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十八子 先给圆子挑
晏同殊将围棋收好, 继续挑挑拣拣,因为她对外是男子的身份, 皇上赏赐的东西多数都是适合男人的,只有书画砚台之类的,可以分一分。
不过这些加起来也有十好几件了,足够分了。
晏同殊愉快地分着,姐姐一件,良玉一件,她一件,没一会儿就分完了。
收礼物总归是开心的,三个人讨论着这画是哪个名家所画,画中景色在哪里, 砚台产自哪里,聊着聊着,心情好了许多。
晏良容热了一壶酒, 三个人分着喝。
因为有前车之鉴, 晏同殊不敢喝太多, 小口小口地抿着。
对比起她此刻的斯文, 晏良容和晏良玉就喝得猛多了。
心里有苦, 便爱喝酒, 晏同殊理解,便也纵着他们。
过了一会儿,两姐妹喝得都有些微醺,晏良玉拉着晏同殊,鼻尖泛红,一边抽噎一边道:“大哥,周正询……是个混蛋。”
晏同殊将她额前的碎发轻轻拨开, 顺着她的话温声哄道:“对,是混蛋。”
晏良玉靠着晏同殊的肩头,声音闷闷的:“大哥,这些日子你忙,你不知道。我让娘和母亲冷着周家,又和裴今安刻意走近,激周家着急,他们果然着急了,连翻倍的聘礼都凑够了,还约好了日子上门谈婚期。”
她抬起朦胧泪眼,“大哥,一天天下来,我好像终于明白周正询在想什么了。他就是个混蛋,他比我想的,比娘想的,还要可恶千倍万倍。”
晏良容抚摸着晏良玉的脸:“乖,咱不要他了。”
晏良玉抽泣着点头,水润的眸子望向晏良容:“姐姐,我知道,姐夫肯定让你失望了,所以这些日子,你才一直在家闷闷不乐。咱也不要他了。咱们都不要了。”
晏良容没有应声。
她虽然醉了,但是还保留着几分意识。
她已经嫁给了郑淳。
他们还有孩子。
这和晏良玉周正询不一样。
晏良容开口道:“你姐夫……也许……没有那么罪无可恕。”
“姐姐……”晏同殊想安慰几句,但又不知该怎么说。
酒意蒸腾,那些萦绕在心头的话,那些压抑许久的感情在酒精的刺激下,拼命地寻找着倾诉的出口。
“同殊。”晏良容坐直身子,以手撑额,垂着眼:“这件事情,我很伤心。我们成亲十载,我以为我很了解他,也以为我们一家三口至少是幸福的。以为在他心里我还是和初见一样美好……”
她声音微哽,“这件事情我最伤心的不是应篱,是他说,我令他很痛苦,我很恐怖。这是对我彻底的否定。让我感觉,我整个人都像一场笑话。同殊……”
晏良容眼眸泛红地看着晏同殊:“姐姐真的那么恐怖,那么让人喘不过气吗?”
晏同殊静了静,轻声问:“姐姐还记得庆娘子吗?”
晏良容点头。
“姐姐,你有时候强势起来,我也害怕。”晏同殊语气平和,“但是没人是完美的,你一直都是这样的。姐夫享受着你性格的好处,就必然要承受坏处。天下没有只拿好处不占坏处的。”
郑淳父母皆性情软弱,而郑淳空有才华,擅科举应试,但自身性格不强势,又不善交际。
所以他一开始会被晏良容的鲜活与强势所吸引,会下意识地依靠晏良容,会爱上这样一个和他截然不同的女人。
但是人都是贪心的。
得了一分,便想再要十分。
娶了对自己千依百顺,全身心依靠自己的妻子,忽又希望妻子能独当一面。娶了强势长袖善舞的妻子,数年之后,又会想,她为什么就不能再温柔一些,再顺从一些呢?
就像陈嗣真,享受着庆娘子的泼辣能干给他带来的好处,又怨恨庆娘子不够小意体贴。
这世上没有完美,但总有人得陇望蜀,贪求一个十全十美。
人心不足,欲壑难平。
晏良容愣神了许久,忽然柔声细语道:“你知道吗?前些日子,你姐夫总来找我,我看着他,想到的不是过去我们十载夫妻情,想到的是陈嗣真……”
原谅从来不是最终的结局,更不是最后的结果。
人们选择原谅,想要的结果,从来都是重新开始。
她也努力劝说自己了,说郑淳只是一时行差踏错,一时糊涂,并没有犯任何实质性的错误。
但是,重新开始的前提是,遗忘与放下。
她想重新回到那个家,回到那个有她爱的,爱她的丈夫和儿子的家……
毕竟郑淳并没有实质性地背叛她。
她是那么想的,理智是那么告诉她的。
但情感让她卡在了那个‘前提’上。
她一直相信人定胜天,这一刻她忽然开始怀疑,天意难违。
若她没有深度参与陈驸马一案,她就不会在看到郑淳的时候,脑海中浮现的是公堂之上断腿的陈嗣真,耳边回想的是那些对庆娘子宛如凌迟的指控。
她会想起他们过往的甜蜜回忆,如果那样,兴许她早就彻底原谅了。
而恰恰好,陈嗣真最后案审的时候他没出现,没听见最后的结案语,意识不到她在想什么,还在苍白地为自己辩解。
晏良容想,这大概就是,天意弄人吧。
晏良容和晏良玉都喝醉了,晏同殊将她们二人扶到床上休息。
珍珠这时敲了敲门:“少爷,有件事……”
晏同殊将被子盖好:“怎么了?”
珍珠一言难尽地开口:“那个,那个女的,就门口那个女的,怎么都不肯走。昏倒了。门房怕惹出人命,询问该怎么办。”
晏同殊叹了一口气:“将她带进来,找个客房,再请个大夫。”
珍珠对应篱没有好感,本想说找两个人给送回村子里,但想到对方躺雪地里那个奄奄一息的样子又心软了,应道:“是。”
第二天黎明,应篱醒了。
晏同殊吃完早饭,带着珍珠来到了客房。
应篱烧了一夜,此刻喝了鸡汤,意识渐渐回笼,她看到晏同殊,知道晏同殊的身份,惧怕地跪在床上。
晏同殊让她起来。
珍珠将粥和包子重重地放在桌上,凶巴巴道:“吃吧。”
应篱摇头:“我不敢。”
晏同殊无奈道:“那好,那我们早点说完,我早点离开,你也可以早点吃。”
应篱不知道晏同殊要聊什么,但还是点了点头。
晏同殊问道:“应篱,关于郑淳,你是怎么想的,能清楚明白地告诉我吗?”
说到郑淳,应篱一扫刚才那副怯懦的模样,眼睛里爆发出明亮的光彩:“大人,很好。”
她将曾经对晏良容说过的话,又一字一句地重复给晏同殊。
最后,应篱说:“大人很痛苦,他只有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才是快乐的。我想让大人快乐。”
晏同殊扶额。
小姑娘的天真啊。
十三岁被郑淳介入生命而扭曲三观后暴露出来的天真与单纯。
晏同殊想了想,拆下手腕上的佛珠。
晏同殊开口道:“我这手串是我娘亲从山上求来的十八子,对应十八界。一共十八颗,也只有十八颗,才代表着圆满。”
应篱疑惑地蹙眉。
她长得清秀,蹙眉也是好看的。
“你知道为什么你被曝光之后,郑淳一直回避承认和你的快乐,并且坚决否认和你的一切吗?”晏同殊一颗一颗地数着佛珠:“这十八子,郑淳也有一串,他自己有九颗,他的妻子,给他补了八颗。所以他总共有十七颗。圆满的生命需要十八颗,现在,他还缺一颗。你说,他缺的这一颗谁能给他补上?
你觉得他和你很快乐,你感觉自己就像他灵魂唯一残存的缺口,只有你存在,他才会幸福,才会快乐,才会拥有最完整的灵魂。你以为自己是他残缺灵魂的拯救者,以为自己是独一无二不可或缺的,和他是天生一对。但是你看……”
晏同殊将手串拆开,一颗颗数着:“他缺的这一颗是你,他拥有的这九颗是他自己。如果你进来,他就必须失去他妻子补给他的八颗。他的灵魂没有完整,反而缺口更大了。
你说这样的情况,他会为了你,为了你这一颗,抛弃原来的八颗吗?这就是中年男人的陷阱,你以为你补的是他这个人的灵魂,实际上你补的是人家夫妻生活的缺憾。补了你,少了妻,缺憾只会更大。”
应篱脸色白了又白。
她似乎是听懂了。
“永远不要相信中年男人对小姑娘说的任何话。”晏同殊起身,将十八子重新戴回手上,残忍又直白地说道:“至于,逼嫁。你可以去相看对方,若是觉得可以,就嫁,若是不愿意嫁,郑淳非要逼你,你可以去开封府,直接敲登闻鼓,我亲自为你主持公道。我可以向你承诺,开封府办案,只论律法公正,不论亲疏远近。”
走出客房的门,晏同殊呼吸着寒凉的空气,对珍珠说道:“珍珠,你以后不要犯这样的傻。”
珍珠拍胸脯道:“那当然,奴婢可是跟着少爷长大的,奴婢聪明着呢。”
晏同殊点头:“嗯!”
她清脆的应了一声,道:“走,今天休沐,叫上金宝,咱们去逛街。”
珍珠:“好。”
珍珠去叫金宝,晏同殊去换衣服,衣服刚换好,床边传来喵喵两声。
晏同殊立刻将腰带扣好,伸手将圆子抱入怀里:“小圆子,怎么了?”
圆子圆溜溜地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晏同殊:“喵喵喵。”
“哦,对。”晏同殊恍然大悟,抚摸着它光滑的毛发:“马上要过年了,咱们圆子也要做新衣服是不是?
“喵喵,喵喵。”是的,没错。
晏同殊嗯了一声,吧唧亲了圆子的圆脑袋一下:“那走吧,咱们去买布料,然后让我们的小圆子自己挑自己喜欢的布料做衣服。”
新年新气象,她也要做两套新衣服,要红色的,过年就应该穿红色。
晏同殊抱着圆子出来,珍珠看到毛茸茸的三花小圆子,立刻伸手接过,疯狂开撸,两个人在马车上,将圆子撸得咕噜咕噜叫。
到了热闹的市集,圆子趴在晏同殊的肩膀上假寐,晏同殊带着珍珠,金宝走进钱记绸缎庄选布料。
陈美蓉见到晏同殊,将瓜子壳搁盘子里走了过来:“同殊。”
晏同殊让珍珠拿出一个盒子,是这次皇上赏的红珊瑚摆件,晏同殊笑道:“姨娘,你先看看这个喜欢不。皇上这次是赏赐了不少好东西,娘,姐姐,良玉都有了,这件是特意给你留的。”
“那怎么好意思呢?”陈美蓉摆摆手,然后立刻将东西收下,红珊瑚啊,这可是好东西,拿回去,摆卧室梳妆台上,和她那些金银珠宝摆一块,每天看着心情倍儿好。
陈美蓉摸着红珊瑚爱不释手,笑着问:“你们今天过来,是不是要挑过年的布料?我跟你说,新到了好几匹好的,还没开卖呢。你们先挑,挑完了再卖。”
晏同殊指了指圆子:“姨娘,这次啊,咱们要先给圆子挑。”
“哎呀,小圆子,好久不见了。”陈美蓉伸出手挠了挠圆子的下巴,撸爽了,这才将红珊瑚摆件小心收好,让人将布料拿了出来,“来,圆子,看看这几匹。尤其是这块,佛家万字纹,又喜庆又有福。”
圆子从晏同殊肩膀上跳下来,圆溜溜地眼睛左看看右看看。
陈美蓉轻轻戳着它的圆脑袋:“小圆子,选好了吗?要哪种布料做衣服?今年过年的衣服,我亲自给你做。拿最好的棉花缝。”
晏同殊和珍珠也好奇地盯着圆子,看它最喜欢哪块。
圆子在柜台上,来回转了好几圈,最终停在了一块锦鲤纹的布料上。
果然小猫咪还是最喜欢小鱼。
晏同殊抚摸着圆子的脑袋:“好,既然咱们圆子喜欢,那就这块。姨娘,你让人帮我包起来送到晏府,等过年的时候,做两套衣服,我和圆子一人一套。”
陈美蓉:“好。”
挑完自己和圆子的,晏同殊又让珍珠金宝挑自己的。
趁着珍珠金宝挑布料的时候,陈美蓉将晏同殊拉到一边喝茶,聊起了八卦,她压低声音,悄咪咪又兴奋地问:“同殊啊,你老实告诉姨娘,那萧钧真的和曹夫人有一腿吗?”
晏同殊摇头。
陈美蓉不高兴了:“好啊,咱们以前,东家长李家短,谁家门头事不聊。现在你对姨娘保密了。”
晏同殊也压低声音:“可是姨娘,我是办案官,你问的这事涉及到当事人的隐私了。我不能往外说。”
陈美蓉撇撇嘴:“那我也不告诉你。”
说着,陈美蓉端起茶杯,一副等你求我的样子。
晏同殊却不着急,她太了解陈美蓉了,她这个人对八卦完全憋不住。
果然没一会儿,陈美蓉就着急了:“你怎么不问我呢。”
她用她那双水一样温柔的眸子委屈巴巴地盯着晏同殊,仿佛在说:我求求你,你快求求我吧。
晏同殊笑了笑,凑近轻声说:“好姨娘,你就告诉我吧。你最疼我了。”
陈美蓉这才满意了,她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这边,立刻说:“前儿个,萧夫人回来了,我去萧家送他们一个半月前定的布料,听萧家的人说,萧夫人把曹夫人打了。曹夫人这两天在低价卖房子卖地准备离开京城。哼,萧夫人都带人上门打人了,我猜,坊间说曹夫人和那个萧钧不清不楚的事,肯定不是空穴来风。”
晏同殊听完,一时难言。
曹夫人很惨,被曹建折磨,殴打,还被逼给曹阳生孩子,她找上萧钧也是被逼无奈。
但萧夫人也很惨,被萧钧这个山匪欺骗,被一而再再而三地背叛。
现在,萧夫人回来了,萧钧这个罪魁祸首却死了,萧夫人没法跟萧钧算账,一肚子怨恨恼怒无从发泄,只能找曹夫人,这就变成了这两个人的相互折磨。
曹夫人离开京城也是对的。
甚至不只是曹夫人,怕是萧夫人过段时间也会离开京城。
山匪案闹得太大,曹建和萧钧都是山匪,京城之中人人唾弃,昔日旧友纷纷划清界限,人言可畏,她们两个人在京城都留不下了。
晏同殊和陈美蓉岔开话题聊了一会儿,又转回到自家身上:“对了,姨娘,过两日,周家要上门谈婚期,你来吗?”
