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弹劾 皇上,臣还还还要弹劾。
衙役回复后, 大步逼近赵匡智,赵匡智惊恐后退, 双膝一弯跪在悌嘉公主面前:“公主救命!”
悌嘉公主面沉如水,骂了一句:“没用的东西。”
事办不好,现在求她有什么用?
衙役架起赵匡智拖出堂外。
没一会儿,外面传来赵匡智凄惨地哀嚎声。
哀嚎声穿透寒风,一声接着一声,惨绝人寰。
每一记杖击,都似打在陈嗣真脊梁上。
陈嗣真冷汗直冒,浑身发抖:“公、公主……”
他害怕极了,想求救,拼命地去推轮椅, 奈何他所乘坐的轮椅是特质的轮椅,是贵族的轮椅,很厚重, 凭他养尊处优的手劲压根儿推不动。
晏同殊看向围观人群中那些陈嗣真的铁杆支持者:“这个世界上, 没有人是完美的。只要是人, 就有缺点, 有优点。如果, 当我们需要的时候就享受其优点, 不需要的时候就揪着别人的缺点,错处,将其无限放大,来推卸责任,逃避罪责,那么公序良俗将荡然无存。
庆娘子是人,不是神, 只要是人,做人做事就不可能面面俱到。陈嗣真抛妻弃子,弃养生母,不思反省,反而妄图通过苛责妻子,抹黑妻子,逃脱罪责,当从重顶格处罚。”
配合着门外赵匡智的惨叫,晏同殊的声音如修罗召唤。
她冷声道:“按照本朝律令,未休妻又再娶,无特殊可以原谅的缘由者,坐牢三年。弃养生母者,杖三十,服役七年。加起来,十年。来人,脱去陈嗣真的身上的驸马服,押入大牢。”
本来还应该将陈嗣真的大部分财产赔给庆娘子,可惜陈嗣真是驸马,他没有属于自己的财产,那都是公主的,晏同殊只能略过赔偿。
“晏同殊,你敢!”
悌嘉公主猛的站起,挡在陈嗣真面前,冷着眸子喝退衙役:“本公主在此,我看谁敢!”
张究沉声道:“公主,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庶民便是庶民,”悌嘉公主冷笑,“哪配与本公主的驸马相提并论?”
晏同殊抬眸直刺悌嘉公主面门:“公主,这里是开封府,不是公主府。请不要为难我们。”
说完,晏同殊压根儿不给悌嘉公主反应时间,直接下令:“抓人。”
神策军都指挥使王途威上前一步,挡在悌嘉公主和陈驸马面前,怒目而视。
开封府衙役毕竟只是衙役,面对军威,仍然有些怯场。
眼看晏同殊半步不让,悌嘉公主忽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绢帛,高高举起:“太后懿旨在此,我看谁敢放肆!”
哗啦啦,公堂内外所有的人都跪下了。
唯独晏同殊直挺挺地坐着。
人群之中,秦弈带着路喜,孟义躲到了墙角,隐去身形。
悌嘉公主惊大了眼睛:“晏同殊,你是想造反吗?看见太后懿旨,竟敢不跪?”
晏同殊挑眉:“懿旨什么内容?本官怎么知道是真是假?”
“你——你焉敢怀疑懿旨真假?”悌嘉公主展开懿旨,朗声诵读:“冯氏庆娘,于夫君远行七载间,孝奉婆母,慈育幼子,实为女德典范。特赐贞节牌坊一座、纹银千两,以彰其行。另赐江州三进宅院一座,以作补偿。即令其与驸马解除婚约,返乡安度余生。驸马之事,实属疏忽,宜予宽宥,罚其闭门思过三年,望其改过自新,谨守本分。”
念完,悌嘉公主挑衅地看着晏同殊:“晏大人,可听真切了?”
晏同殊神色静若深潭:“字字清晰。”
悌嘉公主拂袖转身:“既如此,本公主就带驸马回去闭门思过了。”
说罢,悌嘉公主就要带人走,晏同殊不紧不慢开口道:“既然太后要在陈驸马服刑后,加罚陈驸马,本官自然没有异议。既如此,那就在陈驸马十年刑期上加罚闭门思过三年,总刑期十三年。”
晏同殊故意扭曲太后懿旨后,话锋一转,转回了原点。
她下令道:“来人,拿下。若有阻止者,杀。”
悌嘉公主气到心梗:“你敢亵渎太后懿旨,还敢对本公主喊杀?”
晏同殊神色如常,并没有被吓到丝毫:“公主,你与其担心驸马,不如先担心担心你自己。”
悌嘉公主眉头一皱,察觉事情不妙,“你什么意思?”
晏同殊转向堂侧:“书吏,将刚才你所记录之,悌嘉公主亲口所言与前驸马之事,重复一遍。”
此时,书吏早已经被吓得神魂俱颤,躲在角落,拼命降低自己存在感。
听到晏同殊的话,他哆嗦着站起来,慌乱地翻找自己的记录册,翻到悌嘉公主那页,一字一句重复——
“呵!本公主那不叫出嫁,叫娶夫。前驸马汪惬寻花问柳,宿醉花街柳巷,不守夫徳,本公主打断他的腿,是他咎由自取。春风楼不知羞耻,勾引驸马,本公主只是杀几个贱婢,没有抄了它,已经是网开一面了。”
书吏念完,徐丘带着两名春风楼打手走了上来。
这两名春风楼打手,曾在春风楼做事,三年前,在一场斗殴中成了残疾,被春风楼赶了出去,穷困潦倒,赵升找了许久,又托了高启的人情,辗转许久才将人找到。
两人跪下,就全招了,直指悌嘉公主当初在春风楼杀人。
等听完证供,晏同殊眸光如刃,直刺悌嘉公主:“公主,你杀人了。”
悌嘉公主不以为意,更没有否认,只说道:“本公主不过杖毙几个贱人。”
晏同殊:“那是五条人命。”
“那又如何!”悌嘉公主扬颌冷笑,“那五个是勾引驸马的贱人,是妓女。被本公主杖毙是她们的荣幸。妓女是贱籍,算不得人。就算本公主打死了她们,也不过赔些银子罢了”
晏同殊声沉如铁:“妓女就算是贱籍,那也是春风楼的人,不是你悌嘉公主府的。人命大于天,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仿佛是意识到了晏同殊想做什么,悌嘉公主此时也顾不得陈嗣真了,赶紧躲到了王途威身后,王途威锵地拔剑出鞘,剑锋直指晏同殊。
晏同殊却连眉梢都未动一下,只清晰吐出二字:“孟铮。”
孟铮上前一步,晏同殊下令:“拿下悌嘉公主,将其绑入大牢,听候处置。”
别说其他人了,孟铮都惊呆了。
他一个五品神卫军都指挥使,晏同殊让他去抓太后最宠爱的,明亲王的侄女,堂堂一品的悌嘉公主?
玩呢?
孟铮不动,悌嘉公主松了一口气。
她可是当朝一品公主,她就不信,真有人为了几个被杖毙的妓女,敢冒着杀头的风险,抓她。
悌嘉公主微微抬了抬下巴,转身就要在王途威护送下离开。
陈嗣真苦苦哀求让悌嘉公主带他走,但此时被火烧身的悌嘉公主已经顾不上他了。
“孟铮。”
晏同殊再度开口,喊了一声孟铮的名字,然后举起手,竖起食指,比了个‘一’。
孟铮瞳孔震动。
晏同殊沉着开口道:“拿下。”
此时悌嘉公主刚迈出去三步,孟铮拔刀而起,冲向悌嘉公主,王途威挥剑挡住。
王途威瞪大牛眼,且战且退:“孟铮,你疯啦!晏同殊给了你什么好处,你居然敢对悌嘉公主动手!”
孟铮凌厉挥刀:“老子欠她的。”
一个条件。
击掌为誓。
什么条件都可以。
不违道义和律法。
随时兑现。
男子汉大丈夫说到做到。
眼看这里打起来了,外面的神策军和公主府亲兵想护驾,被神卫军和开封府衙役持刀拦住,兵刃相向的对峙间,一点火星子就足以烧起来,谁也不敢妄动。
局面不利。
悌嘉公主暗道不好,立刻要趁着孟铮和王途威打起来的时候逃走,张究,走了过来,抽出旁边衙役身上的刀刃。
“公主!”
王途威受了孟铮一刀,冲了过来,挥剑砍向张究,张究抬刀挑开,晏同殊惊呆了。
张张张张……张究,居然还会武功?!
这就是乾丰三十三年探花的实力吗?
晏同殊看向李复林:“李通判。”
李复林眨了下眼睛,这一堂案子看看得他是心惊肉跳,半晌没敢眨眼,这会儿忽然一眨眼,眼睛甚是干疼。
李复林问:“晏大人有何吩咐?”
晏同殊惊喜问:“难不成你也会武功?”
李复林嘴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回晏大人,下官是文官,六艺之中,只会简单的骑射,其他的不会。”
晏同殊哦了一声,可惜了,她还以为开封府藏龙卧虎,文官个个都会武功呢。
就在晏同殊和李复林说话时,张究已经先一步将刀比在了悌嘉公主脖子上,“公主,得罪了。”
悌嘉公主咬牙切齿道:“你给本公主等着。”
与此同时,孟铮一脚踹在王途威心口,将他踹在地上,刀锋顺着他的脖子滑过,刀尖顺势贴着他的脖子插在地上:“王大人,冷静一些,否则脖子就断了。”
王途威立时不敢再动。
见局面已经定了,晏同殊吩咐道:“悌嘉公主杀害五条人命,押入大牢,待启禀皇上后依律惩处。陈嗣真羁押大牢,三日后,押送服刑。王途威扰乱公堂,杖三十,逐出公堂。”
孟铮再度沉默了。
真不愧是过分正直的晏大人,她不仅想处置陈驸马,还想判悌嘉公主的刑。
不仅想让悌嘉公主偿命,还要杖打神策军都指挥使王途威。
他现在就已经能想象明日朝堂上的腥风血雨了。
晏同殊敲响惊堂木:“退堂。”
一直到离开许久,公堂外瞠目结舌的众人,还有被神卫军和开封府衙役包围的神策军和公主府亲卫都还未散去。
围观群众是被惊到了。
神卫军,神策军等是谁也不敢先退,怕退半步,对方就下死手。
秦弈实在是没压住唇角的笑,笑了许久,叹道:“好一个正直的小状元郎,好一个晏同殊。”
秦弈看向神卫军司指挥使,孟铮的父亲孟义,调侃道:“孟将军,你这儿子,怕是在你手底下,都没这么听话过吧。”
孟义低头无奈道:“犬子今日,也惊到了臣。待臣回去,一定问清楚,晏大人和他之间发生了什么。”
秦弈迈步上了马车:“去吧,顺便把开封府门口堵着的两军都叫回去。”
孟义:“是,臣领旨。”
秦弈上了马车,似想到了什么,掀开帘子:“那具尸体,现在看来用处不大了,一并处理了。”
孟义恭敬道:“臣领旨。”
马车悠然走远,孟义松了一口气。
虽说他和皇上关系不一般,曾经还救过皇上的命,但是伴君如伴虎,每时每刻都要绷着神经,着实不好受。
孟义回头看向开封府。
围观群众逐渐散去,可以想见,未来一个月内,这场公主驸马的案审将要席卷大街小巷了。
孟义双手背负身后,眸光飘进开封府。
这个晏同殊晏大人啊,还真是出乎皇上和他的意料。
那具尸体本来是留着,待确定晏同殊有和公主府对着干的勇气与实力后,再交由晏同殊,留待与太后明亲王交换利益的。
没想到,晏同殊一套连招下来,公主入狱,已经足够作为谈判的筹码,那具尸体倒显得多余了。
孟义揭开缰绳,翻身上马,骑马来到开封府前。
他是三品司指挥使,身上担着无数战功,威信不止一斑。
他出马,神卫军和神策军立刻各归各位。
神策军有人说道:“孟将军,王大人还在开封府受刑。”
孟义一个虎眼扫过去,那人闭上了嘴:“开封府是什么地方?他在开封府动刀,那是藐视王法,打他三十大板,便宜他了。回营。”
那问话的人官小,不敢反驳,只能带着人回神策军军营。
……
开封府后院,李复林拿布帕擦着冷汗:“我的天啊,晏大人,张通判,你们这把我吓得,身上官袍都汗湿了。”
张究没回答。
晏同殊摊摊手,那没办法,谁让公主两口子犯事了。
李复林擦完汗,将布帕放入袖中:“晏大人,这案子判是判了,但是若是太后怪罪下来,明日朝堂上问责……”
晏同殊哼了一声:“那跟我有什么关系?那是皇上该烦的事儿。”
狗皇帝利用她,她才不给狗皇帝扫尾呢。
说完,晏同殊回了书房。
自打开封府的流程精简优化后,她现在的工作量少了很多,光公案上的文书都少了一半。
哦耶。
晏同殊开心地哼小曲,今天她肯定能五点下班。
等下班回家,她要好好睡个好觉!
