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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70

    第66章 滴水不漏 锯嘴葫芦,还想吃肉,想都别……


    他沿着河边走。


    当时河上结了冰, 冷风呼呼地吹,吹得他酒劲彻底散了。


    正当他准备打道回府的时候, 听见前方有女子呼救的声音,上前察看,就见曹建死死地抓着辛娘左手。


    他脸色狠戾质问:“说,你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辛娘本性怯懦,十分害怕,一边挣扎,一边拼命地摇头:“这位大爷,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求你了,放了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曹建压根儿不信辛娘的说辞,他天生神力, 稍微一使力,辛娘这个柔弱女子便受不住了,疼得一边哭一边惨叫, 脆弱又可怜。


    “本将军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曹建说着就拖辛娘走:“我倒要看看, 进了本将军的将军府, 脱了你这层皮, 你还老不老实。”


    宁渊一看事情不对, 立刻上前相救。


    他知道自己不是曹建的对手, 故先出手偷袭,将辛娘从曹建手中解救下来,拉到自己身后,等曹建掌风袭来的时候立刻亮明身份:“曹将军,我是豫国伯世子,宁渊。”


    曹建收手,瞪着一双牛眼:“让开!”


    宁渊笑了笑, 拱手道:“曹将军,可是有什么误会?据我所知,这位妇人只是一名普通的琵琶女,素来胆小,不懂识人眼色,木讷得很。若是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对,得罪了曹将军,还请曹将军看在宁某的面子上,饶过她吧。”


    曹建横眉怒目地看向宁渊身后,辛娘害怕地将身子在宁渊身后缩成一小团。


    宁渊:“曹将军?”


    曹建怒道:“滚出来。”


    辛娘只躲着,害怕得都不敢呼吸。


    宁渊再度开口道:“曹将军,若是辛娘哪里做得不是地方,得罪了您,您说个清楚,我代她向你赔罪。”


    曹建阴沉沉盯着宁渊,嘴唇动了动,似乎有话要说,又不愿意说出口。


    他怒斥道:“和你无关。”


    又不肯说,又非要带走人。


    两边实在是谈不拢,曹建干脆直接动手,两个人一来二去地打了起来。


    碍于宁渊的身份,曹建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死手,便只能暗恨离去。


    宁渊将辛娘带回了府,询问她和曹建怎么了。


    辛娘只一味摇头,什么都不肯说,逼问得急了,眼泪簌簌垂落,看着可怜得紧。


    宁渊也没办法,只能放她离开。


    辛娘对宁渊而言,只是沧海一粟的小女子,并不怎么放在心上,故而之后两人交集甚少。


    晏同殊拧紧了眉。


    又是找东西?


    萧钧在曹府找东西。


    孟义在曹府找东西。


    曹建又找辛娘要东西。


    这三人找的是一个东西吗?


    什么东西这么重要?


    晏同殊脑海中闪过从曹建府里搜出来的那张纸,闪过辛娘琵琶上的玉佩纹样。


    孟家祖传玉佩?


    这三人是在找这个吗?


    如果这三个人找的都是一个东西,那孟家祖传玉佩为什么会在辛娘手里?


    是和鄞州有关吗?


    曹建也在查二十六年前孟义在鄞州的事。


    二十六年前,孟家让孟义到鄞州做都卫历练,积累资历。孟义也是在鄞州认识的孟夫人,当时孟夫人寄居在远房叔父叔母家。后来鄞州被攻破,城内死伤无数,孟夫人叔父的大儿子也被乱军杀死,叔父被调离鄞州,一年后,孟夫人才随着叔父一起被调回来,之后孟夫人嫁给了孟义。


    如果玉佩当真在辛娘手里,现在辛娘死了,孟家祖传玉佩此时又在哪里?


    孟义和辛娘最后见面那次,拿回玉佩了吗?


    问完该问的,宁渊恭敬送晏同殊三人出府。


    晏同殊十分纳闷的看向孟铮:“你家祖传玉佩不会藏着什么藏宝图之类的秘密吧?”


    孟铮白了晏同殊一眼:“对,藏着前朝秘宝,得之可得天下。”


    晏同殊受了孟铮一记白眼,白回去:“我说认真的。你家祖传玉佩有什么故事吗?”


    “没有啊。”孟铮自己也十分纳闷:“那玉佩很普通,甚至都算不上是一块玉。据说我爷爷的爷爷,从小无父无母,跟着老乞丐讨饭过活。后来老乞丐死了,又碰到连年灾害,先祖要不到饭,快饿死了,刚好城里有个猪肉佬不舍得自己的儿子去当兵,便用二两肉收买了我先祖,让他代替他儿子去参军。


    先祖没名没姓,以前别人都叫他小狗蛋,那猪肉佬姓孟,儿子叫孟多金,先祖顶了他的名,从那以后就叫孟多金了。大概参军半年后,先祖跟随当时的前锋立了功,缴了敌方一个大官。那大官家里贪了不少金银珠宝,不少人在抄家时,都会偷点金银珠宝藏身上,先祖就偷了块玉石。”


    说到这,孟铮忽然笑了一下,“这事说来又好笑又好气。后来那前锋将军清点财物,把他们这些偷东西都给抓起来审,别人偷的都是金锭子,大金链子这种昂贵的东西,自然是被好好地收拾了一顿。


    我那先祖不识货,以为是玉就贵,没想到自己偷的是个别人赌石赌输了的废石。那前锋将军带着人笑话了先祖一顿,饶了他。先祖没脸,臊得慌,但不肯认错,非说那就是个宝贝,自己找了个师傅,绘了个奇奇怪怪的纹样雕成了玉佩。


    自那以后,先祖运气爆棚。他大的能力没有,立不了大功,但总能捡漏立点小功,先祖觉得是这玉佩有灵性,让他躲过了偷东西的惩罚,又让他涨了运气,于是越发爱惜这个玉佩。之后,先祖从军队退下来,靠着自己立的功劳,过上了吃喝不愁的日子。


    先祖死后,这块玉佩就一直往下传了下来,大家一则说是留个念想,二则说家族总要有个信物,三就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就当一个心理的慰藉。说白了,这个玉佩就是块不值钱的石头,只是我孟家代代相传,所以才有了价值。”


    “不,它有价值。”晏同殊目光凛然:“它最大的价值就是可以确认身份。”


    虽然是不值钱的石头,但是有独特的纹样,代代相传,是孟家人身份的象征。


    晏同殊侧身:“张究,你现在去开封府,八百里加急发函到鄞州,查蒲辛在鄞州的生平过往。之后,组织开封府衙役,沿着辛娘的每日动线,询问附近百姓,将辛娘近半个月,乃至一个月的行踪全部整理出来。”


    张究:“是。”


    张究一走,晏同殊也没上马车,慢腾腾地挪着步子,漫无目的,脑子里飞速地整理着事情的来龙去脉。


    假如,辛娘真的手中有孟家祖传玉佩。


    曹建偶然撞见,他知道孟家祖传玉佩是什么样子,肯定会好奇。


    然后辛娘被宁渊救了。


    宁渊说的不一定是全部的实话。


    但,现在只能暂且相信他的话。


    辛娘被救,之后半个月,曹建肯定不会轻易放过辛娘,说不定曹建又骚扰辛娘发现了什么,才会拿着玉佩纹样在秦弈生辰那日和孟义起冲突。


    之后又故意将孟义引入汇花楼,让辛娘见到孟义。


    然后曹建意外被杀。


    萧钧说不准也是发现了什么,兴许那玉佩真有孟义的把柄,曹建拿这件事立了功又或者引起了萧钧的怀疑,萧钧才会去曹府找东西。


    然后又有人用这块玉佩,引孟义进入花船。


    也可能是孟义自己查到了辛娘头上,订下了花船。


    之后,孟义和辛娘在花船内发生冲突,辛娘被杀。


    那这么一串理下来,有最大嫌疑的还是孟义。


    曹建拿玉佩屡次挑衅孟义,孟义均忍了下来,还潜入曹建书房偷玉佩。


    说明玉佩对孟义十分重要。


    辛娘有玉佩,只有孟义有杀辛娘的动机。


    而辛娘死的时候,花船四周密封,出口有守船人丁山,没有别人进出。


    怎么看,都是孟义杀人。


    晏同殊余光偷瞥孟铮。


    若真是孟义杀人,肯定是不能放过孟义的,到时候孟铮这个朋友怕是要断了。


    “事情还没定论。”察觉到晏同殊的视线,孟铮沉声道:“我了解我爹,他一生坦荡,不会杀人。”