一说到这个周家,陈美蓉就一肚子火,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我是打从心底里不想去,可是一想到我不去,就得留姐姐一个人面对周家这群无耻之徒,那就必须得去了。哦,对了,同殊,周家来的那天,你不用在家。你现在什么身份,周家什么身份……”
想到上次议亲,周家那咄咄逼人的样子,陈美蓉重重地哼了一声:“你若是来了,平白给他们脸了。”
晏同殊宽慰道:“姨娘,我看良玉其实已经想通了,就是还有点不甘心。这次议亲过后,她对周正询的感情也就彻底散了。”
陈美蓉眉梢舒缓:“我瞧着也是。所以我虽然对周家不耐烦,但这心里是高兴的。总算啊,良玉那死丫头,想通了。不然真嫁了周家,我非气死不可。对了——”
说到开心处,陈美蓉笑着说:“一会儿我再多送你几匹新花色的布料,你带回去,给大姐。”
晏同殊无奈笑道:“姨娘,你每个月都送布料给母亲,她这穿都穿不过来。”
陈美蓉理所当然地说道:“好东西当然要留给自己人。”
珍珠金宝挑好了布料,晏同殊带着两个人去买年货。
晏府的年货自有府里的管家负责,晏同殊买的是她和珍珠金宝自家的小年货,专供过年时自己院子里吃的,所以他们只买自己爱吃的。
三个人一边逛一边买,没一会儿就大包小包买齐了,金宝和珍珠将东西全搬进了马车里,晏同殊抬头看了看天,快中午了,该吃饭了。
正好前头就是同和楼,晏同殊便决定吃同和楼了。
同和楼在汴京城算是中端酒楼,楼里的厨子,手艺极好。据说同和楼背后老板是从三品豫国伯世子,宁渊,也就是明亲王的侄子。
这宁渊虽然还没娶正妻,但是已经纳了一个姨娘。这名姨娘的父亲曾经是江南有名的厨子,澹台三刀,同和楼里的厨子的手艺都是这名姨娘传的。
同和楼除了特色菜好吃,隔三差五还会安排许多表演。
什么说书,唱曲,评书,杂耍应有尽有,十分热闹。
晏同殊和珍珠金宝选了二楼靠栏杆的位置。
在这里,可以清楚地看表演。
楼下正在表演评书。
晏同殊对评书兴趣一般,便没在意,听完小二报的菜单,选了鱼香肘子,两熟鱼,酥黄独,??白灼虾加一份汤。
三个人坐着一边聊天一边等上菜。
怕他们三人等着急了,小二点完菜,特意上了三碟花生和三杯红茶。
过了会儿,评书表演结束。
一楼舞台上走上来了两个女子,分别穿着紫衣和粉衣。两个女子都戴着面纱,看不出年龄,但是从他们的穿着和打扮能看得出,这两人应该已过而立之年。
两个人手抱着琵琶,平行坐立。
不一会儿,一首欢快的边塞小曲响了起来,这曲,晏同殊以前没听过,但是感觉挺有意思的。
曲调悠扬,像塞外牧歌。
她摇着头,心情愉悦地跟着打节拍。
圆子也左右摇晃着小脑袋。
过了一会儿,饭菜上齐了,珍珠将筷子递给晏同殊,晏同殊夹了一块鱼香肘子的皮,放进嘴里,一抿就化开了,实在是太太太软糯了。
珍珠也夹了一块子,她幸福地眯起眼睛:“少爷,这同和楼的肘子,奴婢跟着你少说也吃了十次八次了,怎么就是吃不腻呢。”
金宝也拼命点头:“我感觉我再吃个二十年也吃不腻。”
晏同殊笑道:“那行,既然咱们都爱吃,以后咱们多来。”
珍珠,金宝用力点头:“嗯。”
晏同殊在吃的间隙,剥了几只白灼虾放到椅子上,让圆子抱着慢慢吃。
三个人飞速将大肘子解决了,这才开始进攻其他菜肴。
忽然,琵琶曲戛然而止。
圆子疑惑地喵了一声。
晏同殊好奇地往下一看,有个醉汉醉醺醺地上台,对着那粉衣服的女子扑了过去,粉衣女子吓坏了,抱着琵琶拼命闪躲。
旁边那桌,醉汉的两个好友还在给醉汉鼓劲,喝彩,仿佛这只是一场老鹰捉小鸡的游戏。
醉汉见粉衣女子连番闪躲,更来劲了:“小娘子,躲什么?跟哥哥回家,哥哥养你一辈子!”
说完,醉汉对着粉衣女子卯足了劲儿地一扑,那粉衣女子没躲过去,让醉汉将脸上的面纱扯了下来。
“哈哈哈。”
醉汉那桌的朋友笑成一团:“原来不是小娘子,是貌美徐娘!哈哈哈,美人儿,你这卖唱能赚几个钱,你陪我这兄台一夜,保准儿比你一年赚得都多。”
晏同殊磨牙。
真是哪儿都有这些精虫上脑的家伙。
“金宝。”晏同殊冷静吩咐:“你去外面,叫巡逻的衙役。”
“是。”金宝刚要下去,只听砰地一声,那醉汉被踹飞一米远。
“你谁啊!”
醉汉被打了,那陪醉汉吃饭的两个朋友不乐意了,拍桌而起:“你知不知道他是谁?”
那踢飞醉汉的男人,冷笑了一下:“在我豫国伯世子宁渊面前,还没人敢这么嚣张。”
那两人顿时脸色大变,也不敢闹事了,像吓破胆的老鼠一样,勾着身子,怯怯地跑到台上,扶着那醉汉就要跑。
“站住。”宁渊一甩身上披着的白裘披风,挑眉看向那三人:“你们冒犯了这位姑娘,道歉。”
那醉汉此时已经没了知觉,只能由他的两个朋友连连道歉。
宁渊神色一凛,声音冷厉:“光嘴上道歉吗?”
那绿衣的男子赶紧从怀里掏出几两碎银子,双手捧给粉衣女子:“这位姑娘,是我们不对,扰了您的曲。还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就原谅我们吧。”
粉衣女子摇了摇头,不敢要钱,那人便将银子小心地放地上,和朋友扶着醉汉仓皇逃离。
紫衣姑娘见人走了,将地上的钱捡起来,拉过粉衣女子的手,放到她的掌心:“赔你的就是你的,别怕。”
粉衣女子点点头。
宁渊走下表演台,这场小风波就算过去了。
既然过去了,金宝也就不用再跑一趟了,重新坐了回来。
粉衣女子捡起面纱,重新戴上,继续表演。
悠扬轻快的曲子再次响了起来。
晏同殊却无法将视线从粉衣女子身上移开。
这姑娘原来不是汇花楼的歌女啊。
上次她查曹建之死,重走曹建走过的路,带着珍珠和金宝去了汇花楼,点了和曹建一样的歌舞。
当时她记得也有一个看起来三十岁出头的琵琶女,穿的是红衣,和其他乐师坐在一起表演。
当时她还以为那女子也是被卖入汇花楼的可怜人,因为年岁大了,所以才被汇花楼安排去伴乐。
现在看来,这女子应当只是个普通的乐人,哪里给钱去哪里表演。
晏同殊拿出一两银子给小二,让他打赏给这两位技艺精湛的乐人。
这世道,女子讨生活不易。
这两个女子,又是孤身在外讨生活,还要去汇花楼那种鱼龙混杂的危险地方表演,太难了。
晏同殊收回视线,正好这时,宁渊上了二楼。
他本在二楼雅座吃饭,是听到吵闹声,才下去教训那醉汉的。
他在二楼楼梯口看到晏同殊,眼底闪过一丝讶异,旋即,脸上扬起温和从容的笑,远远地对晏同殊行了个礼,晏同殊点点头,算是回应,他这才回自己的包厢。
豫国伯世子,宁渊,风度翩翩,儒雅风流,每个说起他的人都会赞他,有儒生廉谨之风,无公子贵骄之习,是京中世家弟子的典范。
从今日所见来看,挺身而出,见义勇为,倒是和京中传言一般无二。
吃完饭,晏同殊从酒楼出来,圆子趴在她的肩膀上。
今儿个天气也好,没有下雪,阳光明媚,正适合游玩。
要不去郊外骑马吧?
听说神卫军今天在郊外有训练,顺便也能看看。
或者,去瞿府找瞿白瞿大人,让他把答应她的几张‘艺术照’兑现。
哦,对,今年给瞿大人的年礼一定要是最大最豪华的。
晏同殊正琢磨着一会儿的安排,那抱着琵琶的粉衣女子迎面走来。
那女子依然戴着面纱,面纱将她整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一个朦朦胧胧的影子。
粉衣女子对晏同殊款身行礼:“请问,可是开封府的晏大人?”
第62章 花灯 花灯节,你没约姑娘吧?
晏同殊点点头:“姑娘有事?”
粉衣女子:“民女冒昧打扰, 请晏大人宽恕。”
她声音不似一般女子轻柔婉转,反而像沙砾卡在喉咙里一样, 嘶哑粗砺。
但即便如此,晏同殊也能从中听出她性格中的胆怯底色。
于是,晏同殊尽量将自己的声音放得更柔和一些:“你可是遇到了难处?”
粉衣女子抓着琵琶的手瞬间收紧,“晏大人,民女听说您抓了公主,拿了驸马,又斩了许多山匪,刚正不阿,是一位正直的好官。”
粉衣女子说话嗓子是收着说的,十分小心。
粉衣女子抿了抿唇:“民女想请问, 如果有人犯案,您都会抓吗?”
晏同殊:“如果证据确凿。”
“那……如果……”粉衣女子将身前琵琶抱得更紧:“如果对方位高权重……”
晏同殊:“律法无情。”
粉衣女子:“如果对方功勋卓著,无人敢审……”
晏同殊拧紧了眉, 直接问:“你说的是谁?”
粉衣女子没有回答, 只是低着头问:“如果审对方, 要拼上自己的命……这样也可以吗?”
晏同殊再次追问:“姑娘, 你说的是谁?”
粉衣女子以为晏同殊不答反问, 是不愿意回答, 轻轻地叹息道:“这样果然不行吗?”
这姑娘性子太柔,也太弱,显然还处在犹豫的边缘。
但晏同殊也不敢说大话。
她略微思考后说道:“姑娘,我只是一个人,我没有办法向你承诺和保证任何事情,我唯一能确定的是,如果是我, 如果对方不可撼动,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去将真相公之于众。”
粉衣女子赫然抬头,愣住了。
微风拂过,轻纱飘飘。
那女子在面纱之后,脸上忽然绽放出明媚的笑:“是,谢谢晏大人,谢谢晏大人……”
她激动万分地对晏同殊表达着感谢,然后转身欣慰地笑着跑了。
这下换晏同殊愣住了。
这姑娘就是过来随便问问的?
晏同殊略微思量了一下,便说道:“金宝,你跟过去,看一看她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金宝:“是。”
金宝加快脚步飞速跟上。
经过这么一打岔,晏同殊也没心情跑郊外那么远去找孟铮了,干脆带着珍珠闲逛。
圆子太重,晏同殊肩膀酸得要死,便把它从肩膀上抱了下来,抱在怀里。
没一会儿,晏同殊就发现了一个宝藏小摊,上面摆放着各种各样精致的珠钗。
晏同殊拿起一个细珍珠串起的蝴蝶珠钗瞧了瞧,那珠钗拿起来的时候,蝴蝶翅膀摆动了两下,好似飞起来了一般。
晏同殊将珠钗插入珍珠的头发里。
真好看。
其实她刚穿越过来的时候也很喜欢这些漂亮的首饰。
尤其她在现代是个实习医生,没钱没时间打扮。
穿越过来之后,有钱有时间了,又成了男人。
晏同殊摇摇头,但不管怎么说,和自由相比,这些漂亮的首饰一文不值。
晏同殊自己不能戴,便喜欢给珍珠打扮。
没一会儿珍珠头上插满了发钗。
珍珠摇摇头:“少爷好看吗?”
晏同殊笑笑,“太多了。”
任何东西,过犹不及。
两个人挑了两只发钗,一边走一边逛,晏同殊抱累了圆子就交给珍珠抱。
没一会儿走累了,两个人坐在茶寮休息。
旁边有一胖一瘦两大爷正在下棋。
晏同殊抱着热茶看过去。
胖大爷执黑,瘦大爷执白。
黑棋十分激进,棋盘上,杀气腾腾,看着势如破竹,但后方破绽百出。
白棋稳扎稳打,被黑棋杀得步步后退,眼看着就要失去大半江山了。
这时候,若是白棋绕到后方抓住黑棋露出的破绽,必能一举扭转局势。
晏同殊探身和其他围观的人一起屏住呼吸。
瘦大爷思索良久,选择收刀入鞘,以防守为主。
“哎呀!”旁边观棋者忍不住感叹:“这是干什么啊,如此瞻前顾后,温温吞吞,迟早让人全给吞了。”
晏同殊扫了他一眼。
糊涂。
这是黑棋诱敌深入,白棋若是真放弃防守,激进地去抓那虚假的破绽,才是一朝不慎,满盘皆输。
这白棋下得很稳,稳扎稳打,只要坚持下去,黑棋的进攻气势就会减弱,所有放出来的诱饵必定会被白棋一步步蚕食干净。
这个时候是最不能着急的。
晏同殊抓紧手里的茶杯,暗暗给白棋加油。
旁边那人感叹有,有人怼道:“观棋不语真君子。”
“那赌一把。”
“赌就赌。”
“我押黑棋。”
“那我押白棋。”
一文钱一次的赌局,就是斗个意气,不算赌,晏同殊也掏出一文,押白棋赢。
约莫一炷香之后,果如晏同殊所料,黑棋颓势尽显。
“哎呀!”刚才那说白棋太过保守的男人唉声叹气:“怎么就这样了呢。”
哼哼。
晏同殊得意地扬眉,她就知道白棋肯定会赢。
“呵。”
晏同殊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冷哼。
谁啊?