另一边,晏良容回到了郑家。
严厉的主母归家,府内下人立刻战战兢兢。
晏良容在书房卧房都找了,没找到郑淳和郑克。
因着六品朝奉朗暂缓上任的事情,郑淳这几日一直郁郁寡欢,晏良容本就担心他,这会儿找不到人,更担心了。
她招来家丁询问,家丁摇头:“午膳后,大人说心情不佳,便带着小少爷出门散心了。”
晏良容担忧道:“他和克儿身边没带人吗?”
家丁:“大人往日和小少爷出门,身边都不喜欢跟着人,这次也一样。”
晏良容:“我知道了。”
她摆摆手,让家丁退下。
丫鬟翠浓将热茶奉上,安慰道:“夫人,大人是个有本事的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会出事的。你切莫太操心了。”
晏良容唉声道:“我也不是想操心。主要是夫君那个人,素来便爱钻牛角尖。这次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没了,他……唉……算了,有克儿陪着,想必不会出什么事。”
翠浓给晏良容捏肩:“夫人,您操持府里内外,太累了。有些时候,可以把一些事交给其他人分担一些,自己也轻松一些。”
晏良容低垂着眸子。
她不想交给其他人吗?
对内,郑家是寒门,家族没有底蕴,公公身体抱恙,又自持清高,只会舞文弄墨。婆婆不懂管家之道,和夫君一样,都是老实人,若是她再不做出一副严厉的姿态,下人还不得偷奸耍滑?
对外,夫君满腹经纶,才学出众,却秉性纯良,性格宽厚,不通交际人情,时不时还会因为一些口角得罪人。
她若不帮衬着打点,什么时候才能出头?
这郑家内外,她哪敢撒手啊。
晏良容一等,等到了天黑,郑淳才牵着郑克回来。
郑克左手牵着郑淳,右手拿着一个竹编的蜻蜓,一路之上,蹦蹦跳跳,脸也因为运动变得红扑扑的。
郑克意犹未尽地看向郑淳:“爹爹,咱们明天还去找姐姐玩,好不好?”
郑淳宠溺地笑着:“好。”
“什么姐姐?”
晏良容的声音在屋内响起。
郑淳和郑克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郑克也不说话了,将竹蜻蜓小心放进怀里,把手从郑淳手里抽出来,躲到他的身后,这才走进膳厅。
郑克拉着郑淳的衣服,不敢看晏良容:“娘,今日学堂放假。”
郑淳也解释道:“今天学堂没课,难得放松,克儿喜欢的一个小姐姐家里做秋食,我便带他去玩了会儿。”
晏良容走过来,对郑克伸出手,郑克害怕地握住:“娘亲,我明日一定好好学习。”
晏良容小小地敲了他的圆脑袋一下:“傻孩子,没课的时候想玩就玩吧,娘亲难道还能罚你?”
郑克一下高兴了:“谢谢娘亲。”
晏良容牵着他的小手,秋天凉,郑克的手一点温度都没有,她让丫鬟拿暖袋过来给郑克,软声问道:“吃饭了吗?”
郑克乖巧道:“吃了秋食。”
秋食就是秋天做的应季糕点,一般是用艾草之类的混合糯米制作而成。
晏良容说道:“那些都是零嘴。晚上还是要吃些正餐。娘亲做了一些粥在厨房温着,克儿吃一些,好不好?”
郑克点头:“嗯,我最喜欢娘亲做的粥了。”
过了会儿,厨房将粥端了上来。
晏良容和郑淳,郑克坐下,她没有假手下人,起身,拿起勺子,先给郑克盛了一碗,然后给郑淳盛。
晏良容将精致的白瓷碗放到郑淳面前:“夫君,这是我做的香菇鸡茸粥,你最爱吃的。”
放下碗,晏良容将勺子递给郑淳。
上次郑淳醉酒,她和郑淳没说到一处,之后,两个人的关系便有些尴尬。
今日,郑淳没去开封府给她助威。
晏良容想,他应该是生气了。
郑淳性子宽厚,但骨子里自有一份读书人的执拗和清高。
平常,是郑淳顺着他,但一旦发起脾气,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晏良容不想因为一时意气影响夫妻之间的感情,因此一般郑淳倔起来后,她会适当哄哄郑淳。
多年夫妻默契,郑淳不会驳晏良容的面子,他拿起勺子,慢慢喝了起来。
深秋寒冷,他顶着冷冽的秋风回来,身子早就冻僵了,这会儿几口热粥下肚,身子暖和了许多。
晏良容柔声开口道:“今日审案很顺利,该抓的都抓了。事情应该不会再有太大的波动。同殊赢了。”
说到这,晏良容脸上的表情格外自豪:“想必很快,那些不好的事情都会过去。暂缓的上任也会继续推进。”
郑淳用勺子轻轻地搅动着热粥,闷声道:“晏大人真厉害。”
晏良容安抚道:“你是同殊的姐夫,她好,我们也会好。”
郑淳:“嗯,我知道。”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郑淳放下勺子,也给晏良容盛了一碗粥,双手放到她面前:“你辛苦了。”
这代表晏良容给的台阶,郑淳下了。
晏良容嗯了一声,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下来,拿起勺子慢条斯理地喝着粥。
第二天,晏同殊上早朝。
因为昨天下班早,睡得早,她难得地精神气倍棒。
晏同殊双手拿着笏板,站在第二排,双目炯炯有神。
旁边的吏部尚书嘴角狠狠抽了好几下,这晏大人可真棒啊,惹得祸越大越精神。
哼。
感受到吏部尚书那嫌弃的目光,晏同殊毫不客气地瞪回去,臭老头,每次都阴阳怪气。
不满找皇上去。
很快早朝过半,该商议的都商议的差不多了。
路喜喊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吏部尚书刚要上前一步,跟他结了不少梁子的晏同殊,大跨步上前:“臣有事启奏。”
吏部尚书更气了,臭小子,没礼貌!
恢弘的紫宸殿内,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晏同殊,同时等着悌嘉公主的最后判决。
秦弈抬眼,眼眸中浓郁的墨色在接触到晏同殊后,收敛眉梢愉悦,轻启薄唇,配合道:“哦,所奏何事?”
晏同殊低眉顺目,看似恭顺极了,说的话却十分犯上。
她说道:“悌嘉公主,嚣张跋扈,仗着皇家威仪,残忍杀害五名花娘,杀人偿命,臣请陛下,下令处以死刑。”
刑部尚书出列道:“不可,皇上。花娘是贱籍,是花楼的财产。公主杖毙花娘,是花娘的命数。哪有因为这种小事就处以极刑的?按照本朝律令,非花娘主人,打死花娘者,罚银二十,苦刑一年。公主杖毙五名花娘,罚银一百,苦刑两年即可。”
这就是晏同殊没有直接当庭宣判悌嘉公主的原因。
本朝律令实在恶心。
晏同殊冷声道:“楚尚书算错了,杖毙五名,是罚银一百,到沙石场苦刑五年。”
沙石场极苦,去了的人少有活过三年的,即便活下来,也会因为透支身体而没几年好活。
苦刑不一定去砂石场,提到沙石场,晏同殊对悌嘉公主是真动了杀心。
刑部尚书还要反驳,晏同殊没给他这个机会,出声道:“皇上,臣还要弹劾。”
秦弈继续配合,忽视刑部尚书:“弹劾谁?”
第42章 追着杀 晏同殊还要太后履行懿旨!!!
晏同殊理直气壮:“臣要弹劾神策军都指挥使王途威, 神策军司副指挥使曹建,神策军司指挥使萧钧。”
这三人一般不上朝, 因而并不在朝堂上。
晏同殊毫无顾忌:“萧钧、曹建身为神策军最高指挥使,玩忽职守,管理不善,轻易便让王途威私自调动神策军,差点引发兵变。臣请皇上,罚萧钧,曹建一年俸禄,并三年不得晋升,以儆效尤。请皇上革去王途威都指挥使一职,以彰律法威严。”
刑部尚书:“你你你, 你别胡说。”
这个晏大人有毒吧?
王途威都被打了三十棍了,她还追着杀?
刑部尚书说道:“皇上明鉴,王途威私自调动神策军确实有罪, 但是也是为了保护公主, 其罪可恕。”
晏同殊压根儿没听刑部尚书说啥, 继续道:“臣还要弹劾。”
还有?
你追着杀没完了是吧?
刑部尚书心梗。
晏同殊道:“臣要弹劾太后。”
刑部尚书:“……”
满朝文武:“……”
这个所谓的晏大人, 是二愣子吗?脑子是不是不会转弯?
秦弈抚摸着龙椅上的龙头, 看着晏同殊的目光讳莫如深。
有趣。
晏同殊:“皇上, 臣要弹劾太后,越权干预司法。太后职责在后宫,如同吏部职责在吏部,吏部不能插手刑法一样。太后仗着自己位高,越权干预开封府审案,并在案审没有结果的时候,就未经中央, 私自下发懿旨,给陈嗣真定罪并违规下发刑罚。太后此举是是对律法的藐视,对皇权的蔑视。臣请陛下,罚扣庆寿宫三年例银,着太后闭门思过半年。”
刑部尚书彻底沉默了。
有毒吧?
说你追着杀,你还真追着往死里杀啊!
一时之间,刑部尚书不知道该先帮谁说话。
而晏同殊话音刚落的瞬间,满朝文武有了共同的心声:晏大人,你回贤林馆吧,别出来祸害人了。
晏同殊说完就低着头假寐了,任由一众大臣前赴后继地反对。
先帝在时,太后一直和明亲王勾结意图废黜太子秦弈,扶自己亲儿子为太子。
如今,皇上新登基,根基不稳,利用她对付太后和明亲王,她应了,但不代表她就得受狗皇帝这个气。
现在锅丢到皇上身上了,就该皇上自己想办法了。
反正,她只负责甩锅,才不负责收尾。
反对的大部分大臣都是明亲王一党,少部分是被晏同殊骚操作给惊着的。
皇上这边的人大部分沉默着。
不是他们想沉默,实在是对晏大人爱不起来。
唯有一小小部分皇上的人在发声支持晏同殊。
晏同殊假寐了一会儿,睁开眼,还在吵。
左边吵完,右边吵。
右边吵完,前边吵。
前边吵完,后边吵。
晏同殊魂游天外地想,这些人话这么密,不渴吗?
终于,在晏同殊二轮假寐醒来后,事情有了定论,晏同殊的所有要求,秦弈全部批准,包括让悌嘉公主去沙石场。
“退朝。”
这两个字从路喜嘴里吐出来,宛如天籁。
晏同殊转身就跑,昨天睡得好,今天心情好,她要去杨大娘那吃面。
晏同殊倒是跑了,还有许多大臣不服秦弈的决策,跪在原地苦苦哀求,仿佛秦弈不松口就不起来似的。
路喜通报了这些大臣的行为,秦弈只轻描淡写地笑了一下:“让他们跪。正好候补的进士多数在等空缺。他们若是没了,这空缺也就出来了。”
自然,最好明亲王的人全跪死了,把位置全给他腾出来。
路喜听到秦弈的话,心惊胆战,他回了一个“是”,恭敬地侯立一旁。
“不过……”秦弈放下手中奏折,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像忽见什么趣物:“晏同殊……”
他低声呢喃:“这呆头鹅……愣起来……很有趣……”
路喜默默低着头,不敢应答。
晏同殊飞速带了珍珠,金宝来到杨大娘的汤饼摊。
“杨大娘,三碗面,老规矩。”
她昨日下班早,睡得早,睡眠充足,这会儿精神头格外好,声音也清亮。
杨大娘看晏同殊精神好,心情也好,舀浇头的勺子往盆里一舀,满尖尖的一大勺就堆在了雪白的面条上。
面条上桌。
晏同殊,珍珠,金宝,捧着面碗,同时低头,用鼻子享受着美味。等享受完,三个人同时拿起筷子,一句话不说就是吃。
孟铮端着起碗,转了个身,在晏同殊对面坐下:“你们主仆三倒是默契十足,连吃面的动作都是一样的。”
晏同殊,珍珠,金宝头都没抬,继续吃面。
他们可饿了,早上三四点起来上早朝,三个人都只吃了一点点东西垫肚子。
孟铮白了主仆三人一眼,也低头大口大口地吃面。
终于面吃完了,晏同殊捧起碗,将面汤也扫荡一空。
热乎乎麻辣鲜香的面汤入肚,舒服极了。
晏同殊放下碗,感叹道:“爽。”
这会儿孟铮早就吃完了面,正撑着头看着晏同殊:“吃不腻吗?”