    晏同殊应了一声:“我们再去花船看一下。”


    两个人又来到汇花楼。


    晏同殊找到老板询问有没有和案发时一样的花船。


    汇花楼老板答道:“有一艘,外表装饰不一样,但是大小和内部布局是一样的。”


    晏同殊:“那艘现在能用吗?”


    老板点头。


    晏同殊让老板将案发时的五名歌女和乐师又找了过来,给老板银子,按照案发时的菜单上菜。


    晏同殊让孟铮坐在孟义的位置,她借了把琵琶,坐在舞女后面。


    她不会弹琵琶,只是做个样子,身临其境,用辛娘的视角去寻找真相。


    按照歌女们的说法,孟义先沉默地在丁山的指引下,走进花船。


    然后丁山下去。


    孟义独自在酒桌前坐下,给自己倒酒。


    歌女们见孟义已经来了,便开始奏乐,跳舞。


    演出过半,孟义忽然抬手指着辛娘,说:“她留下,其他人出去。”


    孟铮也按照歌女们说的,冷漠地指着晏同殊。


    晏同殊对比方位,很明显,演出过半,舞蹈中有个合拢的造型。


    这个时候,她坐在辛娘的位置,整个人都会露出来。


    若踩在这个时间点,她再将琵琶微微倾斜,孟义就能轻易看到琵琶上的花纹。


    孟义曾被曹建用玉佩威胁去过花楼。


    这一次孟义也是为了玉佩而来。


    晏同殊心中有了计较。


    等其他人出去,船内只剩下孟铮和晏同殊二人。


    晏同殊放下琵琶,来到孟铮面前。


    假如孟义说得都是真话。


    那当时应当是,辛娘勾引他,坐到他怀里。


    晏同殊坐到孟铮怀里:“掐我的脖子,把我扔出去。”


    孟铮位愣:“什么?”


    晏同殊目光凛然:“照做。”


    孟铮抬起手,比在晏同殊的纤细而脆弱的脖子上,稍微一使劲,晏同殊顺势借力,砸在船板上,闷哼出声。


    晏同殊演得太真,孟铮心下一慌,冲了过去。


    晏同殊一个眼神喝止:“出去。”


    孟铮止步,抿了抿唇,沉沉的目光从晏同殊身上扫过,转身走出花船。


    晏同殊打量着周围,一刻钟,就是十五分钟。


    腹部中三刀。


    流很多血。


    很疼。


    晏同殊低着船舱内铺的木板,手指在上面划过。


    不对!


    她迅速盘腿坐起来,指腹抚摸着木板,辛娘死前在木板上留下了很多抓痕,说明她死得极其痛苦,并且因为太用力地抓木板,还断了两片指甲。


    那这么痛,又是这么怕疼的人,该呼救啊。


    晏同殊试着蜷缩在地上,用压抑痛苦的声音呼救。


    刚喊了几声,孟铮大步流星,焦急地跑了进来,他蹲在晏同殊身边:“你怎么样?”


    晏同殊坐起来,“孟铮?”


    他紧张地盯着她:“刚才摔疼了?”


    “这不是关键。”晏同殊严肃地看着他:“你去叫丁山,让他按照案发当日的流程再走一遍,站在哪里,在哪里询问,都必须全部一模一样。”


    孟铮抿了抿唇:“你真没摔疼?”


    晏同殊推了推他:“快去吧,我真没事。”


    确认晏同殊没事,孟铮转身来到花船外,唤来丁山交代后,再度进入花船内。


    晏同殊试着痛苦地呼喊救命。


    刚喊了两声,丁山站到船舱外面,询问:“辛娘,里面可打整妥帖了?”


    晏同殊继续呼救。


    丁山:“辛娘?”


    呼救。


    随着呼救的声音越来越小,丁山也不再询问。


    晏同殊和孟铮走出来。


    晏同殊敏锐的目光,如刀一样落在丁山身上:“你刚才听见呼救声了吗?”


    丁山点头。


    晏同殊:“为什么不进来?”


    丁山茫然:“这位大人。”


    他指着孟铮:“他吩咐我严格按照当日的情形走位,当日我没进来,所以刚才也没进来。”


    晏同殊瞳孔收缩:“当日你可听见呼救声?”


    丁山更加茫然,然后摇头。


    晏同殊指着脚下的位置:“你确定,你当日是站在‘这个位置’往里询问的?”


    丁山再度点头。


    晏同殊沉默了。


    船窗从内锁死,周围没有人。


    辛娘死前确实在挣扎,还抓坏了两枚指甲。


    但是她没有呼救。


    有人捂住了她的嘴?


    凶手当时还在船内?


    晏同殊问:“丁山,你发现尸体之后,转身呼救,然后呢?”


    丁山仔细回忆:“当时临近吃饭的点,人已经多起来了,我吓坏了,一边大喊死人了一边狂奔,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不记得了。回来的时候发现很多人围观。”


    凶手事先藏在船内,然后趁乱离开了?


    晏同殊又问:“花船开始前有清场吗?”


    丁山:“花船招待贵客之前,一般会仔细打整。防止外人进入。”


    线索再度断了。


    如果不是孟义,谁会杀辛娘?


    或者,换个思路,凶手真正要害的人也许不是辛娘,是孟义。


    那么,谁最恨孟义,又知道用玉佩能让孟义和辛娘搭上线?


    曹建,萧钧都已经死了。


    目前的线索里,只有一个人和这两者都有关系,宁渊。


    但是问题在于,宁渊是豫国伯世子,他若要杀人,不需要亲自动手。


    晏同殊再度回到案发的花船上,仔细寻找有无线索,没有任何发现。


    她回到开封府,让衙役去花船附近寻找案发当日的围观群众。


    然后她去申明亭检查辛娘的尸身。


    一无所获。


    案子再度陷入了胶着。


    晏同殊气鼓鼓地将双手交叉胸前,谁啊?


    谁作案这么小心谨慎,滴水不漏?


    难道真就一点破绽都没有?


    指纹,脚印,毛发,什么都没有吗?


    晏同殊磨牙,就怪这个破时代,什么装备都没有。


    哪怕有点胶带呢,让她提取一下凶器上的指纹。


    那么大一个凶器,肯定有凶手的指纹,只是肉眼看不到。


    晏同殊从申明亭走出来,孟铮已经离开回神卫军了。


    珍珠端上一碗热腾腾的黄豆炖猪蹄盖饭:“少爷,忙一上午了,先吃饭吧。”


    晏同殊接过饭,和珍珠,金宝坐在餐桌前,大口大口地吃。


    “呜。”晏同殊感动得快哭了。


    今天的黄豆炖猪蹄太太太好吃了。


    猪蹄软糯极了,又Q又弹。


    黄豆没有彻底煮软,还带点硬,十分有嚼劲,和软糯的猪蹄搭配起来,味道层次立马丰富了起来。


    晏同殊被凶手气到的心情也瞬间被平复了。


    她宣布,有黄豆炖猪蹄的一天就是美好的一天。


    “等等。”晏同住叫住给牢房送饭的徐丘:“红烧鱼,清炖羊肉,还有白菜汤。送给谁吃的?”