输了不服气么?
晏同殊转身,脸木了。
秦弈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他旁边站着路喜和新的神策军司指挥使,刚从边关调回来的女将军邓璇英。
有毒吧?
一个皇帝不好好在宫里待着,老往外边跑什么?
晏同殊脑子紧急疯狂运转,确认自己刚才没说什么话,只是在安静地看棋,笑道:“公子,邓姨,这么巧啊。”
邓璇英是晏夫人表姐夫的堂哥的远房姑姑。
晏同殊被贬贤林馆后,还特意去晏家看过她,之后便一直驻守在边关。
晏同殊叫她一声邓姨合情合理。
秦弈轻扬唇角:“好看吗?”
晏同殊:“……”狗皇帝不会误会什么了吧?
她真不会下棋。
下棋讲究双方厮杀,要相互布局,相互计算,她只会看局势,看布局,只会看懂后防守,不懂主动进攻,不懂如何设局,所以她是真的真的真的不会下棋。
晏同殊张嘴解释:“我真不会下棋,我……”
偏这时,那开赌局的男人递给晏同殊五文钱:“这位公子厉害啊,是唯三压白棋中的一个。诺,这是你赢的五文钱。”
晏同殊:“……”
秦弈挑了挑眉:“接啊,怎么不接。”
呵,永远都在装傻充愣。
晏同殊刚要伸手将五文钱接下,秦弈抬手,将钱拿走,并在掌心颠了颠:“没收了。”
凭什么?
晏同殊不服,但也不敢质问。
秦弈只淡淡地回道:“珍爱生命,拒绝黄赌毒。”
晏同殊:“……”
狗皇帝非要把回旋镖都打回来才解气吗?
邓璇英看了看秦弈,又看了看晏同殊,这君臣俩搁这打什么哑谜呢?
秦弈约摸是觉得自己的智商被侮辱了,威严被挑衅了,心里憋着火,上前一步,俯身,低头,在晏同殊耳边用只有两个人的声音说道:“晏同殊,就以这五文钱为注,这局棋,以人心为谋,朕和你赌。”
“我……”晏同殊无语,所以她最讨厌搞政治的人,永远把别人往坏处想。
不想听晏同殊说不中听的,秦弈转身离开,手里还握着那五文钱。
吏部尚书,礼部尚书这两老臣,向来独善其身,表面上看着和晏同殊不对付,也时常反对晏同殊的任何上奏,但这两老臣微妙地不允许除自己之外的任何人非议晏同殊。
张究,岑徐,孟铮,孟义是明面上支持晏同殊的,那两老臣,甚至有更多的大臣,是或多或少私心里偏向晏同殊。
他自尸山血海里走上帝位,隐忍蛰伏十年,在先帝和明亲王眼皮底子培植出自己的势力,他就不信他收服不了一个晏同殊。
秦弈一走,路喜和邓璇英跟上。
晏同殊气炸了,什么叫赌?说白了,狗皇帝就是不相信她不会下棋。
狗皇帝狗皇帝狗皇帝,晏同殊对着秦弈的背影挥拳。
挥了几下,她觉得不够解气,一把将圆子从珍珠手里抱过来,对着秦弈一行走远的背影举起来:“圆子,挠他,咬他。”
聪明的圆子立刻龇牙咧嘴,挥舞爪子。
仿佛是感应了,秦弈突然回头。
晏同殊飞速躲圆子后面。
吓死个人。
狗皇帝怎么忽然回头?
没看见吧?
过了会儿,晏同殊悄悄从圆子后面伸出脑袋,没人了,太好了,吓死了,这可是大不敬之罪。
晏同殊又在心里怒骂秦弈三千字,她没答应,绝对不赌。
哼。
晏同殊带着珍珠去买做灯笼的材料,两个人买够了,金宝也找回来了:“少爷,跟丢了。”
晏同殊眨了眨眼。
那姑娘瞧着性子柔弱,人畜无害,像只小白兔一样,这也能跟丢?
“那姑娘好像对这附近的小巷十分熟悉,钻进去,没一会儿就不见人影了。”金宝挠挠头:“兴许是她没瞧着我的人,以为有坏人跟着她,心里害怕,就故意把我甩开了。”
那没办法了。
晏同殊抚摸着圆子:“咱们先回去吧,说不准那姑娘过两日自己就去敲登闻鼓了。”
金宝点头。
吃完晚饭,郑淳又来了,也不知道他和晏良容说了什么,但晏良容的态度似乎有所松懈。
晏同殊坐在屋里,一边烤着火一边做灯笼。
晏良容和郑淳的事是最难办的。
原谅吧,像吃了个苍蝇,不原谅吧,两个已经成亲了,又绑定了太多,还有一个儿子郑克。
晏同殊摇摇头,算了,不管姐姐怎么选择,作为亲人,她都要坚定地站在姐姐那边。
现在,先做灯笼。
今年过年的花灯,她全包了。
晏同殊和珍珠金宝做灯笼,一做就做到了深夜,第二天到了开封府,她和珍珠偷摸将做灯笼的材料拿出来,愉快摸鱼。
就在晏同殊和珍珠做金鱼灯笼做得正欢时,敲门声响起。
她赶紧将东西收好,重新做回座位上:“进来吧。”
孟铮走了进来,将公文递给他:“诺,花灯节的巡逻布局。”
晏同殊翻开,孟铮闲散地将手撑桌子上,垂眸看到晏同殊手指上有些细小的划痕,他眉头一凛:“手怎么了?受伤了?”
晏同殊头也不抬,不以为意道:“做花灯,要糊纸和竹条,划了一些,都是小伤口,不碍事。”
确认花灯节的巡逻安排没有问题,晏同殊抱起又厚又大的官印在上面盖章。
孟铮收好公文,挑眉问道:“你还会做花灯?”
赤祼祼的怀疑。
晏同殊瞪眼:“少看不起人了,我为什么不能会做花灯?”
孟铮依然不信,花灯可是一门很复杂的手艺。
他母亲温绦珺的父亲就是做花灯起家的。
后来家中遭遇变故,母亲被托付给了当时时任鄞州军都统的叔父温寿安,一直被将养在叔父家,直到出嫁,跟随父亲来到汴京。
虽然经历了很多事,但母亲一直没忘家中祖传的手艺,每到花灯节,娘亲都会亲手做两个漂亮的花灯,他和爹一人一个。
在孟铮的记忆中,做一个花灯至少要耗费好几天的时间,而且对技术的要求也很高。
面对怀疑,晏同殊决定用事实说话,她腰一弯,钻进桌子下面,将自己新做好的鲤鱼花灯拿了出来:“看,我做的,非常完美。”
孟铮盯着那个鲤鱼花灯。
小小的一个,双手捧在手里刚刚好。
花灯两面画着俏皮可爱的鲤鱼,形状也是鲤鱼形状的。
尾巴是红色,若是点了灯,必定会十分喜庆。
孟铮这时才恍然大悟,晏同殊说的是这种花灯。
这种简单的小花灯。
晏同殊期待地看着他:“现在,说话。”
孟铮对晏同殊竖起大拇指:“果然不愧是晏大人。”
晏同殊满意了,高兴了,她一高兴就非常大方地表示将鲤鱼灯送给孟铮。
孟铮将花灯拎在手里,小小的一个,还挺可爱的。
孟铮想了想,手肘撑桌上,上身倾向晏同殊:“晏大人。”
晏同殊:“嗯?”
孟铮:“花灯节,你没约姑娘吧?”
晏同殊诚实地摇头。
她这样,约姑娘,那是害人家。
孟铮笑道:“那就跟我一起,怎么样?”
见晏同殊有些犹豫,孟铮诱惑道:“你送了我一个花灯,等花灯节,我也送你一个。我娘是做花灯的高手,她每年都会问我想要什么,送我一个特别好看的花灯。去年,她做得是麒麟,不仅栩栩如生,还会动,会吐舌头。今年,你要是答应和我一起参加花灯节,我就把这个机会送给你。”
“还会动?”晏同殊瞪大了眼睛:“真的?它还会吐舌头?”
孟铮:“骗你是狗。”
晏同殊小心地问:“那我能要一个九尾狐吗?”
“当然。”孟铮自豪地说道:“我娘这些年虽然没做过九尾狐,但是做过三尾的,每条尾巴都不一样,走路的时候,尾巴会上下摆动,活灵活现。”
哇!
光是听孟铮形容,晏同殊都迫不及待想看那种神奇的花灯了。
孟铮笑道:“去吗?”
晏同殊拼命点头:“去去去,我去。”
孟铮扬唇一笑,“走了。”
他拎着小小的红色鲤鱼花灯,迈着矫健的步伐离开。
……
周家上门议亲那天,晏同殊没出现,晏良容也没出现。
周大人和周夫人两个人尴尬地坐在屋内。
周正询站在二人身后一语不发。
晏夫人安静地喝着茶,陈美蓉把玩着自己脖子上那个拳头大小的牡丹花金吊坠。
周夫人热络地笑着:“晏夫人,晏大人今日可是开封府脱不开身?”
晏夫人没搭话,陈美蓉尖着嗓子道:“这婚期谈了这么久了,今儿个也不知道能不能定下来。咱们同殊事务繁忙,哪能为这些小事耽搁公务。”
这是记恨上次他们周家上门谈婚期,正询的爹没来啊。
周夫人仍然保持着热情的微笑,似乎一点没有把陈美蓉的嘲讽放在心上。
周夫人笑着让丫鬟将聘礼单子送到晏夫人手里:“这良玉和正询订婚四年了,这两个孩子的感情这么好,自然该是热热闹闹地风光大办。以前我们周家一时银钱不凑手,现在外面的债都收回来了,一切都好起来了。”
见晏夫人面上表情淡淡,周夫人赶紧表示:“晏夫人,钱夫人,良玉秀外慧中,知书达理,是顶顶好的儿媳妇。你们放心,等她嫁进我们周家,我一定把她当亲女儿一样地疼。这往后啊,但凡这小夫妻俩闹了矛盾,我保证,都是我们正询的错。”
周正询听到这话,挺了挺胸脯,期待地看着晏良玉。
晏夫人看完嫁妆单子,将单子递给陈美蓉,陈美蓉接过看了看,笑道:“这聘礼是谈妥了,那我们谈谈别的。”
周夫人笑容僵了一下:“别的是……”
陈美蓉毫不客气地说:“你们周家有两个孩子,长子周正询,次子周正昊。我们良玉是我千娇百宠长大的宝贝闺女。我说句难听的,这万一以后,周大人出点什么意外,你说这家产该怎么分啊?是不是该事先定下来。”
什么叫出点意外?
周大人顿时脸色发黑。
他正当壮年能出什么意外?陈美蓉这个低俗之人,一张嘴就是恶劣之言。
周夫人拉了拉周大人,笑道:“这正询和正昊都是亲兄弟,而且我家老爷身体康健,百年不成问题。”
陈美蓉毫不留情穷追猛打:“这正询都十七了,成年了。还是要早做打算。说说吧,周家家产打算怎么分?”
眼看和陈美蓉说不通,周夫人又将目光放到了晏夫人身上:“晏夫人,这钱夫人嫁给了钱老板,日夜经营绸缎庄,难免在钱上敏感了一些,您看,这聘礼单子可还有问题?若是没有,我们就将婚期定在年后的二月初八如何?我们找人看过了,那天宜婚嫁,大吉,和正询良玉两个孩子的八字也相合,没有任何不妥之处。”
晏夫人抿了口茶,缓缓开口道:“二月初八有些赶啊……”
“不赶不赶。”周夫人不妨放松,脸上始终保持着讨好的微笑:“若是您应了,我们保证,婚礼的一切事宜都不用晏家操心,这一切的一切我们周家都办得妥妥当当。”
晏夫人眸光沉静如水,不为所动:“这聘礼……虽然翻了倍,但咱们汴京城结婚是有规矩的,嫁妆聘礼要相衬,按照咱们上次谈好的嫁妆而言,这聘礼还是略微少了一些。”
周夫人和周大人为难地对视一眼。
这已经是周家目前能拿出来的极限了。
他们总要给二子留一点吧?若是全拿给正询做聘礼,那马上也要到说亲年纪的周正昊怎么办?
