,不感兴趣,但是——


    高启定睛一看:“那跟那小孩拉拉扯扯的,好像是悌嘉公主府的下人。”


    赵升惊到了:“大哥,公主府的人你都认识?”


    高启翻了个白眼:“废话,老子在公主府偷东西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赵升盯着那边:“太远了,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高启看过去,盯着那男人的嘴,一字一句复述:“江哥,你怎么就听不明白呢?叔叔不是在害你,是在帮你。你想想看,你爹爹现在是驸马,多大的官啊。只要你帮了他,以后你就是公主府的孩子。


    不仅能天天吃肉,每个月还有整整五两的零用,到时候你能读书,能参加科考,能当官,这是多大的好事啊。你跟着你娘,你能得到什么?”


    赵升再度惊呆了:“大哥,你还懂唇语?”


    高启踢了赵升一脚:“废话,老子不懂唇语不会偷听别人说话,怎么找藏钱的地儿?”


    赵升嘿嘿地笑着讨好:“大哥,你真厉害。他们还说了什么?”


    高启:“那男的说,那小孩的爹要是被判刑坐牢了,这小孩按本朝律令也会受牵连,以后参加不了科举,只能种一辈子的地。让他考虑清楚。”


    这话说得直切利弊,赵升心是偏向庆娘子的,赶紧问:“庆娘子的儿子呢?他应了。”


    高启:“那小孩一直没说话。”


    话说到这,公主府的人走了,陈江哥也回了府衙。


    高启和赵升出来,赵升挠挠头:“大哥,你说庆娘子的儿子不会真的叛变吧?”


    “关老子屁事!”说完,高启大步离开。


    赵升见实在拉不动高启去看热闹,便自己去了。


    赵升到的时候,晏良容和晏良玉的话刚说完。


    赵匡智被打了脸,也只是脸黑了一瞬,便筑起了厚脸皮的城墙,笑道:“两位大人说的是。但凡事不是只看一面。赵某敢下这个结论,定然还有别的依据。”


    赵匡智这次转换了目标,看向陈阿婆:“陈阿婆,陈驸马和庆娘子每日相处如何?”


    陈阿婆:“我……”


    她疑惑至极地问:“什么叫相处得如何?”


    赵匡智:“就是庆娘子和陈驸马感情如何?”


    陈阿婆立刻说:“庆娘和我家阿嗣,哎呀,不对,陈驸马。”


    她一紧张就容易叫错。


    陈阿婆道:“他们两个人感情很好,刚成亲时,两个人还会拌下嘴,后来感情越来越好,连吵嘴的时候都少。”


    “是吗?”赵匡智看向陈嗣真:“果然如此吗?陈驸马?”


    陈嗣真表情复杂,有忧伤,有愤怒,有难堪,还有几分无可奈何。


    他长得英俊,君子如兰一般的长相,因此流露出这种病弱美人的姿态,格外惹人怜惜。


    他垂了垂眸子,如赵匡智交代的一样,声音流露出男人才懂的苦涩:“陈某不才,也是个读书人。每日与诗词风雅相伴。而她,一介村妇,不识得半个字。我又如何能与她交流?又如何能有感情呢?


    而且……唉……若不是现在已经被逼得没路了,我也不想自揭其疤。庆娘这人,粗鲁,低俗,脾气暴躁,喜好骂人,打人。若是我做的不和她的心意,她对我动辄打骂。她口中脏话,简直不堪入耳,每每听到,都如魔音一般,实难忍受。有时被她打骂后,我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即便睡着了,梦中也是被她折磨,生不如死。


    夜半惊醒,还会出一身冷汗。我骂不过她,打不过她。母亲又一味逼我和她生孩子。我心煎苦熬,不敢违母命,只能日日忍受。以至于,一日比一日沉默,不再言语。没想到,母亲却以为我和庆娘感情越来越好。殊不知那段时间,我差点跳河自尽。”


    “阿,阿嗣……”


    陈阿婆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她颤颤巍巍地走向陈嗣真:“阿嗣,你说的是真的?”


