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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50

    第46章 明抢 竖中指,表示感谢。


    晏同殊继续指:“他的骨折顺序是脚骨, 股骨颈骨,骨盆, 尾骨,腰椎,颈椎,肋骨,胸骨。尤其是,胸部强烈撞击大腿正面的多发性肋骨骨折,是自杀的典型损伤。


    当然,如果掉落的地方,地形复杂,身体多次撞击才落地, 骨折顺序也会不同。鲍强身上的伤符合自杀的特征,想必他也怕疼,挑选的自杀之地, 地形并不复杂。”


    吴所谓听完, 感叹道:“原来还有顺序。我以前听师父提过, 自杀和意外, 伤情不同, 但是师父本人也是模棱两可, 更是从未听过骨折顺序一说。”


    晏同殊想了想:“没事,以后我们定期组织学习。把衙门的仵作都聚集到一切,大家一起分享经验和知识,一起提高验尸能力。”


    吴所谓一听有机会学习,立刻激动道:“真的吗?晏大人,你也会教我们的,对吗?”


    晏同殊点点头。


    分享知识, 比待在书房处理文书有趣多了。


    那些文书,税收,人口,治安等等,看得她头都大了。


    解决完鲍强自杀的事情,晏同殊带着人离开。


    柏青蓝拉了拉吴所谓的袖子:“吴姐姐,晏大人好厉害。她的师父是谁啊?”


    吴所谓摇摇头:“我也不知,但想必一定是一位得道高人。”


    巡查完,开封府,晏同殊重新投入到复杂的文书处理中。


    很快,到了鼎升班表演的日子,晏同殊早早地下班,让珍珠金宝抱了满怀的零嘴儿,冲向北场口。


    戌时整准时开始检票进场,到戌时一刻开始热场表演。


    晏同殊坐在第一排,珍珠金宝忙不迭地掏出瓜子、糖冬瓜条、小麻花,在膝上铺开油纸,摆得满满当当。


    三个人一边嗑瓜子一边等开场。


    三个人嗑得正开心,晏同殊远远地看到了晏良玉,也在第一排,不过晏同殊是偶数这边,晏良玉是奇数那边,中间隔着走道。


    晏同殊远远地对晏良玉挥挥手,大声道:“良玉,要不要换座位,和我挨着坐?”


    晏良玉摇头,隔着人群,指了指自己身边的男人。


    对方手里抱着一包挂霜的糖豆子,长相丰神俊朗,看着有几分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他先在椅子上放了一张布帕,这才让晏良玉坐下。


    晏同殊见两人亲密的样子,眉眼一弯,露出个了然的笑。


    这小妮子,有情况。


    好不容易晏良玉决定走出和周正询的拉扯,晏同殊自然乐见其成,也就不打扰两个人甜蜜约会了,又抓了一把瓜子嗑了起来。


    不一会儿,敲锣声响起,热场表演开始了。


    三个大汉一手拿着大刀,一手拿着火把,跟着锣鼓声的节奏点,舞了起来,紧接着,大汉将火把往地上一点,轰地一声,一条炙热的火蛇霎时盘旋在地上。


    紧接着,两头彩狮跃入火光之中,身姿矫捷,在火蛇围绕中,跳上长凳,摆出各种难以想象,惊险奇绝的造型。


    “好!”


    双狮凌空连翻,晏同殊和所有观众一起拼命鼓掌。


    火中舞狮,炽烈惊艳。


    而这还仅仅只是热场表演,晏同殊不由得想,这要是正式开始了,那得多精彩啊!


    热场表演过半,秦弈带着路喜走了进来,刚坐下,一抬头一眼看到了晏同殊。


    呵。


    只要不上早朝不见他,晏同殊就一副活力四射的样子。


    秦弈给路喜使了个颜色,路喜心领神会,拍了拍第二排晏同殊后座的人的肩膀,递过去十两银子。


    那人哼了一声:“小爷我不差钱。”


    路喜又掏出一张一百两的。


    那人一把将银票揣兜里,立刻起身,双手一摆,恭敬有礼,“您请。”


    秦弈坐到晏同殊身后。


    晏同殊一边吃小麻花一边看表演,冷不丁地,从身侧伸出来一只手,晏同殊两只眼睛都在表演上,还以为是珍珠,倒了几个小麻花给那只手。


    秦弈嫌弃地拿起一个小麻花,小麻花上裹着白芝麻,看起来平平无奇。


    秦弈很怀疑,这能好吃?


    他拿了一个小麻花放进嘴里,好香好脆。


    这小子在吃上面确实有一套。


    路喜小声道:“公子,要不奴才去外面再买点?”


    秦弈:“不必。”


    说完,他又对着晏同殊伸手,晏同殊倒了一些瓜子给他。


    秦弈将瓜子拿到鼻下嗅了嗅,居然有绿茶香。


    古怪的搭配。


    他迟疑了一下,拿起一颗,剥开,放入嘴里。


    呵,这小子在吃的上面确实非常有一套。


    表演过半,晏同殊感觉今天很奇怪,珍珠明明有吃的,干嘛总找她要?


    她用手肘捅了捅珍珠:“珍珠,你吃自己的,别找我要。”


    表演是在太精彩了,珍珠眼睛也移不开,她盯着前方说道:“少爷,我没找你要啊。”


    晏同殊:“你明明找我……”


    话没说完,杂耍班子锣鼓声震天响,这是让大家安静的意思,因为一会儿要表演的是口技,不能有杂音影响。


    晏同殊只能按下心头疑问,专心看表演。


    戏班子搬了两把椅子在戏台子中间,一男一女走了过来坐下。


    那男的,叫柏青木,约莫二十七八的样子,身高七尺有余,单眼皮,长相精神,是戏班班主,刚才还有戏班的师兄弟们一起表演了走钢丝。


    只不过走钢丝是在半空中进行,距离较远,晏同殊看不清他的长相。


    那女的,叫凤来,三十来岁,绾着妇人髻,双眼皮,大眼睛。


    两个人的皮肤都带着江湖人走南闯北风霜日晒的痕迹。


    待两人坐定,杂戏班的人又搬来了一张屏风,将两个人都挡住,只露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首先,传来一个孩童嬉闹的声音。


    从影子上看,应该是男人用口技表演出来的。


    紧接着轰隆隆,马蹄声如千军压境,抄家、斩首、哭喊、哀求之声层层叠起。


    女人嘶哑地哀求饶命,却被人一刀砍下头颅。


    头颅在地上滚了两圈,发出令人胆寒的声音。


    明明只有两个人,周围什么都没有,但闭上眼睛,仿佛身临其境一般。


    婴儿啼哭声响起,奶娘捂住他的嘴。


    他是主家唯一的血脉。


    忽然,有下人惊叫:“起火了——!”


    婴孩被奶娘捂嘴带走,一路之上,惊险逃亡,好不容易逃了出去,婴孩却没了声音。


    奶娘丈夫摸了摸婴孩:“完了,没气了。”


    奶娘哭喊道:“胡说,一定有气。”


    奶娘嘴对嘴给婴儿渡气,终于,一声啼哭,孩子醒了。


    “天啊!太好了。”


    观众席发出一声哽咽的唏嘘。


    婴儿醒后,就是一个复仇的成长线了,他读书,习武,入京,建功,立业,终于洗清了一门冤屈,大仇得报。


    晏同殊也感动极了。


    就像看了一场电影一样。


    只不过,这是一场,没有画面的,没有服化道,只有两个人完成的有声电影。


    “好!”


    “太棒了!”


    观看席在短暂的沉默后,爆发出热情的掌声。


    紧接着,无数打赏如雪花一样飞向看台。


    这是每次表演的惯例,若是观众喜欢,银子,银票,铜钱,瓜果蔬菜,鸡鸭鱼肉,都可以往台上扔,扔得越多,代表着观众越喜欢。


    晏同殊也被气氛带动,将兜里的所有铜板都扔了上去。


    柏青蓝作为师门师姐,带着师弟师妹们一起上台感谢,并将地上的打赏全部归拢到一处,再等所有表演结束后进行清点。


    下一个表演是禽戏,小狗表演踢球,钻火圈等等。


    晏同殊兴趣不大,从斜挎的背包里翻出一筒双皮奶。


    这双皮奶是放在特质的轻便竹筒中,上面撒了蜜红豆和葡萄干,用木勺舀着吃就行。


    晏同殊刚吃了两勺,怔微眯着眼睛享受,一只白净的手伸了过来。


    珍珠!你吃你自己的!


    晏同殊气鼓鼓地看过来,欸?


    白皙如玉,掌心宽大。


    是男人的手。


    谁啊?


    骗她那么多吃的!


    晏同殊恶狠狠地转身,瞪过去,瞳孔骤缩。


    皇上?


    晏同殊嘴巴微张。


    秦弈微勾着唇:“好吃吗?”


    晏同殊闭上嘴,讷讷点头,没有分享的动作。


    秦弈又道:“很好吃?”


    晏同殊再度点头,仍然没有任何分享的动作前兆。


    秦弈目光下移,落在晏同殊那个没合拢的布包里,那里面还有一个竹筒,和晏同殊手上这个一模一样,应该也是那奶白软滑的玩意儿。


    晏同殊下意识地捂住包包。


    秦弈微微一笑,径直伸手,“拿来。”


    这是暗示不成,改明抢了。


    晏同殊鼻孔大出气,很明显不乐意,但皇命难违,她只能将双皮奶给了秦弈,并在心里恶狠狠地骂了一句:狗皇帝。


    秦弈拿起双皮奶,揭开竹筒盖子,优雅地拿起勺子,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奶香醇厚,甘甜清润,又无半分甜腻之感。


    吃完,秦弈悠悠然感叹一句:“不错。”


    晏同殊握紧了拳头,吃她的,连一句好吃都吝啬夸赞,狗皇帝。


    晏同殊转过身,气呼呼地继续吃双皮奶。


    两刻钟后,杂技表演结束,晏同殊起身,拉着珍珠和金宝就要逃。


    秦弈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只轻飘飘落下两个字:“站住。”


    晏同殊已经迈出去的脚硬生生收了回来。


    她转过身,看向秦弈,静等周边的人都散去,才压低声音说道:“皇上,您不回宫吗?”


    秦弈薄唇轻启:“今日微服私访,体察民情,不急。”


    晏同殊:“皇上……”


    秦弈:“叫公子。”


    晏同殊挤出一个客套的笑:“那……就不打扰公子体察民情了。我先回去了。”


    秦弈起身:“跟过来。”


    晏同殊对着秦弈的背影竖中指。


    狗皇帝听不懂人话吗?她都说了,她要回去。


    秦弈忽地转身。


    晏同殊的中指来不及收回,僵在半空。


    秦弈眉梢轻挑:“此乃何意?”


    晏同殊僵硬微笑:“这……是一种少数民族的习俗,竖中指,表示感谢。我的意思是谢公子隆恩。”


    秦弈:“是吗?”


    晏同殊用力点头,以示自己的话十分可信。


    秦弈平静地瞧着她,然后慢慢抬起自己修长如玉的手,对着晏同殊,稳稳定定地竖起一根笔直的中指。


    晏同殊:“……”


    狗皇帝。


    秦弈往前走,晏同殊只能让珍珠,金宝去巷口马车停放处等他,自己和路喜跟着秦弈离开戏院。


    晏同殊无聊地走在最后,终于,三个人走出了北场口,转入了汴京最繁华的夜市。


    秦弈止步,转身看向晏同殊:“过来。”


    晏同殊低着头,心里不愿,但表面恭敬地挪了过去。


    又想干什么?


    秦弈指着一个小摊上的烤馍问道:“这个如何?”


    啊?


    晏同殊茫然地看着他。


    秦弈再度开口道:“好吃吗?”


    晏同殊诚实的摇头:“这家口味不稳定,不是盐少了,就是盐多了。前头那家更好吃,还有咸甜两种口味,红糖芝麻烤馍和焦香咸猪油烤馍,都超级好吃。”


    “嗯。”


    秦弈淡淡地应了一声,抬步走向前头那家,一样要了一个饼。


    看秦弈接过了饼,路喜赶紧付钱。


    秦弈咬了红糖芝麻烤馍一口,嗯,甜香酥脆,确实不错,但好像少了些什么。


    他思忖片刻,看向摊主:“再来一份。”


    老板笑问:“一样一个?”


    秦弈指着晏同殊:“对,给她。”


    老板瞧了晏同殊一眼,乐呵呵地应道:“好叻。”


    然后两个比秦弈大一倍的饼做好了,老板递给晏同殊:“晏大人,给你,你最喜欢的,加倍大。”


    晏同殊赶紧接过:“谢谢老板。”


    秦弈看了看自己‘小小’的两个饼,又看了看晏同殊‘大大’的两个饼,眉梢微动,他问老板:“一个价?”


    老板点头:“对啊,不然呢?”


    秦弈拧眉,看向晏同殊:“你们认识?”


    晏同殊捧着‘大大’的饼,一边吹走热气,一边说:“当然,整条街好吃的小吃摊老板,我都认识。”


    说完,她咬了一口,好吃极了。


    “贪吃。”秦弈意味不明地吐出两个字,转身继续朝前走。


    晏同殊怒了,你不贪吃?你不贪吃你拘着我给你找好吃的。


    晏同殊愤愤咬了一大口饼,快步跟了上去。


    路喜站在原地,望了望两人一前一后的背影,默了片刻,掏出铜板,将晏同殊那份饼钱也结了。


    过了会儿,秦弈又止步:“这个?”