那孩子肯定会闹的啊。
周正询拉了拉周夫人的衣服,“娘……”
周夫人尴尬极了,“晏夫人,钱夫人,你看咱们十来年的交情,两个孩子也是自小的情分……”
晏良玉安静地垂眸坐着,听着周夫人一遍遍地拉交情,和陈美蓉讨价还价。
她如前面一个多月的日子一样,试着将自己放在周正询的位置上,将周夫人当作自己的母亲,一遍遍地揣摩着,重复着周正询的心理。
天寒地冻,屋内有地炉,也很冷。
这是冬天该有的温度。
凄凄岁暮风,翳翳经日雪。
枯枝残破,凛凛朔风,瑟瑟作响。
如一首哀歌。
她没有觉得此时此刻,两级反转之后,面对一个为自己儿子放下颜面,苦苦哀求的母亲有任何畅快的感觉,她只觉得悲凉,为自己,也为周夫人。
更为,十三岁的她,和十四岁的周正询。
“周正询。”晏良玉抬起头,缓缓开口。
晏夫人和陈美蓉同时看向她。
晏良玉说道:“周正询,我们出去聊聊吧。”
她想做一个了结了。
周夫人以为晏良玉心软了,赶紧推了推周正询,“去啊,快去啊。”
她给周正询使眼色,压低声音道:“和良玉好好说,聘礼的事,娘会再想办法,大不了娘去你外公那再帮你求求。”
周正询点头。
晏良玉和周正询来到外面走廊上。
漫天飞雪,将红色的长廊都铺上了一层雪白。
周正询迫不及待地欣然开口:“良玉,你看,我已经说服爹娘了,我们可以在一起了。”
晏良玉平静地看着他:“周正询,你不心疼你娘吗?”
周正询茫然。
晏良玉又问:“你以前很心疼她的。她病了,你让我等。她累了,你让我退。她来晏家闹,你劝我理解。既然如此,她现在用这么卑微地姿态为你谋取一个好姻缘,你为什么不心疼她了?”
周正询不知道晏良玉在说什么,他上前一步,拉住她的手:“良玉,你怎么了?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你不高兴吗?”
晏良玉将手抽出来,“周正询,我不想和你再在一起了。”
周正询身子僵直:“你怎么了?”
晏良玉眼眶发红:“周正询,今天不是议亲,是我求母亲和娘演的一出戏。”
周正询瞳孔动荡,猛然惊醒:“你在报复我们?”
他再度伸手去拉晏良玉,央求道:“没关系的,良玉,你可以报复我,报复周家。只要,你别抛弃我,只要你还要我。只要我们还能在一起,你怎么报复,怎么打我骂我都可以。”
晏良玉后退一步,坚定地和周正询拉开距离:“周正询,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来没想过报复你或者周家。”
周正询:“那……为什么……”
“我只是想弄清楚,你到底在想什么。”晏良玉自嘲地扯动嘴角:“我以前一直以为,你是因为孝道,是因为对家族的责任,让你有太多太多的无可奈何,有太多太多的无能为力。毕竟,你的母亲那么强势,你的家族没有百年根基,你不能用自己自私的爱情,去毁掉你三代人的心血,去让你的母亲被病痛折磨。
我一直是这么认为的,我真的是这么认为的。直到我找了裴今安帮忙,直到我开始放下对十四岁周正询的美好记忆,开始站在你的角度想。我试着去想,如果我是你,我该怎么做,才能对得起周家,对得起你母亲,该怎么做才能两全其美,该怎么做才能利益最大化。”
晏良玉吸了一口气:“我们开始调转位置之后,我才发现不是这样的。其实你能拿捏你的父母,就像今时今日,你的父亲,你的母亲为了你来到晏家,卑微陪笑。其实你一直都可以的。你是他们最疼爱的儿子,就如同我是我母亲大哥娘亲最疼爱的女儿。他们能为了我一而再再而三地让步,怎么可能不会为了你妥协呢?
是你给了他们错觉,给了他们底气,一而再再而三地拿捏我,拿捏整个晏家。因为这样做,对你最有利。你觉得晏家落魄了,所以晏家需要弥补你,让你的利益最大化。然后,现在,晏家强势了,我大哥得到了皇上的重用,你开始衡量我身上的价值……”
第63章 底线 天空一声巨响。
“不是的, 你误会了,不是你想的那样。”周正询疯狂解释:“是母亲变了, 不是我在拿捏他们……”
晏良玉摇头:“周正询,今天之前,虽然我已经决定和你退婚,但我其实还心存最后一丝幻想,幻想我爱过的那个无畏勇敢的少年没有那么可怕,他的心思没有那么肮脏。可是你太令我失望了。你真的没有为周家为你父母考虑过一丝半毫。我娘提出让你父亲提前分家产,如此过分,你该拒绝的。你真的该拒绝的。
但是这一条对你有利,所以你沉默了。你默许我们去伤害你的父母,为你谋取更多的利益, 就如同你默许,鼓动,暗示你的父母逼迫晏家, 给你谋取更多的利益。我真傻, 居然直到今天才看透。你根本不在乎你母亲的病, 也不在乎周家整个家族的利益, 你在乎的只有你自己。你真的, 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更加更加更加可恶。”
晏良玉再度坚定地说道:“周正询, 我现在很认真的告诉你,我要和你退婚。不管你答不答应,我都要退婚。我也希望你能尽快归还庚帖,不要彻底毁了曾经的小良玉和小周正询。”
说完,晏良玉转身就走,泪水滴落在地上。
周正询沉默了一瞬,忽然冷声质问:“你是不是看上了裴今安?晏良玉, 你扪心自问,你真的不是因为礼部右侍郎的孙子裴今安是六品侍御史,你觉得他比我更有前途才找尽借口退婚的吗?”
晏良玉擦掉眼泪,果然,属于小晏良玉和小周正询的回忆还是脏了。
晏良玉回到会客厅,晏夫人对她招招手,待晏良玉走到跟前,问道:“决定好了。”
晏良玉点点头:“对不起母亲。”
她又看向陈美蓉:“对不起,娘。是我以前太自私太不对,让你们受委屈了。”
她现在回头去看,感觉自己当时应该是疯了,怎么会让疼爱自己的母亲,娘亲,姐姐,哥哥,为了她那自私的爱情,忍受那么多羞辱。
她骂周正询自私,但她自己又何尝不是?
未来,同样的错误,她绝对不要犯第二次。
周夫人和周大人对视一眼,晏良玉的态度不对。
这时,周正询面色忧郁地走了进来。
周夫人拉了拉他:“怎么回事?你跟良玉吵架了?娘不是让你在婚前尽量让着良玉吗?”
周正询跟个闷葫芦似的沉默着,似乎是以为这次沉默仍然会像过去一样,逼迫一切往自己想要的方向发展。
晏夫人握住晏良玉的手,看向周家:“周大人,昨儿个我找人重新合过正询这孩子和良玉的八字了,那师父说,两人的八字看似相合,实则相克,若是勉强,夫妻不会和顺。既然如此,两家的婚事便罢了吧。”
周夫人登时不乐意了,昨天找人看八字不合适,那今天还谈什么婚期?晏家这不是耍人吗?
她正要发火,周大人一个眼神过来,周夫人立刻偃旗息鼓。
如今的晏家,她得罪不起。
周大人笑道:“晏夫人,这八字一说太过飘渺。两个孩子最重要的还是感情。要不您看这样,让两个孩子都先回去冷静冷静。哪有多年感情,说撒手就撒手的。”
晏家今非昔比,如日中天,周大人心里对晏家耍人玩的态度也有火,但还是不想放弃这么好的一个姻亲。
周家还想拖,但晏夫人这次不打算再放任他们了,晏夫人端庄温柔地笑着:“周大人,物有一变,人有千变,跋前踬后不得意,新岁又如何?人心经不得试探,试探多了,也就凉了。周大人,我们两家拉扯到今天,大家都累了。看在过往的情分上,不要将事情闹得太难看。”
“晏夫人,不忘久德,不思久怨。”周大人不以为意:“过去的就过去了。咱们两家多年情分,两个孩子又都有心。就为了一点恩怨,坏了一桩好姻缘实在是不妥。”
周夫人也开口央求道:“晏夫人,我知道我以前做事有许多不当的地方,让您和良玉伤心了,但是如今我们周家是真心求娶良玉。你看看我家正询,这孩子对良玉的心是真的啊。您若心中实在有气,我哪天挑个日子,正式登门给您和晏大人请罪。”
周家姿态放得低,但就是不松口,说白了,还是不肯退婚。
既然好言不听,也不必再留情面,晏夫人声音冷了下来:“周大人,既然如此,我就将话挑明了。良玉过完年,便十七了,这个婚约不可能再拖下去。今日如果周家实在是不愿意退婚,明日,同殊将会带着退婚队伍,敲锣打鼓,亲自登门退婚。若是当真闹到那个地步,以我晏家今时今日在汴京的名声,受影响的决计不会是我晏家。”
周大人周夫人脸色剧变。
晏同殊正是风光大盛,晏良玉即便退了婚也没有人敢轻视她。
所谓一盛一衰,一强一弱,有人强就有人弱,彻底撕破脸,晏家不会被非议,那被非议的只能是周家。
以前退婚,大家只会说,晏良玉没有本事,笼络不住有前途的周家大公子。
而现在,大家只会说,周家得寸进尺,不识抬举,将婚事一拖再拖,竟然错失了晏家这么大的靠山。
周大人恼怒地瞪了周正询一眼,没用的东西,一个小丫头都哄不住。
他瞪完周正询,又将埋怨的眼神给到周夫人。
拖拖拖,拖到今天,竹篮打水一场空。
周大人心里怨恨,但面上不敢对晏夫人表露出来,笑道:“既然晏夫人和良玉丫头都已经想好了,那我们周家也愿意成全。两家到底十几年的交情,咱们就算做不成亲家,也没必要做仇人。大家啊,始终都是朋友。”
陈美蓉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谁跟你们周家是朋友。
她不想装,但晏夫人不愿意和周家在此时此刻撕破脸,又拉扯半天,于是亲切地笑道:“周大人和我家同殊同朝为官,本就该相互照应。”
周大人起身:“既如此,明日我就着人将庚帖送回来。”
事情说定,周大人和周夫人双双告辞。
周正询跟在最后,依依不舍,频频回头看向晏良玉。
晏良玉背着身,并不看他。
待周家人一走,陈美蓉立刻精神了:“走了好走了好,终于把这帮瘟神送走了。良玉啊,娘跟你说,这天下好男人多了去了,那周正询都排不上号。”
刚结束一段感情,晏良玉实在没有力气再开始一段新的。
忙了这么久,晏夫人也乏了,晏良玉拉着陈美蓉离开,回屋里单独聊,让晏夫人好好休息。
三更天,冬夜兮陶陶,雨雪兮冥冥。
晏府众人都已入睡,忽然有人撑着伞匆匆敲响晏府大门。
“谁啊?”
门房被人从昏昏欲睡中惊醒,隔着门询问,对方焦急应答:“小的是郑府家丁,王池,夫人认识的。麻烦这位兄弟通报一声,告诉夫人,郑大人伤重发热,自白日至今,汤药屡进,高烧不退,此刻已危在旦夕,口中一直唤着夫人。小少爷也在啼哭不止,只求见娘亲一面……恳请夫人随小的回府!”
门房一听事态紧急,立刻开门让人进来,并向管家通报。
管家不敢耽搁,立刻寻了晏良容院里的丫鬟,让人将晏良容叫醒。
晏良容醒来后,简单梳洗,披上大氅,戴上风帽,命丫鬟掌伞,匆匆回到了郑家。
此时的郑家,郑淳屋子内灯火通明。
郑母坐在床沿紧握郑淳滚烫的手,一个劲儿地掉眼泪。
郑父则抿唇站在不远处,面沉如铁。
郑父在知道郑淳和晏良容的事情之后,对郑淳动了家法,以致郑淳浑身被打得皮开肉绽。
显然郑母对郑父打人的行为十分不满,两人之间生了嫌隙,故而虽然都守在儿子身边,但两人都没有靠近彼此。
郑克站在床边,眼睛又红又肿,一个劲儿地抽噎。
郑淳躺在床上,浑身滚烫,一张脸被烧得通红,甚至呈现出猪肝色,嘴唇干裂起皮。
一看到晏良容过来,郑克眼泪眼泪夺眶,他三两步扑到晏良容怀里:“娘亲。”
郑克抱着晏良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娘亲,你不要离开克儿。克儿好想你,克儿知道错了,克儿以后一定好好学习,努力读书,做一个让娘亲骄傲的孩子。”
晏良容蹲身将他紧紧搂住。
她是一个母亲,又何尝不想念自己的儿子呢。
但是她这段时间不能回来。
她克制着自己内心汹涌的思念,强迫自己留在晏家,强迫自己不见他。
她告诫自己绝对不能心软。
不管她和郑淳未来会走向何处,她都必须要留给郑克足够的时间和空间,让他和他这个娘分开,去想清楚,他喜欢的到底是什么,去搞明白,他对她这个娘的害怕是因为严厉,还是因为厌恶。
她要郑克明白,血缘亲情,母子连心。
“夫人,夫人……”
仿佛是感应到了晏良容回来了,病床上郑淳一遍遍地喊着他的夫人。
郑母一把握住他的手,声音哽咽:“来了来了,良容来了。”
她对着晏良容招招手,晏良容伸手擦掉郑克脸上的泪水,来到郑淳床边,“郑淳。”
她叫了一声,心头百味翻涌,眼泪倏然滑落。
晏良容轻声说道:“郑淳,我来了。”
她握住郑淳宽厚的大手,滚烫的温度瞬间震惊了她。
怎么这么烫。
郑母哭着说道:“已经服了三次药了,高烧还是一点不退。都怪你公公那个人,脾气一上来,非要家法处置。他就是这个德行,只会对自己儿子发脾气,对付外人的时候,怎么就不见他这么硬气?”
郑父低声辩解:“儿子的病要紧,你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
郑母眼泪汪汪地对着晏良容哭诉:“他就会对自家人逞凶。”
“好了,娘。”晏良容握紧郑淳的手,他太烫了,手臂上布满了藤条抽出来的血痕,触目惊心。
情况真的很危险,现在不是相互埋怨推卸责任的时候。
晏良容努力保持镇定,问道:“娘,大夫怎么说?”
郑母抽泣道:“大夫说是受伤引发的高烧,必须先退烧,但是吃了药就是不好。”
晏良容:“请的是哪家大夫?”