    陈嗣真落下泪来:“当然,不然娘你以为我在家为什么总不说话?难道是我天性喜欢沉默吗?”


    陈嗣真拿起衣袖擦眼泪,声音柔弱:“不仅如此,她对我还从无温语,每□□我读书,必须读够三本,必须写满二十张。她从来没关心过我累不累,痛不痛苦。她只会跟我说,咱家穷,让我努力读书,高中进士,带领全家过上好日子。她说,相公,你努力啊,你努力读书,努力赚钱,你是咱们家唯一的指望……她一面打骂一面对我精神折磨……我真的,当时几度崩溃。”


    陈嗣真一番话引无数当家的,顶梁柱的男人们感同身受,有些甚至红了眼眶。


    就连女人们都觉得庆娘子怎么能如此逼迫夫君,简直是个泼妇,悍妇。


    “我……”


    指指点点如潮水般袭来,庆娘子惊慌无措,浑身发抖,她仿佛成了一个罪大恶极,人人喊打的存在。


    晏良容气得磨牙,这个陈嗣真简直岂有此理!


    晏良容脾气上了头,晏良玉没有那么深的代入感,则是更为担心公堂之上晏同殊。


    这是大哥上任开封府后遇到的第一个,涉及权贵的案子,若是处理不好,必然会被百官围攻,弹劾。


    而且大哥还亲自带兵去公主府捉拿驸马,若是陈驸马翻了案,大哥危矣。


    两个人的注意力都全然在公堂之上,丝毫没注意身边的两人。


    周正询自然是感同身受又感悟良深,对陈嗣真同情多过了谴责。


    郑淳则是抿着唇,没说话,目光微恸。


    陈阿婆爱子心切,听到陈嗣真的真情剖析更加痛苦:“阿嗣……”


    她一遍遍地叫着,朝着陈嗣真走过去。


    赵匡智挡住陈阿婆的路,目光冰冷,指责道:“所以,事情发展到今时今日,说到底,是你这个母亲的错。你逼自己的儿子娶一个悍妇,泼妇,差点把自己的儿子逼死。好不容易,他逃走了,你现在又帮着这个差点害死你儿子的女人来谋害你儿子。你才是逼你儿子逃离家庭,逃离你的罪魁祸首!”


    这话说得严重,陈阿婆深受打击,她摇着头,受不得这般沉重的指控,情绪一上头,砰的一声倒在了地上。


    “娘——”


    庆娘子扑了过来,扶着她。


    陈嗣真坐在轮椅上,对陈阿婆伸出来手,复又放下,别开了头。


    陈阿婆昏倒了。


    赵匡智笑了。


    晏同殊只能退堂,择日再审。


    从公堂下来,晏同殊面沉如墨。


    张究说道:“晏大人,那赵匡智故意气晕陈阿婆,必有后手。”


    晏同殊左眼皮狠狠地跳了一下,“他以为凭他三言两语,颠倒是非,就能推翻审讯?”


    做他的春秋大梦!


    晏同殊在心里狠狠地把赵匡智骂了个狗血淋头。


    晏同殊一把将张究拉过来,附耳道:“我跟你说,你这么办……”


    几句之后,张究点头:“下官定不辱使命。”


    和张究商议结束,晏同殊去看陈阿婆。


    陈阿婆躺在病床上,大夫刚给她扎完针,她仿佛沉入了极痛苦的梦魇里,枯瘦的手在空中胡乱挥动,抗拒地呓语:不是,不是的……不要……


    庆娘子坐在床边,没有说话,耷拉着脑袋,仿佛精气神被全部抽走了似的。


    陈莺歌紧紧地抱着庆娘子,小姑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又害怕又担心,吧哒吧哒地掉眼泪。


    陈江哥绷着脸抿紧唇,死死地握着拳头,一言不发,不知道在想什么。


    大夫开了药方,晏同殊叫了衙役和大夫去拿药。


    庆娘子将陈阿婆的被子盖好,抬眼看向晏同殊,目光空洞:“晏大人,你读过书,是有文化的人。我真的很糟糕,对陈嗣真很不好,让他很痛苦,只想逃离吗?”