    徐丘端着托盘:“嘿嘿,回晏大人,是给孟将军。”


    “不许去!”晏同殊放下筷子,将嘴里的吃的全部咽下去,凶巴巴地瞪着徐丘:“不许给孟义特别待遇。”


    进来后跟个哑巴一样,一句话不说,一条线索不给。


    气死她了。


    这种人坐牢就是活该。


    还给他吃肉!


    绝对不给!


    徐丘为难极了:“可、可是……晏大人,那是孟将军啊。是那个赫赫有名的孟将军。难不成真给他吃牢房的饭?”


    晏同殊气呼呼地说道:“他现在是唯一的犯人,就该吃牢饭。他要是不乐意,受不了这个苦,就老实交代。”


    徐丘迟疑:“这……”


    晏同殊怒道:“他要是问,你就告诉他,我说的。他要是对吃的不满意,就从地牢打出来,找我算账。哼!”


    锯嘴葫芦,还想吃肉,想都别想!


    徐丘弱弱地劝说:“晏大人,这万一以后孟将军出来了,他记咱们仇……”


    “让他记。”晏同殊哼哼:“再说了,他现在是最大嫌疑人,还是唯一嫌疑人。万一他就是凶手,出不来呢?”


    徐丘嘀咕:“那就算孟将军是凶手,也不可能出不来啊。”


    晏同殊一个眼刀凌厉如风,杀得徐丘片甲不留,他立刻灰溜溜地将饭菜端回了厨房。


    地牢内,孟义看着面前的一个窝窝头和一碗清汤寡水的粥,微挑了一下眉。


    徐丘卑微地解释:“孟将军,这已经是能找到的最好的吃的了。其他犯人的都是黑窝头,粥里一粒米都没有。”


    孟义声音平稳:“晏大人的吩咐?”


    徐丘嘿嘿嘿尴尬地为晏同殊找补:“晏大人也是按规矩办事。”


    孟义笑了一下,拿起窝窝头,和着粥慢条斯理吃了起来。


    等吃完,孟义一个利落的转身,在冰凉的床上躺下了。


    徐丘:“……”


    徐丘纠结再三开口道:“孟将军,晏大人的意思是,你如果对吃的不满意,可以……”


    孟义闭上眼睛:“我很满意。”


    徐丘:“……”


    徐丘默默端着碗从牢里出来。


    他看着灰蒙蒙的天,他就纳闷了,这些大人物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一个比一个能折腾。


    下午,晏同殊选了几个衙役去查宁渊,自己则在衙门内处理公文。


    公文处理过半,去探查的衙役回来禀告。


    宁渊一切行踪正常。


    案发当日,宁渊早上从府门出来,和几个官场朋友聚会,中午大家在同和楼吃饭,下午去查看了豫国伯名下的田产收益,慰问了佃农。


    回府后一直在账房和姨娘进行年末账本审查。


    晏同殊手指敲击着桌面。


    宁渊打理着豫国伯名下的所有产业,银钱往来极多,从买1凶1杀人这个角度去调他的账目往来明细也不现实。


    宁渊完全可以从同和楼或者其他产业的进出货款上抽调一部分钱款,这样就查不到了。


    难道案子真的一个突破口都没有?


    ……


    地牢。


    孟夫人给孟义送来了干净的衣服和饭菜。


    她坐在孟义对面,对孟义既心疼又无奈:“你和那个琵琶女到底是怎么回事?”


    孟义抿了抿唇:“我没有杀她。”


    “孟义!”孟夫人声音拔高几分:“你不要在这里跟我绕圈子,你现在老实回答我,为什么要上花船。”


    孟义:“有人给我送了信。”


    孟夫人:“信呢?”


    孟义:“烧了。”


    孟夫人在继续问花船上发生了什么,孟义就不说话了。


    孟夫人怒了:“孟义,你再不开口,信不信我跟你和离?”


    孟义起身,对着孟夫人双腿一弯,直接跪下:“我不和离。”


    孟夫人彻底无奈了,怎么这么倔?


    她问:“那你接下来怎么办?铮儿已经将事情全都告诉我了,船上只有你和辛娘两人。仵作检查出来的死亡时间就是在你和她在一起的那段时间,她脖子上还有你的指纹,一切的证据都指明你就是杀人凶手。若不是晏大人心中对案子仍有疑惑,没有一早开庭,你的案子已经成铁案了。”


    孟夫人越说越急:“孟义,你不开口,你就是凶手,你明白吗?”


    孟义薄唇抿成一线。


    孟夫人拉住他的手:“孟义,你到底在隐瞒什么?”


    孟义仍然沉默着。


    孟夫人怒了:“你难道真的想死吗?”


    “谁敢让我大哥死?”


    牢房外传来一声暴呵,神卫军副指挥使段铎迈着大步走了进来:“是不是那个姓晏的?”


    一转弯,他看到孟夫人,声音默默放小:“原来是嫂子啊,你看我,说话大嗓门也没个礼数。嫂子你多包涵。”


    孟夫人叹了一口气,“我在劝你大哥。”


    闻言,段铎责备地看向孟义:“大哥,你看你,一直待在牢房里做什么?平白让嫂子操心。依我说,这牢房你就别待了,早点出来,神卫军还那么多事等着你主持呢。”


    孟义抬头盯着段铎,身上气势如虹:“注意你的说辞,这是开封府。”


    段铎咧咧道:“大哥,开封府怎么了?我看那姓晏的就是没事找事,你怎么可能杀人?那个什么什么歌女,换了寻常时候,见都见不到咱们这样身份的人,我看是她想讹人。”


    刚说完这句话,怕段铎惹事,一路追过来的孟铮也走了进来。


    第67章 叔父 人有时候是有盲区的。


    段铎怒道:“要是那个姓晏的实在是不懂事, 你给我说,我帮你收拾她。”


    “段叔, 这是王法!”孟铮怒道:“还有,晏大人查案很认真很努力。要不是晏大人为人小心谨慎,早在爹进开封府的第一天就开堂审案,将爹的案子打成铁案了。”


    段铎一听不乐意了,“我说你这小子,哪有像你一样胳膊肘往外拐的?咋的?你和那姓晏的有一腿?”


    孟义沉声:“段铎。”


    段铎不情不愿道:“我说错话了。”


    孟义板着脸训斥道:“晏大人是朝廷三品命官,不是什么人都可以随意羞辱的。”


    此刻孟义还跪在地上,没孟夫人的发话,他不敢起来。


    段铎声如洪钟:“她绑你入狱,我还不能说她两句了?”


    段铎心里不爽, 不爽极了。


    他不止敢骂,要是那姓晏的不识抬举,真敢对孟义动手, 他带兵包了这开封府。


    ……


    书房内, 晏同殊坐在炭盆旁, 一边烤火一边处理公文。


    公文很快处理结束。


    她撑着头, 盯着炭盆, 将辛娘的案子一遍遍从头拉。


    她一直在假设孟义说的是真话。


    那假设孟义欺骗了他们, 真的是孟义杀了人,没有人事先藏在船上杀人。


    那一切比凶手藏船上还顺。


    孟义离开时,辛娘已经气绝,那丁山自然听不见呼救。


    不行,还是有疑点。


    最大的疑点就是那三刀,孟义杀人不需要三刀,一刀, 甚至单手就足够了。


    正当晏同殊思维陷入死胡同的时候,珍珠和金宝气鼓鼓地走了进来。


    珍珠手里端着红薯,金宝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哭过了。


    晏同殊问道:“怎么了?又吵架?”