郑母:“回和堂的冉大夫。”
回和堂的大夫在京中很有名,是有水准的。
晏良容又问:“那他现在人呢?”
“是白天的时候请他过来看了一次,开了药就一直吃着。”郑母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说:“本来我们也想将冉大夫再请来看一看,但是下雪了,雪越下越大,冉大夫年纪大了,晚上路不好走……”
晏良容声音拔高:“所以郑淳的病情恶化,你们就一直给他吃原来的药?”
都这个时候了怎么还糊里糊涂的?
晏良容她忍下胸中闷气,唤来家丁:“你现在速去回和堂再请冉大夫,请人的时候务必说清大人现状,让冉大夫带着药来。”
她怕家丁也在关键的时候犯糊涂,叮嘱道:“现在已经宵禁了,有巡逻的士兵巡查,若是没令牌,当即抓走,所以你记着,出门的时候务必带上府里的令牌。”
“是。”家丁回了声,一路小跑去拿令牌。
过了两炷香,冉大夫顶着风雪背着药箱来了。
晏良容立刻让出位置,让冉大夫给郑淳把脉。
冉大夫把脉后,面色凝重:“怎么忽然就变得这么严重了?两位,郑大人这怕是邪气入肺,须得调整药方。”
郑母焦急道:“那您快快调整,我们这就安排人去熬药。”
冉大夫飞速写好药方,又抓了药,厨房下人一直生着火,这会儿直接将药倒入药罐熬煮上就行。
趁着熬药的时候,冉大夫拿出银针,让晏良容将郑淳身上的衣服解开,对照穴位一一施针。
施完针,冉大夫又叮嘱要一直给郑淳擦汗,降温。
晏良容连连点头,“冉大夫,寒风凛冽,雪地难走,劳您在府内再守一夜,待天亮,我夫君醒来,我们郑府重金感谢,亲自送您回府,你看如何?”
冉大夫点点头。
雪天路真的太难走了,来的路上,马车都差点陷进雪里,动不了。
因此,他也正有此意。
晏良容安排人将冉大夫请到客房,又让不肯离去的郑克先回房睡觉,和郑父郑母一直守着郑淳,交替给他擦身体,搁一个半时辰喂他吃一次药。
三个人眼皮也没合一下,硬生生熬到巳时过半,郑淳身上的温度才彻底降下来。
大家这才松了一口气。
郑父郑母年纪大了,晏良容怕他们熬下去,身体受不住,劝说二人回房休息。
两个人固执地不肯走,便一直和晏良容等着。
到快晌午的时候,郑淳彻底退烧,人也慢慢清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一眼看到坐在床边手撑着头闭目养神的晏良容,泪水从眼角渗出,他动了动,晏良容惊醒,两人目光相对,久久不言。
郑母听到声响也醒了,她惊喜地捂着心口感谢苍天。
郑父不善表达,抿着唇,一脸欣慰。
郑淳干裂的唇动了动:“夫人。”
晏良容避开他的视线,将他身上盖着的被子理好:“你还病着,有什么话,等病好了再说。”
“夫人。”郑淳一把抓住晏良容的手,他一直在出汗,掌心汗涔涔的,郑淳用央求的目光看着她:“不走了,好不好?”
听到这话,郑母和郑父也下意识地看向晏良容。
晏良容抿了抿唇:“你昨晚病情凶险,克儿吓坏了,我虽赶他去休息,怕是晚上也睡不着。你现在醒了,我去叫他。”
晏良容起身离开,郑淳伸手想抓她,只抓到了一片滑顺的衣角。
郑父眼含指责,语气严厉:“活该。”
郑淳黯然神伤。
郑母叹了一口气:“儿子,娘不偏私,你也不别想找借口想着糊弄过去,这事就是你做错了。这些年,要不是良容苦心扶持这个家,咱们一家三口哪有现在的好日子过?”
郑母到底是心疼他,来到他身边,将他额上的湿布帕换成新的,软了语气:“既然你知道错了,你就和良容好好说。据娘的观察,良容对你还是有感情的。尤其,你们之间还有克儿。”
这男人女人啊,一旦有了孩子,就永远都牵扯不清。
郑母说道:“你好好跟良容保证,好好表现,向良容证明你会改,我相信日久见人心,良容会原谅你的。”
郑淳点头,声音嘶哑:“可是,娘,我怕她不给我机会。”
郑母安慰道:“会的。”
但话是这么说,郑母心里其实很没底气。
朝夕相处十年,她作为婆婆,太了解晏良容这个儿媳妇了。
她这个儿媳妇太有主见,太有主意,很难被旁人影响。
很多事,在底线上,晏良容看似严厉,但多数时候都能包容。
但一旦越过了底线……
郑母柔声问道:“你饿不饿?厨房热着粥,娘让人端过来。”
郑淳点头。
郑克房内,他一夜没睡着。
看到晏良容进来,郑克立刻扑到她怀里:“娘亲。”
晏良容温柔地抚摸着他:“好了,你爹爹已经退烧了,很快就能好起来,能再陪我们的克儿玩。”
郑克拼命摇头:“不玩了,克儿以后不玩了。娘亲不要走,不要离开克儿……”
晏良容蹲下:“别怕,娘亲不走。以前其实娘亲也知道你爹爱带着你玩,不然你以为你和你爹次次藏的那些玩具零嘴能瞒得过去?
克儿,那时候娘亲是想着,你爹性子宽厚又软,他做慈父,那娘亲就做严母,督促你学习,让你不要懈怠。但是娘亲没有想过,这样做,会让你那么害怕娘,是娘亲错了。”
郑克眼睛红红地摇头:“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娘亲。”
他哽咽道:“我不是真的讨厌你,我说的是气话。我和学堂的叶绍生气时也说讨厌他,但是我还是会和他玩。娘亲,克儿怕你,但是没有讨厌你。真的没有。爹爹骂过克儿了,克儿知道错了,克儿以后再也不乱说话了。娘亲,你别离开克儿,别走……”
郑克死死地抓着晏良容的衣服:“娘亲,克儿错了,克儿再也不说你像恐怖的大老虎了。娘亲,克儿真的知错了。”
晏良容轻轻地擦掉郑克脸上的泪水:“好,娘亲知道了。克儿还小,娘亲怎么会怪克儿呢?娘亲是和你爹爹有一些问题没处理好。”
郑克抽泣道:“真、真的?”
晏良容点头:“但是克儿,不管娘亲和爹爹发生什么,你要记住,你是娘亲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是娘亲最爱的宝贝。”
等郑克心情平复下来,晏良容带他去见郑淳,郑克真的吓坏了,他左手拉着晏良容,右手拉着郑淳。
一手一个,死也不放开。
晏良容没办法,只能和他一起陪着郑淳。
三个人说了会儿话,郑克一夜没睡累坏了,不知不觉趴在床上睡着了。
郑淳握住晏良容冰凉的手:“夫人,我错了,为夫错了。”
晏良容抿着唇不说话。
郑醇哑着嗓子说:“夫人,对不起。我以前太糊涂,太混蛋了。同殊骂得对,如果我连承认错误的勇气都没有,有什么资格请求你原谅呢。夫人,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不是你的问题。是我,是我太软弱了。我们成亲这十年,我眼看着岁月蹉跎,升迁无望,而你却仍然对我满怀期待,为我殚精竭虑,为我多方奔走。
我日日面对你,想起以前和你成亲时对你许下的诺言,我没办法承认自己无能,没办法面对自己的窘困。于是,我对自己说,是你太严厉,是你太强势,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你的身上,找尽借口从这个家逃出去。实际上,我想逃的不是这个家,而是这个人到中年,一无所成的困境。是我无能,是我推卸责任,是我妄图用贬低你的方式,来逃避自己。
我救了应篱,她才十三岁,我一开始真的只是把她当孩子,当女儿,向她倾诉自己的不如意,倾诉推到你身上的罪责,后来随着她渐渐长大,我觉得和她在一起很轻松,很放松,开始游离,开始享受。我现在才明白,我不是跟她在一起很放松,我是和一个全身心崇拜我,视我为神明,什么也不懂,不懂我的懦弱,不懂我的窘迫的人在一起感觉到了逃避的快乐。
夫人,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给应篱安排相亲,她已经相中了邻村的一个书生,两个人马上就成亲了。我求你,你给我一个机会,最后一个机会,我们重新来过好不好?”
郑淳用脸轻轻地蹭着晏良容的掌心:“夫人,你看看我,看看克儿,我离不开你,克儿也离不开你。夫人,我保证,以后我只要下值就回来,回来陪着你和克儿,哪儿也不去,我以后一定好好监督克儿的学业,当一个严父,好不好?”
晏良容看着郑淳,静静地看着他。
她太了解郑淳了,也太知道他在想什么了。
所以郑淳前面那么哀求她,她也没有松口。
因为他不坦诚,不知错,以为自己可以糊弄过去。
可是现在的郑淳似乎已经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他所表现出来的真诚,让她开始动摇,开始相信他真的会改。
可是,她面临的不只有这一个困境。
最重要的是,应篱那些字字扎心的语言,让她对自己产生了怀疑,让她第一次不自信。
她好像找不回以前那份对命运的从容,也找不回原本的自己了。
吃完午饭,郑母单独和晏良容坐在一处说话。
郑母看门见山:“这事是淳儿的错。”
晏良容纤细的睫毛颤抖着。
郑母叹了一口气:“良容,我和你说实话,这些年你对这个家的付出我都记在心里。这事,我也知道是淳儿的错,我心里也怨他,有这么好的儿媳妇不知道珍惜。但是他到底是我儿子啊。我瞧着他现在这副样子……”
郑母说着又落下泪来。
郑母:“……我这心里太难受了。良容,母亲很想劝你原谅淳儿,但母亲也是经历过这种背叛的人,母亲知道这话对你有多残忍。母亲说不出口。母亲只能说,若是你对淳儿还留有那么一两分感情,母亲求你给他一个机会,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如果你当真下定决心不要淳儿,母亲也求你,以后带着克儿多来看看母亲,不管怎么样,你永远是母亲的好儿媳妇。”
这话的意思就是郑家答应不会和她抢克儿了。
晏良容眼泪簌簌落下,声音哽塞:“母亲……”
其实除了郑淳这件事,郑家对她很好,从上到下都是她说了算,哪怕她和郑淳闹了矛盾,郑父郑母也是以她的意见为主。
晏良容感觉上天给她设了一个完美的陷阱。
此时此刻,她就站在陷阱边上。
痛哭流涕发誓要改过自新的丈夫。
不管和离与否都站在她这边,善解人意,没想过和她抢克儿的公公婆婆。
爱她想她舍不得她,哭着说会好好学习的儿子。
她仿佛听见了上天自九天之上,俯视她,降下对她的,也是对人类的问询:孩子,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呢?
是选择忘记一些‘微小’的不愉快的事情。
去拥抱,前方等待你的最完美最幸福的生活。
然后,和认真改过自新的丈夫,过一辈子。
还是,选择一个未知的不确定的未来。
孩子,你真的确定,你遇见的下一个就永远不会出问题吗?
你确定,下一个会比现在这个改过自新的男人对你更好吗?
你确定,下一个家庭的公公婆婆能比现在的更体贴你?
你确定,你下一个孩子会比这一个更懂事更孝顺更爱你吗?
孩子,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
此时此刻,交织在晏良容眼前的,是公公婆婆,是儿子,是丈夫……
还有陈嗣真……庆娘子……
会吗?
真的会那么完美吗?
晏良容犹豫了。
她在郑家住了两天,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的那天,郑淳送她到门口,一把将她拉进怀里:“别动,让我抱抱。”
郑淳埋首在她的脖颈之间,刚刚康复的身体还带着略高的温度,他哑着嗓子说:“夫人,以后你是不是不回来了?”
晏良容沉默着。
郑淳哭着说:“克儿离不开我,但他更离不开你。”
你也离不开克儿。
“再让我和克儿待几天,我会把他送回你的身边。但是……”郑淳泪水润湿晏良容的衣服:“以后能不能让我多见见克儿,我也是克儿的父亲……”
也让我多见见你。
晏良容抬起双手,僵硬在半空中。
看看前方吧。
只要抬一抬脚……
只要走进去。
只要放过别人也放过自己。
前方就是明亮的,温暖的,婆媳和睦,夫妻和顺,子女孝顺的幸福未来。
真的吗?
真的有那样的未来吗?
晏良容停在半空中的手动了动,贴上郑淳的腰:“那我们试一试吧。”
什么?
郑淳身子僵住,旋即放开她,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眼睛,想确认她的话是不是自己想的那个意思又不敢开口。
怕刚才那轻轻的一句,只是他的幻觉。
晏良容点点头:“郑淳,我们回家吧,回郑家。”
欣喜若狂。
郑淳此刻抓着晏良容的手是压都压不住的颤抖。
“好、好。”他拼命点头:“我们回家,重新开始。以后我除了上值哪儿也不去,我在家陪你,陪克儿。我们一起辅导克儿的功课,一家三口不管去哪儿都一起去。”
晏良容轻轻地应了一声嗯,任由郑淳牵着她回家。
回那个会更圆满,更幸福,充满温暖的家。
轰隆隆,天空一声巨响。
上苍再一次发出了它的疑问。
晏同殊从书房走出来,抬头仰望寒空,日色晦暗。
怎么了?
这个季节还能打雷?
晏同殊问珍珠:“你听见了吗?”
珍珠茫然:“什么?”
晏同殊:“你没听见打雷声吗?”
珍珠奇怪地看着天空:“没有啊,什么都没有啊。”
晏同殊歪头。
她听错了?
难道是不详的预兆?
对。
突发惊雷,大地颤抖,这是恶兆。
说明,皇帝要驾崩了!
哈哈哈。
晏同殊心里的小人叉腰疯狂大笑。
晏同殊正想着,徐丘踏着积雪而来:“晏大人,出事了。”
啊?
秦弈真驾崩了?