    晏同殊摇头,指了指前面,秦弈走到前面,买了两份龙须酥。


    如此重复几次,都是秦弈要两份,和晏同殊一人一份,路喜随后付钱。


    渐渐地,晏同殊也咂摸出味儿来了。


    她都是大份,每样吃一点就可以了,也吃不完,那么,她就可以薅秦弈羊毛,把自己想吃的一气儿全买,然后留着往后慢慢吃,也算抵了被秦弈蹭掉的那些零嘴儿。


    不多久,晏同殊抱着满满一大堆零嘴,笑开了。


    而秦弈的,则全被路喜收着。


    秦弈站在一个小摊前:“这个?”


    晏同殊摇头,伸出一只手拉着他来到自己常去的摊位:“这家茯苓糕最好吃。”


    茯苓糕的老板娘瞧见晏同殊,脸上立刻堆起了笑:“晏大人,又来了呀。”


    晏同殊伸出两个手指:“嗯,两份。”


    老板娘:“好叻。”


    老板娘掀开锅盖,一股清香溢了出来。


    老板娘将一大一小两个茯苓糕递给晏同殊,晏同殊将小的那个给秦弈。


    秦弈看了看大的,又看了看小的,伸出手,拿走了大的。


    晏同殊惊呆了。


    那大的是老板娘给她的。


    而且秦弈又吃不完,为什么还要抢她的,真没道理。


    约莫是从晏同殊毫不掩饰的表情上看出她在想什么了,秦弈开口道:“我付的钱。”


    你付的就你付的呗。


    她还当导游了呢,按理说,请她的那份是她的辛苦费。


    晏同殊低头咬了一口茯苓糕,呜呜呜,软糯香甜。


    吃到美食就心情好的晏同殊立刻决定不和秦弈计较了。


    从街头走到街尾,晏同殊怀里的美食已经快拿不下了,秦弈终于大发慈悲地放过了她,走了。


    晏同殊默默在心里谢天谢地,然后转身回巷口。


    “珍珠,金宝,快来,好多吃的,咱们往后几天都不愁吃喝了。”


    晏同殊一边走一边喊,珍珠和金宝看见那么多那么多的吃的都惊呆了,然后立刻兴奋地伸手接过。


    三个人像小仓鼠一样围坐在马车上清点晏同殊的收获。


    清点着清点着,晏同殊忽然啊了一声,“我想起来了。”


    珍珠和金宝不约而同向晏同殊投去疑惑的目光。


    晏同殊道:“我知道良玉身边的那个男的是谁了。是跟屁虫。小时候跟在良玉身边赶都赶不走,户部右侍郎家的孙子,裴今安。”


    晏同殊这么一提,珍珠猛的一拍大腿:“就是那个一直叫二小姐姐姐,二小姐走哪他跟到哪儿的,傻小公子?”


    晏同殊点头。


    珍珠眨了眨眼:“哇,这隔了几年不见,小公子从江南回来了,还长好看了。”


    晏同殊和珍珠说得热络,金宝却迷迷糊糊。


    他今年十三岁,裴今安三年前离京,那时金宝还没进府,自然什么都不知道。


    珍珠只好给金宝科普起裴今安的事。


    当年裴家还没出头时,住在晏家隔壁,两家就隔了一堵墙,自然而然,裴今安就和晏良玉熟悉了起来。


    裴今安比晏良玉小一岁,一直唤晏良玉姐姐,小时候,裴今安比较胆小,爱哭,常被人欺负,晏良玉就拉着周正询保护他,后来他就成了晏良玉的小跟班,每天姐姐,姐姐地叫,晏良玉去哪儿,他去哪儿。


    晏良玉买什么东西他买什么东西,晏良玉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服,他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再后来,就是三年前,裴今安的爷爷升了户部右侍郎,父亲也被先帝外派历练,等资历够了回京重用,自然而然,裴今安便跟着父母离开了京城。


    晏同殊摸着下巴回忆,小跟屁虫现在长得丰神俊朗,气质灼灼,就是不知道外出历练几年,性情如何了。


    若是合适,良玉和小跟屁虫在一起也不错啊。


    裴家历来家风清正,风评也好,是个宽厚之家,这不比周家那势利眼强多了?


    晏同殊默默在心里祈祷,让晏良玉赶紧把周正询忘了。


    ……


    晏良玉和裴今安重逢后,连着几日,看了杂耍,逛了游船,赏了秋菊。


    终于,晏良玉和别的男人约会的风声飞到了周家人耳朵里。


    如今晏同殊是实打实的正三品开封府权知府,是皇上跟前的红人,晏家如日中天,而周大人自升至四品后,多年未有寸进,两相比较,高下立见。


    周大人和周夫人顿时坐不住了。


    周夫人心中急急盘算,晏良玉深得晏家宠爱,晏同殊对这个妹妹十分看重,还有个富商继父,继父对晏良玉的亲娘也疼爱有加,钱记绸缎庄的生意更是日渐兴隆红火,隐隐有更进一步的态势。


    这这这,简直是一只煮熟的镶金鸭子,眼看就要飞了。


    周夫人急忙命人将周正询叫到屋内,屏退下人,问道:“你和良玉这几日有见面吗?”


    周正询仕途情路皆不顺,面容憔悴,眼窝深陷:“母亲,你忘了,上次晏大人和公主府起冲突,我的官职临下发前,被使绊子给了别人,你到晏府大闹了一通,气得晏夫人头风复发。自那以后,良玉就彻底不见我了。我想,她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周夫人一听,更急了:“娘当时不也是为你的前途焦心,一着急失了冷静吗?但是你看,你和良玉这么多年的感情,你放得下,良玉放得下?”


    一说到这个,周正询眼尾发红,抿着唇,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周夫人拽了拽他的袖子:“你这孩子,遇事总闷在心里,你倒是说句话呀。”


    周正询喉头哽塞:“她不见我,还躲着我,我没办法。”


    周夫人:“那你还想娶良玉吗?”


    周正询点头。


    周夫人:“那成,那娘去晏家说合。这聘礼嫁妆,就按上次说的,娘不加了,成全你们小两口。”


    “真的?”周正询瞬时喜出望外,他握住周夫人的手:“娘,你说的是真的?你真的同意了?爹呢?爹也同意吗?”


    周夫人笑道:“你爹心疼你,自然乐见其成。”


    周正询眼眶一热:“娘……你真好。”


    周夫人:“傻孩子,娘算计来算计去,还不都是为了你。”


    再度确认了周正询和晏良玉之间还有感情,周夫人立刻着人更衣,换上得体的衣服,到晏家求见晏夫人。


    晏夫人不耐烦见她,直接让人打发了。


    周夫人吃了个闭门羹,心里恼怒,但嘴上不敢说什么,想了想,又说见晏良玉,晏良玉不在家。


    没辙,她只能另想办法。


    以前,都是晏夫人来回找机会,到处堵周家人,想将两家的亲事定下,这会儿事情反过来了,周夫人到处找机会想堵晏夫人。


    奈何晏夫人不爱出门,她左右堵不到人。


    她又想堵晏同殊,但晏同殊今非昔比,不是她想见就能见的了。


    周夫人又去郑家找晏良容。


    这会儿晏良容正要出门,去陪柏青蓝义诊,瞧见她,慢悠悠地抬了抬眼皮:“这不是周夫人吗?什么邪风把您吹来了?我们郑家庙小,怕是供不起您这尊大佛。”


    周家步步逼迫晏家,晏良容尚且能忍,可上次周正询官职被顶,周夫人过来闹一通,把晏夫人闹病了。


    晏夫人可是晏良容亲娘,是生她养她疼她的人,周家算什么?凭什么在母亲面前放肆?


    晏良容当时便将周家彻底恨上了——


    作者有话说:元旦快乐加更一章,中午十二点还有一章新的一年,祝大家万事顺利,圆圆满满


    第47章 皇帝寿辰 同殊,你都二十二了


    面对晏良容冷嘲热讽, 周夫人面上没表露出半分生气,反而热络地拉着晏良容来到屋内:“良容啊, 咱们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事非得搁心里记恨着的呢?我这次找你啊,是想向你和晏夫人赔个不是。


    上回是我急昏了头,可你也是做母亲的人,将心比心,若你千辛万苦为克儿谋来的官职,临了被人顶了,你能不急吗?换作是克儿,只怕你比我还沉不住气呢。”


    晏良容冷眼瞧着她:“这同人不同命,谁知道呢?就比如我家同殊, 十四岁高中状元,一入仕就是六品,哪用等什么空缺。”


    她语气轻淡, 却字字如针, “我相信, 有同殊这个舅舅作表率, 克儿自会勤勉上进、不会像某些人一样, 只想着靠别人。”


    晏良容这话说得狠, 直扎周夫人心窝子,说得周夫人脸上笑都快挂不住了。


    她讪讪道:“好了好了,陈年旧事还提它做什么……总归是一家人,同殊有出息,咱们不都跟着沾光么?”


    晏良容慢慢掀起眼皮:“说到一家人,周家和晏家的这门亲事,拖了这么久, 周夫人,依我说,咱们好聚好散,别亲事不成,成仇家,到时候谁面上都不好看。”


    “哎呀,你这话说到我心坎上了。”周夫人佯装听不懂,顺势接话,“正该做成亲家才是!你看,咱们约个日子,把正询和良玉两个人的婚期彻底定下来如何?聘礼和嫁妆,咱们都各退一步,就按上次说好的。”


    谁跟你按上次说好的?


    周夫人的脸皮大大刷新了晏良容的认知,她瞬间给气笑了。


    周家这会儿知道着急了?


    早干嘛去了?良玉寒了心了,她现在想确定婚期了?


    周夫人说完,期待地看着晏良容,晏良容没说话,就这么看着她,气氛渐渐冷了下来,周夫人努力在脸上挤出一个笑来:“良容,良玉是你的妹妹,你也盼着她好,不是吗?”


    晏良容抬眸看向周夫人:“我是看着良玉这个妹妹长大的,我自然是疼她的。不过,良玉不只是我的妹妹,她还是她自个儿。她当初喜欢周正询,想嫁给他,我依着她,如今不管她的想法是什么,我这个做姐姐的,仍然会支持着她。因此,也就更不能替她做主。周夫人,你在我这,得不到你想要的答案。”


    晏良容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周夫人只能告辞。


    待周夫人离开,郑淳走了进来,他表情担忧:“良玉真的已经对周公子无意了吗?”


    晏良容垂了垂眸子:“良玉已经走出来了,只是还有一点疑惑要解,我这个做姐姐的,自然成全。”


    郑淳叹息道:“可惜了一对有情人。若是没有周家一而再再而三的刁难,周公子和良玉,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可惜了,命运弄人。”


    晏良容扯了扯嘴角:“我不相信命运弄人,我只信人定胜天。走到今日,良玉和我晏家问心无愧。”


    郑淳不想在别人的事情上和晏良容发生争执,转移话题道:“你今日不是要陪柏姑娘义诊吗?约好的时间,是不是要到了?”


    对啊,差点把这个忘了。


    晏良容赶紧收拾收拾离开。


    她前脚出门,郑淳后脚带着郑克也离开了郑家。


    周夫人从郑家出来,坐在轿撵内,心焦如焚。


    这晏夫人和晏良容的态度怎如此强势,丝毫不留情面?莫不是真要退亲?


    好几年的感情呢!良玉就真能舍得?


    而且,她家正询相貌堂堂,文采出众,前途大有可为,晏良玉那个小丫头还能找到别正询更好的?


    不可能。


    周夫人摇摇头,晏良玉马上就十七了,汴京城,去哪儿找一个年岁相当、一表人才、满腹经纶、未曾定亲、亦无妾室,又门当户对的男子?


    难道要低嫁不成?


    那晏家人心气儿那么高,肯低嫁?


    晏夫人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掀帘望去,不远处的钱记绸缎庄,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对了。


    晏良容一个外嫁之女,做不了晏良玉的主,可陈美蓉能啊。


    陈美蓉可是晏良玉的亲娘。


    而且,陈美蓉学识浅薄,见识短浅,稍微说一两句软话,哄着她点,怕是就同意了。


    只要陈美蓉同意了,晏良玉难不成还敢打她亲娘的脸?


    周夫人当即吩咐轿夫:“去钱记绸缎庄总铺。”


    大多数时候,陈美蓉和钱不平都是待在总铺上,今天周夫人到的时候也不例外。


    只不过,钱不平去后院查货去了,没在前边。


    周夫人从轿子上下来,一眼看到珠光宝气的陈美蓉,牙关不由得咬紧了。


    周家铺面多亏损,钱家的绸缎庄,晏家的食客记却生意火红。


    尤其是陈美蓉,不过是个爱慕虚荣的肤浅女子,嫁的也只是一个低贱的商户,但是偏偏,陈美蓉穿金戴银、满面红光,过得比她这个官夫人还好。


    周夫人走进钱记绸缎庄,陈美蓉扫了她一眼,不搭理,自顾自地把玩着自己脖子上那个拳头大小的实心金牡丹吊坠,直把周夫人看得眼馋得紧。


    周夫人堆起笑,在陈美蓉对面坐下:“钱夫人最近心情可好?”