    珍珠气呼呼地将烤红薯扔进炭炉里,拉着晏同殊要让她主持公道:“少爷,你说金宝是不是不像话?”


    “好好好。”晏同殊笑着说:“你先说说,金宝怎么了,我再给你主持公道。”


    金宝站在一旁,低着头,手搓着衣角。


    珍珠嘴噘得能挂油壶,她哼哼道:“我和金宝刚才在院子里洗红薯,打算一会儿烤来吃。我们一人洗三个,金宝洗好了,去拿帕子擦手,他一回来,发现红薯不见了,就用怀疑地眼睛瞪着我,说我故意将红薯藏起来,欺负他。”


    “少爷。”珍珠说到这更气了:“你说他像话吗?我平常虽然爱开点小玩笑,但是我哪次开了玩笑不敢承认了?他非说是我故意欺负他。”


    晏同殊:“那是你吗?”


    珍珠把眼睛瞪得浑圆:“当然不是。”


    晏同殊:“那我相信你。”


    如珍珠所说,金宝年纪小,长得像个福娃,她很喜欢逗金宝玩,也没少把金宝惹急眼,但是珍珠做事很有分寸,最多逗金宝两句就笑嘻嘻地承认了,绝对不会跟金宝吵得一个脸红脖子粗,一个掉金豆豆。


    晏同殊对金宝伸伸手,金宝低着头走了过来。


    晏同殊问:“那你们现在找到红薯了吗?”


    金宝摇头。


    晏同殊又看向珍珠,珍珠也摇头:“金宝洗完红薯前脚走,我后脚就去倒水了,等我转身回来,红薯已经不见了。少爷,真不是我。”


    金宝也很委屈:“少爷,当时现场就我和珍珠两个人。”


    珍珠蹭的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叉腰:“那你的意思是我现在当着少爷的面扯谎了?”


    金宝扁着嘴:“那你证明给我看,证明你没拿。”


    “没有就是没有,没有我怎么证明?无中生有吗?”珍珠伸出手:“来,你看,有东西吗?没有!我手里没东西!我没拿!”


    金宝急眼了,大声说:“你没拿,我的红薯去哪里了!”


    这时,后院负责浆洗衙役服的王大婶走了过来:“你们吵什么呢?”


    她将手里的红薯放下:“哎呀,不好意思,刚才我到后院去打水,没注意,衣服往旁边盆里一扔,端着就走。没想到扔错盆也端错盆了。我刚才问了一圈,才知道这是珍珠姑娘你们的红薯。”


    珍珠哼了一声,金宝低下头,不说话了。


    晏同殊笑道:“送得正好,王大婶,你先回去吧。”


    王大婶见气氛不对,也不敢多问,赶紧开溜。


    晏同殊看向两人:“现在真相大白了。”


    珍珠哼哼:“我就说我没拿。他还非要我证明,什么都没有,我怎么证明?”


    晏同殊看向金宝:“金宝,这次是你误会珍珠姐姐了,道歉。”


    金宝挪动步子走到珍珠面前,小声说:“珍珠姐姐,对不起,我以后不会了。”


    珍珠:“哼。”


    晏同殊拉了拉珍珠:“这事也赖你,你平常老爱逗金宝,弄得他有事第一个怀疑你。”


    珍珠急眼了:“少爷!你居然不帮我。”


    晏同殊:“那你说,你平常逗金宝多少次了?藏金宝的手套,骗他圆子吃了它的雪花酥,还有……”


    “好了好了,少爷。”珍珠不让晏同殊说下去了,“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逗金宝了。”


    金宝再度鼓起勇气开口:“珍珠姐姐,我错了,我不该没有证据就冤枉你,你原谅我吧。”


    珍珠指着地上的木盆:“那你把那三个红薯拿过来,放炭盆里。烤六个,咱们一人两个。”


    金宝立刻开心道:“我吃一个,珍珠姐姐吃三个。”


    珍珠:“不用,红薯个大,我吃不了那么多。”


    金宝:“珍珠姐姐最好了。”


    眼看两个人欢欢喜喜地和好了,晏同殊笑着摇摇头,拿起树枝拨动炭盆里的红薯,给红薯翻身。


    这金宝也是够倔的。


    哪有让人证明没有的。


    没有就是没有,这怎么证明?


    晏同殊抓着树枝的手一顿。


    对啊,没有就是没有,这怎么证明?


    他们基于案子的推断,不能一直无限假想下去。


    没有就是没有。


    花船为了迎接贵客,事先清扫打整了一遍。


    船上没有任何外来人员的手印,脚印,毛发,指纹。


    没有就是没有,她不能凭空设定一定有这样一个人。


    那么事情回到最初始的状态。


    辛娘死在船上,死亡时间在她被孟义留下,丁山发现她的尸体之间。


    她脖子上的掐痕是孟义掐的,沾有脂粉的领口意外留下的指纹是孟义的,身上的淤青是孟义摔的。


    孟义杀人不需要三刀。


    那就还有一种可能。


    辛娘死的时候,船上有且仅有她一人。


    她一直被误导了。


    辛娘柔弱,胆小,怕疼,但是并不代表她没有勇气。


    如果当时船上只有辛娘一个人,她是自己捅了自己三刀,自杀。


    那么一切就都能说得通了。


    辛娘在孟义离开后,用刀捅自己想伪造成他杀,但是因为自己没有杀过人,不懂杀人的力道和位置,一直捅了三刀才彻底没力气。


    她蜷缩在地上,不想半途而废,于是宁肯一遍遍地用手去抓船板,强忍着非人的剧痛,也不愿意呼救。


    所以丁山没有听见任何声音。


    对啊,辛娘是以蜷缩在地的状态死亡,如果真的有凶手捂住她的嘴,这个姿势,凶手捂嘴极度不方便。


    那么,新的问题来了——


    辛娘和孟义无冤无仇,为什么要陷害他?


    晏同殊想起辛娘当初拦住她问的那几句话。


    位高权重,功勋卓著,无人敢审。


    孟义不敢说他和辛娘之间发生了什么。


    那个连玉都算不上的石头做的玉佩为什么能一二再再而三地要挟孟义?


    那么爱孟夫人的孟义宁肯坐牢,宁肯和孟夫人分开也要隐藏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过了会儿烤红薯烤好了。


    珍珠拿了一个给晏同殊,晏同殊隔着干布抓着烤红薯,小心撕开,一股热气喷涌而出。


    烤红薯的香味弥漫在整个屋子里。


    金黄蜜香,色泽诱人。


    晏同殊吹了吹热气,咬了一口,呜呜,就得吃烤红薯,糖炒栗子才对得起冬天这两个字。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岑徐站在门口。


    岑徐穿着红色的官服,手里挂着一件浅灰色的披风。


    晏同殊,珍珠,金宝,一人捧着一个烤红薯,不约而同望向他。


    岑徐笑了笑:“可以请我吃一个吗?”


    三个人点头。


    岑徐搬了把椅子,将披风搭在椅子上,将公文恭敬地放到晏同殊的书案上,这才过来坐下。


    金宝从炭火中翻出一个烤红薯,放盘子里递给他。


    刚出炉的烤红薯很烫,岑徐便没有径直拿起来,一边等烤红薯的温度降下来,一边说:“是皇上派我来的。”


    晏同殊颔首。


    很正常。


    上次曹建那个案子,岑徐暴露了,自然也没必要再伪装下去,也可以自由为皇上所用了。


    岑徐偏头看向晏同殊:“晏大人,你猜皇上让我来做什么?”