晏同殊身子微僵。
她就是在心里随便吐槽吐槽,跟受尽压迫的打工人在心里骂老板去死没区别,不至于这么灵吧?
晏同殊清了清嗓子,努力保持镇定:“出什么事了?是宫里?”
“不是啊。”徐丘摇头:“是汇花楼。”
汇花楼?
晏同殊严肃表情:“汇花楼怎么了?”
徐丘压低声音:“汇花楼的一名女乐师死在花船内,现场满是血迹。张通判已先赶过去了。”
晏同殊:“怎么死的?”
徐丘:“是被人用刀捅死的,最关键的是,当时花船里的舞女全部都被赶走了,花船里只有那个乐师和……和……”
晏同殊:“你结巴什么?”
徐丘定了定心神:“……和神卫军司指挥使孟义孟将军。花船的船翁说,孟将军走后,花船里就没了声音,等他入内查看时,女乐师已气绝身亡。当时花船停靠在河边,四周并无其他船只,没有人目睹案发。”
这意思是,孟义杀了那女乐师,然后光明正大离开了。
晏同殊追问:“那女乐师死亡时间确定了吗?”
徐丘摇头:“暂不清楚。”
“走。”晏同殊整肃官服:“去案发现场。”
……
第64章 嘴真硬 凶手杀人时应当是就地取材。
晏同殊带着人用最快的速度到了案发现场。
张究正在指挥人保护现场。
书吏已经将现场绘制成图。
花船是单层, 但很大,停靠在汇花楼旁边的河上, 是汇花楼的资产。
晏同殊站在船头,观察里面。
女乐师身穿粉色衣裙,蜷缩倒在椅子旁边,腹间漫开大片暗红,指甲在船板上划出深深浅浅的抓痕,死前显然十分痛苦。
和椅子搭配的是一张四方的梨花木雕花桌子。
桌子上摆放着酒菜。
女乐师那边的酒还剩一半。
她对面的酒盅已经空了。
菜几乎没动。
周围还有许多独属于花楼的情趣布置,粉色帷帐和一些令人血脉喷张的露骨画作和摆件。
因为花船内部装饰十分露骨,所以窗户都是特殊设计的。镂空花窗,从内部锁死,外部打不开。花窗贴了宣纸, 透光,但看不真切里面的东西。窗户内部还挂着纱幔用以遮掩。
船外檐下挂满彩灯笼,此时临近黄昏, 天黑了, 但是案发时, 天色仅仅只是稍暗, 那时灯笼并没有点亮。
晏同殊观察花船没发现什么线索, 待衙役点燃烛火照明, 她对张究颔首示意,抬步踏入船舱。
她来到女乐师尸身边近处观察。
女乐师是身体蜷缩成一团的姿势,因此晏同殊在远处看不清她的脸,等她将女乐师的身体翻过来,看见那张熟悉的脸,猛然一震。
同和楼的那名琵琶女。
就是宁渊救的那个粉衣女乐人。
也是那个拦住她,问了许多问题, 却没有下文,性格十分怯懦的姑娘。
女乐师颈间赫然几道淤青指痕,是被人单手扼颈掐出来的。
致死的匕首仍插乐师在腹间,隔衣探触,伤口不止一处,应该是凶手连插了好几刀才将人杀死。
晏同殊让衙役将女乐师尸体先带回开封府。
张究带着船翁过来:“晏大人,这就是今天守船的船翁,丁山。”
晏同殊看过去,那船翁四十来岁的样子,身体壮实,穿着粗布棉衣,皮肤黝黑,脸上有一道十分狰狞的刀疤。
晏同殊肃然问:“今天你当值?”
丁山勾着身子,他不只是船翁,还是汇花楼退下来的打手,职业习惯让他见着大人物习惯性地陪笑脸。
他卑微地笑着说:“是,今天一直是小人当值。花船平日逢年过节的时候才会大肆装扮,平日用得少,但是如果贵客有需要,也可以随时服务。花船不开的时候,一般会派一两个人守着,小的就是守船人。”
晏同殊:“死者你认识吗?”
“认得,是位琵琶女,叫蒲辛,大伙唤她辛娘。”丁山答得老实,“辛娘三十二了,无亲无故,也没什么积蓄,住乌艺巷,靠隔三差五给人弹琵琶挣几个铜板,勉强过日子。前段时间楼里一位琵琶女被客人赎身买走了,一时寻不着人,有人举荐了辛娘,老板便请她来顶替,一回二十文。她人实在,让做什么便做什么,也不攀附权贵,老板觉着可靠,想和她缔结长契,可辛娘不喜欢楼里迎来送往,乌烟瘴气的气氛,便只答应楼里有需要她也有空便来。”
丁山咽了咽口水,接着说:“昨儿个,孟将军突然订了这花船,又点了五名舞娘,并指明要辛娘伴乐,老板便命人将花船打整了出来。今天下午,申时一刻左右,孟将军来了,小人在外面守着,见不到里面的情况,只听见里面传来了熟悉的乐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没一会儿,孟大人就将舞女们全都赶走了,只留下了辛娘,并勒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那孟将军何等身份,咱也不敢问,就一直在门口等着。过了会儿,孟将军也出来了,脸色很难看。小人在外边等了一会儿,没见辛娘出来,便在船头询问,辛娘没应声。过了会儿,小人又问,还是没声。问了几次,小人这才进去找辛娘,结果就发现辛娘死在里面了。”
晏同殊:“从孟将军离开,到你入内,中间隔了多久?”
丁山抬眼回想:“没多久,就一刻钟多一点点。”
晏同殊:“怎么隔这么久才进去?”
丁山讪讪一笑,神色暧昧:“晏大人有所不知,这贵客挑花船,多半是为寻些刺激……里头谁知在做什么勾当?孟将军独自留下辛娘,小人以为他要玩些别的花样,怕他刚走小人便闯进去,撞见什么不堪场面,彼此难堪,这才多唤了几声才敢入内。”
他压低嗓音,“哪想得到,孟将军玩得这么狠……”
晏同殊一记冷眼扫去,丁山瞬时闭上了那张不干不净的嘴。
晏同殊沉声吩咐:“你去找汇花楼老板,让她带着今日花船上的所有人过来。”
丁山:“是。”
过了会儿,汇花楼老板带着五名舞娘和两名乐师过来了。
要表演歌舞,需要乐师相互配合,共同奏乐,自然不可能只有辛娘一个乐人。
随着这七个人一个一个从晏同殊眼前走过,然后依次站好,晏同殊眉头狠狠拧了起来。
五名舞娘,均为十七八岁,身姿婀娜。
两名乐师,一男一女,男的四十来岁,负责弹琴,女的二十多岁,手持竹笛。
和当初曹建与孟义在汇花楼吃饭,表演歌舞时一模一样的组合。
对。
当初曹建和孟义在汇花楼闹不愉快的那次,辛娘身穿红衣,也是在弹奏琵琶曲。
晏同殊站在岸上,让他们将花船事发前的情形说一遍。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将事情经过还原的。
前一日,有个身材矮小长相普通没有什么特点的男人找到汇花楼老板订了汇花楼的花船,指明这几人表演。
至于这人是不是孟义的派来的,还有待确认。
然后今日,孟义准时来到汇花楼,被请进了花船。
舞娘和乐师们一起表演歌舞。
孟义一边喝酒一边看表演,片刻后,忽然抬手,指着蒲辛,让她留下,其他人离开,并勒令任何人不准进来。
之后,便如丁山所说。
花船停靠在岸边,前头有丁山盯梢,确定没人进去。
花船周围没有别的船,只有一片宁静的河,窗户特殊处理,外面打不开,没人目睹现场,也没有别人能进去。
顺理成章地,凶手只可能是案发时,唯一可能在现场的——孟义。
似乎没什么可问的空间了。
晏同殊和张究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是茫然和疑问。
难道真的是孟义杀了人?
晏同殊抬步离开,刚走了几步,她眼眸一垂。
不对。
晏同殊返回问道:“辛娘是你们的伴乐,弹奏的是琵琶。那她的琵琶呢?船内没有她的琵琶。”
头戴蝴蝶发钗的女子向前一步:“回晏大人,琵琶在我这里。当时,孟将军忽然指着辛娘,说让她留下。辛娘一向胆子小,怕疼爱哭,我当时向孟大人解释辛娘不是汇花楼的花娘,但孟将军坚持要辛娘一个人留下,我不敢违逆孟将军,也只能罢了。
临走时,辛娘将琵琶给我,让我先暂时帮她保管,等她回来再给她。琵琶是辛娘谋生的工具,她很珍惜那把琵琶,我想辛娘可能是怕孟将军有什么特别的需求伤到琵琶,所以才交给我带走。”
晏同殊问:“琵琶呢?”
那女子行了个礼,起身回汇花楼将琵琶取了过来。
晏同殊细细打量这把蒲辛用了许多年的琵琶。
汴京冬日,气候干燥,琵琶需要小心地擦油保养,耗费巨大。
但辛娘需要四处奔走谋生,所以琵琶身上仍然留下了许多细小的划痕。
晏同殊眼角眯了眯。
这琵琶上的花纹,与孟义家遗失的那块祖传玉佩有些像。
有了疑问,晏同殊立刻带着琵琶回开封府,将她在曹建卧房内找到的那副图拿了出来,一一比对,没错,就是孟义二十六年前遗失的那块家传玉佩。
曹建,孟义,蒲辛。
这三个人什么关系?
一个祖传玉佩,虽然贵重,但有这么贵重吗?能频频引得怕孟夫人的孟义来汇花楼这种寻欢作乐之地?
晏同殊看向张究:“张通判。”
张究:“是,下官在。”
晏同殊:“你去查一下,蒲辛和曹建是什么关系。”
这两人认识?
张究虽疑惑,但当即领命,立刻去办。
晏同殊将琵琶和图纸收好,又来到停尸房。
此时吴所畏已经验尸结束了。
晏同殊一边察看蒲辛的尸体,一边问:“如何?”
“腰、腿、肩处皆有淤伤,颈有扼痕,腹间至少受三刀方致命。”吴所畏声音发紧,“死者手指因剧痛抠抓船板,两片指甲掀翻脱落,实在是……太惨了。”
晏同殊垂眸思索。
三刀才致命。
孟义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乐师,需要三刀吗?
需要用到刀吗?
晏同殊去检查那把刀,是把普通的水果刀,刃上烙有汇花楼印记。
凶手杀人时应当是就地取材。
吴所畏拿出一张纸:“晏大人,这枚指纹,是从死者领口发现的,应当是给脸上脂粉时,不小心染在了领口布料上,凶手掐脖子时,大拇指压住了领子,意外留下的。您看看。”
晏同殊接过。
如果凶手真的是孟义,那么这个指纹应当就是孟义的。
晏同殊将指纹收好,放入袖中。
不管怎么说,必须和孟义见一面了。
晏同殊从申明亭出来,李复林已经等在门口了。
晏同殊纳闷地看着他:“你现在不是应该在和工部共同巡视城防水利工程吗?”
李复林国字脸紧拧,不答反问:“大人可是要往孟府质询孟将军?”
晏同殊点头。
当然,孟义是当事人,而且是目前唯一一个嫌疑人。
李复林眉头皱得更紧:“我和晏大人一起去。”
晏同殊莫名其妙的看着他:“你到底怎么了?”
李复林神色凝重:“晏大人,孟将军和悌嘉公主不一样。孟将军是神卫军司指挥使,家中三代为将,均身居要职。当年先太子驾崩,是孟家扶持皇上为太子,是孟家扶持皇上登基。孟将军还在东巡时救过皇上的命。”
他压低声音,字字沉缓,“晏大人,你绝不可用审悌嘉公主或萧钧之法对待孟将军。绝对不可!”
李复林向前一步,语重心长地劝道:“晏大人,你是聪明人,你比我更了解皇上是什么样的人,知道你我现在是什么样的处境。悌嘉公主也好,山匪案也好,之所以开封府能一直稳居上风,无往不利,均是因为背后站着皇上。陛下与明亲王博弈,胜的是你,是开封府,更是圣意。”
他直视晏同殊,“下官深知大人正直,但请勿一味执拗。有时圆融通达,亦可抵达真相,何必赌上性命前程?”
晏同殊深深地看着李复林,她现在明白李复林为何突然从巡视途中匆匆折返了。
他是来劝她,也是来保她的。
晏同殊垂眸沉默片刻,忽然看向李复林:“李通判。”
她问:“你说,孟将军当得起‘位高权重,功勋卓著’这八个字吗?”
李复林不明白晏同殊为何忽然这么问,但还是点头。
本朝当代没有比孟将军更担得起这八个字的了。
晏同殊抿了抿唇:“那孟将军是否也是‘无人敢审’?”
“正因如此,”李复林神色严肃,“下官才须与晏大人同往,请晏大人万勿冲动。”
晏同殊一边走一边琢磨。
这个案子处处透着诡异,就像是专门设计的一样。
但不管怎么说,案发时,船上只有孟义和蒲辛两人。
现在蒲辛死了,当时发生了什么只有孟义知道。
晏同殊和李复林乘坐马车,衙役开路来到孟府,门房通报后,一行人被请了进去。
今天孟铮当值,并不在府里。
孟义负手立于堂中,目光掠过开封府众人,唇角微扬:“晏大人好大阵仗,带这么多人到我孟府,又是办案?”
孟义还不知道蒲辛已经死了?
晏同殊和李复林交换了一个眼神。
孟义伸了伸手,让晏同殊和李复林在自己对面坐下。
待两人入座,李复林率先开口:“孟将军,今日,汇花楼花船,有一女乐师,名叫蒲辛,在花船内被人杀害,开封府接到报案,前往察看……”
孟义眼角骤然一缩,“你说谁死了?”