晏同殊奇怪地看着他:“好吃的东西为什么会腻?”
孟铮想了想:“除了杨家汤饼,你还喜欢吃什么?”
晏同殊掰着手指头数:“那可多了,东井巷的麻酥饼,刘记的绿豆糕,王奶奶的糖葫芦,边塞的牛肉干,薛记炒货,奶茶,小蛋糕……”
孟铮点头:“不错,赶明儿我一家一家的尝。晏大人喜欢吃的,味道绝对差不了。”
晏同殊横他:“你把我当美食指南呢?”
说完,晏同殊抬起手:“庆娘子!”
庆娘子牵着两个孩子,见到晏同殊,脸上立刻堆起笑意:“晏大人。”
晏同殊打招呼道:“你们也过来吃面?”
庆娘子点头,笑着说:“是啊,以前在这边摆摊,赚的钱得省着花,舍不得拿来买汤饼。光闻着味道香,没吃过。现在,您把那两百两银子还给我们了。我们有钱了,案子也结了快离开京城了,我就想着带孩子们来尝尝这香掉牙的汤饼。”
珍珠让金宝过来和自己挤一挤,指着空位说:“庆娘子,来这边坐,我们吃完了,马上就要走。”
庆娘子拉着两个孩子过来坐下,唤杨大娘点了三碗面。
庆娘子状告当朝驸马的案子轰动了整个京城,三堂三审,跌宕起伏,更是被说书先生变成了故事,传得街知巷闻。
杨大娘心疼庆娘子,浇头往死里加,等面端过来的时候,三文钱小份的面,光浇头就超过了大碗的。
晏同殊琢磨了一下说道:“其实你们可以在京城多待几天。”
庆娘子摇头:“京城太贵了,吃的用的,什么都贵。我们也不能一直住在开封府,这样我会不好意思的。”
晏同殊:“不是,我的意思是,太后懿旨里的赏赐,你们还没拿到。那么多钱呢,最好再等几日,等我找礼部,把太后的赏赐兑现了,你们将钱和房子拿到手了之后再风风光光地回去。”
庆娘子瞪大了眼睛:“啊?那懿旨还能兑现?那不是太后为了收买我,给陈驸马脱罪才给我的吗?”
晏同殊理直气壮:“可她懿旨都下了,金口玉言,总不能说话不算话吧?”
大家瞬间沉默了。
孟铮眼珠子都瞪圆了。
太过分了。
连他这个局外人都觉得太过分了。
太后下懿旨给庆娘子千两银子加江州宅子一座,那是为了用钱换免除刑期,现在公主驸马被晏同殊判了刑,刑期没有减免,太后自己还被幽禁起来,然后晏同殊还要太后履行懿旨!!!
孟铮一言难尽,眼神复杂地看着晏同殊:“晏大人,你简直正直得不是人啊。”
这嘴脸,完全就是坏处一个不要,好处全占尽。
这话晏同殊就不高兴了,她站起,叉腰和孟铮气鼓鼓地对视:“我哪儿不是人了?太后自己下的懿旨,她自己说的,难道太后就能说话不算话吗?”
孟铮对晏同殊竖起了大拇指,旋即,仿佛是觉得一个大拇指不够,他又竖起了另一个大拇指。
两个大拇指对着晏同殊,孟铮感叹道:“晏大人,你这份连自己都骗的自信,令孟某钦佩。”
晏同殊更气了。
这兵痞子损她。
哼!
晏同殊气得鼻孔冒气,一脚跺孟铮脚背上,又哼了一声:“走,珍珠金宝,咱们现在就拿懿旨去礼部,让礼部兑现。”
珍珠、金宝:“是!少爷!”
珍珠金宝跟着晏同殊一致对外,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摆出一个恶狠狠的表情,瞪了孟铮一眼,又哼了一声。
晏同殊一走,孟铮立刻呲牙咧嘴,这小气鬼,下脚真重,疼死了。
陈莺歌和陈江哥望着晏同殊的背影,感叹道:“晏大人好厉害好威风,娘,我们长大后也想像晏大人一样。”
娘也说,等回江州就送他们去读书。
他们一定会好好读书,明是非,辨黑白,成为像晏大人一样了不起的人。
孟铮:“孩子,这可不兴学啊。”
陈莺给和陈江哥对视一眼,然后对着孟铮不满地哼了一声:“就学。”
晏大人是最好的官,是最好的人。
孟铮:“……”
孟铮失笑了一会儿,抬头看天,天空雾蒙蒙地,不明朗,却快了。
他不由地在心里感叹,要本朝的下一代都跟晏大人学,以后怕是要变天啊。
……
晏同殊带着珍珠金宝回开封府取了懿旨,就坐马车去礼部。
礼部左侍郎听到晏同殊的来意,沉默了许久,去禀告了礼部尚书。
刚下朝回礼部办公,还没从早朝震撼中缓过来的礼部尚书,看着面前一脸理直气壮的晏同殊,面皮疯狂抖动。
礼部尚书深呼吸,开口道:“晏大人,咱们做人做事还是要讲点最基础的道理。”
晏同殊辩驳道:“太后又没有收回懿旨。”
礼部尚书捂住胸口。
你倒是给太后一个收回懿旨的机会啊。
晏同殊二杀道:“而且,哪有下了的懿旨又收回的道理?朝令夕改,岂非儿戏?以后太后哪还有威信可言?”
礼部尚书:“……”
好想打死这浑小子。
晏同殊三杀道:“你若是不认太后懿旨,本官明日早朝就弹劾你。”
你滚!
滚回你的贤林馆,不要再出来害人了!
礼部尚书哪怕不是太后和明亲王一党,都被晏同殊的神逻辑气得心脏疼。
礼部尚书招招手,叫人来拿着懿旨去拿一千两银子。
银子交到晏同殊手里,礼部尚书赶紧打发晏同殊:“晏大人,这是太后懿旨说的一千两银子,至于江州三进宅院一座,等联系江州那边的府衙,确定好产权后,会将房屋地契送到开封府。”
晏同殊让珍珠和金宝收下银子,这才满意地离开。
待人走后,礼部左侍郎不满道:“这晏大人实在是……”
礼部尚书一个眼神飘过来,礼部左侍郎自觉闭嘴。
晏同殊是权知开封府事,正三品,心里吐槽吐槽就算了,放到明面上,那是非议朝廷命官。
礼部尚书将懿旨给礼部侍郎:“你去内廷司,让他们把刚给出去的一千两银子和江州三进宅院的亏空补上。”
太后的懿旨,太后的赏赐,当然该从太后那里出,礼部只是中间过渡的衙门。
礼部左侍郎躬身行礼:“是。”
他垂眸,一会儿,太后看到懿旨,听到让她补亏空,怕是肺都要气炸了。
庆寿宫,鎏金香炉青烟袅袅。
太后很快收到了内廷司的消息。
太后听完,当场砸了手里的茶杯:“欺人太甚!”
庆寿宫女官们跪在地上,屏息垂首,不敢稍动。
太后抬头看向门口,门口被禁军严守,全是皇上的人,皇上这是要借这晏同殊软禁她。
酥绣姑姑安慰道:“太后,皇上占了先手,但未必能一直赢下去。咱们从长计议。”
太后胸口起伏,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字字如从齿缝间磨出:“哀家咽不下这口气。”
酥绣姑姑将声音压得更低:“来日方长,只要明亲王还在,朝臣们站在咱们这边,这禁足令就长不了。”
尽管酥绣姑姑一再安慰,太后仍然无法抑制胸中滔天怒火:“哀家迟早要了晏同殊的命!”
……
一千两银子几十公斤重,珍珠和金宝一人一箱气喘吁吁地将银子搬上了马车,马车哒哒来到汇安钱庄,晏同殊将银子全部存了进去,这才回开封府。
刚好,庆娘子也回来了。
院子内,庆娘子护在两个孩子身前,严防死守陈阿婆:“娘……不,陈阿婆……”
陈阿婆如枯树一样的手朝着两个孩子伸着,听到陈阿婆三个字,她身形摇晃:“庆娘。”
陈阿婆含泪望着庆娘子,声音发颤:“我是你婆婆啊。”
庆娘子摇头,语气坚决:“公堂上的时候,是您先不要的我。我冯庆娘一个唾沫一个钉,绝不收回。”
庆娘子从怀中拿出一张银票:“这是当初你儿子补给我们的两百银票。如今……如今他坐了牢,十年内出不来,我也不占你们陈家便宜,我带着两个孩子生活,你一个人生活,这两百两,我们一人一半。”
陈阿婆没有收钱,浑浊的老泪淌了满脸,她哭着说:“庆娘,你和阿嗣夫妻一场,他有错,我认。难道你就没有错吗?你脾气急,爱骂人打人。寻常男人都受不了你,更何况阿嗣这样清高的性子。”
陈阿婆乌青的嘴唇哆嗦着:“既然大家都有错,我们各退一步,都忘记过去的事情,重新回到以前不好吗?莺歌和江哥年纪还那么小,你一个人忙不过来的,我可以帮你照顾他们。”
庆娘子对陈阿婆,对陈嗣真已经彻底失望了,她摇头道:“不用了。我有手艺,能赚钱,莺歌和江哥也可以帮忙。我们有手有脚能活下去。这次经历了这么多,我也看清楚了,你们陈家,没有心。”
似乎想到了什么,庆娘子又话锋一转道:“不,不是你们陈家没心,是我太蠢太傻了,不懂爱自己。只知道听娘亲的教导,出嫁从夫,孝顺公婆。其实你又没生养过我,我为何要将你当亲娘侍奉?
你们陈家娶我只是为了让我干活,生孩子,减轻家里的负担罢了。从头到尾,都是利用,哪有感情?需要的时候,我是家里的驴,是你的好儿媳,不需要的时候,我是泼妇,悍妇,是让人厌烦的疯女人。”
庆娘子用手背擦掉眼泪,声音坚定:“以后不会了,我会送莺歌和江哥去读书。我会告诉他们要做个能明辨是非的好人。我会告诉莺歌,不管嫁给哪个男人,最要紧的永远是自个儿。她最该爱的,也只能是自个儿。”
庆娘子望着陈阿婆,字字清晰:“我傻了一辈子了,如今也该明白了。你儿子荣华富贵不要你的时候,你和我一起告官,逼他认你。他认了你,你就不要我了,因为他是驸马,有钱,能给你养老。而现在,他落魄了,坐牢了,十年出不来,你又想起了我,又觉得我能伺候你了。”
庆娘子将银票放在一旁石凳上陈阿婆,“你儿子给你留下的这一百两银子足够你生活了,至于钱买不来端茶递水,病榻伺候,那就是你自己的事了。”
庆娘子本就是直肠子的人,心里有什么说什么。
这会儿也不例外,她这么想了,就这么说了。
她的脑子想不到这么说会有什么影响,也不知道会在陈阿婆心里掀起怎样的风浪。
但是这些话却像一把钝刀,直直剖开了陈阿婆心底最阴晦、最不能说出口的一面。
陈阿婆脸上青白交加,挣扎道:“可是……我们那么多年的感情……”
庆娘子不想叙旧,对陈家,她是真的已经没有任何留恋了。
她一只手牵着一个孩子,往屋里走。
陈阿婆一边追一边哀声唤道:“江哥,莺歌……我是奶奶阿……是你们的奶奶……你们回回头,看看我……”
两个孩子回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握紧庆娘子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阿婆双腿一软,瘫在地上,一边捶胸一边嚎啕大哭。
晏同殊带着珍珠金宝从陈阿婆身边走过,珍珠和金宝气不过,扭头对着陈阿婆哼道:“没良心。”
晏同殊三人走进庆娘子的卧房,庆娘子已经将东西收拾干净了。
显然,她回江州的决心已定。
晏同殊给珍珠递了个眼神,珍珠将一千两银票拿了出来。
晏同殊说道:“庆娘子,这是太后懿旨上赏给你的一千两银子。路过汇安钱庄的时候我将它们都换成了一百两一张,五十两一张,十两一张,一两一张的银票。那些大额的,你小心藏好,路上不要告诉别人。小额的可以放在荷包里,沿途买些东西。”
陈嗣真给的银票刚好是两张一百两,庆娘子给了陈阿婆一张一百两,还有一张一百两的。
一百两太大了,还要去钱庄换银子,晏同殊估摸着庆娘子也舍不得花,便做主将一千两打散了。
庆娘子拿着厚厚的一沓银票,连声说谢。
她本来已经计算好了,等回了江州,她继续卖麻酥饼,陈嗣真给的一百两就留作两个孩子的读书钱,两个孩子读书省着点花,她在贴补点,十年够了。
她压根儿没想到太后懿旨上的一千两还能兑现,更没想到晏大人真的给她拿回来了。
她立刻招呼陈莺歌和陈江哥给晏同殊下跪磕头。
晏同殊赶紧让她起来:“别磕,千万别磕。”
公堂上磕磕就算了,平常生活中晏同殊实在是不习惯别人给她磕头。
晏同殊握住她的手:“还有一套江州的宅子。和江州官府联络,选好地点,做好房屋地契需要一些时间,这些时间你可先留在开封。
不过,我建议你拿到地契之后直接在开封找个当铺或者买家,将房子卖了,换成银票。你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半大的孩子,回江州之后,那么大的宅子,容易引来他人的嫉妒,招来危险。”
庆娘子连连点头:“我知道了,谢谢晏大人提点。我回去之后,不回村里,会找个新地方买个小宅子过日子。逢年过节,隔三差五的,多回家走走,带些吃的,绝对不在外面露财。”
庆娘子这么说,晏同殊就放心了,她对金宝伸出手,金宝将背上的包袱拿下来,交给陈莺歌和陈江哥。
金宝摸摸两个人的脑袋,像个小哥哥一样地说道:“这是少爷给你们的礼物。一共九本,四书五经都在里面了。回去之后记得好好读书,知道吗?”