    这还用猜?


    晏同殊将嘴里的红薯咽下去,吐出两口子:“孟义。”


    “嗯。”岑徐轻轻应了一声:“我奉皇上的命令,去探望孟将军。没想到,刚走到地牢门口就听见了孟将军和他人的对话。皇上的意思是,请晏大人尽快查清此案,还孟将军一个清白。”


    晏同殊反问:“如果不清白呢?”


    如果辛娘真的是自杀,如辛娘这样胆怯又怕疼不惹事的女人,忍着巨大的恐惧和疼痛去冤枉一个人。


    那么那个人必定做了,或者辛娘以为孟义做了什么很可怕的事情。


    岑徐瞳孔动了动,意有所指的问:“孟将军会不清白吗?”


    晏同殊继续反问:“不会吗?”


    岑徐眼角跳动:“晏大人,如果,我是说如果,孟将军真的杀了人,你会怎么办?”


    晏同殊盯着手里的烤红薯:“如果是我,我希望能还受害人一个公道。”


    虽然她也知道这很难。


    岑徐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拿起地上的烤红薯。


    烤红薯温度还没降下来,金宝也没有多余的干布帕给他垫在手上防烫,高热烫得岑徐的指尖通红,他愣是没吭一声。


    晚上,临下值前,班头忽然拦住晏同殊:“晏大人,我们去调查蒲辛行踪的人带回来一个人。”


    晏同殊:“谁?”


    班头:“钟桦,此人读过书,风流成性,又喜好游历,绘山绘水绘景,并且过目不忘。案发当天,他就在花船对面一边喝酒,一边欣赏风流之景,还将当日案件突发时的围观人员全部画了下来。”


    说着,班头展开一副卷轴。


    果然是当日之景。


    晏同殊问:“他人呢?”


    班头挥挥手,衙役将人带了进来。


    那人皮肤很白,白得有些许病态,很瘦,瘦骨伶仃。


    钟桦向晏同殊跪地行礼,晏同开门见山,直接问他当日在花船可见到什么可疑的人。


    钟桦摇头:“那时间点,好风景的时辰点还没到,最多多一点熟客。当时船翁一叫,钟某也跟着去围观了一阵,周围的人都是附近的熟人熟客。”


    晏同殊拧眉:“你有看到有人从船里出来吗?”


    钟桦摇头:“当时丁山一叫,死人了,大家吓了一跳,紧接着就将花船团团围住,就那么些人,就那么点位置,真有人跑出来,不会没人记得。”


    话虽如此,但晏同殊还是让钟桦将当日所见画了出来。


    毕竟,人有时候是有盲区的。


    等钟桦画完,晏同殊让衙役比对上面的画像一个一个去核对。


    只要核对清楚,就能确认到底有没有第三人的存在。


    如果没有,事情就很清楚了。


    第二天,衙役几乎排查了一整天,先从画像入手,一个一个核对身份,询问当日之事,再查问他们当日身边的人是谁,再核对,看那人有没有在画像上,以免画像上有遗漏。


    到最后,大家不经感叹,这个钟桦不愧是过目不忘,竟然真的一个不差。


    傍晚,晏同殊拿到了衙役的调查结果,确认案发当天,花船除了孟义和辛娘没有第三个人存在。


    所以,不是孟义,就是自杀。


    晏同殊掐算时间,看看是设局逼孟义开口,还是等鄞州地方知县的调查回复。


    孟义闭口不言,鄞州相隔千里。


    两边都容易干耗时间。


    ……


    正街上,孟铮心事重重地带着神卫军巡逻,行至城门口,一辆低调的马车在他面前停下。


    “铮儿!”


    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


    孟铮看过去,孟夫人的叔父温寿安和叔母乌珧正在街对面,远远地和他打招呼。


    孟铮立刻拉动缰绳,骑马过来:“舅祖,舅祖母,你们来汴京怎么没来封信?若是有信,这会儿我就到城门口接你们了。”


    乌珧摆摆手:“我们一听说你娘病重,着急忙慌地就出门了,哪还记得写什么信?再说了,我和你舅祖一路紧赶慢赶,那信还能比我们跑得快?”


    “什么病重?”孟铮猛地皱眉,直觉事情不对:“舅祖,舅祖母,我娘这些年身体康健,就连风寒都甚少感染。你们是从哪里知道她生病了的?谁告诉你们的?”


    温寿安和乌珧是战场上熬下来的人,一听这话,便知坏了。


    温寿安道:“约莫二十来日前,有个人风尘仆仆地拿着孟家的印信到家里,说你娘病了,一开始是风寒,后来不知怎的,忽然病重,昏迷不醒,嘴里一直喊着鄞州,叫我和你舅祖母的名字。我们一看有印信,你娘又病了,心里一着急就赶了过来。现在看来,咱们是被算计了。”


    就是不知算计他们的人图谋的什么。


    乌珧安慰道:“总之,既来之则安之,咱们先去你府上看看你母亲。”


    “嗯。”孟铮点头,引着二人的马车往孟府走。


    温寿安和乌珧只在十几年前来过汴京一次,之后一直驻守在鄞州,这么多年没来了,发现汴京更加热闹了。


    乌珧笑道:“若是一切顺利,咱们回去的时候多给家里的孩子带些汴京时兴的玩意儿。”


    温寿安乐呵呵地说:“都听你的。”


    二十六年前,鄞州被攻破,老两口的大儿子死在了战乱中,不过好在,他们还有三个女儿,如今三个女儿都嫁得如意郎君,生了八个小孙子小孙女给他们,老两口现在的日子过得和和美美,热热闹闹。


    很快马车到了孟府,孟铮将老两口1交给管家,自己则借口需要继续巡逻,转头去了开封府。


    这会儿,晏同殊还没考虑好怎么攻破孟义这边。


    孟铮大步走进书房:“晏大人,我舅祖和舅祖母来了。


    晏同殊啊了一声。


    孟铮向着晏同殊走近一步,晏同殊下意识地后退。


    如果孟义真的有问题,现在,她就不适合和孟义的儿子孟铮走太近,更不能将案子细节透露给孟铮。


    孟铮眯了眯眼:“你退后做什么?”


    晏同殊岔开话题:“你舅祖舅祖母怎么了?”


    孟铮:“有人在二十天前去了鄞州,骗他们我娘病了,把他们引了过来。”


    果然。


    晏同殊抿紧了唇。


    果然这就是一张专门针对孟义的大网。


    辛娘的死是开幕。


    那么,如果真的有人苦心孤诣地布了这么大一个局,开幕结束,正剧拉响,下一步就该是高潮了。


    孟铮敏锐地察觉晏同殊的态度不对:“晏大人?”


    他声音压低,试探问道:“你发现了什么?”