    陈美蓉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没人气,心情自然好。”


    以前她让着周家人,不是因为她怂,她怕,是因为她女儿喜欢那周正询,她不想自己女儿难做。


    现在?


    呵,要不是良玉求她这个娘,帮她完成布局弄清楚周正询心里在想什么,她早让伙计拿扫把,将周家人赶出去了!


    周夫人呵呵一笑,艳羡的目光从陈美蓉脖子上的牡丹花项链上移开:“钱夫人,这翻过年,良玉就十七了。你看这婚期是不是该定下了?”


    陈美蓉想了想:“好啊,想订下也行。”


    周夫人一听,立马乐了。


    这个陈美蓉,果然是个没脑子的。


    陈美蓉悠悠然开口道:“聘礼翻一倍,再加八千贯。”


    回旋镖扎了回来,周夫人勉强端着笑:“钱夫人,你又不缺钱,何必呢?这良玉年纪若拖大了,往后说亲可就难了……”


    陈美蓉才不惯着周夫人,一点情面不留,单刀直入:“你这话,以前还能哄哄我。现在么,我家同殊圣眷正浓,良玉是她的亲妹妹,汴京城里哪户门第对不上?再说了,良玉年纪大,那不还有我和老钱吗?我们养她一个女儿,还能饿死她?”


    这些话她憋很久了,要不是良玉喜欢周正询,她能忍到今天才说?


    她又不缺钱,闺女养一辈子又如何?


    周夫人冷笑道:“钱夫人,莫说气话。您自个儿可以不要名声,良玉却还要脸面呢。女子终身不嫁,传出去,惹人笑话。”


    陈美蓉哼了一声:“自己家关起门来过日子,别人爱笑就笑去。反正我话放这了,要是你们周家能凑出我刚才说的聘礼,我们愿意和你们坐下来,再谈一谈婚期。否则,免谈。”


    从钱记绸缎庄出来,周夫人重重地哼了一声。


    呵,陈美蓉还拿乔上了。


    周夫人回到家,对着周正询就把晏良玉一顿数落:“你还说娘当初过分。你看看你那温柔善良,不食人间烟火的良玉,这晏家一朝得势,她马上眼高于顶,看不起咱们周家了。坐地起价,把聘礼抬得高高的。简直是……”


    周夫人找不到词骂,周正询抿了抿唇,吐出两个字:“势利。”


    “对!就是势利!”周夫人脱口应和。


    她说完,一抬头,撞进周正询沉沉的目光里,骤然惊觉那势利两个字,周正询不是在说晏良玉。


    她脸色一白,强撑道:“这不一样。”


    周正询垂下了眼帘,没有坚持和周夫人争执,只坚持道:“娘,我是真心喜欢良玉。”


    这下周夫人无奈了。


    难不成,周家去凑聘礼?


    可是他们周家哪有那么多钱?


    ……


    永村。


    晏同殊裹着厚衣服,带着今日当值的司录参军卢挚和衙役,巡视周边水利工程修建进度。


    深秋时节,天早早地暗了下来。


    晏同殊听完卢挚的报告,检查完小水坝情况后,就带人往回赶。


    走到村头,正好,晏良容和柏青蓝正在给最后一个病人看病。


    那是个约莫五岁的孩童,嘴唇红肿,蔫蔫地偎在母亲怀中,似是哭累了,整个人都没什么精神。


    晏同殊让卢挚和衙役们先行一步,走过来打招呼:“姐姐,你们在这?”


    晏良容抬头,见是晏同殊,展颜笑道:“柏小姐义诊,我来帮把手。”


    晏同殊看向那个孩子:“这是被蜜蜂蛰了?”


    柏青蓝讶然抬眼,眸中似有星子倏然一亮:“晏大人,你不止会验尸,还会医?”


    晏同殊笑道:“略知一二。”


    柏青蓝:“晏大人谦虚了。”


    自打上次共验尸身后,柏青蓝又听人说了许多晏同殊的故事,立马崇拜上了晏同殊。


    在她眼里,晏同殊如明月清风,是九天之上的神。


    柏青蓝手脚麻利地将蜂尾拔出来,拿出金银花和蒲公英碾成膏药,贴在小孩的嘴上面,又给了那妇人几包药,叮嘱道:“这里面是三七、丹参,制草乌,有活血化淤,消肿止痛的功效,你带孩子回去之后,晚上就先熬一道药服下,然后连吃三天,很快孩子就没事了。”


    说着,她伸出手,温柔地摸了摸孩子的小脑袋:“回去要乖乖吃药哦。”


    小孩皱着小脸往后躲:“苦~”


    三七、丹参,制草乌都苦,熬出来的汤药,更是又苦又涩又辛,寻常成年人都受不住,小孩子怕也是理所当然。


    晏同殊笑了笑,袖中取出一包蜜果子在孩子眼前晃了晃:“你想吃蜜果子吗?”


    孩子年纪小,正是嗜甜的时候,一听有蜜果子吃,立刻点头。


    “那这样,”晏同殊俯身温声道,“宝宝每回乖乖喝完药,就让娘亲给你一颗蜜果子,好不好?”


    小孩眨眨眼,看看药包,又看看那包亮晶晶的蜜果,终究是甜食的诱惑占了上风,轻轻“嗯”了一声。


    晏同殊将蜜果子给小孩的母亲,那妇人对晏同殊三人谢了又谢,这才抱着孩子,赶紧回家熬药。


    晏同殊目送妇人抱着小孩回去,一回头,正对上柏青亮晶晶的眸子。


    柏青蓝一眨不眨地望着她,眼中崇敬几乎要满溢出来:“晏大人,你真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晏良容揶揄的目光在晏同殊和柏青蓝之间来回游走。


    晏同殊顿时头皮发麻。


    这可不兴有啊。


    她原本还想说,碰巧遇见了,大家干脆一起回去,现在,晏同殊什么心思都没有了,打了招呼,撒腿就跑。


    “噗。”


    晏良容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同殊,都二十二了,早该成亲的年纪了,怎么还害羞起来了?


    柏青蓝不知其中原由,纳闷道:“晏大人怎么了?”


    晏良容笑着帮柏青蓝整理东西,说道:“害羞了。”


    柏青蓝不明所以,但没有追问。


    柏青蓝将银针收进医匣内:“对了,晏姐姐,待会儿咱们回去的时候,能让车夫绕一下路吗?我在永村前边一截的农户那里定了药材,想顺便取回去。”


    晏良容点头:“好。”


    柏青蓝真诚地看着晏良容:“晏姐姐,你和晏大人都是顶好顶好的人。”


    晏良容垂了垂眸子,没说什么。


    其实她过来帮柏青蓝义诊,是有私心的。


    她想帮村民的心不假,但也想帮郑淳多积累一些名声。


    御史中丞喜欢在汴京周边走动,体察民情,她和柏青蓝多做几次义诊,在周边村子积蓄一些民声,对郑淳的仕途有益。


    两个人上了郑家马车,马车走了一截,转弯去农户家里。


    柏青蓝让晏良容在马车上等她,她从马车上下来,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很快,门内走出一个老爷爷,对方一见柏青蓝便知道她是来收药的,赶紧将她请了进来。


    收药并不是对方将药交给柏青蓝,柏青蓝给了钱就结束的。


    是需要将药一个一个检查的,因而耗费的时间不少。


    晏良容百无聊赖,从马车上下来,四处走走。


    这里风景十分不错,没有秋日萧瑟之感,反而别有一番深秋独有的浓郁与丰实。


    晏良容左右逛着,忽而听到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紧接着,是小孩的哈哈大笑声。


    那笑声十分愉悦,清脆,充满着幸福。


    又有些耳熟。


    晏良容走过去,透过篱笆看向里面的院子。


    院子内,郑克正和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一起踢键子。


    那小姑娘穿着粉嫩的袄子,踢键子时,身手灵巧,跳跃间尽是青春朝气。


    约莫是玩了有一会儿了,小姑娘的脸红扑扑的,仿佛蒸腾着热气。


    郑克因为运动发热,脱下了外套,和小姑娘玩得正欢,嘴里“姐姐,姐姐”的叫着。


    晏良容瞧着眼前温馨画面,不禁也微微一笑,忍不住想,这就是上次克儿嘴里那个做秋食的姐姐吧?


    晏良容正琢磨着,郑淳从屋内走了出来,他手里端着一盘绿色的蒸馍。


    一看有吃的,小姑娘和郑克扔下毽子就跑了过来,郑淳笑着说:“小心烫。”


    小姑娘伸手去拿,指尖被热气一灼,下意识地嘶了一声。


    郑淳立刻抓着她的手,低头朝她指尖轻轻吹气:“刚说了小心一点,怎么这么不注意?”


    小姑娘脸颊瞬间染上了最浓郁诱人的胭脂,她害羞地低下头,却又忍不住悄悄抬眼去瞧郑淳。


    晏良容也经过情爱的人,自然是懂那眼神的。


    那眼神代表着的,是一个满怀春情的小姑娘,对一个男人,全然的倾慕与毫无保留的爱恋。


    晏良容没有冲上去打扰,只是一言不发地,沉默地,回到了马车上,等柏青蓝回来,安静离开。


    晚上,晏良容躺在床上,背对着郑淳,拒绝了郑淳的亲近。


    郑淳纳闷地问道:“身体不舒服。”


    “嗯。”晏良容闭着眼睛,应了一声:“可能是快到小日子了。”


    郑淳关切道:“很不舒服吗?”


    晏良容:“嗯。”


    郑淳朝她挨近些:“要不要我让厨房煮碗红糖水来?”


    晏良容默默往床沿挪了挪,远离郑淳身上的热气:“不用了,我睡一觉就好了。”


    郑淳见晏良容态度坚决,点了点头:“好。那你半夜要是不舒服,和我说。”


    晏良容:“嗯。”


    第二天,晏良容疲惫地从床上坐起来,她摸了摸身侧的褥子,是凉的,郑淳应该已经去上值了。


    丫鬟翠浓敲门而进,伺候晏良容洗漱。


    整理完一切,晏良容坐在镜前沉默着。


    翠浓轻声问:“夫人,现在传早膳吗?”


    晏良容摇摇头,吃不下。


    她和郑淳成婚十年,从一开始的你侬我侬,到如今的相敬如宾,她一直以为是他们的感情进入了下一个阶段。


    然而昨天,小院里,鲜活的、溢满生机的欢愉,仿佛在嘲笑她。


    晏良容眼眶酸涩,张了张嘴,发出一点声音,才发现声音十分沙哑。


    约莫是昨日受寒了。


    “翠浓。”晏良容喝了一口热茶,润了润干涩的喉咙。


    翠浓走近:“夫人。


    晏良容眼神恍惚,低声道:“你帮我去打听一个人。”


    晏良容将小姑娘的地址和相貌详细给了翠浓说了,翠浓低头回道:“是。”


    晏良容叮嘱道:“除了你我,不要让府内的任何人知道。包括大人和小少爷。”


    翠浓惊了一瞬,垂眸应道:“是。”


    翠浓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看向晏良容,夫人不让老爷少爷知道,打听的又是一个年轻貌美的小姑娘,难道……大人老房子着火了?


    ……


    现在这个社会是熟人社会,翠浓拿钱,和附近村民一问便什么都问出来了。


    小姑娘名叫应篱,十六岁,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去世了,一直跟着祖父生活,约莫三年前,小姑娘的祖父去世了,亲戚不想养她,就把她拉街上,打算卖给哪个大户人家当丫鬟。


    当时,郑淳刚好路过,见小姑娘才十三岁,十分可怜,便花钱救下了小姑娘,又请了绣娘教小姑娘刺绣。


    村里的人都说,应篱命好,碰到了贵人,有人给钱吃饭,还花钱让她学刺绣,教她读书识字。


    他们说,郑淳三五不时地会来看望应篱,有时坐半个时辰,有时一待便是半日。


    约莫一年前,郑淳带着郑克过来,郑克和应篱一下玩到了一起,从那以后就变成他们三个人隔三差五地在小院里嬉戏,玩乐。


    应篱一个小姑娘,和一个三十岁的成年男人,以及那人的儿子,时常相会,慢慢的,村里人就默认应篱是郑淳养在外面的外室。


    说到这里,翠浓怕晏良容伤心,赶紧说道:“夫人,您别伤心,这外室的名头都是附近村民瞎猜的,压根儿没谱。奴婢瞧着,这应篱和大人之间是清白的。”


    晏良容苦笑了一下:“是吗?”


    “千真万确!”翠浓急急道,“夫人。奴婢特意问了应篱隔壁的婶子,那婶子说上个月,她家娶儿媳妇,应篱过来帮忙接亲,她和应篱单独在厨房的时候打趣应篱,应篱羞得满脸通红,分明就是小姑娘的样子。肯定没经过人事。


    夫人,奴婢觉着,大人肯定是瞧着应篱,一个小姑娘,无依无靠,被亲戚欺负,觉着可怜,所以帮一帮,并没有旁的想法。”


    晏良容摇摇头,“你先下去吧。”


    翠浓点点头,悄然退下。


    屋内寂然,晏良容独自坐在镜前,静静望着镜中的自己。


    昨日那模样,小姑娘是全情的投入和内心深处溢出来的爱慕,而郑淳也不似全然无心。


    至少,他的行为越界了。


    行为越界,那心呢?