    庆娘子这就是完全被陈嗣真带到沟里了啊。


    晏同殊凝视着她,不答反问:“你自己觉得,你是个糟糕的人吗?”


    庆娘子眼神依然茫然。


    晏同殊放缓声音:“陈嗣真说他不喜欢你,那你喜欢过他吗?”


    庆娘子摇头:“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我娘说,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身为女子自古如此。她告诉我嫁人以后,要处处以丈夫为先,要勤快,努力干活,伺候好男人和公婆。我对他们好,他们才会对我好。”


    晏同殊:“你嫁入陈家后,每天天不亮起来,和你婆婆一起做饭,打扫卫生,洗衣服,下地干活。陈嗣真从头到尾只负责读书,对吗?”


    庆娘子点头。


    晏同殊:“你在娘家要做这些吗?”


    庆娘子摇头:“我娘说,女人出嫁后除非嫁得富贵人家,否则就没有好日子过了。以我们家的家世,那富贵人家决计是看不上的。她说……既然往后苦日子长着,在家时就让我多歇歇。”


    晏同殊听到这话,眉头忍不住拧成一团,她下意识地看向陈莺歌:“你也是这么对莺歌说的吗?”


    庆娘子点头:“我想让莺歌厉害一些,像那个仙女一样,有本事,能旺夫,这样夫家也会待她好。”


    晏同殊:“所以,你对夫家很好,但夫家对你不好。你做到了你娘说的一切,但夫家没有给予你足够的回报。既然你已经做到了你娘教你的一切,为什么还要怀疑自己是个很糟糕的人?因为陈嗣真说你让他感到痛苦?那他也让你感到痛苦了,为什么你不觉得他是个很糟糕的人,为什么不怀疑他?”


    晏同殊顿了顿,问道:“陈嗣真说你打他,你打过他吗?”


    庆娘子点头:“我脾气急,有时候,说急眼了,会动手。”


    晏同殊:“那你骂过他吗?”


    庆娘子再度点头:“他有时与同村人吃酒,彻夜不归,也不温书抄书……我便会骂他,让他好生读书。”


    晏同殊看着她,继续问:“你父母吵过架,打过架吗?”


    庆娘子点头:“我爹生性懒散,不愿好好种地,总想着出门挣大钱。可每回都是欠了一身债回来,逼着我娘拿她种菜卖粮的钱去还。我娘气不过,就同他吵、同他闹。”


    晏同殊:“你们村里,你可曾见过哪对夫妻从未红过脸、从未动过手的?”


    庆娘子仔细回想,村子里鸡毛蒜皮的琐事多了去了,夫妻之间,哪有天天和睦的?东家吵西家闹,为钱财、为勾搭寡妇、为婆媳龃龉……她听说的还少吗?


    见庆娘子眼中渐渐有了神采,晏同殊温声道:“不仅是你们村,就是在这京城,任何一对夫妻都吵过架,都有过不止一次想掐死对方的念头。甚至不是夫妻,就是朋友,也总有意见不合的时候,如果相互指摘起来,谁都能翻出无数旧账。


    你和陈嗣真不管是因为什么成为夫妻,他都享受了你作为妻子所给予的全部付出。如果他对你一开始不满,便当坚定立场拒绝,他接受了,就该承担起自己的责任。


    如果成亲后,他真的感到痛苦难忍,也可以选择和离。甚至他遇到公主之后,想要攀附权贵,也可以选择和公主坦诚,回乡之后,和你说清楚,和离,并且给予你加倍的经济补偿。”


    “可他什么也没做,”晏同殊目光清冽,“他把自己本该承担的养育儿女的责任,孝顺母亲的责任全都扔给你一个人。因为他吃准了你是个好人,你一定狠不下心当个坏人。


    他享受着你们所有的付出,却不愿意承担责任,从来不反思自己,一味推卸责任,永远埋怨他人做得不够好。说白了,自私卑劣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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