    晏同殊说道:“孟铮,如果我是你,现在就不会在这里浪费时间,而是立刻马上回去,在你娘身边守着。”


    孟铮锋利的眉峰动了动,立刻了然,转身大步离开。


    对方既然叫来了鄞州的人,必然还有下一步。


    晏同殊叹了一口气。


    现在她只需要等着,就能知道对方到底要干什么。


    ……


    孟府。


    孟夫人听到叔父叔母过来的消息,立刻迎了上来。


    这么多年没见,孟夫人见到老两口眼泪一下落了下来。


    当年她温家送花灯的船,在海中突遇暴风,她父母双亡,辗转联系上温寿安和乌珧这两位远房得不能再远房,已经出五服的叔父叔母,这才保住温家家产。


    当时,所有人都说,温寿安和乌珧是狼子野心,她父母辛苦几十年的家业迟早被温寿安和乌珧掏空。


    但实际上,她去鄞州后,叔父叔母,大哥和两个姐姐都对她十分照顾。


    她的衣食住行和哥哥姐姐们都是一样的,叔父叔母从来不舍得要她一分钱。


    他们总说她一个孤女,手中的钱是底气,让她千万守好,以后留作嫁妆。


    事实上,等她嫁给孟义的时候,叔父叔母不仅将她父母留给她的一切全还给了她,还给她添了不少嫁妆。


    这样的叔父叔母,对她来说是再世恩人。


    孟夫人扑到叔父叔母怀里,四十多岁的她,仿佛回到了二十六年前,像个孩子一样地激动痛哭。


    三个人说了一会儿话,激动的情绪总算缓和了下来。


    “对了,有人骗了我们。”温寿安将和孟铮的对话又说了一遍,然后问道:“那人骗我们过来,肯定是有目的的。府里最近有什么事吗?”


    孟夫人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叔父叔母年纪大了,虽然还驻守在鄞州,但是已经是半退的状态,大多数时候不需要去军营当值。


    孟夫人一时为难,怕将孟义的事告诉二老,惹二老着急。


    就在这时,门房那边递过来消息:“夫人,豫国伯世子上门拜访。”


    宁渊?


    孟夫人在汴京多年,孟义官职高,军中威望更高,是以她常要去参加一些闺门聚会,对京城的人情世故十分熟悉。


    豫国伯和明亲王交好,宁家与孟家是不死不休的政敌。


    如今孟义入狱,这豫国伯世子却忽然到访……


    她让管家先将宁渊带到会客厅,自己则先安置温寿安和乌珧,这才洗漱见客。


    ……


    会客厅。


    孟夫人在丫鬟的搀扶下,走出来,宁渊笑着起身。


    月白色的澜衫在他身上,衬得他越发地雍容贵气,又不失儒雅风度。


    宁渊恭敬行礼:“孟夫人。”


    孟夫人点点头,抬了抬手,让所有人都坐下。


    孟夫人直接问道:“今日宁世子突然来访,可是有事告之?”


    宁渊淡淡地笑着:“孟夫人果然不愧是孟将军的妻子。”


    他手动了动,身后的丫鬟廖茱慢慢走到孟夫人身边,递上一个木盒:“孟夫人,请看。”


    廖茱将盒子打开,孟夫人一见到里面的孟家祖传玉佩,整个人大惊失色,质问道:“你怎么有这个东西?”


    宁渊仍然保持着儒雅的笑:“此事说来话长,而且有许多不为人知的内情,不若夫人屏退左右。宁某再详细告之。”


    孟夫人抿了抿唇,吩咐下人都下去。


    此时,屋里只剩她,宁渊和廖茱三人。


    宁渊声音不疾不徐:“此事还要追溯到一个多月以前,宁某和曹将军于花街发生冲突,众人皆以为是宁某风流成性,与曹将军争抢一歌女,实际上,是曹将军撞到了一个女子,从那女子的身上飘落下一张有此孟家祖传玉佩的画。当时,情况危及,宁某也不知具体内情,是宁某后来多次照顾这女子,将这女子从曹将军手中多次救下,才取得那女子的信任,得知了这玉佩的由来。”


    曹建想私吞功劳,萧钧想抢曹建的功劳,这两个人啊,心中只有私利,没有明亲王。


    孟夫人心中急切,追问道:“所以,那女子是谁?”


    她心中有一个荒唐的想法,但不敢确认。


    孟夫人问:“她又是如何得到这玉佩的?”


    宁渊看向廖茱,廖茱抬起那张惨白的脸,将木盒放到孟夫人的茶桌上:“孟夫人,我叫廖茱,是辛娘的室友。和她生活了七八年之久。”


    孟夫人神色肃然:“所以你知道?”


    廖茱点头:“孟夫人请仔细看,这玉佩上有血。”


    孟夫人将玉佩拿起来,果然半边玉佩都有血。


    第68章 二十六年前 误入敌军被杀很正常


    廖茱轻描淡写的扔下一块炸弹:“这是孟夫人的大哥, 温家长子,温黔的血。”


    孟夫人浑身一颤, 脸上血色褪尽:“你说什么!”


    她手扶着桌角,身子前倾:“你再说一遍。”


    廖茱看着她一字一句道:“这是孟夫人的大哥,温家长子,温黔的血。”


    孟夫人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不,不可能,我大哥是死于外族入侵。”


    廖茱眼底一片悲伤:“那我和孟夫人讲个故事吧。”


    她看着孟夫人,纤细的睫毛细微的颤动。


    “三十多年前,”廖茱说:“有个小女孩,她的娘是青楼中的花娘,因为貌美被一富商赎回家中做妾。她三岁时, 北辽打进了鄞州城,她的父亲带着家眷逃命,因为嫌弃她娘有肺痨, 将她和她娘都扔在了鄞州。从此, 再也没回来过。


    她娘带着她一边变卖自己随身的首饰, 一边逃命, 一边唱曲挣钱。半年后, 朝廷收复失地, 她和她娘也卖干净了身上所有的首饰,她娘得了肺痨,需要日日吃药,不吃药,身体变得很差,连卖唱都再也卖不了。于是,那个小女孩只能出去要饭。


    她年纪小, 穿的都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衣服,那些都是男人的衣服,所以旁的人都以为她是男孩。她跟在一群乞丐身后,拿着破碗,追着鄞州城的人一遍遍的要钱。当时战乱刚结束,城里百废待兴,大家都没钱,她还看不懂眼色,一个劲儿地追着人跑,于是一遍遍被打被骂被赶走。她怕疼,一被打就哭,后来更是别人一抬手,就全身发抖。


    四岁半时,她娘病得很重,要死了。她跪在医馆门口求大夫救救她娘,她娘是肺痨,所有人都知道活不了,她娘若不是舍不得她,早就跳河自尽了。医馆的人赶她走,她一遍又一遍地磕头,这时候有个小少爷,看她一个小孩子着实可怜,便给医馆的大夫付了钱,请他去给这小男孩的娘看一看。


    她穿的是男装,所有人都以为她是男孩,包括那个小少爷。之后她娘的病好了一些,但是肺痨是无底洞,压根儿好不了,她只能一遍遍地要饭,能要到一个馒头,她就带回家和娘一起吃。


    五岁,城里的老乞丐好心告诉她,有个地方特别容易要饭,那里的善心人特别多,她也跟着过去,躲在人群中。那个地方果然有很多善心人隔三差五地施粥,发馒头。她又见到了那个少爷,还有那家的三位小姐。


    她心里想这些人可真好啊,对他们这些乞丐都那么好,连施舍吃的都那么温柔。她年纪小,还是个孩子,那小少爷和他的姐姐们发食物的时候,总是会注意到她,多给她一份,她也会给他们磕头。没有人能天天施舍吃的,所以那小少爷也不能天天出来。但是她靠着这些施舍饥一顿饱一顿地带着娘熬了下来。


    二十六年的那年秋,夜晚,特别特别冷,她娘吐了血,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她娘说自己这次怕是熬不下去了。但是她不信,她才六岁,她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要娘。


    她从家里冲出去,她想再去求一求医馆的大夫,求他们施舍给她一点药吧。她刚光着脚跑了两条街,就撞见了那个熟悉的小少爷……”


    孟夫人死死地抓着桌角。


    对,没错,二十六年秋,北辽再度入侵,鄞州军一半以上的兵力正在支援他处,鄞州军不敌北辽强军,城门被攻破。


    就是那天,大哥失踪了。


    后来找到的时候,只剩一副尸骨,身上还插着北辽的箭。


    一共三支。


    廖茱眼底泪光闪动:“那个小女孩看见,有个男人举刀从背后杀了小少爷。在被杀之前,她依稀听见小少爷抓着那人的衣襟骂他,说北辽都打进城了,他竟然还在喝酒。两人吵了起来,那人不知怎的,似被激怒,又似疯魔,忽然举刀贯穿了小少爷的胸口。


    他仿佛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做,慌乱地扔下刀,仓皇逃走。小少爷躺在地上,流了很多血。而那凶手身上掉下了一块玉佩,玉佩落在地上,鲜血从小少爷的胸腔中流出,覆盖在玉佩上。”


    孟夫人浑身颤得厉害,十指死死掐入掌心:“是谁……到底是谁杀了我大哥?”