    晏良容手撑着头,一股酸涩自心底漫起,缓缓淹过胸腔。


    忽然觉得好累。


    一种仿佛积累了许多许多年的无力和疲惫,在这一刻决堤而出,浸透四肢百骸。


    ……


    休沐日,晏同殊来到了钱记绸缎庄。


    两日后,皇帝寿辰。


    这是皇上登基后的第一个生辰,自然要大办特办。


    身为三品重臣,皇上跟前红人的晏同殊自然在受邀入宫之列。


    既然入宫庆贺皇上生辰,那肯定要送礼。


    晏同殊随意地挑选着布料。


    老板过生日,员工送礼,挑个差不多的就行。


    她可是正直的晏大人,是廉洁的清官,不懂人情世故,也没钱。


    陈美蓉听到晏同殊来了,本来陪着钱不平在后面清点新到的布料,立刻出来了:“同殊,这次又是给谁挑礼?我帮你参谋参谋。”


    晏同殊压低声音,在陈美蓉耳边吐出皇帝两个字。


    陈美蓉眼睛顿时瞪圆了,然后也压低声音说:“这不好吧?那可是皇上,九五至尊。身上穿的,都是贡品。咱们这的布料,怕是看不上。”


    晏同殊摆摆手:“安啦,姨娘,送礼的人那么多,皇上压根儿不会亲自查看。都是太监和内库的人负责清点。”


    “这样啊。”陈美蓉仍不放心,“可只送几匹布,会不会太寒酸了些?”


    晏同殊:“姨娘,这你就不懂了。这给皇上送礼是讲究门道的。”


    晏同殊坚决不承认自己抠门,找补道:“你说咱们当官,一年俸禄才多少?若是给皇上送礼,送多了送贵了,皇上会疑心咱平日里贪墨了不少民脂民膏。所以,不能送贵重的,反而要朴实无华一些,方显清廉。”


    陈美蓉听完,哎哟一声,感叹道:“这给皇上送礼门道这么多呢。”


    她眼珠子四处转了一圈,瞧着柜台上的布料都不满意,拉着晏同殊往后院走:“来来来,咱后院新到了一批,贵的,便宜的,中等的,都有。你细细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后院有十几个木制的陈列架,堆放着各种各样的布料。


    给皇上送礼,价格可以便宜,但是花色不能犯忌讳。


    晏同殊只能耐着性子慢慢选,挑久了无聊,她一边挑一边和陈美蓉闲聊:“姨娘,良玉最近是不是和裴今安走得很近?”


    陈美蓉理着手中的缎子:“你说那个跟屁虫?”


    “嗯,我不止一次碰到他们两个人约会了。”晏同殊抽出一匹放到一旁,等最后再统一挑选。


    陈美蓉:“你知道我的,我向来心思粗,实在是闹不明白良玉那百转千回的心思。不过她说她事先和裴今安通过气的,裴今安帮她惹周家着急,她好趁机弄清楚周正询在想什么。”


    这事晏良玉也和晏同殊提过。


    不过……


    晏同殊脑海中浮现出裴今安看晏良玉的表情,她觉得裴今安是“借机上位,图谋不轨”,这两人有得说道。


    晏同殊心里期望晏良玉遇得良人,喜结连理。


    但是这事毕竟还没有定论,她不好瞎说,便将话题岔开了:“我觉得良玉已经在快彻底从周家的阴影中走出来了,等年后退了婚,相信很快能觅得如意郎君。”


    “那你呢?”陈美蓉隔着一匹锦缎瞅她,打趣道:“同殊,你都二十二了,身边除了珍珠,连个姑娘的影子都没有。我就纳闷,你和大姐怎么都不急?换作是我,早急得上火了。”


    晏同殊:“……”


    这好端端的,怎么火就烧到她身上了?


    第48章 乖宝宝 路喜也看出门道了


    晏同殊:“姨娘, 我还年轻。”


    陈美蓉哼了她一声:“还年轻呢?你这样拖着,再过几年, 就该相寡妇了。”


    晏同殊挑眉道:“寡妇怎么了?姨娘,我要的是真爱。若是真爱,寡妇只能说明,她与我缘分天定。在遇见我之前重获自由,只为等我这个真正的有情人。”


    一听‘真爱’,陈美蓉就头疼。


    良玉也是惦记着真爱,才被周正询那小子耽误了这么多年,这同殊咋还惦记真爱呢?


    陈美蓉弄不明白,像她一样,找个疼她懂她能和她玩到一起的男人不好吗?


    她特别满意自己现在的生活, 钱不平比老晏那个总管着她,不让她穿金戴银的老古板,不知好上多少倍。


    就是知道陈美蓉会头疼, 晏同殊才托词真爱, 果然向来话密的陈美蓉不说话了。


    晏同殊赶紧趁着这个空档, 挑选了三匹中规中矩的料子, 让陈美蓉吩咐伙计包好, 标注清楚, 直接送往晏府。


    第二天,晏良容换上低调的衣服,乘坐马车,来到应篱的村子。


    她让马车停到村头,自己独自来到应篱的院子。


    晏良容敲了敲门。


    “谁呀?”应篱走过来,打开门,她一双乌黑透亮的眼睛好奇地盯着晏良容:“您是?”


    晏良容淡淡道:“路过, 能讨碗水喝吗?”


    “当然。”应篱笑着侧身请她进来,脚步轻快地走进灶间,不多时端出一碗温水来:“这位夫人,我在里面冲了蜂蜜,您尝尝。”


    “谢谢。”晏良容接过,抿了一口,丝丝甘甜。


    她将碗放到一旁,问道:“你家里就你一个人吗?”


    应篱搬了一个小竹凳,坐在晏良容旁边,毫无戒备地笑着说:“对啊,我家就我一个人。”


    晏良容试探道:“你没有别的亲人了吗?”


    “有一些,但他们待我不好。”应篱垂下眼睫,又很快抬起,眸光清亮,“只有大人待我好。”


    晏良容:“大人?”


    应篱点头,眼角眉梢不自觉地流露出幸福:“对,大人。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当时我孤苦无依,差点被卖掉,是他救了我。他很关心我,很疼我。夏天热了,会给我买凉席,带我去吃冰酪,冬天怕我冷,会送我新棉被新褥子,还会带我去扯布料做衣服。他说家里很压抑,在我这的时候最放松。”


    应篱眉眼一弯,“对了,他很喜欢和我说话,我病了还会守着我,一直等我病好。那次,他说他还挨了家里夫人的批评。”


    晏良容纤细的手指微微发抖:“他有夫人?”


    “有。”应篱抿了抿唇,“不过他的夫人很可怕,脾气很大。他说他夫人是个野心很大的人,对他很严苛,对孩子也很严苛,他在那个家里每天都喘不过气,他惧怕他的妻子。


    他的儿子也这么说,说她每天只会逼着他学习,他讨厌她。他们都不喜欢她,都害怕她,都想逃离那个窒息的家。夫人,你说那个家是不是很可怕?”


    晏良容喉间发紧:“你喜欢他?”


    “很喜欢、很喜欢。”应篱毫不犹豫地给出了肯定的回答,“而且,我能感觉到,他也是喜欢我的。”


    晏良容提醒道:“他有妻子。”


    “我不在意。”应篱目光坚定:“他需要我。他和他的妻子在一起很压抑,很痛苦,但是和我在一起很快乐。我相信,总有一天,他会被我打动,挣脱世俗的禁锢,勇敢面对自己的心。”


    “是吗?”晏良容起身,声音冰凉:“你就那么自信吗?小姑娘,他的妻子也年轻过,和他也是因为爱而在一起。”


    “可是他现在很痛苦。”应篱睁着一双纯真的眼睛看着晏良容。


    晏良容苦涩地扯动嘴角:“你太天真了。”


    晏良容说完,转身就走。


    应篱忽然拉着她的裙摆对她跪了下来,仰脸望着她:“夫人,我知道您是谁。我以前去找大人时,远远地见过您一面。”


    晏良容声音冷到了极致:“既然知道,就滚。”


    应篱哀求道:“夫人,我知道您讨厌我,觉得我搅了您和大人的情分。您可以打我骂我,甚至让我去死。我都可以。但是求您,放过大人吧。他和您在一起真的苦极了。


    您管着他,逼着他,却从来不问他愿不愿意,想不想要。您一味地逼他往上爬,去更高的位置,却从来不在乎他累不累,苦不苦,心里难受不难受。”


    她眼中蓄了泪,字字恳切:“夫人,大人也是人啊。他不是你手里的提线木偶。您放过他吧,让大人喘口气,自在痛快地活一回。他和您在一起,他只会一日日枯萎下去,变成没有魂儿的空壳……甚至,会死的。”


    晏良容觉得此情此景,此时此刻,荒谬讽刺到了极致。


    一个十六岁,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跪在她这二十六岁的女子面前,拽着她的裙角,求她放过那个三十岁、与她成婚十年的丈夫。


    多可笑啊。


    晏良容问道:“你们做过了吗?”


    应篱一开始没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等理解后,双颊熏红,却依然倔强地仰着头,维护着郑淳的名誉:“夫人,您可以把我当肮脏的女人,但是你不能这么想大人。他是个高洁的人,是君子。他对自己有很严格的道德要求。他绝对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


    更可笑了。


    晏良容忽然觉得,今日站在这里的自己,才是最大的笑话。


    晏良容嗤笑了一声,嗓音里浸满讥讽:“你以为没上过床就不是对不起我了吗?小姑娘,你太年轻了,十六岁的年纪,最好不要轻易相信三十岁男人嘴里的话。”


    说完,她猛地抽回裙摆,转身踏出院门,大步离开。


    回到马车上,晏良容捂着眼睛,流下泪呢。


    太荒谬了。


    太荒唐了。


    居然有人跪在她的面前,求她放过她的丈夫。


    她昨日,听到郑淳和应篱尚且清白,她努力安慰自己,努力欺骗自己,郑淳三十了,应篱只有十六。


    若是郑淳再长两岁,都能当应篱的父亲了。


    兴许,郑淳对应篱的关心,不是男人对女人的关心,是长辈对晚辈的疼爱。


    可是今天应篱对她说的话,彻底击碎了她最后一丝幻想。


    更让她难堪和痛苦的是,她在郑淳口中的形象。


    应篱只是远远地见过她一面,应篱压根儿不认识她,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应篱对她所有的了解,都来自于郑淳和郑克的描述。


    她辛苦为这个家付出十年,十年里,将自己的嫁妆全部投入到郑淳的仕途,回娘家要钱要关系,帮郑淳升官。


    她苦求多日,为郑克找到最好的老师,希望他能不落人后。


    她苦心孤诣,四处谋算。


    到最后换来的只有窒息,痛苦,惧怕。


    然后郑淳说她没有问过他想不想要,累不累,苦不苦,她的亲生儿子说他不喜欢她。


    晏良容擦了擦眼泪,眼睛往上看,想让眼泪停下来,可是眼泪决堤一般,完全不受控制。


    她自嘲地扯动嘴角。


    所以,这十年,她就是个笑话。


    她的付出都是一厢情愿。


    在郑淳心里,她是如此的糟糕又恐怖。


    马车慢腾腾地回到郑府。


    晏良容掀开车帘,看到大门牌匾上的郑府两个字,心口泛起一股恶心。


    窒息可怕的家吗?


    既然如此,她也不想呆。


    晏良容让车夫调头,去晏府。


    她不想让晏夫人担心。


    因此当晏夫人见到晏良容的时候,晏良容已经整理好了自己。


    晏良容伏在晏夫人膝上,唤道:“母亲。”


    晏夫人抚摸着晏良容的长发,目光温柔慈爱:“怎么了?”


    晏良容摇摇头:“就是忽然想母亲了。”


    晏良容这么要强的性子,晏夫人是她的亲生母亲,又怎么会察觉不到她的异常,她轻声说道:“想母亲了,就留下来多住几天。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晏良容眼眶泛酸,默默不语。


    许久后,她又唤了一声:“母亲。”


    晏夫人耐心地握着她的手:“母亲在,一直在你身边在。”


    晏良容垂着眸子,掩去眼底的翻滚的痛苦:“母亲,当初爹爹娶姨娘的时候,你难过吗?”


    晏夫人握着晏良容的手顿了一下,开口道:“怎么说呢?一开始也是难过的,但是后来就不难过了。”


    晏良容抬起头,晏夫人一下清晰地看到她眼底的痛楚,意识到晏良容夫妻之间出了问题。


    她温柔地看着晏良容,将自称也换成了更为亲昵的‘娘’:“一开始,娘忽然知道你爹看中了美蓉,多年感情,自然是伤心的。不过,这世间男儿多有侧室。娘出嫁时,你外婆就叮嘱过娘,所以娘没多时,就接受了。你父亲夸娘宽容大度,贤惠人仁慈,其实,这只是表面上的。”


    晏良容:“表面?”