两个孩子清脆地应着:“嗯,谢谢金宝哥哥,珍珠姐姐,谢谢晏大人。”
办好这一切,晏同殊让庆娘子别急着搬出开封府,让他们多住一阵子,这才带着珍珠金宝回书房办公。
约莫临近中午的时候,徐丘忽然跌跌撞撞冲了进来:“晏、晏大人,找、找着了。”
他跑得急,气喘吁吁,但脸色却没有丝毫血色,仿佛被什么东西吓坏了。
晏同殊放下毛笔:“你找到什么了?”
徐丘表情扭曲,声音发颤:“冯、冯穰,庆娘子的弟弟。”
晏同殊蹙眉:“不是说一年前在宏文寺借住时,因拖欠房钱跑了吗?”
徐丘咽了咽唾沫:“没、没跑……”
晏同殊:“那人呢?”
徐丘一想到自己看到的东西,表情更扭曲了:“人死了。但是尸体……尸体……”
他猛地一甩头,脸上惊惧交加,“小的从没见过那般模样的,跟鬼怪似的!连仵作都吓着了!”
晏同殊疑惑地啊了一声:“尸体怎么了?”
“哎呀!”徐丘一抹脑门上的冷汗:“晏大人,您还是亲眼去看一看吧。衙门的人都吓坏了,都不敢接近。小的也是费了很大的功夫才将尸体抬回来。”——
作者有话说:今天营养液满一万了,非常十分万分感谢小天使们,加更一章,不要嫌弃哦love~
第43章 蜡化 呵,让他对晏同殊礼贤下士?想的……
晏同殊:“尸体现在在哪儿?”
徐丘:“申明亭, 甲十七房。”
晏同殊前脚走进申明亭,珍珠后脚抱住了金宝, 躲在申明亭门口大槐树下,她每次听到尸体两个字她都怕。
金宝才十三岁,也害怕,两个人紧紧地搂作一团,瑟瑟发抖。
晏同殊跟着徐丘来到甲十七。
今日当值的仵作是上次和晏同殊一起给乔轻轻验尸的女仵作,吴所畏。
她干这行多年,素来不信鬼神,但是这次,却脸色青白,指尖发颤。
晏同殊走近时, 冯穰的尸身上仍覆着一层麻布。
但光是这样,晏同殊已经觉得不对劲了。
冯穰失踪一年以上,如果是失踪的时候就死了, 那尸体早该化作一副白骨。
但麻布展示出来的身躯形状来看, 很完整, 没有尸臭味, 甚至隐约还能嗅到淡淡酸味或土腥味。
而且冯穰的尸身很扭曲, 是侧躺的姿势, 双腿往前弯曲,如果将尸体放正,应该是坐在平地上的样子。
晏同殊问:“冯穰是近两日才死?”
吴所畏摇头,闭上眼,一把将麻布掀开。
直面冯穰尸身的那一瞬,晏同殊猛地瞳孔骤缩,呼吸一窒。
冯穰的尸体保存完整, 没有丝毫腐败现象,甚至栩栩如生,宛若活人。
如果不是面部,臀部,大腿,展现出了不同寻常的灰白色。
如果不是那双眼睛死死地瞪着,仿佛死不瞑目。
如果是从远一点的距离晃眼一看,大家甚至会以为他还活着。
吴所畏声带发颤道:“他的身体不是尸体。”
吴所畏很害怕,但还是秉承着专业性,强压心底的恐惧,说道:“但是他确实已经死了,而且死了很久。”
晏同殊表情严肃,点头道:“对,他死了至少一年。”
徐丘战战兢兢道:“是不是因为他是被杀的,死不瞑目,所以变成了僵尸?”
晏同殊:“不是。”
晏同殊走近冯穰:“这是蜡化。是尸体的一种自然变化。”
一提到专业知识,吴所畏从对鬼神的恐惧中醒了过来:“蜡化?那是什么?”
晏同殊目光沉沉地盯着冯穰:“一般来说,尸体因为接触空气会自然腐败。但有两种情况例外,一种是干尸。”
吴所畏:“对,我学习的时候,师父说过,尸体在腐烂之前,被烘干,失去水分,就会像鱼干一样,变成干尸,干尸可以保存很久。但是蜡化……那是什么?”
晏同殊:“就像肥皂一样,人死后,体内的脂肪会分解成脂肪酸和甘油,浸泡在冷水中,会和水中的碱性成分结合,形成皂状物,从而蜡化,变成像蜡人一样的形态。”
见自己说得过于专业,吴所畏和徐丘没听懂,晏同殊解释道:“普通的尸体,放入冷水中浸泡一个月左右,没有发生腐败,就会开始蜡化。而全身蜡化,则需要一年以上的时间。完全蜡化后,尸体就固定了,除非环境改变不会再发生变化。”
吴所畏:“所以冯穰至少死了一年。”
晏同殊:“对。蜡化并不能推断出准确的死亡时间,但是这个过程至少需要一年。”
而且,蜡化有个最大的优点。
晏同殊看向冯穰手臂上的掐痕。
对比腐烂成白骨,或者因时间过长,软化的尸体,蜡化可以最大程度地保存死前的状态,例如刀伤,勒痕,掐痕,指纹等等。
就像现在她面前的这具冯穰。
腹部,胸口,腰后都有刀伤,脸上有淤青,手臂上有掐痕,腰上也有淤青。
很明显是被人刺伤后,和凶手扭打在一起,凶手又补了几刀,最终将人杀死。
那些打斗中留下的伤痕,还有凶手的指纹,都可以当作证据,指认凶手。
晏同殊问道:“尸体是怎么发现的?”
徐丘:“是松山上的猎户,打猎的时候迷路了,在山顶的洞穴中发现的。”
“洞穴?”晏同殊抿着唇,表情更凝重了。
尸体蜡化的条件极为苛刻,松山海拔虽然高,但远没有那么高。
冯穰是参加去年的科举前失踪的,当时是秋天,松山山巅会更冷一些,但是到了来年春天,山顶温度就会升高,积雪会融化。
冯穰是全蜡化形态,如果他当真是在松山山顶蜡化的,现在应该是半蜡化或者身体有缺损才对。
晏同殊又问:“那个猎户呢?”
徐丘:“在衙门里候着。”
晏同殊:“去会会。”
晏同殊来到公堂,徐丘将猎户带了进来。
那猎户身穿猎户装,身材劲瘦有力,走路时,双脚呈外八字,进入公堂之后,下跪,先落右脚,然后才跪左脚。
他跪拜道:“府尹大人,小人李寺,二十三岁,家住锣鼓巷,常年以打猎为生。”
晏同殊眯了眯眼,“你是怎么发现尸体的?”
李寺抬头,双眸炯炯有神:“小人今晨去山上打猎,被同伴一激,仗着自己年轻力壮,非要给对方露一手,便去了不熟悉的危险地方,没想到迷路了,在山顶打转,意外在一个山洞中发现了尸体,当时把小人那叫一个吓得,魂儿都没了,连滚带爬地往山下冲,冲下来又缓了好一会儿才报官,又带着府衙的衙役们去山上转了好久才重新找到那个山洞。”
晏同殊:“这是全部?”
李寺颔首。
晏同殊垂了垂眸子,嘴角扯动了一下,不无失望地说道:“可以了,你先去外边候着,一会儿本官还有话和你说。”
李寺:“是。”
说完,李寺起身后退着走了几步,这才转身走出公堂。
晏同殊有些心累地撑着头。
徐丘上前两步:“晏大人,怎么了?”
晏同殊盯着公案上的令牌,沉默不语。
徐丘再度小心唤道:“晏大人?”
晏同殊睫毛煽动了一下,开口道:“他是禁军。”
禁军?
徐丘惊讶道:“不是猎户?”
晏同殊:“不是,他走路是标准的外八字,每个步伐都是禁军的标准大小,这是长期训练的习惯,即便刻意纠正也改不了。除此之外,普通老百姓对公堂心存敬畏,下跪一般是双膝一起跪下,只有朝廷内的人,会单膝下跪,再落另一只脚。还有离开,公门内的人或者官家府宅中的下人,才有这样的习惯,以示恭敬。一个是巧合,三个合一块儿就绝对不是了。”
再联合庆娘子一案仔细思考,皇上将案子送到开封府,如今又是一个疑似禁军的人将冯穰的尸体送了过来。
难道……
晏同殊似想到了什么,立刻说道:“徐丘。”
徐丘:“小的在。”
晏同殊:“你去把陈嗣真画押的供状调出来,将上面的指纹和冯穰的指纹做对比。”
徐丘也惊住了,晏大人这是怀疑,陈嗣真杀人?
他立刻应道:“是。”
不一会儿,对比结果出来了,冯穰身上的指纹就是陈嗣真的。
晏同殊思索片刻,低声与徐丘交代几句,随即命人将陈嗣真押来。
陈嗣真此刻穿着灰扑扑的囚服,浑身上下已无半分当初养尊处优的贵气感,他双手戴着镣铐,整个人颓废异常,但是在见到晏同殊的瞬间,灰暗的眼底骤然迸出一丝希冀。
难道太后那边来救他了?
然而晏同殊一开口就打碎了他的幻想:“陈嗣真,有人状告你谋杀。”
陈嗣真恍若雷劈:“什、什么?”
晏同殊表情冷峻:“你是自己交代,还是本官让原告出来和你对峙。”
抛妻弃子,弃养生母,也就坐十年牢。
但是杀人可是死罪。
陈嗣真当然不敢认,当即矢口否认:“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杀人,我不知道。”
“是吗?”
晏同殊声音陡然抬高,在语气中刻意带上一种居高临下、尽在掌握的轻蔑,让陈嗣真产生了一种自己已经被全部看穿,已经死到临头的错觉,给他施加心理压力。
他浑身发抖,冷汗直冒。
晏同殊挥了挥手,徐丘和另一名衙役,抬着冯穰出来了。
冯穰坐在担架上。
蜡化后的尸体很硬,但是冯穰的尸体刚好保持了一种坐姿,坐在担架上,就像生人端坐一样。
徐丘将冯穰正面面向陈嗣真,冯穰的眼睛眼窝深陷,眼睑严重下垂,眼眶内脂肪皂化形成的黄白色蜡块,在白日青光下泛着诡异的光,不仔细看,还以为这是一双活人的眼睛。
再加上那栩栩如生的皮肤,身体,表情……
“啊——”
陈嗣真爆发出凄厉的尖叫,双腿胡乱蹬踹,拼命向后蜷缩。
他尖叫着,嘶吼着,语无伦次:“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已经死了,死了一年了,你怎么可能还活着……我明明亲眼看见你断了气……不可能不可能……”
晏同殊声音冷厉:“他确实死了,但死不瞑目。他知道你被开封府抓了,特意回来寻你索命!要你偿债!”
“不可能……”陈嗣真已经吓得吓得魂飞魄散,眼珠暴突,几欲脱眶。
在常人眼里,死了一年人,抛尸荒野的人只会是一副白骨,绝对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这已经超过了陈嗣真的认知极限,疯狂冲击着他的每根神经。
就像衙役们见到冯穰尸体时会发自内心地恐惧,会觉得恐怖,会以为这是鬼神一样,陈嗣真也不例外。
他瘫软在地哆嗦半晌,忽然朝着冯穰的尸身跪倒,磕头哭嚎:“冯老弟,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是故意的。当时……当时……是你不听劝,呜呜呜,我明明说了,只要你不揭穿我,待你高中,我便求公主让你回乡做县令……是你非不肯!是你非要撕破脸,我才一时糊涂,刺了你一刀……我不是故意的啊!”