李复林将卷宗递上:“蒲辛,今日在花船上为将军演奏琵琶的乐师,人称辛娘。”
孟义翻开卷宗,脸色逐渐变得沉重。
晏同殊开口道:“船翁丁山称,当时花船上只有孟将军和辛娘。孟将军走后一刻钟,他久问得不到回应,进入花船后,发现了辛娘的尸体。辛娘身上有多处淤青,脖子上有掐痕。”
晏同殊拿出拓印下的指纹,展开铺平在桌面上:“这是辛娘脖子上的指纹,可是孟将军的?”
孟义太阳穴突地一跳。
原来在这等着他呢。
孟义紧抿双唇,眸色沉如浓夜,一言不发。
晏同殊继续追问:“这指纹可是孟将军的?”
孟义握紧手中茶杯:“是我的,但不是我杀的人。”
太好了。
只要不是孟义杀人就行。
李复林大松一口气。
不然,晏大人和皇上对上,他夹在中间,会疯。
李复林迫不及待地追问:“那辛娘脖子上的掐伤是怎么来的?”
孟义放下茶杯,茶杯落下,“噔”的一声,温茶泼洒,在案上缓缓晕开。
晏同殊垂眸看向孟义的大拇指。
孟义眼神晦暗,表情冷峻:“她勾引我,坐到我大腿上,我掐着她的脖子,将她扔了出去。所以,她脖子上有伤,身上有淤青。”
晏同殊脑海中闪过蒲辛的脸,闪过她在同和楼的表现。
不对,蒲辛不是那种攀附权贵的女人。
晏同殊问:“她为什么要勾引你?”
那么胆小又弱不惊风的人。
汇花楼来往的非富即贵,蒲辛都没动心,为什么偏偏是孟义?
为什么偏偏是京城众人皆知,爱妻如命,天不怕地不怕唯怕老婆的孟义?
孟义反问晏同殊:“我为何会知道她怎么想?”
“那我换个问题。”晏同殊直指核心:“汇花楼的花船是孟将军订的吗?孟将军洁身自好,这一生唯爱孟夫人,上一次是被曹建用孟家祖传玉佩逼着去的汇花楼,这一次为什么还要去?孟将军为什么要在花船看歌舞,又为什么单独留下辛娘?她对孟将军而言有什么独特的吗?你们在花船上到底说了些什么?你是否看到了辛娘琵琶上,和孟家祖传玉佩一模一样的纹路?”
孟义目光如利剑出鞘,与晏同殊短兵相接。
李复林赶紧打圆场:“孟将军,晏大人问得有些着急了。若是这些问题中有不方便回答的,您不妨先回答那些能回答的。”
孟义起身,望向门外皑皑积雪:“涉及我孟家私隐,无可奉告。”
晏同殊深呼吸:“孟将军,你如果不肯实言相告,如何能洗脱冤屈?”
孟义是孟铮的父亲,朝廷肱骨,他为将,受士兵爱戴,为官,受百姓称颂,为夫,颇有美名。
这样的人,其实晏同殊也不愿意相信他真的就是凶手。
但孟义这态度太气人了。
一副什么都不肯说的模样,这让他们怎么查案?
孟义声音低沉:“抱歉,晏大人,请回吧。”
晏同殊真的气到了。
上次查曹建的案子,孟义就这个死德行。
明明稍微松口就能帮她厘清案子,偏偏一句话不说。她问,还跟她绕了半天圈子。
晏同殊拍案而起:“你——”
李复林一把捂住晏同殊的嘴,压低声音:“晏大人冷静,冷静!千万冷静!”
孟将军可不是一般人啊。
晏同殊一脚跺李复林脚背上,李复林吃痛,松开她。
晏同殊怒道:“孟将军,你若是不肯解释清楚,你孟府这么多兵,我今天没法拿你回开封府。但是,今天天黑之前,你孟义孟将军两次去汇花楼寻花问柳,左拥右抱的消息就会传遍整个汴京。孟夫人也会知道你瞒着她到底干了些什么!”
孟义赫然转身,双目怒瞪,“无耻。”
晏同殊高傲地抬了抬下巴。
无耻怎么了?
有用就行。
有本事孟义别怕啊。
孟义怒道:“来人!”
神卫军应声而入。
晏同殊磨牙。
神卫军和开封府衙役对上,开封府没有半分胜算。
李复林急得满头大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来回在晏同殊和孟义间奔走劝说。
就在双方僵持的时候,孟铮朗笑着大步踏入:“‘来人’是在叫我吗?”
孟铮穿着冷硬的铠甲,大步走到晏同殊身边:“晏大人,我来助你了。”
晏同殊震惊地看着他。
因为涉及到孟义,孟义又是神卫军司指挥使,是神卫军最高长官,所以她这次并没有想过借助孟铮统帅的那支神卫步军。
孟铮俯身,低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巡防途中遇见张究,随口问了一句。”
晏同殊默了片刻,一言难尽道:“这可是你亲爹。”
孟铮挑眉:“他脾气比牛皮还硬,就得吃点亏。”
晏同殊:“……”
晏同殊用余光打量孟义,哦豁,表情比她和李复林两人加起来还要精彩。
晏同殊小声问:“你打得赢你爹吗?”
孟铮:“那绝对是打不赢的。”
晏同殊:“……”那有个屁用。
神卫军最高将领是孟义,孟铮手底下的神卫军看到孟义,当场就会倒戈相向。
孟铮狡黠一笑:“但是我让人去找我娘了。”
晏同殊脖子僵硬地转向孟铮。
这家伙是真不怕死啊。
孟夫人来了,立马就能知道汇花楼的事,那孟铮百分百会被孟义扒皮抽筋。
“怎么了?”
一个温婉的声音自院中响起。
孟夫人款款走来,目光沉静如水。她环视一周,轻声问:“怎的连刀都亮出来了?”
她轻轻一问,孟义身后那些虎视眈眈的神卫军士即刻收刀入鞘,齐声恭敬行礼道:“嫂夫人。”
孟夫人来到孟义身边:“到底怎么了?”
孟义背在身后的拳头攥得青筋暴起,看向孟铮的眼神几乎要杀人。
孟夫人嗔了他一眼:“有误会就好好解释,不要总是喊打喊杀。神卫军是皇上的神卫军,不是我们孟家个人的。”
孟铮连连点头。
瞧瞧,他娘的格局就是不一样。
孟义唇线抿得死紧,一言不发。
孟夫人轻轻拉他袖角:“到底怎么回事?”
孟义背后的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终于,他沉声开口:“没什么大事。有个乐师死了,她死前只见过我,所以我杀人的嫌疑最大。现在,我要和晏大人回开封府受审。”
晏同殊,孟铮,李复林:“……”
嘴真硬啊。
宁肯去开封府坐牢,也死不开口。
第65章 坐牢 在琵琶上画上孟家祖传玉佩的花纹
孟铮喉头微动, 想再劝:“爹……”
“闭嘴!”孟义脸色铁青,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孟夫人站在一旁, 也无语了,这人脾气死倔,有时候她都拉不住。
孟夫人轻轻拉了拉孟义的衣袖,道:“你好好和人说。”
孟义目光垂下,落在孟夫人身上霎时柔了三分,声音也缓了下来:“嗯,我先去开封府。”
孟夫人也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气到了:“你……”
孟义大手落在孟夫人肩膀上捏了捏,安抚似的轻轻一按,力道温和却不容置喙:“别问。”
孟夫人拿他没辙,只能叮嘱道:“别太倔, 早点回来。”
孟义颔首:“嗯。”
孟义和孟夫人交代清楚,来到晏同殊身边:“走吧,晏大人。”
晏同殊心火蹭蹭往上冒, 说两句实话能死啊!
都什么破毛病。
李复林左右为难, 这要真把孟将军抓进开封府大牢, 那皇上就该问责开封府了。
晏同殊磨牙:“既然如此, 请。”
晏同殊走在前面, 孟义跟在晏同殊身后, 李复林走在最后,大家一起回开封府。
孟铮叹了一口气,追了上去。
虽说他嘴上开玩笑说要让自家老爹吃点亏,但那到底是他亲爹,他怎么可能真的忍心眼睁睁看着自己亲爹去坐牢?
孟铮快步跟到孟义身边,压低声音:“爹,你到底和那个乐师有什么关系?”
孟义狠狠地瞪孟铮:“闭嘴。”
开封府给孟义安排了一间最大最宽敞的牢房, 并且里面床,桌子,被子等一应俱全。
孟铮陪孟义坐到天黑,他仍然沉默不语。
孟铮彻底无奈了,他坐在孟义对面,手扶着额头:“爹,娘还在家等你。到底什么秘密,让你连娘都不顾了?刚才我问过晏大人了,整个案子只有你一个凶手。那辛娘脖子上有你的指纹,现场只有你,只有你一个啊!如果这事找不到确实的能洗清你嫌疑的证据,你就是凶手。你到底明不明白!”
孟义抿着唇目光晦暗。
孟铮焦急上火:“爹!”
孟义不为所动:“你可以回去了。”
孟铮怒了:“你就不怕娘生气吗?那天花船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说话啊!”
孟义没理孟铮,反而看向地牢大门:“衙役,将孟指挥使请出去。”
衙役为难极了。
这一个神卫军司指挥使,一个神卫军步兵都指挥使,他能得罪谁啊?
孟铮气到肝疼,愤而离去。
一走出地牢,他就看到了等在门口的晏同殊。
晏同殊一看他那气得发青的脸色就知道啥也没问出来。
咋就这么倔呢?
晏同殊安慰道:“他不说算了。我们先从辛娘身边的人入手查起。”
孟铮疲惫地应了一声,“嗯。”
他一开始没想到案子会这么严重,直到孟义真的去了地牢,他看了卷宗,这才发现,案子远超他的想象。
孟义不说话,就是认罪。
而杀人是死罪。
孟铮一颗心沉入谷底。
第二天,张究来报。
晏同殊急切地问道:“如何?”
张究恭敬道:“晏大人,你可还记得,当初曹大人被杀,你我去见曹夫人,询问曹大人可有与人结仇?”
晏同殊点头。
张究道:“曹夫人说,曹大人和豫国伯世子宁渊,抢一个歌女,两人大打出手。下官昨日找到了与辛娘同住的另一名女乐师廖茱,已经确认,曹大人和豫国伯世子所争抢的那名歌女,就是辛娘。当时两人在花楼一条街附近争抢,辛娘又抱着琵琶,故而围观的人以为她是歌女。”
晏同殊神色凛然:“走,现在带我去辛娘的住处。”
张究点头,两人前脚出开封府,后脚孟铮就跟了过来。
孟铮想为父洗刷冤屈,晏同殊能理解他的想法便也由他跟着。
再着,开封府也打不过他,更赶不走他。
三个人一路来到乌艺巷拐子口三十七号。
这是一个类似于大杂院的地方,一个大的院子,周围围着八个房间。
八个房间住着认识的,不认识的人。
类似于现代的合租。
大家住不同的房间,但是共用一个院子一个厨房。
晏同殊先来到辛娘的屋子。
那屋子说是辛娘的,但也不全然是她的。
辛娘家贫,赚的钱少,还要保养琵琶,能花费的钱财就更少了。
因此,辛娘的屋子是她和她的朋友廖茱合租的,两个人住一个屋子,挤着睡一张床。
屋子在西北方向,冬天特别冷,为了保暖,窗户做得很小。
床上整齐地叠放着两床被子,被子里的棉花比较硬,应当用了有些年头了。
旁边是衣柜,柜体掉漆,五金都生锈了。
临靠窗的地方挤着一张小柜子,上面摆满了瓶瓶罐罐,大多是一些用得快没了的胭脂和保养手的脂膏。
柜子下面有三个抽屉,里面放的是修理和保养琵琶的工具。
晏同殊打开衣柜,房子小,衣柜也很小,里面都是女孩子的用品。
没什么特别的。
似乎辛娘这个人,就是一个很普通很普通,没有丝毫独特之处的三十岁妇女。
“咳咳。”
和蒲辛同住的女乐师廖茱一直站在门口候命,忽然咳嗽了起来。
她压了压发痒发疼的嗓子:“抱歉,我身体不好。”
冬天天寒,晏同殊问:“你是受寒了?”
她走近廖茱,闻道一股浓郁的药味,依稀能闻到人参、黄芪、百合,麦冬的味道。
晏同殊对廖茱伸出手:“可否让我看一下。”
廖茱倒也没有隐瞒的意思,大方伸出手让晏同殊把脉。
这一把脉,晏同殊眉头皱了起来:“你这个病……”
“我知道,是肺痨,没多久好活了。”廖茱惨淡地笑了笑:“其实,辛娘和我当乐师挣得比一般人多,本身过得不必如此拮据。但是晏大人,你也看到了,咱们这小屋穷得除了基本生活用品什么都没有。这一切都是因为我这病。辛娘为了给我治病,把自己大部分的积蓄都用来给我买药了,自然剩不下几个钱。”
张究和孟铮对视一眼,这辛娘听闻十分胆小懦弱,没想到却是个有情有义的人。
考虑到廖茱的身体,晏同殊和她到厨房坐着说话。
厨房内还熬着廖茱的药,因此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味。
晏同殊打量着廖茱。
她身体消瘦,皮肤蜡黄,时不时就咳嗽。
咳嗽时,虽然她极力忍着,但是能听得出有很多痰。
廖茱腰间挂着的绢帕上沾着血,应当是咳血时沾染上的。
再结合廖茱的脉象,是肺痨晚期,也就是现代的肺结核晚期。
若是现代,还有的救。
但是古代,没有那个技术条件。
晏同殊惋惜地叹了一口气,和廖茱说话时下意识放轻了语气:“你和辛娘认识很久了?”