    晏夫人目光变得悠长:“娘这辈子,没有对任何男人产生过男女之情,包括你父亲。娘不爱你父亲,娘和他,只是相处多年,有了一些情分罢了。娘不爱你父亲,自然能冷静地看待一切。例如,娘能看出来,美蓉也不喜欢你父亲。


    她的父母贪图你父亲给的聘礼,没有过问过她的意见,就把她盲婚哑嫁了进来。其实她也是个可怜人。娘相信你也看得出来,你陈姨娘喜欢的是钱老板那样的敞亮人。能陪她逛街,吃小摊,穿金戴银,一俗到底。她和你父亲从来就不是一路人。”


    晏夫人垂眸,看着晏良容:“良容,当初,你相中郑淳,娘反对,却没有反对到底。你妹妹良玉,与周正询有情,娘虽然不赞同,但一直纵着她。你知道为什么吗?”


    晏良容摇头。


    晏夫人声音温柔到了极点,却充满力量:“因为娘没有经历过男女之爱,所以娘不知道什么才是男女之爱的幸福。娘一边反对,一边又怕耽误你们。娘不确定郑淳会不会是能给你幸福的人。然后娘就想,难不成,娘选的人就一定是对的,就一辈子不出问题吗?人生漫漫几十年,那么长,哪有全然正确的选择?但是,晏家只要一直在,娘只要还在,就永远是你们的后盾。


    不管发生什么,不管面对什么,你们随时都有退路,既然如此,那便没有什么好怕的。不管你们是成亲,还是二婚,三婚,还是永不成亲,娘在,你们的依靠就在,娘永远都会支持你们。”


    听到这里,晏良容也明白晏夫人察觉到了什么。


    她声音哽咽,埋首在晏夫人膝上,喊了一声:“娘。”


    晏夫人心疼地抚摸着她。


    ……


    下午,晏同殊下值回来,见晏良容来了,拉着她说话,晏良容摇摇头,没什么精气神。


    晏同殊将疑问的目光投向晏良玉,晏良玉茫然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


    晚上,吃完饭,晏良容和晏夫人一起睡,然后便在晏家住下了。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得出晏良容心里很难受,晏同殊和晏良玉怕惹她伤心,便也不多问,变着法子找些有趣的东西哄晏良容开心。


    寿辰那日,清晨雪花纷飞,寒风猛刮,不过紧了一阵后,便停歇了。


    下午天快暗的时候,满地银白。


    晏同殊乘坐马车来到宫门口。


    她马车上下来,双脚踩在积雪上,冷风一吹,她赶紧拢了拢狐狸毛围脖遮紧脖子,又将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耳朵,这才走进宫门。


    宴会在集福宫举行,晏同殊进去前,先将围脖和帽子取下,然后才随太监入座。


    座位是按品阶排的,她是三品,左右相邻的便也是三品。


    晏同殊百无聊赖地坐了一会儿,吏部尚书在她隔壁坐下,又开始损她:“晏大人如此清正,连早朝都不屑与我等同席,今日居然赏脸入宫了?莫不是家里乌烟瘴气,待不住了?”


    皇上的生辰,那是她赏脸不赏脸的问题吗?


    这吏部尚书纯找茬。


    晏同殊磨牙:“程大人,我听说你小孙子昨儿个在私塾里,为了个蛐蛐和人打起来了?”


    吏部尚书家学渊源,自诩文人世家,他的上一辈,他这一辈都是天之骄子,他的下一辈,也就是他的两个儿子,资质略为欠缺,但也算是卓有才学。没想到,到了孙子辈,九岁才背完三字经就算了,整个人活脱脱一个小魔王,一点不爱学习,成天捉猫逗狗,程家为了这个孙子,每天鸡飞狗跳,奈何小魔王就是不改。


    吏部尚书被晏同殊揭了短,哼了一声:“小孩子心性,等再长两年就懂事了。”


    晏同殊哼哼:“都十一岁了,再长两年,十三,虚岁十五,都该说亲了,还要怎么懂事?哎呀,我记得本朝最年轻的状元郎不是我,好像叫什么程江,十二岁就考上状元了,是天才中的天才。欸……那不就是程大人你的先祖吗?”


    吏部尚书气得胡子都飞起来了,脸也变成了猪肝色。


    晏同殊将头一扭,不看他。


    这时孟铮陪孟义走了过来。


    孟义在晏同殊旁边坐下,孟铮看了看吏部尚书,又看了看晏同殊,俯身压低声音问:“你把程老头怎么了?”


    晏同殊气鼓鼓道:“我好好地坐着,他非要过来损我两句。他损我,我损回去,他心眼小,就受不了了。”


    孟铮又瞧了吏部尚书一眼,那面色,着实气得不轻啊。


    孟铮在晏同殊身边坐下,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没一会儿,两人从杨大娘面摊新出的口味聊到了上次晏同殊生病,孟铮送给晏同殊补身体的灵州羊肉,又从天南地北聊到了不久后,神卫军在丰山的演习。


    晏同殊没见过现实世界的两军对垒演习,眼睛都亮了:“是那种谁先拿下对方主营地谁赢的演练吗?”


    孟铮点头:“对。怎么?感兴趣?”


    晏同殊点头。


    孟铮爽朗地笑着:“那成,下次我带你去看。”


    晏同殊双手合十:“孟大人……”


    她刚要给孟铮吹一吹彩虹屁,孟义转头看了过来。


    晏同殊一句孟大人,把‘大’孟大人叫过来了。


    晏同殊尴尬了一下,孟义看向孟铮,训斥道:“平日里没见你话这么多。宴席快开始了,回自己座位去。”


    孟铮给晏同殊递了个眼色,留下一句“下次聊”便离开了。


    晏同殊默默坐好,低着头,继续cos乖宝宝。


    终于,宴会开始了。


    绛红龙袍,在众人簇拥下缓步而至。


    晏同殊和其他大臣一起跪下:“臣等恭祝陛下万寿无疆,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秦弈于龙椅上落座,抬了抬手:“平身。”


    大家起身归座。


    晏同殊也跟随众人一同入座,她双手端正置于膝上,眼观鼻、鼻观心,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静等开席。


    今日是皇帝生辰宴,自然少不了说吉祥话的。


    一圈圈地吉祥话,一轮轮歌功颂德说下来,晏同殊已经饥肠辘辘,偏这时,有人起身提议,以“福、寿、喜”为字眼,即席赋诗助兴……


    谁啊!


    晏同殊愤愤抬头看过去。


    好不容易要进入上菜环节了,到底哪个混蛋半途插进来拖进度?


    然后晏同殊就看到了户部右侍郎。


    对,就是晏良玉的跟屁虫,裴今安的爷爷。


    晏同殊默默把头又低了回来。


    算了,是裴今安的爷爷,未来说不定还是亲家。


    老人家当年三甲及第,好吟诗作对也能理解。


    秦弈余光轻轻掠过晏同殊。


    晏同殊脊背笔直,低眉顺目地坐着,双手乖乖地放在膝盖上,礼仪周到,姿态从容。


    就是,情绪不太高。


    秦弈思量片刻,朝路喜略一瞥眼。路喜会意上前,秦弈压低声音道:“传膳。”


    路喜:“是。”


    路喜躬身退步,转身向小太监递话,小太监一级一级传下去,传到御膳房。


    很快,宫人们端着菜鱼贯而入。


    晏同殊差点感动地哭了。


    她好饿。


    按现代时间,她进宫的时候四点,宴席开始的时候就已经六点过了。


    然后一圈吉祥话说下来,七点了。


    今天不是休沐日,她从开封府出来,直奔皇宫,中途就吃了一个包子。


    群臣们又群臣吟诗贺寿许久,这中间,她滴米未进,肚子早饿扁了。


    晏同殊低垂着眸子,保持着和刚才一样的礼仪,但是眼珠子已经镶桌子上了。


    很快,菜肴上起。


    晏同殊期待地看向上位的秦弈。


    她懂规矩,皇帝不动第一筷,臣子也不能动筷子。


    秦弈抬手阻止继续作诗:“都入座,用膳吧。”


    所有人:“是,陛下。”


    秦弈拿起象牙筷子,晏同殊盯着那双筷子,筷子一点点地落在拿到清蒸鲈鱼上。


    白嫩地鱼肉被夹在半空的时候,在恍如白昼的烛火中,仿佛还弹跳了两下。


    皇上动筷了。


    晏同殊立刻拿起筷子,伸向上菜时,她就瞧中了的陈皮鸭子。


    她曾经听府里的厨子说过,皇家设宴,御厨做的每道菜,里面的食材都是最好的,就连陈皮鸭子,里面的陈皮用的都是十五年到二十年的新会陈皮。


    甚至就连那豆腐都不一样,形是豆腐,也是用豆腐做的,但是汤汁用了很多珍贵的材料熬制好几个时辰,里面全是精华,鲜得不得了。


    晏同殊夹了一小块带皮带肉的鸭肉。


    这鸭子是炖软后拆骨蒸熟,原汤调料浇汁,软烂入味,吃起来也十分方便。


    鸭肉入口,咸鲜微甜,鲜得没话说。


    歌舞上场,丝竹不绝。


    秦弈抿了一口酒,目光下意识地飘向晏同殊的方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鸭肉,放进嘴里。


    晏同殊吃完陈皮鸭子,又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四喜豆腐。


    若不是此刻在宫里,就凭这嫩滑的豆腐,她一定站起来给厨师鼓掌。


    太太太好吃了。


    在丝竹声中,烛火摇曳下,晏同殊一口豆腐下肚,整个人精神面貌焕然一新,甚至令人怀疑那豆腐里是不是下了药。


    路喜小心地伺候这秦弈,看了看晏同殊,舀了一小碗豆腐,放到秦弈面前。


    秦弈拿起勺子,尝了一口。


    御厨做的东西,他吃习惯了,寻常没觉着这豆腐有多好吃,今日,滋味却忽然变得特别了起来。


    晏同殊吃了陈皮鸭子,吃了四喜豆腐,吃了三鲜笋炒鹌子,不一会儿,肚子吃得差不多了。


    她摸了摸肚子,再度看向那陈皮鸭子,这么多菜里,她最喜欢吃的还是这道陈皮鸭子。


    只是鸭子毕竟是鸭子,再怎么用心做,最里面的肉还是会有一点点不入味。


    晏同殊想了想,拿起一旁的梅子蜜饯,细细地将梅肉撕下来,夹了一块鸭肉,放在梅子肉上,一起放入嘴里。


    瞬间,梅子的酸甜补足了这道陈皮鸭子味道的不足,更有一份独特的风味。


    晏同殊眯着眼睛享受。


    刚才晏同殊夹哪道菜,秦弈就夹那道菜,路喜也看出门道来了,没等秦弈吩咐,立刻学着晏同殊挑了一颗酸甜口的梅子蜜饯,小心地撕下梅肉,放到秦弈的盘子里,又夹了一块鸭肉放到上面。


    秦弈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用筷子将梅肉和鸭肉一起夹起来,放进嘴里,细细咀嚼。


    他眉梢挑了挑,这小子是真的会吃。


    上到御厨美味,下到街边小摊,总能找到最好吃的。


    吃得差不多了,晏同殊便抱着酒水,慢慢地看歌舞。


    皇上面前表演的歌舞,讲究雅和稳,不出挑,不犯错。


    晏同殊觉得甚是无聊,她现在能理解秦弈当初为什么要跑出宫去看杂技了。


    杂技确实比宫里的歌舞有趣多了。


    宴会过半,晏同殊感觉自己水喝多了,左右看了看,悄悄从宴会上退下来,去茅厕。


    等解决完,她从茅厕出来,绕过小花园,沿着御花园回集福宫。


    小太监在前面提着灯,引路。


    两个人绕过假山,正好撞见孟义和神策军司副指挥使曹建。


    光线一照,曹建迅速将什么东西藏在了袖子里。


    孟义铁青着一张脸,看着曹建的眼神充满了杀气。


    曹建长得虎背熊腰,他比孟义矮两个头,但身形更为雄壮,拥有天生神力。


    据说,当年曹建被人陷害,落草为寇,在山中逃难时,一拳打死猛虎,救下了当时山中被猛虎扑倒的明亲王,明亲王见他天生神力,又有勇有谋,便收他做其麾下的一名小将。


    后来曹建凭借天生神力在战场屡立功勋,一路被明亲王提拔为神策军司副指挥使。


    孟义此刻脸色难看,双拳紧握,但曹建相反,脸上横肉往上堆起,满是得意与兴奋。


    晏同殊对两人行了个礼,跟着小太监离开。


    走了没多远,她回头打量二人。


    此时,曹建已经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搂孟义的肩膀,他似乎在说什么不敬之语,惹得孟义十分不快,对着他一拳砸过去。


    两个人都是武将,但曹建凭借的是蛮力升官,孟义凭的是真资格的功夫。


    真打起来,曹建打不过孟义。


    不过,这是宫里,两个人也不敢大动干戈,只能短暂交手两下就停了下来。


    孟义站在离曹建两步远的地方,和曹建冷冷对峙。


    后边晏同殊就看不到了。


    一是,天色已黑,烛火不够亮。


    二是,她跟着小太监拐弯了。


    回到宴会上,晏同殊搓了搓被冻僵的手,抱着酒精度数极低的果酒慢慢喝。


    没一会儿,曹建也回来了,他身上的衣服上有动手的痕迹,脸上似乎也有一点不明显的擦伤。


    除此之外,他神态轻松,似乎并没有被这点伤口影响心情,反而……很高兴?