晏同殊听不下去了:“陈嗣真,你到现在还在狡辩。冯穰住在松山寺庙最偏僻的地方。冯穰身上的刀伤,显示,刺伤他的匕首,刃长一尺(约31厘米)宽一掌(5厘米)。
这种长度的匕首,根本不可能是寻常百姓家里削水果,做菜用的。也更不可能出现在宏文寺,只可能是你从外面带过去的。若你不是心存歹心,你带匕首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我没有!”陈嗣真涕泪横流,“我是忘了把刀放下……那日我真的只是去劝他!是他不听劝!”
他猛地抬手指向冯穰尸身,歇斯底里道:“明明只要什么都不说,我就能给他最大的好处,他能当官,我能继续当驸马。他偏不!是他太倔,是他不识好歹!是他不会做人!我是逼不得已的。”
他忽又转向晏同殊,跪爬向前,哀声乞求:“晏大人,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一年前,我在宏文寺陪公主上香,他突然冲出来,拉着我非要一个解释,后来,我劝了他许久,给他许诺了许多好处。他不要,还骂我,说我忘恩负义,骂我白眼狼。
我要真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我何必和他拉扯,何必承诺给他官当呢?晏大人,那天晚上,我是气急了,才刺了他一刀发泄。我是真的气急了,没想杀他,是他以为我要杀他,想杀了我,我是被迫反击。我也被他打伤了。最、最多,我们算互殴……”
晏同殊垂眸盯着堂下跪着的陈嗣真,厌恶至极。
如陈嗣真这种人永远不会反省自己,不管自己是杀人还是放火,永远都是别人的错,是别人对不起他,是别人逼他的。
实在是太恶心了。
晏同殊冷声质问:“然后你将尸体扔在了哪里?”
陈嗣真狼狈道:“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太害怕,只能将尸体拖到后山,扔进了湖里。”
晏同殊了然了一切,声音不带一丝感情:“按本朝律令,杀人者死。”
陈嗣真整个人一下垮了,像一滩烂泥一样软倒在地。
晏同殊命令道:“拉下去,关入大牢。七日后菜市口问斩。”
左右衙役肃然应道:“是。”
陈嗣真被拉下去,晏同殊又让徐丘将冯穰的事情告知庆娘子。
在这个京城,庆娘子是冯穰唯一的亲人了。
只是,从陈嗣真刚才的话来看,冯穰是为了庆娘子,才非要和陈嗣真闹个明白,庆娘子怕是会不好受。
陈嗣真的案子审完了。
班头过来说道:“大人,猎户李寺问什么时候可以离开。”
晏同殊:“让他进来。”
等李寺进来,晏同殊让堂内的衙役都下去,这才开口问道:“你是禁军哪一支的?”
李寺愣了一瞬,随即笑道:“小人来之前,将军说瞒不过晏大人,果然如此。小人,李寺,神卫军下一小兵。”
晏同殊:“归谁管?”
李寺:“神卫军司指挥使,孟义孟将军。”
晏同殊点点头,和她猜得差不离。
庆娘子和陈嗣真初见,就是在孟义孟将军府。
当时,她也是被邀得宾客之一。
而孟义更是皇上最信任的人。
晏同殊看向李寺:“尸体蜡化的条件很严苛,松山没有那么高,没有那么冷。只有一种可能能让冯穰尸身彻底蜡化,那就是将他的尸身一直保存在冰窖内存放的冰水之中。”
李寺:“晏大人,实不相瞒,小人是今日第一次听说蜡化这个词,甚至它是哪两个字组成的,小人都不知。”
晏同殊:“你可能不知道,甚至孟将军也可能不知道什么叫尸体的蜡化。但是,你们一定发现了。陈嗣真杀人后将尸体扔进了湖里,那是秋天,松山海拔高,气温低,湖水本身就处于快要结冰的状态。大自然看不下去陈嗣真的恶性,保护了冯穰的尸身。
你们在发现他尸身的时候,发现了他出现了蜡化的现象,所以模仿当时的环境,一直保存着他的尸体。蜡化的尸体,条件如此严苛,但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尽可能地保存好尸体上的所有特征。”
李寺:“那敢问晏大人,孟将军这么做所为何?”
晏同殊抿着唇,死死地盯着李寺。
还能为何?
为了逼太后,为了测试她。
皇上和孟义一早就拿到了陈嗣真的所有犯罪证据,包括杀人的,并一直保存着冯穰的尸体。
一开始,将庆娘子引到她面前,让她和公主府对上,是想测一测,她到底够不够资格被皇上所用。
若是她敢和公主叫板,并有能力压制公主,那么后续就可以将冯穰的尸体交给她。
陈嗣真坐牢,公主说不定还能忍,但是死刑,公主肯定舍不得让小郡主失去父亲,会去求太后。
皇上想让太后下场,收拾太后。
若是她不敢和公主叫板,没有能力压制公主,这尸体就可以暂时不出现,等待更好的时机。
一切的变故在于,她做的,超过了皇上的想象,挖出了悌嘉公主青楼杀人的事情,将公主一并抓了,太后必须下场,于是冯穰的尸体就变得没有价值了。
也许皇上和太后已经谈过了,太后放弃了悌嘉公主。
也许没有谈过,毕竟太后已经被光明正大地软禁了。
从头到尾冯穰,庆娘子,和她都是皇上手里的棋子。
“算了。”
晏同殊有点厌烦现在的处境。
问清楚了,说清楚了又怎么样呢?
她难道还能跟皇上叫板?
晏同殊摇摇头:“你走吧。”
李寺诧异:“晏大人不说了?”
晏同殊:“没什么好说了,今日的话,你可以说给孟将军听,也可以不说。你走吧。”
李寺闹不明白晏同殊在想些什么,不过这种大人物的想法,他这种小兵本就琢磨不透,他起身告辞。
晏同殊从座椅上起来,对着门外的太阳竖起中指。
狗皇帝。
一根中指不够,晏同殊竖起了两根中指。
狗皇帝,去死吧!
第二天,早朝,晏同殊请假。
第三天,早朝,晏同殊请假。
第四天,早朝,晏同殊请假。
第五天,早朝,晏同殊继续请假。
秦弈坐不住了,召见了孟义和常政章。
秦弈将手中的奏折砸御案上:“闹什么脾气呢。”
孟义上前一步:“皇上,这晏大人请假,兴许是因为冯穰。”
孟义将李寺和晏同殊的对话原原本本重复了一遍。
常政章摸着胡子:“看来晏大人是心里觉得委屈了。”
秦弈不以为意:“她倒委屈了?满朝文武没见过她这么胆大包天,欺人太甚的,她还委屈上了?”
常政章躬身,劝说道:“皇上,有本事的人都是有脾气的。再加上晏大人生性耿直,年龄又小,脾气自然是倔一些。您爱才,惜才,若是能礼贤下士,彻底收服一忠良,岂非千古美谈?”
秦弈冷抿着唇。
呵,让他对晏同殊礼贤下士?想的美。
……
此时,被误解受了委屈的晏同殊,正裹着厚棉被真委屈地撒娇:“我不要喝中药,好苦。”
她想吃西药,哪怕一把,和着热水就吞了。
中药是汤,要一口一口地喝。
呜呜呜。
晏良容白了她一眼:“现在知道苦了?当初是谁大早上跑山里摘野菜做秋食的?人家做秋食都知道让下人去买,偏就你异想天开,非要自己去山里摘,这下好了,不仅摔得鼻青脸肿,还烧了好几天。”
晏同殊扁扁嘴。
那她不是想尝试一下野味吗?
谁知道那山那么难爬,谁知道忽然就降温了,她穿的衣服压根儿不够。
晏同殊看向晏良玉:“良玉……”
晏良玉摇头:“大哥,这事我可帮不了你。”
晏同殊又向珍珠求助,珍珠双手叉腰,双目圆瞪,凶巴巴地道:“少爷,喝药!”
呜呜呜。
一帮坏人。
晏同殊委屈地拿起药碗,深呼吸,一副豁出去的样子将药灌进了喉咙,然后迅速拈了一颗蜜饯放嘴里,瞬间,口腔内有苦又甜。
以后不生病了,喝药后吃蜜饯都不好吃。
见晏同殊喝了药,晏良玉又摸了摸他的额头,确认她的烧退了一大半了,这才放心。
晏良容半埋怨半心疼道:“都当官了,正三品的大官,怎么还这么贪吃?以后别胡闹了。”
晏同殊低着头:“知道了,今年以后不做秋食了。”
反正气温降这么狠,估摸着没几天该下雪了,下雪后,山上就没什么可薅的了。
晏良容拍了她脑门一下:“什么叫今年不做了?以后也不准做了。”
晏同殊:“哦。”
晏同殊缓过了药劲儿,问道:“姐姐,姐夫的上任日期下来了吗?”
晏良容笑着点头:“下来了,公主入狱的第三天就下来了,你姐夫已经去上任了。”
晏同殊拉了拉松了的被子,裹紧:“那就好,我就怕连累你们。”
晏良容嗔了她一眼:“一家人,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
晏同殊又问周正询和陈美蓉那边。
晏良玉说道:“周家那边,官位被顶了就是顶了,只能继续等空缺。不过没再来闹过事,想必他们有自己的解决办法。娘和钱老板那边,家里账房花了几天几夜把账本整理出来,朝廷那边又不急着要了。
娘骂了一会儿也就没事了。昨儿个还戴着新打的牡丹花大金项链过来看望你。不过那时大哥你还没退烧,娘坐了一会儿就走了。没叫醒你。”
晏同殊:“那就好那就好,谁也没事。”
至于周家,那是周家活该,谁让他们拖着良玉。
晏良容让晏同殊躺下:“好了,不操心这些了,好生养病,我和良玉不打扰你了。”
晏同殊嗯了一声。
她病还没好,声音闷闷的。
中午,吃完饭,晏同殊抱着圆子躲被窝里看小人书。
不得不说,生病还是有好处的,不用去早朝,不用上班。
太爽了。
而且三花猫的圆子胖乎乎地,毛绒绒的,抱着可暖和了。
晏同殊看了一会儿小人书,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抓了一块奶皮子柿子卷进被窝。
她被子盖得严实,遮住了脑袋,因此丝毫没感觉到外面的气氛格外的沉重。
晏同殊咬了一口奶皮子柿子卷,甜到心里了。
圆子睁着圆滚滚地鸳鸯眼,好奇地看着,喵喵叫了两声,仿佛也想吃,晏同殊坚决拒绝:“这东西小猫咪可不能吃。所以,圆子,你就继续免费给你家主人我当暖炉吧。”
吃完了一个柿子卷,小人书也看了一半,晏同殊身子转都没转一下,背对着床头柜,反手伸出去够。
够到了,她将柿子卷塞嘴里,咬了一口。
忽然,一个低沉浑厚的声音响起:“好吃吗?”
当然好吃。
这奶皮子柿子卷可是她从现代带过来的做法。
欸?
不对!
晏同殊抱着圆子坐了起来,扭动脖子看过来。
秦弈身穿深蓝色常服端坐在床对面的太师椅上,身形浸在日光中,下颌线清晰。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晏同殊。
路喜恭敬站在秦奕身后。
狗皇帝怎么来了?
晏同殊赶紧跪拜行礼,只是她一只手拿着奶皮子柿子卷,一只手抱着圆子,跪在床上,姿势实在是不伦不类。
秦弈目光垂落在晏同殊指尖他从未见过的甜品上,喉结滚动,再度开口道:“好吃吗?”
第44章 提要求 愉快庆祝以后不用上早朝了。
晏同殊看了看手里的奶皮子柿子卷, 又看了看秦弈。
路喜站在秦弈身后,一个劲儿地给晏同殊使眼色。
晏同殊歪歪头, 眼睛抽风了?
她是搞不明白路喜在干什么,于是诚实地对着秦弈点头:“好吃。”
秦弈抽动了一下,再度开口道:“很好吃?”
晏同殊再度点头,自信道:“非常好吃。”
晏同殊顺手将剩下的半个奶皮子柿子卷塞进嘴里,咀嚼了起来。
气氛诡异地凝滞了片刻。
路喜心梗,好吃,你请皇上尝一尝啊。
这晏大人正直是正直,怎么于人情世故上一窍不通?
默了片刻,秦弈开口道:“请假几日,心里委屈?”
晏同殊想了想, 点头。
这可不委屈吗?