廖茱抽出腰间的绢帕,掩着嘴别过身,又咳嗽了好几下,等缓过来了,这才说道:“好多年了。”
她微微垂眸,似乎正在回忆。
廖茱:“约莫七八年了。”
晏同殊:“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廖茱淡淡道:“我和辛娘不一样,辛娘只是乐师,我是被卖给春色园的歌女。约莫七年前的五月,我得了这病,迟迟不好,楼里的老板见我成了累赘,就将我打发去挑粪。我身体不好,时常生病,干不了多少活,常被打。那时辛娘被请到花楼暂代一日,她瞧我可怜,就求老板。
老板想着我反正也没什么用,随口开了三两银子的身价,辛娘存了半年,又借了一圈,凑够了钱,将我赎了。说实话,在那之前,我和辛娘素不相识。
我当时压根儿没把她要赎我的话当真,谁知道,过了半年,她真的来了。带我回家,给我买药。带着我一起表演,一起赚钱。那段时间,虽然病着,因为贫穷,时常断药,却比在花楼里的日子舒服百倍。”
这时,张究从隔壁借了些热水过来,给廖茱倒了一碗,让她润润嗓子。
她端起来,喝了一些,嗓子舒服多了。
张究问道:“你们就这么一起过日子?”
廖茱点头:“各位大人,你们也很好奇,她为什么对我这个陌生人这么好吧?”
晏同殊三人点头。
廖茱似想起了过去,脸上带起了回忆的笑:“因为辛娘的娘也是被卖进花楼里的女人。辛娘说,她娘长得好,被卖进花楼才三年,就被一个富商买回家做了小妾,后来辛娘的娘生了她,但是得了病,也是肺痨。辛娘三岁时,鄞州被攻陷,一度混乱,辛娘的爹卖了房子和地,带着人往南逃,那富商嫌弃辛娘是累赘,就将她们娘俩扔在了鄞州。”
晏同殊敏锐地捕捉中里面熟悉的地名,问道:“你说的yin州,是哪个yin?”
廖茱用手指蘸水,在桌下写下一个鄞字。
廖茱:“便是这个,鄞州,在边塞与辽接壤的鄞州。”
晏同殊下意识地看向孟铮。
二十六年,孟义在鄞州军做都卫,所谓都卫,就是比大头兵只大一级的士兵。
都卫中能力出众者,会被调到主将营帐当差。孟义当年便被调到了主将营帐。
孟铮眉头死死地皱着,恨不能拧成一团。
晏同殊没有将疑问问出来,静静地听廖茱继续说。
廖茱又喝了一些热水,压住喉间腥味:“她们母子俩靠着典当,从那富商府被扔出来时,身上戴的首饰,一边卖唱一边熬着。直到半年后,他们弹尽粮绝,辛娘的娘身上的钱全都花光了,她娘以为活不下去了,正要带着辛娘一起自杀时,朝廷的军队打了回来,将辽兵尽数打跑。但是,辛娘的爹却再也没有回来。后来,辛娘的母亲肺痨加重,无法做工,辛娘只能外出乞讨,帮母亲减轻负担。
辛娘时常自嘲,幸好她的长相随了她那富商便宜爹,没有随到她娘的半分美貌,只是一般,不然她早就被拐子卖进花楼了。八岁,辛娘的母亲病逝,辛娘一个人无依无靠,被一个老乐人收留,那人带着辛娘离开了鄞州,辛娘十岁时,老乐人也死了,她带着唯一的一把琵琶四处讨生活,被骗过,卖过,逃过,一直到今天。”
“辛娘是个胆小的人……”廖茱说到这,无奈又充满感动地笑了一下:“你们不知道,辛娘当初求花楼老板放过我时,整个人都在发抖,一张脸全无血色。不仅如此,她还很怕疼。老板推她一下,她手磨破了,一个劲儿地掉眼泪。练琵琶的时候也是,一边哭一边练。又傻又天真。”
这么看来,这个辛娘虽然胆小,却是个很善良又重情重义的人。
晏同殊追问道:“最近半年,辛娘有什么异常吗?或者她见过什么特别的人?”
廖茱摇摇头:“一年前,我病情加重,已无力和辛娘一起外出赚钱,所以,多数时候都是辛娘自己一人外出,我在家等她。”
晏同殊追问:“一个多月以前,辛娘在春花楼附近和人发生争执,你知道吗?”
廖茱仔细回想:“似乎聊过一两句,但是具体我也不知。辛娘怕我担心会加重病情,很少会把不好的事情带回来。”
这样啊……
晏同殊思索片刻:“辛娘琵琶上的花纹是以前就有,还是最近画上去的?”
廖茱回忆片刻:“似乎是五日前忽然有的。”
晏同殊:“是怎么来的?”
廖茱摇摇头,又点点头,表现十分奇怪。
晏同殊敏锐追问:“你想到了什么?”
廖茱迟疑道:“我也不确定……琵琶上忽然出现花纹那天,我在辛娘的袖子上看到了一些颜料,所以,也许是她画的,也可能不是。”
晏同殊:“辛娘平常都是和谁一起出去演奏?”
廖茱:“谭芳,就住前面两条街。她比辛娘年轻几年,才二十来岁,她家里有人是做乐器的,外出当乐师只是她的兴趣。”
张究紧接着问:“辛娘可曾与人结仇?”
廖茱摇头:“辛娘胆子小,和陌生人说话都害怕,更别提和人结仇了。若是有仇,多半也是对方欺负她,她没那个能让人记恨的本事。”
晏同殊又问:“曹将军和宁世子是因为什么争抢辛娘?”
廖茱再度摇头:“我也不知,她很少说外面的事,我也是偶然听人提起,问了她一句,她才告诉我有过这么一件事。辛娘说只是意外,让我不必放在心上。”
“好,知道了。”
晏同殊站起身,和张究,孟铮一起离开。
三个人站在门口齐齐沉默。
除了“鄞州”这条线索,辛娘的一切信息都太普通的。
普通的乐师,普通可怜的经历,孤儿,无亲无靠,没有独特的身世之谜,也没有血海深仇。
胆子小,怯懦,怕疼。
集合了世间最普通最平凡的一切。
难道是辛娘为了给廖茱治肺痨,故意在琵琶上画上孟家祖传玉佩的花纹,勾引孟义,导致孟义一怒之下杀人?
没道理啊。
汇花楼有钱的冤大头比比皆是,干嘛盯上孟义这种死心眼又难坑的硬骨头?
辛娘怎么知道玉佩可以威胁孟义?
而且孟义也不是那种能冲动杀人的人。
算了,晏同殊再度叹气,先去问问谭芳吧。
三个人又来到谭芳的家。
谭芳的家里只有她爷爷和她,她父母外出给人做工去了。
晏同殊开门见山表明来意,谭芳手中木板当场落地,她嘴唇张了张,“你、你们说辛娘死了?”
她一开口,晏同殊便听出,她就是当时同和楼和辛娘一起表演乐曲的紫衣姑娘。
晏同殊点头:“辛娘于昨日在汇花楼的一艘花船中被人杀害。”
“谁!”谭芳骤然爆发出强烈的愤怒:“谁干的?谁那么可恶连辛娘这种弱女子都不放过?”
晏同殊:“我们正在查。”
谭芳眼中闪动着晶莹的泪水,她别过头,用手拭去眼泪,将晏同殊三人请到客厅,一边倒茶一边说:“三位大人想问什么?”
晏同殊语气沉稳:“辛娘和你是怎么认识的?”
谭芳因为极大的悲痛,声音哽咽:“半年前,我去同和楼演奏琵琶,搭子有了高枝,毁约跑了,我没搭子,辛娘需要赚钱,我们就这么试了一次,大家十分默契,便成了固定搭子。“
晏同殊追问:“你们大概几日去同和楼演奏一次?”
谭芳抹了抹眼泪:“同和楼一般提前半个月排表演表,中间还要协调不同表演人的时间,所以不固定,不过一般一个月会表演三到四次。”
半年前开始,每个月三到四次。
而一个月前,豫国伯世子宁渊和曹建抢夺辛娘。
晏同殊思索片刻,问道:“同和楼的幕后老板是豫国伯世子宁渊吗?他和辛娘认识吗?”
谭芳奇怪地看着晏同殊,摇头:“宁渊是谁?”
晏同殊皱眉:“你和辛娘在同和楼被调戏,救你们的人。”
晏同殊这么一说,谭芳想起来了。
当时那人似乎确实是自报过家门,好像是这个名字。
谭芳不好意思道:“抱歉啊,我记忆不太好,总是今日的事情,明儿个就记不清了。
晏同殊也愣住了。
这意思是,辛娘和宁渊不认识?
还是谭芳也不知道他们认不认识?
晏同殊略微思索,又问道:“辛娘最近有没有与什么人结怨,又或者有没有什么比较异常的地方?”
“结怨?”谭芳细细思索:“辛娘那习惯什么事情都忍下来的性子应当不能吧。她胆子小,谁来都能吓住她,有时候明明是别人的错,她也先低头先道歉。我看着都憋屈。至于异常……”
谭芳拼命回想:“她前日忽然激动地喃喃自语,等了二十六年,终于等到了一个可以大白于天下的机会。”
谭芳恍然惊醒般:“是不是因为这个?大白于天下……辛娘是不是知道了什么秘密,想要揭穿,所以被人杀了?晏大人,是这个吗?”
晏同殊摇头:“没有确凿的证据,暂时还不能下定论。”
谭芳却坚持道:“肯定是这个,辛娘那样从不惹事的性子,哪能结下生死之仇?肯定是她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秘密,所以才引来杀身之祸!”
谭芳双膝一弯,直接从椅子上往下跪了下来,她哀求地看着晏同殊:“晏大人,求求你,一定要抓住凶手,为辛娘报仇!”
晏同殊将她扶起来:“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尽最大的努力为辛娘伸冤。”
谭芳含着泪点头。
晏同殊让她坐下:“辛娘琵琶上的纹样是五日前新画上去的,你见过吗?”
谭芳:“我模模糊糊地记得,好像是五日前忽然有的。”
晏同殊:“谁画上去的?”
谭芳:“我不知道,我看见的时候就有了。我问辛娘,辛娘只是催我去调弦,没有回答。”
晏同殊:“好,我们知道了,麻烦了。”
从谭芳家出来,晏同殊一个头两个大。
孟义闭口不言,花楼那边打着孟义的名义订花船的人毫无痕迹。
他们这边查到的线索又全都是断的,有价值的更是少之又少。
晏同殊无奈地长叹一口气,接下来就是最后一个了。
最后一个和辛娘有牵扯的人。
豫国伯世子宁渊。
晏同殊看向张究和孟铮:“豫国伯世子宁渊你们认识吗?”
孟铮声音沉稳:“见过几面?”
张究谦卑道:“略有耳闻。”
晏同殊:“他是同和楼的幕后老板吗?”
这个张究就不知道了。
孟铮略一沉吟,回答道:“算是,也不算是。”
晏同殊:“什么意思?”
孟铮:“有一次,神卫军追查军内被盗走的物资,追查到了同和楼。因为涉及军内盗窃,同和楼只能请老板出来主事。那时,我方才知道,同和楼虽然是豫国伯名下产业,但是真正主管的竟然是宁渊纳的姨娘,澹台明珠。
同和楼当年差点倒闭,是澹台明珠一边教授家传厨艺,一边整顿酒楼,这才救了同和楼,并在短短几年时间内,让同和楼开遍整个汴京城,并向外继续扩张。”
晏同殊眯了眯眼,看来这个宁渊不像外边传的那么清高儒雅,光风霁月啊。
三个人又匆匆来到豫国伯府邸。
经通报,宁渊急忙过来迎接,他正面面对晏同殊,双手抱拳,恭敬行礼:“晏大人大驾光临,门房未及时通报迎接,还请晏大人见谅。”
“无妨。”晏同殊面上带笑,随他步入花厅。
今天的宁渊,约莫是因为在自己府邸的关系,穿着较为闲散。
一袭浅色长袍低调简雅,只用银线简单地绣着暗纹。
领口和袖子镶着一圈雪白银狐毛。
腰带是同款浅白色,绣着兰花纹样,仅装饰了一枚素玉腰扣。
宁渊的五官虽然并没有特别出彩精致,但是合起来是很流畅的轮廓,给人一种没有攻击性很舒服很文雅的感觉。
三个人在客厅坐定,宁渊让丫鬟奉茶。
宁渊温润地笑着:“不知三位今日匆匆而来是有何要事?”
晏同殊将茶杯轻搁案上:“宁世子,一个月以前你和曹建曾在花楼附近发生冲突,抢夺一名歌女,这件事,你可还记得?”
宁渊点头,嘴角笑意始终不减,“一个月的时间并不长,自然是记得。不过,我和曹大人当初并不是在抢夺一名歌女。而是曹大人调戏一名女乐师,我识得那人,上去解围罢了。周边围观群众不知内情,可能误解了。”
晏同殊:“你识得?”
“是。”宁渊点头,声音不疾不徐:“那女子是一名琵琶女,经常在同和楼表演,我识得她,她不识得我,不过经过曹将军这么一闹,我们便也相识了。”
晏同殊:“当天的具体情况可否详细说明?”
宁渊眼底流露出几分讶异:“晏大人何故对辛娘如此好奇?可是出什么事了?”
晏同殊没打算隐瞒,径直道:“辛娘昨日死了。”
宁渊面色骤变,如遭雷击,怔了片刻方道,“怎、怎么这么突然?”
晏同殊追问道:“宁世子能否将那日之事详述。”
宁渊点点头,将当日和曹建辛娘发生之事事无巨细地道来。
一个月前,宁渊受同僚相邀,到花楼附近参加夜宴。
当时虽然已经天黑,但是汇花楼所在的花楼一条街做的是夜晚的生意,因而长街两侧灯笼高悬,亮如白昼。
宁渊虽然喝了一些酒,但是脑子还是很清醒的。
为了躲酒,早日从酒席上脱身,他故意装作酩酊大醉的样子,整个身子压在友人身上,往外走。
两个人这么走了一会儿,确认宴席上的人没往这边看,他边站直身子,向友人道谢。
友人说送他回家,他想一个人走走便拒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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