    紧接着,孟义也回来了。


    他坐在晏同殊旁边,似乎已经收拾好了心情,表面上看不出什么。


    但他的衣服有被扯坏的痕迹。


    晏同殊抿着果酒,这两人怪怪的,发生了什么?


    不过,这两人一个是皇上的人,一个是明亲王的人,本来就是死对头,发生什么冲突也不奇怪。


    晏同殊摇摇头,将两人抛之脑后。


    第49章 暗杀 曹建的尸体就在茶桌右侧。


    终于, 宴会结束了,晏同殊起身准备离开。


    这时, 一个小太监走了过来:“晏大人。”


    他双手递给晏同殊一个暖手炉:“晏大人,雪天寒重,您揣着这个,身上也暖和些。”


    晏同殊打量着来人,这小太监,她不认识。


    晏同殊收下暖手炉,温言道:“谢谢这位公公。”


    小太监笑道:“不客气,雪天路滑,您走路的时候仔细脚下,不要摔着了。”


    晏同殊:“嗯。”


    小太监目送晏同殊在举伞太监的陪伴下离开, 这才回去向路喜回禀消息。


    路喜点点头,转身悄步回到秦弈身边。


    秦弈这会儿正将宴会上的衣服换下。


    路喜躬身上前,轻声道:“皇上, 暖手炉送到了。”


    他顿了顿, 眼角弯起一丝笑意, “皇上还是体恤晏大人的, 晏大人若是知道, 一定会对皇上更加忠心。”


    “呵。”秦弈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朕那是敲打她, 别想着再借口生病撂挑子。”


    路喜顺着应道:“是,是。皇上不是体恤,是敲打。”


    秦弈换上常服,在暖榻上坐定:“对了,晏同殊送的什么礼?”


    路喜立刻命人将晏同殊送的礼拿了过来。


    秦弈随意扫了一眼那三匹平平无奇,稳重厚实的布料,喉间溢出一声轻嗤:“一点也不用心。”


    “皇上还有一盒。”路喜递给小太监一个眼神。


    小太监会意, 捧上一只木盒。盒盖揭开,里头整整齐齐叠着十二枚奶皮子柿子卷。


    “皇上您瞧,”路喜将盒子端近些,笑吟吟道,“晏大人……还是用了心的。”


    秦弈不语,只又从喉咙里挤出一个不屑的“呵”。


    路喜摸不清秦弈这一声意味不明的“呵”到底代表什么,小心说道:“那奴才暂时将东西存放到库房?”


    秦弈没说话,路喜正要将盒子盖上,秦弈忽然抬手阻止:“搁桌上,这东西,放库房没两日就坏了。”


    路喜:“是。”


    路喜将盒子放到桌上,见秦弈已经在批阅周折,他想了想,退出殿内。


    不多时,路喜端了一盏刚沏的浓茶回来,又将盒中柿子卷一一取出,在素瓷盘里摆得齐整,与茶盏一并轻放在案上。


    他那日与陛下一同出宫打听这奶皮子柿子卷时,曾听人说这奶皮子柿子卷很甜,配浓茶最合适。


    秦弈余光掠过,没说什么。


    过了会儿,秦弈一边看奏折一边拿了一个放进嘴里,才咬了一口,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太甜。


    秦弈搁下剩了半块的柿子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果然浓茶冲淡了多出来的甜味,甜味又中和了浓茶的苦涩,两相中和,恰到好处。


    秦弈嘴角扬起一个细微的弧度:“不错。”


    路喜大喜,躬了躬身子:“合皇上口味,是这点心和茶的福气。”


    ……


    晏府。


    月影含冰冻,风声凄夜寒。


    屋内,暖气融融,晏良容和郑淳相对而坐,默默无言。


    许久后,终是郑淳忍不住,先开口道:“夫人……应篱告诉我了。”


    晏良容穿着最好的棉花制成的厚棉衣,手里捧着热茶,冰凉的手指被热茶的热气暖着,屋内也有地炉,但她还是觉得很冷。


    她想,许是心寒了,手脚便热不起来。


    郑淳抿了抿唇:“夫人,我不知道你听说了什么,但我和应篱,我们两个人绝没有做出半分越矩之事。我和她从头到尾清清白白。当年,我在街边上看见她被自家亲戚挂牌发卖,那小姑娘当时才十三岁,满手冻疮。我心生不忍,便花钱将她买了下来,送她回家。


    身为读书人,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礼义廉耻,兼济天下。但是我不似同殊,有状元之才,我能力一般,无法广济天下,便想救一救眼前人。”


    郑淳声音渐低,“我将自己不甘的抱负放到了她的身上,加上她年幼,小我十多岁,我便一直把她当女儿一样照顾。夫人,我们之间只有克儿一个儿子,你是知道的,我一直盼着能有个女儿。”


    他抬眼望向晏良容,语气近乎恳求:“夫人,克儿唤我爹爹,唤篱儿姐姐,这还不能说明克儿把她当姐姐,我把她当女儿吗?”


    晏良容垂着眸子,眼底一片雾蒙蒙:“她让我放过你。”


    郑淳倏然起身,踉跄跪坐到她身侧,急切解释道:“我对她说了一些混帐话,她误会了。夫人,我知道你心里难过,这样,你打我骂我,把心里的怨气都发泄出来好不好?”


    郑淳抓住晏良容的手,往自己脸上扇,一下又一下。


    “够了。”晏良容叫停他的自虐行为,将手收回来:“你不疼,我手疼。”


    郑淳眼中蓄着泪,央求道:“夫人,我和她真的什么都没有。我真的只是把她当女儿。你若不放心我和她,我明儿个开始就找媒婆给她说亲,帮她找一个如意夫君好不好?你若不相信,你和我回家,我亲自当着你的面给她找媒人,相看夫君,用最快的速度将她嫁出去,这样可以吗?”


    晏良容一味沉默着。


    郑淳无力又痛苦地蹲下身子,抬头看向晏良容,声音里带了哭腔:“夫人,你想想克儿。他是你的亲生儿子,他还那么小,只有六岁。他离不开你。”


    “是吗?”晏良容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幅度。


    她抬眸看向郑淳:“我暂时不会回郑家。”


    不仅是因为她还没决定怎么处理郑淳,还因为她要用这段分离,让她的儿子克儿清楚地意识到谁才是他的母亲,意识到什么叫母子连心。


    这样,如果她和郑淳分开,她才能顺利带走克儿。


    郑淳:“夫人……”


    “郑淳。”晏良容打断他,语气平静得令人心慌,“我还没想好该如何处置这件事,处置我们之间的问题。等我做好了决定,我会告诉你。”


    郑淳听到这话,胸腔骤然涌起一股不忿:“夫人,这个决定关于我,关于克儿,关于我们一家,难道你不该问问我们的意见吗?为什么所有的事情都要由你一个人做决定?”


    说到最后,郑淳落下泪来:“夫人,你不要我和克儿了吗?夫人,我离不开你,克儿也离不开你。不要一个人做决定好不好?我们是一家人,你和我回家,我以后不管去哪里都告诉你,绝对不对你有任何隐瞒好不好?


    夫人,应篱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小孩子,她什么都不懂,她误会了。我和她之间也什么都没有,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你到底要我怎么说才肯相信……”


    泪水滚滚落下。


    晏良容怕自己心软,闭了闭眼:“你先回去吧,克儿还小,一个人在家会害怕。”


    郑淳死死地拉着晏良容的手:“那你和我一起回家,克儿要娘亲,我也离不开你。”


    晏良容将手抽出来:“你该回去了。”


    郑淳:“夫人……”


    不管郑淳怎么说,晏良容心意已决,无法动摇,他没办法,最终只能一个人失魂落魄地回了郑府。


    郑府门口,夜那么深,那么冷。


    应篱一个人站在门口,她看到郑淳从马车上下来,扑了过来:“大人。”


    郑淳惊吓到一般,将她推开,应篱踉跄要摔倒,他又只能拉住她。


    应篱扯着他的袖子:“大人,夫人是不是还是误会了?我可以和她解释。”


    郑淳深呼吸,凉气钻入肺腑,疼得紧。


    他说道:“不用了,你先回去吧。明儿个我会请媒人,帮你找个好人家。”


    应篱惊住了,眼泪挂在纤长的睫毛上久久不落。


    许久,她煽动睫毛,泪珠晶莹地落下:“大人,我不懂。你明明和夫人在一起那么不开心,不快乐。你明明和我在一起那么快乐,那么幸福。为什么不离开她,却要逼我离开你?”


    她流着泪质问道:“大人,为什么你宁肯痛苦,也不肯和我一起快乐?大人,我喜欢你,我能感觉得出,你对我也是有感觉的。”


    “你的感觉错了。”郑淳用一种近乎冷漠的眼神看着她:“应篱,你还太小了。你根本不懂男女之情。我对你,从始至终,都只是当女儿。我对你所有的期待,都是你长大成人,嫁个好人家。


    如果我过去说过什么让你误会的话,或者不小心做了什么让你误会的事,我向你道歉。我爱我的夫人,我和她是因为相爱才排除万难走到一起的。我这辈子只会爱她,也只会有她一个夫人。”


    郑淳招来一个下人,让他送应篱回去。


    他背对着应篱:“回去之后,以后别来了。媒人那边,我会先帮你挑出一些合适的,然后你再仔细相看。如我刚才所说,我一直把你当女儿,当女儿一样疼,当女儿一样倾诉,所以,你的嫁妆,我会帮你准备。但是,我能力有限,不会太多。”


    说完,郑淳走进了府门。


    郑府大门在应篱眼前一点点绝望地关上。


    下人对应篱说道:“应小姐,请吧。”


    应篱含着泪,喃喃自语:“为什么?我不懂,我真的不懂。明明他和我在一起那么快乐,那么幸福。明明他在那个家,那么痛苦……为什么……”


    ……


    大雪连下几日后,回温放晴。


    晏同殊大腿上盖着厚厚的毯子,处理公务。


    终于到了中午休息时间,珍珠和金宝在院子里摆上了羊肉汤锅。


    红色的铜锅里翻滚着奶白的羊汤。


    羊肉羊肺羊肚全部下进去。


    冬天吃羊肉汤最暖和了。


    一碗羊肉汤下肚,晏同殊感觉冰凉的四肢都瞬间热起来了。


    三个人你一筷,我一碗,正吃得尽兴,李复林引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走了过来。


    他先一步向晏同殊行礼:“晏大人。”


    晏同殊放下碗:“李通判,来得巧啊,吃了吗?没吃一起。”


    李复林笑道:“下官已经用过了。”


    他指着身边的老人,对晏同殊介绍道:“晏大人,这位是前权知开封府事,俞平,俞老先生。”


    俞平已经辞官,准备归乡,不再适合用俞大人这样的称呼,但俞平对李复林有提携之恩,故而李复林尊称他为俞老先生。


    晏同殊将筷子放下,起身,双手抱拳:“俞老先生。”


    俞平一边打量着晏同殊一边笑着说道:“晏大人客气了。老朽已是一介布衣,不必如此多礼。”


    晏同殊恭敬道:“长者为尊,礼不可废。”


    李复林笑着解释道:“晏大人,俞老先生明日便要启程还乡,此去……怕是难得再返汴京了。临行前想再来开封府看看,也顺道见见晏大人你。”


    晏同殊立刻心领神会:“老先生在开封府掌事多年,阅历深厚。今日晚辈有幸得见,还望先生不吝指点。”


    俞平正要开口,张究忽然走了过来,“晏大人,出事了。”


    他一路过来,步履匆匆,表情凝重,甚至直接略过了俞平和李复林,一看,这事就小不了。


    晏同殊立刻问道:“何事?”


    是衙门内的事,而且事关重大,张究不敢外泄,来到晏同殊身边,用仅二人能听到的声音道:“神策军司副指挥使曹建,昨夜,被人暗杀,死在了书房。”


    曹建?


    那个天生神力,能双拳打死一头猛虎,绿林好汉出身的曹建?


    晏同殊立刻对俞平说道:“抱歉,俞老先生,我现在需要出去一趟。”


    俞平点头道:“去吧。”


    晏同殊立刻和张究一起离开,珍珠金宝乖巧留下。


    李复林见晏同殊离开,叹了一口气。


    俞平反而心胸开阔:“无妨,我等她。”


    李复林:“但您明日就要离开了。”


    俞平:“处理完案子,她就回来了。”


    ……


    曹建是神策军司副指挥使,身份特殊,等晏同殊和张究带着人匆匆忙忙来到曹府的时候,曹府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刑部,神策军的人都在。


    刑部尚书楚立身坐在左侧,身边带着和刑部郎中。


    刑部郎中便是老熟人岑徐。


    神策军司指挥使萧钧坐在右侧,身边带着神策军新任都指挥使和一些护卫。


    萧钧体型庞大,身体结实,肌肉发达,头发有些许的发黄发卷。


    会客厅正中间站着曹建的夫人崔令仪,和他的两个孩子,十三岁的龙凤胎,曹浸月和曹鹤。


    晏同殊走进去,刑部尚书和萧钧齐齐白了她一眼。


    晏同殊:“……”


    这两人真是的,嫌弃得这么明显,连表面工夫都不做了。


    别人对她没好脸色,晏同殊也决定不给他们好脸色。


    她将其他人当透明的,自顾自地来到书房门口观察。


    书房被拉了线,被刑部和神策军的人交叉围了起来,换句话说,案发现场被保护得很完整。


    晏同殊问曹夫人:“有人进去过吗?”