她都病了,高烧,这种情况下, 她都请假扣工资了, 结果开封府还将公文送到府里, 让她做。
李复林那个周扒皮, 简直不是人。
秦弈凝视着晏同殊的眼睛。
少年点漆一般的眸子, 似人间玉, 天上月,与他看过的很多双眼睛都不同。
秦弈脑海中响起了公堂审案时的晏同殊。
聪明,机敏。
执棋在手,纵览全局。
连他当时都生了一股想和晏同殊棋盘对弈一局的冲动。
秦弈黑眸动了动,开口道:“先皇在世时,笃信制衡之术。苦心扶持多方势力,导致朝野内外, 山头林立,党派丛生。各派系官员,不谋百姓福祉,不思进取之道,不虑内忧外患,只知道为了自己的利益,拉帮结派,铲除异己。
初始,先皇年壮,能维系派系之间的均衡。乾丰二十五年,先帝生了一场重病,加上年纪也上来了,逐渐对朝堂局面有心无力。派系之争越演越烈,一发不可收拾。”
晏同殊抱着圆子,一动不动地盯着秦弈。
完全不明白秦弈跟她说这些干什么?
先帝不都死了吗?
秦弈唇线微抿:“乾丰二十六年,随州洪灾,先太子带兵救灾,于弘桥上指挥时,弘桥因桥基修建之时,以次充好,被湍急的河水冲垮,落入水中淹死。先皇震怒,诏令刑部,工部,礼部,三部人员并选派钦差严查。”
乾丰二十六年,晏同殊还没穿过来,对这些事并无印象。
秦弈声音渐沉:“二十六个人一路追查下去,查无主谋。修筑弘桥与堤坝的银两如泥牛入海,层层官员‘合情合法’分食,朝廷拨款如细雨入土,悄无声息。
大小官员,各个派系之间,在经手时,确保自己安全之后,相互算计,相互埋雷。在他们看来,经过了自己的手,顺利交到下一阶段负责人那里,就该别的派系负责了。
如此荒唐,却又无人可追责。党争如此,国家谈何未来?先皇老迈已经无力更易局面,因此朕登基之后,一直致力于革除积弊、整肃朝纲、重振风气。为了这个目的,朕夙兴夜寐,不能安也。”
圆子伸出毛绒绒地爪子,挠了挠晏同殊的脸。
晏同殊全程木着脸。
高热让她脑子浑浑噩噩,不清醒。
但是她还有意识。
党争到底跟她有什么关系啊?
她压根儿不懂权谋啊。
狗皇帝说这些到底想干什么?
秦弈见晏同殊脸色难看,以为她仍然心存委屈,抿了抿唇,道:“朕知道这次你受委屈了。”
晏同殊耳朵动了动。
秦弈:“有什么要求可以提。”
晏同殊别的没听懂,但这句百分百听懂了,“什么都可以吗?”
仿佛是从晏同殊那惊喜的眼神中看出了什么,秦弈开口道:“辞官不行。”
狗皇帝。
晏同殊暗骂了一句,又小心地确认道:“除了辞官,什么都可以吗?”
晏同殊的语气中带着小心翼翼地试探,又有着战战兢兢地担忧,还有几分窃喜,复杂又让人怀疑。
秦弈眯了眯眼,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字。
晏同殊眼睛立马亮了:“那臣想以后非有本启奏的日子,可以不上早朝。”
卧房内,再度诡异地沉寂了。
秦弈盯着晏同殊,漆黑的眼眸似一团浓雾。
片刻后,他开口道:“为何不想上早朝?”
要知道,能上早朝是臣子们的荣幸,许多没有资格参加每日早朝的大臣,最大的心愿就是能成为常参官,每日早朝,觐见天子,直达天听。
秦弈无法理解晏同殊的思维,他甚至在想,是不是开封府事务繁忙,晏同殊忙不过来,想节约下上朝的时间,好好处理开封府事务,争取早日晋升。
然而,晏同殊开口道:“臣……早上起不来。早上起太早,睡眠严重不足,每天都身心疲惫,处理公务的效率也严重下滑。”
气氛,诡异地三度沉默了。
其实晏同殊也知道自己这个要求有那么一丢丢找死,但是她真的受不了早起了,真的起不来,再这么累死累活地早起下去,她肯定会猝死的。
晏同殊说完,偷偷地掀起眼皮观察秦弈。
哦豁,狗皇帝板着脸,表情十分糟糕。
难不成生气了?
晏同殊立刻找补道:“皇上,臣每日寅时就得起床上早朝。真的太早了,臣都没清醒过来,就上朝了,每天都不知道那些大臣们到底在说些什么。而且臣大多数时候也无本可奏,那不就走个形式吗?多浪费时间啊。”
说到这里,晏同殊委屈极了,小声嘀咕道:“而且早起真的很痛苦,特别极其非常的痛苦……”
秦弈短暂地愣神之后,被气笑了。
他挖空心思地想怎么礼贤下士,怎么宽慰晏同殊那颗受了委屈的心,还掏心掏肺地讲他同父同母的亲大哥,前太子枉死的真相,给晏同殊讲他自从继位太子到登基为帝后的政治抱负,结果晏同殊在乎的是早起上朝。
秦弈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话来:“正直的人会早上起不来吗?”
晏同殊下意识地反问:“不会吗?正直和早起又没什么直接联系。”
秦弈咬牙道:“秉性正直的人,严于律己,有着高度的自律性。”
晏同殊撇嘴。
那是别人,又不是她。
再说了,她的正直只是个人设。
秦弈一看就知道晏同殊在心里瞎嘀咕,深呼吸道:“有话就说。”
晏同殊低着头,下巴压圆子圆滚滚的脑袋上,委屈巴巴:“臣不敢。”
秦弈:“朕赦你无罪。”
晏同殊嘀咕道:“别的正直的人什么样,臣不知道。反正臣起不来。”
秦弈被晏同殊这副破罐子破摔,又呆头呆脑的样子气着了,声线发冷:“你审案的时候反应灵敏,和朕说话,就迟钝呆板,晏同殊,朕看你是故意气朕。”
晏同殊扁嘴。
谁上下班不是两模两样?
她上班都那么累了,下班还要动脑子,那多惨啊。
秦弈嘴角狠抽了一下:“给朕把心里话吐出来。”
这你也管?
讲不讲道理?
心里话吐出来还叫心里话吗?
晏同殊紧抿着唇。
秦弈冷呵一声:“朕让你说,把心里话都说出来。”
即便秦弈这么说了,晏同殊也不敢把心里那些骂他和诅咒他的话全说出来,只说道:“皇上,其实吧……每个人都是多面了,处在不同环境,呈现不同面貌。例如臣,是个懒人,早上起不来……”
眼看秦弈脸色更难看了,晏同殊赶紧找补道:“但是臣很有责任心,干一行爱一行!”
见秦弈脸色稍缓和,晏同殊弱弱地道:“办公审案的时候,臣得负责,脑子就会疯狂运转,但是这样很累。所以一旦放松休息,臣的脑子就自动地……那么顺其自然地……关闭了大门,休眠养精蓄锐去了。”
她抬眼,小声试探,“皇上,您能理解吗?”
呵!
秦弈再度气笑了。
他这辈子见过形形色色的臣子,哪个不是锐意进取、力争上游?就晏同殊又懒又馋,还不思进取。
不思进取就算了,借口还多,一套一套的。
晏同殊失望低头。
看狗皇帝的表情,是完全不能理解了。
就在晏同殊失落的时候,秦弈开口道:“准了。”
嗯?
晏同殊赫然抬头,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惊喜:“真的?”
秦弈嫌弃地扫了晏同殊一眼:“嗯。”
晏同殊赶紧在床上行大礼:“臣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连万岁都出来了,这小子是真的很高兴。
秦弈摇摇头,他一个帝王开口,这呆头鹅也不知道要点实在的东西。
呆,太呆了。
既然“礼贤下士”结束,秦弈起身准备离开。
晏同殊磕头行礼:“臣恭送陛下。”
秦弈带着路喜,走了两步,忽然看向晏同殊,来到她身边,伸出两根手指,放到她额头上,温度比正常高,真的只是请病假,不是闹脾气。
晏同殊怕秦弈误会,赶紧说道:“皇上,臣是真的病了,不是故意偷懒。”
也不是假病假。
秦弈收回视线,目光再度扫到了床头柜上的奶皮子柿子卷,问道:“这是何物?”
晏同殊眨眨眼:“奶皮子柿子卷。”
秦弈看着晏同殊,等她的下文。
晏同殊呆呆地看着秦弈,
路喜眼睛疯狂给晏同殊打暗示。
秦弈眯了眯眼:“好吃吗?”
晏同殊灿烂一笑:“特别好吃。”
路喜继续打暗示,眼睛都快抽筋了。
呵。
秦弈盯着晏同殊不怀好意地一笑,微微俯身,逼近晏同殊双亮得惊人的眸子,轻轻地吐出四个字:“呆、头、胖、鹅。”
眼看晏同殊脸上的表情由喜悦变成敢怒不敢言的憋屈,秦弈瞬间心情好多了,畅快离去。
啊啊啊啊!
晏同殊疯狂对着空气挥拳。
呆头胖鹅?
狗皇帝骂她呆头胖鹅!
晏同殊握紧了拳头,他有没有审美?有没有审美?
她哪里胖了?
她BMI值二十一,标准健康范围内好吗?
她这么健康的身材,他说她胖!
晏同殊气炸了。
她这身材,完美极了,唯一的缺点,就是,胸比较平。
平到什么程度呢?
平到她女扮男装,压根儿不需要束胸,平到她哪怕赤着上半身到大街上走一圈,别人也只会骂她有伤风化,压根儿不会怀疑她是女的。
但是,这个放在她目前的处境上,简直是完美buff。
所以没错,作为晏同殊,她的身材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身材。
晏同殊很快说服自己,她是完美的,是秦弈没品味,是秦弈没审美,总之,都是秦弈的错。
于是,她抱着圆子猛亲,愉快庆祝以后不用上早朝了。
哦耶!
今天是开心的一天,是完美的一天!
晏同殊大喊:“珍珠,咱们晚上吃菌汤牛肉火锅庆祝!”
……
马车内,秦弈扫了一眼棋盘上‘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厮杀胶着的黑白子,让路喜将棋盘收起来。
他掀开车帘,看向外面,“这条街右拐,绕到前边一条路上,是不是就是杨家汤饼摊?”
路喜一边收拾棋子一边说:“是,公子。”
秦弈放下帘子:“绕道,去杨家汤饼摊。”
路喜低着头:“是。”
路喜拉了拉马车内的铃铛,掀开车帘对强健的车夫吩咐了一句,车夫立刻拉动缰绳,变道去杨家汤饼摊。
到达杨家汤饼摊前边不远,秦弈走下马车,迈步走向杨大娘。
路喜忙取出绢帕,将木桌条凳擦拭干净,请秦弈坐下。
杨大娘走过来,“这位客人,你要大份还是小份,要什么浇头?”
秦弈眉心微蹙,“有什么浇头?”
杨大娘笑道:“我这有三种浇头,青菜肉末,鱼糜,干香豆腐。”
秦弈:“晏同殊寻常吃的是哪种?”
“您是说晏大人呀?”提到晏同殊,杨大娘顿时眉开眼笑:“晏大人最爱咱这的鱼糜浇头,麻辣鲜香,隔三差五就要来吃上一碗。不瞒您说,自从晏大人爱吃的消息传了出去,咱这小摊,生意好了不少,卖出去的都是这鱼糜浇头。”
秦弈眉头皱得更深,有那么好吃?
秦弈让路喜给杨大娘一两银子,吩咐道:“不用找了,上一份和她一样的。”
杨大娘:“好叻。”
杨大娘飞速下面。
晏大人每回来都是要的一大份,再加三大勺满满的鱼糜浇头。
很快,面上桌。
秦弈盯着这碗面。
所谓鱼糜,就是河边渔民看不上,便宜处理的小鱼用捣蒜的工具捣成的糜。
颜色确实鲜亮,但除此之外,都是十分廉价的材料,平平无奇。
路喜将竹筷仔细擦净,双手递给秦弈,然后候立在一侧。
秦弈用筷子将鱼糜和面条搅拌到一起,夹了一根面条,面带怀疑地咬了下去。
一口入肚。
麻辣骤绽,鲜香漫涌。
味蕾瞬间被打开了。
秦弈眸光微动,随即又夹起满满一筷,大口吃了起来。
一旁的路喜惊呆了。
陛下平日最重克制,于饮食起居向来严谨,对口腹之欲更是严控,何时如此大口畅享过?