    廖茱抬手擦掉眼泪:“孟夫人,你说,谁最害怕玉佩被发现被找到呢?这个玉佩又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它除了指认身份还有什么用?”


    “不,不可能,不可能!”孟夫人死死攥着玉佩,泪如雨下,不住摇头:“他为什么?他和我大哥无冤无仇。”


    廖茱轻声接话:“是啊,当时才六岁的辛娘也不懂啊。为什么呢?她想救小少爷,但是来人了,她只能拿了玉佩就跑。后来她在医馆被打了一顿,拿着药回家,她娘又熬过了一日。她拿着玉佩去小少爷的家,想告诉他父母真相,却听说他们率军撤出了鄞州。


    后来,他们带兵打回来了,她上门。她一个小乞丐,脏兮兮的,又不敢说自己知道小少爷被杀的真相,门房怎么会让她进门?怎么会帮她通报?她见不到人,在附近徘徊了几日,然后小少爷的父亲,那位都护大人被调走了,举家离开,不知道多久才能回来。”


    廖茱上前一步,声音压低,却字字如:“孟夫人,你说,大胜利之后,您的叔父叔母为什么突然被调离守了十余年的鄞州?谁那么害怕,又手眼通天,能及时将一位五品都护调出这本该重赏的战地?”


    孟夫人心脏剧烈的抽痛,她捂着心口,哪怕疼死,她也要听完。


    她赤红着双目,看着廖茱:“你还没有说,他究竟为什么?”


    廖茱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嘲讽:“孟夫人,你是不敢信,还是不愿意去想?他孟家何等权势,他在鄞州做一个小小的都卫只是为了积攒资历啊。”


    她顿了顿,声线更轻:“他能从温家得到什么呢?孟夫人,你说他从温家唯一带走的是什么?”


    空气骤然死寂。


    “呵呵。”廖茱轻笑一声,眼底一片讥讽:“是你啊,孟夫人。孟将军从温家带走的,从头到尾不就只有一个你吗?孟夫人,你忘了?你曾经真心爱慕过你大哥,你差点嫁给他不是吗?”


    孟夫人嘶声喊道:“既然真相如此,为何不早说?”


    “如何说?”廖茱逼近孟夫人,字字泣血:“你让辛娘如何说?你嫁给了孟将军,温家被调离鄞州,城里大肆搜索乞丐。那天他杀人的时候,周围就有乞丐,辛娘知道,凶手肯定是发现玉佩不见了。她连男装都不敢再穿,换成了女装。她一个小孩,六岁多的小孩,她能怎么办!她什么都不懂,根本不知道该相信谁!”


    廖茱紧握双拳,浑身绷紧:“辛娘是个胆小的人啊,她从小就胆小怯懦,还怕疼。她盼啊盼啊盼,好不容易盼到温家回来,依然无法接近温家,还看到你,身为温家的小姐,嫁给了凶手。你让她怎么想怎么办?她那时候还是个孩子!”


    廖茱再也控制不住胸腔中的激涌的愤怒:“她守着这个秘密,一直守着这个秘密。为了一个感激,为了一份恩义。她守了二十六年。那天她听说开封府的晏大人很厉害,连公主驸马都抓都杀。她想也许她可以试着相信开封府。


    她在纸上画上玉佩的纹样,带到开封府,她在开封府徘徊,犹豫,她不安,害怕。因为她只有这一次机会,一旦她信错人,玉佩没了,她就什么证据都没有了。就在她犹豫的时候,汇花楼有个紧急表演,她只能先去花楼赚钱,因为她有心事,撞到了曹建,画纸从身上落下,被曹建看见,她差点没命。”


    廖茱:“孟夫人,我和辛娘都只是弱女子,最底层的乐人。我们何德何能啊,我们压根儿接触不到你们啊。要不是阴差阳错,要不是我们有利用价值,要不是假借宁世子的身份,今天,我能站在你面前,见到你吗?”


    当初曹建为了获得辛娘的信任,特意将孟义引到汇花楼,让辛娘亲眼看一看。


    可悲啊,这居然是二十六年来,辛娘在杀人现场之后,第二次见到凶手。


    孟夫人闻言,赫然抬头,她脸上的脂粉全都花了,整个人破碎得不成样子。


    她咬着牙问:“辛娘是怎么死的?”


    廖茱哽咽道:“她是自杀。因为权衡利弊之后,她知道一个玉佩代表不了什么,不能将凶手绳之于法。所以,她和利用她的人设了个局,用她的命,换一个结局。要么偿她的命,要么把当年事说出来。虽然不管怎么选,都是杀人之罪。但是她不甘心。她想要一个真相。”


    廖茱吸了吸气,闭上眼,将奔涌的情绪收拾好:“孟夫人,我们知道孟将军位高权重,功勋卓著,兴许,就算真相曝光,他也不会死。但是辛娘的心愿就是真相大白,所以……”


    她一字一句道:“这块玉佩交给你了,孟夫人。只有你能让孟将军开口说实话。辛娘在我这里有一封遗书,写明自己是自杀,与人无忧。如果孟将军承认当年之事,我会公布这份遗书。辛娘想要的从来都是还当年的一饭之恩,她不在乎生死,她想要的是全部的真相大白于天下。不要试图逼我交出遗书,我也是个将死之人,活不了多久了。”


    廖茱非常非常非常想帮辛娘完成心愿,一再强调真相大白。


    做完该做的,廖茱和宁渊从会客厅出来。


    孟铮就等在门口。


    他一眼认出宁渊身后穿着丫鬟服饰的女子就是廖茱。


    他眯了眯眼:“你们和我娘说了什么?”


    宁渊淡淡道:“一些旧事罢了,具体如何,孟大人问夫人吧。”


    说完,他带着廖茱一起离开。


    孟铮走进会客厅,孟夫人伏在桌上,整个人就像被撕碎了一般。


    她在哭,但那又不似哭,更像是灵魂破碎的哀嚎。


    “娘……”


    孟铮快步走到孟夫人身边,屈膝半跪在她面前,心疼又担忧地看着她:“娘,你怎么了?”


    孟夫人哭到声嘶力竭,她捂着心口,苍白又无力地喃喃自语:“我没想到,真的没想到。他怎么能这么做。他怎么敢?我竟然骗了我,骗了我们……二十六年……”


    整整二十六年啊。


    他日日看着她,夜夜和她相处,他嘴里叫着叔父叔母,说视他们为父母,要给他们养老的时候,在想什么?


    是庆幸当初的事情瞒得滴水不漏,还是愧疚自己双手沾满鲜血?


    他往日里像个忠臣,像个慈父,像个好女婿,好丈夫。


    他口口声声教导铮儿要做良善之人,要心存正义,要顶天立地,坦坦荡荡。


    他呢?


    他做到了吗?


    他杀了自己的兄弟,杀了一路照顾他的叔父叔母的儿子。


    杀了她曾经最敬仰崇拜爱慕的大哥。


    然后代替大哥,占有了他的位置。


    可恶!