    曹夫人说道:“昨夜将军宿在书房,今晨,下人问将军要不要吃早膳。将军没有回答。下人以为将军没醒,也没有留心。


    一直到中午,月儿寻爹爹,下人说将军不在,月儿便问门房将军去哪里了,门房说没见到将军出门,月儿又问了一圈,都说没见过。大家以为将军还在书房,下人便再度去敲书房的门,书房里仍然没有人应声,下人着人禀告,我带着人将门砸开。”


    曹夫人说到伤心处,眼泪簌簌落下:“没想到门一砸开,就看见将军死在那里。”


    她指着里面的尸体说道:“我当时只想知道将军怎么了,没想太多,就冲了过去,扑到将军身上痛哭。一直到下人将我拉出来。除此之外,没有人进去过了。”


    晏同殊点头,招来书吏,让他将书房的情况绘制下来。


    书吏一边绘制,她也一边从书房外观察书房的情况。


    曹建是武将,还是因缘际会救下明亲王后被提拔起来的武将,因此他文化水平不高,也不爱读书,他的府邸,最大的是演武场,书房并不大,长五步半,宽四步半,换算成现代面积,约三十平米。


    三十平米的书房又被书柜分成两部分。


    书柜背面,居里,朝东北向,里面放着一张单人床,和一张桌子,桌子上摆放着一些茶具。


    床上的被子,枕头,叠放得整整齐齐,规规整整,没有睡过的痕迹。


    然后书柜正面,摆放着一张长书桌,书桌上堆放着笔墨纸砚,公文,和一个花瓶。


    花瓶里插着几支干枝,上面没有花苞,只有叶子和一些红色果子。


    书桌和书柜都有许多抽屉,有些甚至上了锁,里面可能放着一些比较重要的东西或者公文。


    书桌前方,书房两侧窗户的位置均摆放着一张茶桌,两把椅子。


    窗户对相而开。


    东南方向的茶桌上面放着白瓷茶壶一个和茶杯两个。


    一个茶杯倒扣在茶盘上,一个茶杯放在右侧,里面还有喝了一半的茶。


    曹建的尸体就在茶桌右侧。


    曹夫人解释道:“当时将军是身子侧躺倒在地上,我当时太伤心了,没想太多,扑过去,抱住将军,等下人将我拉走后,我已经记不得最开始将军是什么样的了,只记得是侧躺。”


    “无事。”


    晏同殊继续观察室内。


    现在是冬天,曹府有地炉,类似于现代的地暖。


    但即便如此,气温也比秋天低很多,因此尸体腐烂程度会变慢,如果是昨天晚上死的,曹建的尸体还处在尸僵的状态,曹夫人即便搬动也不会改变曹建的死状。


    就如同现在。


    曹建双手自然垂放在两侧,双腿自然弯曲,头朝下。


    胸口插着一支长箭,箭尾黑色羽毛染有墨蓝色。


    晏同殊顺着座椅面朝的方向,看向对向的窗户。


    她走过去,在窗户那发现了一个小洞。


    她比划着。


    洞,箭,尸体。


    这像是有人埋伏在书房窗户旁边的墙上,用箭射杀曹建,一击毙命。


    但是……不太对。


    张究询问道:“晏大人,哪里有问题吗?”


    晏同殊摇摇头。


    哪里不对,说不上来,就是一种直觉。


    她打量着曹建的尸体。


    尸体双手自然垂放在两侧,没有捂胸口的动作,没有下意识地反抗行为,


    曹建这样天生神力,甚至虎背熊腰,一个人顶别人两个的凶悍之人,被人从窗外射杀,连点反抗之力都没有,就这么直接死了?


    难道事先被人迷晕了?


    那对方既然能迷晕曹建,为什么不直接了当地下毒,费这劲埋伏射杀做什么?


    那是杀人者武功高强,因此能一击毙命?


    全汴京能打得过曹建的,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晏同殊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神策军司指挥使萧钧,这就是一个。


    还有,神卫军司指挥使孟义。


    她所知道的就这两个,其他的,得问一问了。


    晏同殊环顾四周,因为是冬天,曹建的书房植被多枯死,唯有靠墙的那几株??火棘??树红得似火。


    ????火棘??树这东西,普通人家很少会用于院中装饰。


    晏同殊从窗边绕回书房门口。


    书房总共三个窗户,外边两个,书柜里一个狭窄通风的小窗,三个窗户全部从内锁上了,曹夫人说书房是被她带人将门砸开的,说明书房的门也是从里锁上的。


    全密闭空间,唯一的口子,就是窗户上被箭射出的洞。


    但……这是古代啊。


    晏同殊蹲下,查看书房被砸烂的门。


    古代的门大部分都是木制门闩。


    两扇门中间缝隙又大,从中间随便插点什么东西进去,滑动光木杆就能站在外面,将门从里锁上。


    曹家的房子修建了很多年,书房曹建并不用心,门闩上满是使用的痕迹,甚至防拨机关都已经老化。


    若是从外面用刀插入,用刀背滑动门闩,即便留下痕迹也不容易分辨。


    晏同殊又看向外面。


    书房只有一个出入口,有人十二时辰轮班守着,若真有人进出必然会被发现。


    如此种种,似乎真的只有一种可能,曹建是被高手用箭从对面墙上射杀。


    就在晏同殊思索的时候,书吏回报已经将现场绘制完毕,晏同殊点头,迈步走进了书房。


    这时,刑部尚书和萧钧也带人走了进来。


    晏同殊招来跟随来到曹府的仵作吴所谓,和她一起检查曹建的尸体。


    曹建只有胸口有血,血量一般。


    曹建的尸体还处在僵硬的阶段,还没有进入尸僵缓解阶段,尸斑和尸体姿势几乎固定,手指按压后尸斑也难以消失。


    考虑到室温,他的死亡时间在10-12小时内。


    现在是未时一刻左右,换算成现代就是十三点过。


    算下来,曹建应该是在昨夜的一点到三点之间,也就是丑时。


    晏同殊检查曹建的毛发和身体其他地方,确认有没有其他伤口。


    晏同殊将曹建绑起来的头发松开,发现内里十分稀疏,有秃顶的前兆。


    然后是双手双脚,手指指尖肿大,手臂色素沉着,手掌脚底皮肤角质层比正常人的厚许多,似乎是掌跖角化过度症。


    晏同殊将这些一一告诉吴所谓,让她记录下来。


    晏同殊又撬开曹建的嘴:“欸?”


    吴所谓一边记录一边问:“怎么了,晏大人?”


    第50章 逼嫁 柏青蓝命格旺子?


    晏同殊眯了眯眼, 指着曹建的嘴巴说:“不太确定,你先记下来。他牙龈上有蓝黑色线条, 牙龈边缘厚,不紧贴牙齿。牙龈乳1头,即齿之间突起的部分,发肿并盖住牙齿,是牙龈炎……”


    牙龈炎是什么?


    吴所谓不理解但不愿打扰晏同殊的思路,一一记录,准备等回去后再向晏同殊请教。


    晏同殊看向站在门外,一脸悲伤的曹夫人:“曹夫人,曹大人平常有没有情绪不稳定,暴躁易怒, 腹痛,手抖等症状?”


    曹夫人愣住了:“晏大人,你怎么知道?”


    晏同殊点点头:“一切病症皆有病因, 因此我是根据曹大人身体的状况推测的。”


    晏同殊垂眸思考。


    有牙龈炎, 牙龈还有有蓝黑色汞线, 暴躁易怒, 腹痛, 手抖, 指尖肿大,色素沉着等等,全是重金属中毒的症状。


    但是从曹建尸体的反馈上来看,他中毒症状没到后期,不至于死亡。


    检查完四肢,头发,口腔, 晏同殊开始解曹建的衣服。


    “干什么!”


    萧钧冲过来伸手就要抓晏同殊,张究迅速侧身挡在晏同殊身前,目光直视萧钧,挺拔如松。


    萧钧愤愤收手,怒斥道:“晏大人,曹将军是我神策军司副指挥使,请你自重,不要羞辱他的遗体。”


    晏同殊木着脸:“我在验尸。”


    萧钧:“你大庭广众扒他衣服!”


    萧钧一脸怒容,仿佛晏同是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行为似的。


    晏同殊脸更木了。


    她解的是衣服,又不是裤子。


    曹建一个武将,天气热的时候,自己时常脱了衣服满校场跑,她解个衣服算什么羞辱?


    晏同殊深呼吸:“行,我让人将尸体抬回开封府再检查。”


    刑部尚书这时走了过来:“不行!曹将军身份特殊,此案需刑部和开封府共同审理,不能将尸体运回开封府,必须运回刑部。”


    晏同殊:“……”


    这两人有毒吧。


    晏同殊想了想,让人将曹建的尸体抬到隔壁,先检查,再确定尸体的归属。


    晏同殊将曹建的衣服解开,身上有一些陈年旧伤,还有一两个被拳脚交加打出来的淤青。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伤口。


    下半1身也是一样的情况。


    晏同殊回到书房,检查窗户,萧钧和刑部的人也在检查,记录。


    张究站在东南角的窗户这边,喊了一声,“晏大人。”


    晏同殊走过来:“怎么了?”


    张究取下窗户的拴杆,“你看。”


    他将门闩翻转,拴杆上有被利器新划的痕迹。


    这就是说,有人从外面开了窗,进来了,又从外面将窗户关上了。


    晏同殊让张究将证物保管好,并留下记录,她则顺势检查东南桌子。


    从目前的证据来看,曹建就是坐在东南这边椅子上,被人从西北窗户用箭射杀。


    茶杯中的水还剩一半。


    茶壶和茶杯中,银针测毒,均没有毒。


    晏同殊垂眸思考,“咦?”


    张究:“怎么了?”


    晏同殊蹲下,对张究勾勾手,张究也蹲下。


    晏同殊指着椅子下一点发白的东西:“你看这里,颜色不对。”


    张究仔细查看:“确实,似乎上面糊了一层什么东西。”


    晏同殊让衙役递给自己一把小刀,细细椅子下面那片白色的未知物刮了下来,放到纸上,又捻了一些到指尖。


    是细细的结晶物。


    她放到鼻尖,没有味道。


    暂时没法分辨出是什么,晏同殊让衙役先收好,回去验证。


    晏同殊起身,来到书桌这里。


    岑徐正在检查这里,见到晏同殊说道:“这里有明显翻找的痕迹,估计是抹黑翻找,所以很多东西都没有归位,甚至杂乱。”


    晏同殊:“对方找什么?”


    岑徐摇头:“我刚才一一比对了。这里没什么要紧的东西。上锁的那几个抽屉,也都是一些朝廷公文,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不过,有一样东西,稍微有些特别……”


    晏同殊:“什么?”


    岑徐将一封信拿了出来,晏同殊拆开,里面是一封断亲书,是曹建亲笔,写明和曹浸月,曹鹤断绝关系,家中一切家产均与这两人无关。


    晏同殊,岑徐,张究三人同时看向站在门口一脸悲痛的曹夫人。


    女儿曹浸月眼睛哭肿了,儿子曹鹤则是目光沉痛。


    显然,三个人都在为曹建的离世而悲伤。


    见晏同殊他们看过来,曹夫人目光微微有些闪躲:“怎么了?”


    岑徐将信拿回来,来到曹夫人身边:“曹夫人,这个你见过吗?”


    曹夫人读完,大受打击:“他,他居然……”


    曹夫人话未说完,身子往后一仰,晕了过去。


    曹浸月和曹鹤立刻扶住曹夫人,慌乱地叫大夫。


    岑徐挑了挑眉,回到晏同殊身边:“她晕倒的时候,故意向左移动了半步,远离台阶,避免摔伤。是假晕。”


    晏同殊摸了摸下巴。


    欲盖弥彰啊。


    难不成曹夫人出轨,曹浸月和曹鹤都不是曹建的亲生骨血?


    刑部尚书见岑徐和晏同殊走得近,怒道:“岑徐,回来。”


    岑徐对晏同殊抱歉地笑笑,转身回了刑部尚书那里。


    张究皱眉:“这人不对。”


    这人指的岑徐。


    晏同殊声音平静:“无妨,随他。”


    大家陆陆续续检查完案发现场,开始审问和曹建有关的人等。


    曹建身份特殊,本案由开封府和刑部共同审理。


    又因曹建是神策军的人,萧钧一意旁听。


    主位摆了两张椅子,权当主审位。


    晏同殊和刑部尚书一起坐下审理。


    首先审问的是昨夜书房当值的下人郑禾。


    刑部尚书命令道:“将昨日情形,仔细道来。”


    郑禾跪伏于地,颤声道:“两位大人,昨日,亥时一刻左右,小的忽然听见外面在喊落水了,快来人,小的好奇便探头张望。刚好将军回来,走到竹林那,便命小的去看看发生了什么。小的过去一看,是大爷,就是将军的哥哥,曹阳。


    他不知怎的跑到湖面上玩耍,冰层受不住他,碎了。他掉进了水里。小的急忙和其他人一起将大爷救了起来。之后,小的换下湿了的衣服返回,将军已经回了书房。我站在书房门口禀告,将军没说什么,让小的在外边继续守着。”


    晏同殊问道:“你一直在书房门口,没有进去?”