等一碗结束,秦弈盯着已经见底的面碗,沉默了。
杨大娘这时,正好给隔壁桌上面,见秦弈吃完了,似乎意犹未尽,笑道:“客官,你给的钱多着呢,要不再来一碗?”
“不用了。”秦弈出言阻止。
他将一整碗大份的面条吃完,已经很不“克己”了,不能再多吃。
秦弈起身,回马车。
路喜跟在后面,禀告道:“公子,刚才您吃面的时候,奴才找附近的人打听了一下。那个奶皮子柿子卷是食客记的新品。他们每个季度都会推出一些新品,限量售卖,不仅有奶皮子柿子卷,还有奶茶,和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秦弈:“食客记?”
路喜:“是,是限量发售,实名登记,所以奴才想买一些也不容易。不过,食客记是晏家名下的门店,想必晏大人不受这些限制。公子,是否需要奴才去寻登记之人买一些?”
“不必。”他没那么馋。
秦弈想起了晏同殊呆傻的样子,呵了一声。
护食的呆头胖鹅。
他摇摇头,垂眸思虑一番,说道:“回宫后,让姜太医去晏府给她看看,再到库房挑一些名贵的药材一并送过去。”
省得晏同殊不来上早朝,让人误会她失宠,平白增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路喜小心打量了一眼秦弈,陛下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
他低头,恭敬回道:“是,陛下。”
……
人逢喜事精神爽。
确定不用上早朝,晏同殊一个仰卧起坐,病立马就好了。
病好了,晏同殊带着珍珠,金宝,欢欢喜喜地回了开封府。
一路之上,从进开封府开始,晏同殊就开始派饼,见者有份,每人一包。
“张通判!”
老远看见张究,晏同殊欢快地迎了上去,塞给他一包油纸裹好的点心:“尝尝,黑芝麻无花果核桃派,我们食客记的新品,绝对好吃。”
张究收下,眉眼一弯:“多谢晏大人。”
一直站在张究旁边的李复林期待地看着晏同殊。
晏同殊则期待地看着张究,张究拆开油纸,拿了一个,放进嘴里,咬了一口,核桃酥脆,无花果软糯,黑芝麻醇香,味道丰富又新奇。
晏同殊兴奋追问:“好吃吗?”
张究点头:“下官第一次吃这种美食,独具风格,甚是美味。”
晏同殊又拿了一包给张究:“好吃多拿点。”
张究一下拿了两包,李复林看着晏同殊更期待了。
晏同殊转身就走。
“晏大人……”李复林忍不住开口。
晏同殊回头:“有事?”
李复林指指自己,眼神明明白白写着:我的呢?
晏同殊哼了一声:“李通判,我都病了,高烧。张通判都知道送一些秋月梨给我,让我养养嗓子。连徐丘都托人送了一些他娘亲做的秋食。你呢?你送到晏府的,除了公文就是公文,你以后别姓李了,改姓周吧。以后你就姓周字扒皮,全名——周、扒、皮。”
哼!死命压榨她,还想吃她的糕点。
想都别想。
晏同殊带着珍珠,金宝大步离开,头也不回。
李复林张了张嘴:“我……”
欲言又止,满腹委屈。
张究拍了拍他的肩膀:“李大人,你这次确实过分了。”
李复林哭笑不得:“我那不是怕耽误公务、朝廷怪罪吗?而且我给晏大人的公文都是预先筛过一遍的,已经少了至少一半了。”
张究语重心长道:“晏大人是病人。”
李复林无语至极:“张究,你是不是忘了,当初我生病的时候,是谁把我从榻上拽起来,逼我一边喝药一边批公文?”
他摇头叹息,“张究啊张究,我是万万没想到啊,你也有变得如此双标的一天。”
张究:“晏大人不一样。”
李复林:“哪儿不一样?”
都是朝廷命官,哪里不一样?
张究抿了抿唇,似乎也答不上来,默了片刻,重复道:“晏大人不一样。”
李复林:“……”
李复林哼了一声,从张究怀里抢了一包糕点,扬长而去。
带到开封府的糕点都发得差不多了,还剩下最后三份,晏同殊带着珍珠和金宝去了庆娘子的房间。
等到了,她才发现庆娘子的屋子没人。
晏同殊拦了一个衙役询问。
那衙役说道:“大人,您忘啦。今日陈驸马于菜市口行刑。庆娘子抱着她弟弟冯穰的骨灰去观刑了。唉……这原本庆娘子对陈驸马还有三分不忍,谁知道她亲弟弟被陈驸马害了,这下三分不忍全成了恨。前日,陈阿婆过来求庆娘子给陈驸马收尸,庆娘子当场就拒绝了,当时她那模样,太可怜了。”
晏同殊叹了一口气,放衙役离开,让珍珠将最后三分糕点放到桌上,等庆娘子回来时,可以和两个孩子分享。
菜市口,刽子手手起刀落。
陈嗣真的人头滚了一圈又一圈,血洒当场。
陈阿婆扑过来,用衣服包住陈嗣真的头颅,痛哭流涕。
庆娘子抱着冯穰的骨灰坛。
两个孩子被她支去面摊托杨大娘照顾了。
她抚摸着白色的骨灰坛:“弟弟,害我们姐弟俩的人死了,你可以瞑目了。这一辈子是姐姐对不起你。姐姐向你发誓,等以后,姐姐回江州,一定好好照顾弟媳妇和平儿,供养平儿读书,让他继承你的志向,考科举,做官,出人头地。”
庆娘子算过了,太后懿旨上说给她的宅子,地契已经送过来了,卖了后,约莫能有七八百两银子。
江州物价低,七八百两,再加上太后给的一千两,加起来一千七八百两,足够她和两个孩子,还有弟媳妇一家什么都不做,过一辈子好日子了。
读书自然也没有任何问题。
陈阿婆还在抱着陈嗣真的尸身哭,但庆娘子现在除了满心怨恨,已经对这位曾经的婆婆生不出一点同情了。
她抱着骨灰坛转身就走。
过往的一切,就此彻底了结。
陈阿婆的死讯是在三天后传来的,那时,庆娘子已经将太后给的江州宅子典当,带着两个孩子,在晏同殊派的人护送下,离开了开封。
第45章 倒票 兄弟,票子要不?
陈阿婆用庆娘子给她的一百两银子, 买了两个豪华棺木和寿衣。
她将陈嗣真的尸体领回家后,给陈嗣真换上了干净的寿衣, 放进了棺材中,又自己换上了漂亮的寿衣,在晚上上吊自尽了。
她找了代写书信的老师傅帮她写了遗书,并将买棺木剩下的钱全都留下了,言明,谁帮她和陈嗣真下葬,这些钱就给谁。
晏同殊听到消息的时候,唏嘘不已。
陈阿婆是没勇气回江州了。
儿子死了,儿媳妇和两个孩子不认她,她身体又不好, 在京城没有认识的人。她没有亲人,即便拿着钱,也很容易被人骗光抢光。
这个时代, 什么都落后, 要想好好活下去, 需要人情关系的相互帮衬, 相互支撑。
陈阿婆要想多活几年只能回江州。
但是, 陈嗣真是靠宗族托举才能读书的。
宗族筹钱托举你, 是指望着你能出人头地,回馈族里,带着全族阶级跃升,不是让你一个人飞黄腾达,独享富贵。
陈嗣真甚至承诺过,会回乡修建私塾,供养同族少年免费读书。
但是, 现在全族的人都知道陈嗣真背信弃义了。
陈阿婆回江州,必然面对全族的怒火,她不敢回江州,不敢面对全族的指指点点,更没有勇气面对未知的,没有人照顾的老年生活,只能自尽。
“唉。”
晏同殊叹了一口气,让人将陈阿婆和陈嗣真安葬了。
……
晏府。
午后的日光透过雕花窗棱,如纱般飘落在桌上的琉璃花瓶上。
晏夫人手里把玩着一串辣阳绿的翡翠手串。
片刻后,晏良玉走了进来,她恭敬行礼:“母亲。”
晏夫人招招手:“走近一点,挨着我坐。”
晏良玉颔首:“是。”
她上前几步,轻轻落座。
晏夫人打量着晏良玉,这丫头,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凝光,温柔得恰似一幅水墨江南画,性格也是如长相一般的温软柔和,但过于温柔的反面,就是优柔。
这是她的优点也是缺点。
而晏良容,性格过分刚硬,强势,执拗。
有时候,晏夫人真希望两个女儿的性格能中和一下。
晏夫人温声开口道:“良玉,你大哥在这次驸马一案中处理得当,也算是在开封府站稳了脚根。你是母亲的女儿,是你大哥的妹妹,只要你愿意,即便咱们光明正大,敲锣打鼓地去周家退婚,以后也不会有人因此轻视你的婚事。
母亲今日叫你来,是想问问你的意见。你大哥今日临出门也和我提了。前不久她病了,没办法,但现在她病情已经好了,若你同意,她明儿个就去周家退婚。”
晏良玉唇瓣紧抿,晏夫人以为她仍有顾虑,再度说道:“你别怕影响晏家。他周家从来都影响不了晏家。母亲和你大哥之所以对他们一再忍让,是怕影响你的名声和婚事。而如今,这层顾虑已不必有了。
这汴京好男儿多的是,退婚后,母亲多寻些媒人,多安排些活动,你多相看相看,若有相中的,尽管来告诉母亲,母亲为你做主。你现在就放心地告诉母亲,你的真实想法。”
字字句句,皆是毫不保留的疼惜。
晏良玉眼眶一热:“母亲,对不起,是女儿不好,一再让你受委屈。”
晏夫人握住她的手:“傻孩子,不是你的错。”
晏良玉忽然起身跪下,伏在晏夫人膝盖上:“可是母亲,我不想退婚。”
晏夫人怔然。
晏良玉哭着说:“母亲,我不甘心就这么退婚。”
晏夫人叹了一口气,抬手擦着晏良玉脸上的泪水:“傻孩子,这世间万事万物没有你自己的幸福重要。不要为了一时意气,一时仇怨,耽误自己的幸福。”
晏良玉含着泪摇头:“母亲,我不是因为这些不甘心,也不是为了报复。”
怕晏夫人继续误会,晏良玉赶紧说道:“母亲,前些日子,周正询来了晏府,在门口拦住大哥,让大哥举荐他为司录参军。大哥问他他在想什么。”
晏良玉声音渐轻,如自语般,“其实这也是女儿心底最大的疑问。这些年,我一直听到的都是周夫人在想什么,要什么,周大人在想什么,要什么。周家又有多少顾虑,有多少不得已。
可是,他呢?他隐藏在一切后面,看不清黑白,分不明真伪。母亲,我不是为了报复,也不是为了发泄。
我想换位,由我们晏家换到周家的位置,我换到他的位置,彻底将自己变成周家当时处境的一份子,利用婚约激他,激周家,暴露他最真实的想法,最真实的一面。”
说着说着,晏良玉泪光中泛起一丝执着的清亮:“我想,若有一天,女儿真懂了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模样最真实的底色……这份不甘,这份执念,大约也就散了。”
晏良玉说到深处,几近哽咽。
晏夫人抚摸着她的脸。
这孩子,瞧着温柔也是倔的。
是啊,不倔,当初怎么会私奔,不倔,又怎么会将一份感情坚持四年。
“傻孩子。”晏夫人无奈又心疼地叹了一口气:“既然你想弄个清楚,那母亲就陪你弄明白。不过良玉,这世道对女子比对男子苛刻。周正询年龄大了,说个比他年轻四五岁的清白姑娘,没有什么问题。
但你是女子,若是你年龄大了,就很难找到同龄合适且家境好的男子了。你想化去心中执念,母亲应你。但你也要应母亲,不管有没有弄明白,年后必须退婚。”
晏良玉用力点头:“是,母亲。”
……
下午酉时,晏同殊走出开封府,感动得快哭了。
第一,早上不用三四点起床上早朝。
第二,经过她的优化改革,终于!她终于,在下午五点过一丢丢,完成工作,下班了!
“珍珠,金宝!”
晏同殊激动宣布:“走,咱们去逛街。”
她好久好久没逛过街了。
晏同殊许久没有放松过了,珍珠金宝也不例外,两个人清脆地应道:“是!”
晏同殊在马车上换下了官服,带着珍珠金宝招摇过市,从街头吃到街尾。
中间顺便还看了一场斗鸡。
三个人只下了一个铜板的赌注,疯狂给白毛战斗鸡加油,硬生生喊出了一百两的气势,最后收获两个铜板,买了一串糖葫芦,三个人一人两颗,分着吃。
三个人这么一圈逛下来,全都吃饱了。
但,哪怕是吃饱了,好不容易下班这么早,晏同殊也不想回府,拉着珍珠金宝去看别人耍杂耍。
那帮杂耍人,不高,但身体很敦实,头顶一根十几米长的竹竿,竹竿顶端单腿站着一个小孩,小孩头顶着两个瓷碗,勾着的脚,脚尖上也挂着一个。
他抬脚,把脚尖上的碗,往上一抛。
碗稳稳地重叠在了头上。
“好!”