    郑禾答道:“咱们这些做下人的,向来只在屋外听候差遣。而且小的回去之时,将军正在书房内与人谈话,不便打扰。小的在院子外守了没多久,里面传来将军和柏班主的争吵声。”


    刑部尚书皱眉:“柏班主是何人?”


    “柏班主是鼎升班班主柏青木,哦,对,他还有个妹妹叫柏青蓝,将军请了鼎升班进府表演……”说到这,郑禾声音渐低,用词也含糊了起来:“因为一些事情,将军和柏班主吵了起来,没一会儿,柏班主被将军赶走了。当时吵得很厉害,小的不敢触霉头,怕惹来责罚。因此一直安静地守在院外。”


    他顿了顿,说道:“丑时快寅时的时候,小的有些困,见屋内烛火还没熄灭,便进院,隔着房门问将军,今日是否在书房留宿。将军应了一声,熄了灯。小的不敢多问,便退回了院门。小的守了一夜,早晨临近换班,询问将军要不要吃早膳,将军没答。小的以为将军没醒,便和王耳换了班。


    中午的时候,小姐来找将军,说是想让将军带她外出骑马。王耳敲门,没人应,他没和小的交接清楚,以为将军走了。小姐去问门房,门房说没见将军出门,问了一圈,大家这才惊觉出事了,禀告了夫人。夫人敲门,仍然没人应,便带着我们将书房门撞开了。”


    晏同殊在脑海中搜索书房的烛火情况。


    四个角落都有,但只有东南方向桌子旁边,曹建死的那个位置的蜡烛最短。


    烛芯断裂,陷于凝蜡之中,似是被利刃截断。


    晏同殊问:“寅时的时候,你是亲眼看见曹大人睡了吗?”


    郑禾:“小的刚开口,灯就熄了,也没看清楚。不过……”


    郑禾努力回想:“小的也不知道有没有看错。我好像看见花开了。”


    晏同殊:“花开?什么花开?“


    郑禾挠头:“应该是看错了吧?小的也记不清。就是书桌上的花啊,今天看又没开,但是寅时的时候,小的确实看见花开了。”


    晏同殊也记得书桌上有一个花瓶,花瓶里插着几支干树枝,枝桠比较干,像是火棘??树枝,火棘??这个季节不会开花,只会结果。


    刑部尚书也不能理解:“怎么会开花呢?”


    郑禾摇头。


    暂时寻不到答案,晏同殊继续追问:“鼎升班的柏班主和将军因何发生争执?”


    郑禾低头支支吾吾,“这……”


    刑部尚书横眉冷目:“言而不尽,本官看你是想挨板子。”


    “不不不。”郑禾害怕地连连叩首:“大、大人,小的不是故意隐瞒,是觉得这事有损将军名誉,也和案子没什么关系。”


    刑部尚书:“和案子有没有关系,轮不到你来判定。说!”


    郑禾缩了缩脖子,因为害怕,声音有些发颤:“鼎升班从来不进府表演,但是将军带兵去逼鼎升班……”


    他偷眼觑了觑刑部尚书的神色,继续道:“鼎升班班主柏青木有个妹妹,叫柏青蓝,长得很漂亮,还是大夫,身体十分健康,算命的说,她命格旺子,能生男丁,是天生儿子命。所以,将军想让柏小姐嫁给大爷,给大爷生儿子,传宗接代。但是,我家大爷……他……他……都四十多了,还是天生痴傻。


    那柏青蓝跟着鼎升班走南闯北,耽误了嫁人,但也才十八岁,怎么肯?柏班主疼爱妹妹,自然也舍不得。昨日将军和柏班主吵得厉害,越到后面声音越大,小的也听到了几句。约莫是柏班主求将军收回成命,放过柏小姐,将军不肯,还说若是柏青蓝不嫁给大爷,他就让鼎升班从今往后销声匿迹。”


    这话还是郑禾收着说了,实际上,曹建恐吓的是,要让鼎升班全员死无葬身之地。


    刑部尚书沉声问:“是哪家算命的说,柏青蓝命格旺子?”


    郑禾摇头:“这个小的确实不知。小的所知也是府里左一耳朵右一耳朵听来的,不能知道得那么详细。”


    晏同殊将郑禾说的时间线在脑海中来回拉了一遍问道:“你说你家大爷天生痴傻,昨日他是怎么掉入池中的?当时周围有哪些人?”


    郑禾摇头:“各位大人,小的真的就是一个小人物,平常活着都是迷迷糊糊,浑浑噩噩的。自己个儿有时候都记不得昨日吃了些什么东西,真的知不道那么多,也记不得那么多。”


    既如此,晏同殊让郑禾先下去。


    待郑禾下去,张究和岑徐回来了,两人刚才在外面将整个将军府的下人都聚集了起来,询问昨日有哪些人见过曹建。


    张究躬身道:“晏大人,下官与岑大人已问明,昨日曹将军于巳时三刻出府,戌时三刻左右回府。当时值班的门房是段周,段周中途突然肚子疼,上了一趟茅厕,回来的时候,刚好看到曹大人进府,径直往书房方向走去。”


    岑徐补充道:“之后也有下人在去书房的路上远远看见曹大人,这几人的证词相互印证,没有问题。”


    张究:“亥时一刻,将军之兄曹阳落水,当时惊动府中多人……”


    说到这张究欲言又止,他看了看晏同殊,又看了看萧钧,将话咽了回去,决定等一会儿众人散去后,私下再和晏同殊面禀。


    张究说道:“将军虽极为重视这位天生痴愚的兄长,专门派了两名小厮贴身照料,但曹阳心志不过幼童,小厮常有懈怠,放任曹阳一个人活动。昨日落水之际,曹阳身边无一人看顾。”


    岑徐:“但据当时附近的下人说,曾看到柏班主的妹妹柏青蓝慌慌张张地离开。他怀疑柏青蓝和曹阳的落水有关。”


    刑部尚书点点头:“传柏青木和柏青蓝。”


    鼎升班昨日未时四刻左右入府,原定在今天晚上表演杂耍,故而鼎升班的所有人都在曹府内待命。


    现在刑部尚书传唤,不出片刻,柏青木和柏青蓝兄妹俩便被带过来了。


    两个人跪在地上磕头行礼。


    刑部尚书冷眼扫视:“你二人可记恨曹将军?”


    晏同殊余光瞥向刑部尚书,刑部尚书视而不见。


    柏青木与柏青蓝对视一眼,柏青木伏首道:“这位大人,我二人江湖卖艺,混口饭吃。诸位大人肯抬举,是小人的福气,哪敢说记恨二字?”


    刑部尚书眯了眯眼,完全不信柏青木的说辞:“曹将军逼嫁,你们当真不记恨?”


    柏青木张了张嘴,这让他怎么说?


    好好的一个妹妹,被逼嫁给一个四十多岁的痴儿,谁心里不怨恨?


    可现在曹将军横死,他若是说记恨,那不平白把嫌疑往自己身上揽吗?


    而且他们小老百姓,说记恨一个大官,那不是大不敬吗?


    柏青木嘴张了半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晏同殊开口解围道:“你只管说你的心里话,办案讲究的是证据,没有实证,楚大人不会仅凭口供随意冤枉任何一个好人。”


    有这句话柏青木暂且宽心了一些,他说道:“小人确实不愿意让妹妹嫁给曹将军兄长,也曾和曹将军就此事发生争吵。”


    晏同殊:“你们是何时发生的争吵?”


    说到这,柏青木气得眼睛都红了:“不瞒各位大人,鼎升班进府后,吃完晚饭,练习完明天的表演刚要收摊,管事的就过来找了我们谈话。言辞之中皆是警告,让我们识时务,不要妄图逃出曹府。等表演结束,让我妹妹青蓝和曹将军的哥哥先熟悉几日。


    熟悉之后,即行夫妻之实。管事的说,等青蓝怀孕,将军一定风风光光地替大爷迎青蓝入门。从此保我鼎升班众人衣食无忧,荣华富贵。


    我当时听到这个消息,如遭雷击。我以为我们鼎升班一退再退,答应入府表演就能换一个安稳,没想到,曹将军要的不是我鼎升班破例入府表演,要的是我的亲妹妹。”


    柏青木咬牙切齿道:“我咽不下这口气,又无权无势无可奈何,便喝了一些酒。酒气上头,脑子不清醒,直接冲到书房找曹将军理论,曹将军怒斥我不识好歹,将我打骂了一顿,赶了出来。都怪我,是我没用,保护不了妹妹。”


    刑部尚书怀疑地看着柏青木:“你就这么算了?”


    柏青木哭道:“我也不想算了,但是我能有什么办法?我一不懂武功,二无权势。我们这种小人物,又能做得了什么呢?”


    张究实在是忍不下刑部尚书抓着柏青木不放,仿佛想将案子按在柏青木头上就此了结的样子,开口道:“楚大人,曹大人武功高强,是被人从窗外射杀。这等实力,非常人可为。”


    刑部尚书轻蔑地扫了张究一眼:“本官只是问问而已。”


    晏同殊转向柏青蓝,截过话头:“柏姑娘,曹府的下人说在曹阳落水的池子附近看到了你,你为何会出现在那里?”


    柏青蓝目露慌乱:“我……”


    刑部尚书厉声斥道:“老实交代,否则本官便让你尝尝刑部七十二道刑罚的滋味。”


    柏青蓝害怕地拉攥紧柏青木的袖子:“我……我不想嫁给曹阳。当时心里又羞又愤,恰好撞见了痴傻的曹阳,一气之下,就把他的球扔池里了,让他自己下去捡。”


    刑部尚书冷哼一声:“本官看你不是让曹阳去捡球,是想淹死曹阳。”


    “不是的!”柏青蓝抓柏青木抓得更紧,“我当时太害怕了,一心只想摆脱,所以一时想岔了。我没想杀人,就是一时生气……”


    刑部尚书:“放肆!你居心……”


    “楚大人。”晏同殊一个冷眸扫过来:“咱们是审案子,不是随便抓个人让他去死。”


    想尽快结案也不是这么结的啊。


    晏同殊深呼吸,努力压住火气,转向柏家兄妹:“除了这些,你二人还有要说的吗?”


    柏青木和柏青蓝一起摇头。


    柏青木小心翼翼地问道:“晏大人,我妹妹只是一时糊涂……那、那曹将军的哥哥不是没事吗?能不能……不追究她的责任?”


    刑部尚书还在,晏同殊不可能明面上偏袒,便说:“现在曹大人的案子还没有查清楚,一切没有定论。等查清楚了,你妹妹的事会一并宣判。”


    刑部尚书斜瞥了晏同殊一眼,没说什么。


    晏同殊又问道:“丑时,你们兄妹二人在哪里?”


    柏青木道:“被曹将军赶出来之后,我觉得自己没用,保护不了妹妹,又喝了许多酒,之后喝酒太多呕吐,师姐弟们和青蓝轮流照顾我到天明。”


    晏同殊看向柏青蓝:“据曹家下人所说,曹大人是听见算命的说你命格旺子,故而想让你嫁给曹阳,为其延续后代。你是什么时候算的命?那算命先生现在何处?”


    柏青蓝摇头:“五日前,我刚义诊回来,在柳太路,有个算命的拉住我,让我算一卦。我瞧着好玩,就应了。那算命的胡说一通,我也没当真。没想到不知怎的被曹将军知道了。我后来也想过去找那个算命的,让他和曹将军解释,他是随口一说当不得真。没想到,那算命的是走街串巷招揽生意的,压根儿没有一个固定的摊位。我找了许久也没找着人。”


    柏青蓝语气复杂,有委屈,有怨念,有不忿。


    谁能想到心血来潮随便算个命,结果招来这么大的祸事?


    换任何人都觉得难以接受。


    等柏家兄妹两下去,刑部尚书叫来鼎升班其他人,询问柏青木和柏青蓝。


    大家的说辞与当时书房当值的郑禾口供一致。


    大家在未时四刻收拾好东西进入曹府,然后马不停蹄地整理东西。


    因为刚搬进来,杂戏班的东西多,大家都是各忙各的,谁也没注意谁在哪里。


    后来练习表演,也是各练各的。之后管事的过来警告了一通,大家心情很沉重。


    柏青蓝伤心之下跑了出去,柏青木借酒浇愁。


    柏青蓝在曹阳落水被救起来后回到鼎升班的院子,因为第一次害人,柏青蓝十分慌张,引来了众师姐弟们的注意,大家当时还以为她还在为逼嫁一事伤心,故而都围着她安慰她。


    柏青木则是在和曹建发生争吵后,回到了客房,然后心情败坏之下,一直喝酒。


    众师姐弟们相继劝说都无用,然后一直醉酒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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