晏同殊跟着众人喝彩。
这时,负责要赏钱的人就围着一圈讨赏,晏同殊掏出几个铜板,放在对方反拿着的锣上。
那边表演的人见大家很热情,打赏很多,又抛了一个碗。
珍珠和金宝看得蹦蹦跳跳,一个劲儿地喝彩。
等看完表演,三个人还意犹未尽。
晏同殊和珍珠对视一眼,然后默契点头:“没错,还想看。”
“那去鼎升班啊。”
那边扛着糖葫芦的中年男人乐呵呵地说:“鼎升班可是最有名的杂耍戏班子。好不容易来一回汴京呢。”
“是吗?”晏同殊爱玩爱闹,一下来了兴趣:“鼎升班很厉害吗?他们在哪儿表演?”
男人笑道:“鼎升班那可不是一般厉害,他们有三大绝活,弄枪,口技,禽戏。弄枪,那长枪杆顶在额头上,稳得哟。再在枪尖挂上铜锣,转起来时铜锣叮当作响,枪杆却纹丝不动,还有口技,一个人就能造出一百个人的动静,什么千军万马,牛鬼蛇神,床边夜话,一溜一溜的。禽戏就更别提了,猴子,白鹤,蛇,你想看什么没有。”
哇!
光是听这番形容,晏同殊那颗激动的心就按捺不住了。
不行,她一定要去看。
晏同殊双手合十:“快说快说,他们在哪儿表演?”
男人哈哈大笑:“北场口啊,整个汴京都知道。小兄弟,你怎么消息这么闭塞?”
晏同殊扁嘴。
那能怪她吗?
每天光签公文就签得头晕脑胀,下班时都快宵禁了。
这还是本朝夜市发达,宵禁比较晚,要是换了别的朝代……不对啊,换了别的朝代,那她不早就在宵禁前回家了吗?
晏同殊谢过男人,买了三串糖葫芦,留作夜宵,带着珍珠金宝去北场口。
到了,她才知道,鼎升班刚到汴京两天,要三天后才开始正式表演,现在只卖票。
晏同殊赶紧排队买票。
买票的队伍很长,排了许久,久到留作夜宵的糖葫芦都吃完了,才排到他们三人。
晏同殊看向卖票的人:“小哥,前三排的座位,三个。”
小哥不好意思地笑道:“这位少爷,咱这票紧俏,后面三场前五排的票都卖完了。”
“啊?”晏同殊失落极了。
小哥问道:“那……您看,第八排左三五七,可以吗?”
观众席的座位是单双号分开排的,左三五七就是左边连着的三个座位。
晏同殊问:“没有更好一些的位置吗?”
小哥:“抱歉啊,都卖完了。”
那没办法了,晏同殊只好买了角落里的三张票。
唉。
晏同殊唉声叹气,这么远又这么偏的位置,估计都看不全。
珍珠想了想:“少爷,表演还有三天才开始呢。咱们可以看看这中间有没有愿意卖票的。”
晏同殊点头。
这边两个人刚说完话,那边就有个男人,挤眉弄眼的走过来:“兄弟,票子要不?”
晏同殊怀疑地问:“你有票?”
男人贼眉鼠眼,嘿嘿一笑:“那当然,看那边,我大哥,手里十几张前三排的票,一两银子一张。怎么样?您这样的有钱人,不缺这点钱。”
晏同殊顺着男人指着的方向看过去,好家伙,熟人啊。
“高启!你居然还倒票!”
晏同殊大喝一声,高启见势不对,拔腿就跑。
晏同殊去追。
高启何等人,偷中之偷的高手,手脚灵活,常年锻炼,晏同殊三人自然追不上。
不一会儿,晏同殊就被甩掉了,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息。
“不对啊。”高启反应过来,倒了回来:“晏大人,我卖我自己买的票,没犯法吧?”
晏同殊欸了一声。
对哦。
哪怕是现代,黄牛也是灰色产业。
高启嘚瑟地看着晏同殊,同时手中的票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晏大人,要票吗?”
晏同殊看高启那嘚瑟的样子格外不爽,哼了一声:“不要。我是正直的晏大人,绝不走这种歪门邪道。”
高启嘴角抽了好几下:“那您不要,我走了哦。”
晏同殊双手交叉在胸前,不为所动。
高启一边后退一边说:“走了啊。”
高启又后退了几步:“晏大人,我可真走了。”
晏同殊依然不为所动。
高启一咬牙一跺脚:“买两张送一张。”
晏同殊:“成交。”
高启:“……”
说好的正直,绝不走歪门邪道呢?
买完票,第二天晏同殊就后悔了。
无他,因为晏良容带着鼎升班的柏青蓝来了。
柏青蓝是鼎升班里的小师姐,也是跟随鼎升班走南闯北的专用大夫,医术精湛,又热爱学习。
约莫四年前,晏良容在寺庙上香,为郑淳祈福,希望他仕途顺遂,结果不小心摔了一跤,导致腰椎受了上,幸好柏青蓝当机立断,及时施针救治,又赶紧将人抬下山医治,否则晏良容就瘫了。
而今天,晏良容带柏青蓝过来,是想替柏青蓝求个人情。
所有的尸体,只有官府有解剖验尸的资格,大夫如果想要更好地学习人体结构,只能在官府挂名学习。
汴京是最繁华的都城,这次鼎升班会在汴京多停留一阵,柏青蓝便想在官府寻个学习的机会。
正好晏同殊在开封府当差,晏良容就把柏青蓝带来了。
柏青蓝完全没想到自己随手救下的夫人,她的弟弟竟然是开封府权知府,一时有些吓着了,赶紧说:“晏大人,抱歉。我没有想到郑夫人是您的姐姐。民女以为郑夫人认识一二衙门内的人,可以给我一个在旁观摩学习的机会。”
晏同殊笑道:“姐姐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何况只是观摩学习这样的小事?柏姑娘医术精湛,咱这府衙刚好缺有经验的仵作,你来了,说不准还是我们占了便宜呢。”
自从朝廷下令“必须验尸才能下葬”后,府衙仵作人手严重不足,有人愿意帮忙,晏同殊自然是乐意之至。
考虑到柏青蓝是女子,晏同殊将她交到了女仵作吴所畏那里。
然后,柏青蓝为了表示感谢,送了晏同殊三张第一排最中间的票。
晏同殊盯着手里的票许久,又去了北场口找到高启:“我要退票。”
高启直接拒绝:“晏大人,货物售出,概不退换。”
晏同殊:“你给我的票是第三排,我现在有第一排的了。”
高启再度拒绝:“晏大人,做人要讲诚信。您要实在是不想要这票了,我帮你找个人,给你出了?”
晏同殊:“成交。”
高启:“……”
说好的清正廉洁晏大人呢?
你不靠谱啊,晏大人!
高启招来一个小弟,让他去找。
没一会儿,那小弟带着一个衣着低调却富贵的男人走了过来。
晏同殊抬头一看,熟人啊。
晏同殊将人拉到一旁:“路喜公公,你也对杂耍有兴趣?”
路喜本想否认,但是考虑到皇上出行要保密,于是点头。
晏同殊立刻拿出三张票晃了晃:“路喜公公,一两银子一张怎么样?”
路喜抬头,就那么瞧着晏同殊,瞧得晏同殊心虚。
晏同殊问:“怎么了?”
路喜:“晏大人,朝廷命官私下干倒卖是要被弹劾的。”
晏同殊立刻不赞同:“我也是从别人那一两银子一张买的?这怎么能算倒卖呢?而且我是有事,不需要了,才重新卖。”
路喜想了想,皇上突然心血来潮,这会儿反正也没票了,没必要继续争论下去,于是他拿出二两银子买了两张。
晏同殊又把另一张卖了,净赚一两。
“走,珍珠,金宝,今晚的消费,晏少爷买单。”
晏同殊举起银子。
珍珠金宝一听有吃的,立刻兴高采烈,手舞足蹈。
……
第二天,晏同殊带着衙役在开封府愉快巡查。
珍珠和金宝跟在后面,两个人挤眉弄眼。
珍珠挤眉:“咱家少爷自从不上早朝后,每天心情都很好。”
金宝弄眼:“少爷今天早上起床还唱歌呢。唱完了歌,又对着圆子亲了好久,圆子都烦了。”
珍珠:“唱的什么歌?”
金宝:“没听过,就记得三个字,好日子。”
开封府巡查一圈,晏同殊来到了申明亭。
申明亭是所有尸体停放的地方,也是刑事案件最重要的地方。
珍珠和金宝一看见申明亭三个字就脸色煞白,立马躲一边去了。
晏同殊笑道:“去玩吧,别跟着我了。我这这么多人。”
一声清脆的‘是’,两个人飞速逃走。
晏同殊走进申明亭,今日当值的是有三个仵作,吴所谓是其中一个,因而柏青蓝也在。
除了仵作,当值的还有司录参军卢挚。
晏同殊从甲走到乙,见到了三人。
晏同殊问道:“远远地看见你们三人聚在一起,是在讨论什么?”
吴所畏和柏青蓝都戴着掩面的麻布,布内放着生姜和大蒜掩盖尸体的异味。
吴所谓指着一旁的尸体说道:“晏大人,这是今早送来的尸体,是个四十三岁的男人,名鲍强,全身骨头多处断裂骨折。据他的家人说,他昨日一大早上山砍柴,一直到晚上天黑都没有回来。
他家人觉得不对劲,今早请了村里的里正组织村民上山寻人,在一处山崖下发现了鲍强的尸体,出门前一日,鲍强被人嘲笑,四十三岁还没有娶妻,喝醉了酒和父母发生争执,辱骂父母。我们在争论,他到底是失足坠崖,还是自寻短见。”
晏同殊打量着鲍强的尸体:“为何疑心是自杀??”
司录参军卢挚拱手道:“鲍强性格倔犟,又心思敏感,好面子。死前数日已多次流露厌世之意。出门前一日被人伤了面子,和父母产生争执,也是哀怨更多,临出门前甚至极为反常地给父母做了人生第一顿早饭。再者,我们在案发地,并没有发现明显失足的痕迹。”
吴所谓透过麻布传来:“我们刚才是在讨论,有没有什么办法能通过验尸分辨鲍强的死因。”
晏同殊点点头,走到鲍强的脚边。
这个时代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解剖尸体被视为是为死者的大不敬,因而解剖少之又少,谨慎又谨慎,故而验尸一道,并不发达。
就如同《洗冤录》一书,宋提刑有许多划时代的创造性提出,并规范了验尸的基本流程,但如果放到现代,那些只是最基本的常识,《洗冤录》也会被更名为《法医基础行为规范》。
这就是时代和科技发展带来的降维打击。
晏同殊思虑后,开口道:“其实要确认是自杀还是意外,很容易。”
吴所谓是见识过晏同殊的验尸能力的,立刻恭敬请教:“请晏大人赐教。”
柏青蓝不了解晏同殊,但见此情况,也立刻对晏同殊作揖。
晏同殊说道:“如果是意外,一般分为两种情况,一种是脚下不稳,滑倒落地,一种是上身探出作业。脚下不稳,滑倒,或单脚先着地,或身体先着地。上身探出作业,双脚最后离地,所以整个人呈倒姿坠落,大多是头部朝下。而自杀……”
晏同殊一边用剪刀剪鲍强的裤子,一边说:“自杀者,一般是双脚并列,从高处跳下,因而是脚先落地,脚骨最先骨折,全身上下,从脚骨到颈椎都有不同程度的骨折。如果是他杀,基本是抛尸,横放,横着落地。如果是将活人推下悬崖,那就需要详细调查周边痕迹才能确认是不是意外。”
吴所谓,柏青蓝,卢挚三人齐齐躬身:“受教了,晏大人。”
等鲍强的裤脚被剪开,果然在脚骨处发现了骨折痕迹。
柏青蓝伸长了脖子查看,一副沉浸其中的模样。
晏同殊不由得感叹,她对学习真是如饥似渴。
既然已经说到这里了,晏同殊干脆全部说完,她说一处,指一处:“如果是自杀,脚着地,然后是臀部着地。头部较重,会向身体前方弯曲,然后造成颈髓受伤。同时由于惯性,上半身会想前方弯曲,胸部撞击大腿,紧接着反作用力……”
晏同殊用两只手分别做身体的上半部分和下半部分进行比划:“紧贴腿部的上半身因为反作用力,往身后躺,最终形成仰卧的姿势。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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