    太可恶了!


    长达二十六年的背叛在这一刻被彻底撕开,露出里面血淋淋的真相,将孟夫人千刀万剐。


    孟铮焦急地问:“娘,宁渊到底说了什么?他是不是挑拨你和爹了?”


    孟夫人摇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晚上,她拒绝了孟铮的陪伴请求,一个人站在温寿安和乌珧的门口。


    天那么冷。


    天那么黑。


    没有一丝星光。


    宁渊和廖茱没有必要骗她,因为他们对孟义什么都做不了,唯一能做的只是将玉佩交给她,让她亲口去问孟义。


    陷害不是这样的,罗织罪名也不是这样的。


    如果他们要陷害孟义杀人,一个辛娘已经够了,辛娘已经是铁案了,孟义只要不开口就是死罪,他们压根儿没必要再搞这一出。


    孟夫人看着温寿安和乌珧模糊的影子。


    这是在她最艰难的时候伸手把她从被亲戚吃绝户,被卖的命运中救出来的恩人。


    温家从上到下没有一个人对不起她。


    但她,却成了大哥被害的导火索。


    她的脑海中一遍遍回想着二十六年前。


    她想起她刚到温家,那么小心翼翼,一句话不敢多说,一个动作不敢多做,生怕有一点点行差踏错便惹得叔父叔母不开心,将她赶出温家。


    那时,叔父叔母对她而言是陌生人,他们只是连五服都不算的远房亲戚。


    可是大哥,大姐他们那么温柔,知道她还放不开,每天都跑来陪她玩,带她出去逛街。


    她到温家的第一次生辰,叔父叔母大办特办,将她介绍给所有人,告诉他们她是他们的亲人,和亲女儿一样的亲人。


    大哥那人,善枪,一杆红缨枪,与红日对决,矫如群帝骖龙翔。


    灿烂夺目。


    她家是做花灯的,各地举办节日,都爱买他们家的花灯。


    她那时感激温家照顾,在中秋节做了许多花灯。


    她的手艺好,大哥大为惊讶,小心地将她送的花灯一直收藏着,此后每次节日,都会拿出来摆弄一番。


    后来,孟义来到鄞州。


    他是家族下放过来历练的,他做都卫,在鄞州军中只比小兵大一点,但因为身份特殊,武功高强,被大哥引为知己,时常邀来家中做客。


    孟义这人,不仅武功好,在军事上更是有独到的见解,她曾听叔父不知一次夸过他。


    那时,大哥还开玩笑,说叔父再这么夸下去,他要嫉妒了。


    她当时一颗真心都扑在大哥身上,眼里心里都看不到别人。


    后来,鄞州城破,大哥的尸体被运回来,上面扎了好几支北辽的箭。


    战乱年代,误入敌军被杀很正常,谁也没有怀疑。


    叔父痛失爱子,还要忍着心痛,带兵力抗北辽。


    两军交战,北辽来势汹汹,鄞州军军力不足,叔母带着三位姐姐和她一路后撤逃亡。


    再回鄞州,一切已经物是人非。


    泪水再度汹涌落下,如凄绝的哀歌。


    孟夫人手脚冰凉。


    她现在再回忆起过往,突然发现很多以前没注意到细节,例如她每次去找大哥的时候,孟义总是第一个注意到她的,他会帮她叫大哥出来,然后和他们俩一起外出游玩。


    例如,他们收复鄞州之后,叔父被调离鄞州,很长一段时间,孟义一封书信一个问候都没有,如同人间消失一般。三个月后,他又一个招呼没打,突然从鄞州快骑千里来到叔父的驻地,说大哥死了,他愿意奉养叔父叔母一辈子。


    而之后,他也确实做到了,对叔父叔母如同亲父亲母。三个姐姐成亲时,他甚至从孟家拿了天量的银钱给她们做嫁妆,别人都说,亲哥哥也做不到给这么多嫁妆。


    那时,她已经嫁给孟义,她还以为孟义那么做,是为大哥的义,是为对她这个妻子的情。


    现在看来,那分明他在弥补内心的愧疚。


    孟夫人闭上眼睛。


    孟义啊孟义,这二十六年,你夜里怎么能睡得那么安心?


    ……


    第二天,晏同殊思考了一夜,还是觉得等鄞州地方官府回复太慢,准备先试试能不能撬开孟义的嘴。


    威——武——


    堂威声起。


    晏同殊端坐公堂。


    孟义官职太高,案情重大,张究,李复林均到场,坐在副审位。


    晏同殊敲响手中惊堂木:“带嫌犯,孟义。”


    衙役将孟义带了上来。


    他双手戴着镣铐,却姿态从容,不卑不亢。


    因着孟义的官位品阶,不需要下跪。


    晏同殊表情肃然,声音沉着:“孟义,根据开封府最近的调查。女乐师蒲辛死于花船之上,脖子上有掐痕,沾有脂粉的衣领上留下了指纹,经比对,指纹是你的。当时花船之上,只有你和蒲辛两人,并无第三人。”


    晏同殊再度强调:“开封府衙役已经将当日围观百姓全部一一询问,确认绝无第三人。”


    孟义表情冷了三分:“绝无第三人?”


    他自己也糊涂了。


    他没有杀人,那么那个该死的,妄图用玉佩威胁他,勾引他,嫁进孟家的辛娘是怎么死的?


    李复林开口道:“孟将军,人命关天,不管你有何隐情,先洗脱罪名要紧。”


    张究冷凝着一张脸,仿佛不带一丝感情。


    公堂外,岑徐站在人群之中,抿着唇一动不动。


    孟义昂首挺胸,目光直视晏同殊:“所以晏大人准备如何处理本人?”


    晏同殊平稳道:“如果没有确凿的能洗清孟大人嫌疑的证据,那么按照基本的事实逻辑,孟义,你杀人罪成立,当上报刑部,判处斩刑。”


    众所周知,刑部尚书乃明亲王的人。


    明亲王是皇帝的眼中钉肉中刺。


    而孟义是皇帝手下大将。


    晏同殊这话的意思就是,她打算钻这个漏洞,不通报皇上,先斩后奏,直接走刑部,让刑部批复孟义的死刑。


    孟义何等聪明的人,晏同殊一提她就能想通其中关节。


    李复林更是直接急了。


    那怎么能行?


    跳过皇上,先斩后奏,晏大人是不要命了吗?


    孟义抬头,目光凌然和晏同殊对视。


    短兵相接,寸步不让。


    晏同殊知道,不把孟义逼到绝境,孟义绝对不会开口,因此她半分退让的态度都不能露于人前。


    晏同殊声音冷肃到了极点,仿佛想就此结案。


    她一字一顿道:“孟义,你可有证据?”


    孟义沉默良久,忽然笑了:“晏大人,你是个正直的人。”


    晏同殊抿紧唇。


    孟义笑道:“如晏大人这样正直的人,不会允许自己冤枉任何一个好人。”


    你个狗东西!


    这个时候了,还不开口!


    晏同殊内心一群草泥马呼啸而过。


    判判判!


    这是孟义自找的。


    判他个斩立决!推出去立刻斩首!


    不。


    今天之后,她就去定制一个狗头铡,一个虎头铡,一个龙头铡。


    以后再碰到孟义这种铁鸭子嘴,她连刑部批复都不等,全都直接斩了!!!


    晏同殊深呼吸,冷静冷静。


    不要跟这种死鸭子一般见识。


    她是正直的晏大人,是温柔的晏大人,是善良的晏大人。


    李复林正要开口劝说双方都冷静一下,忽然门口传来孟夫人的声音:“晏大人,可否让我问两句。”


    她穿着一身素缟拨开人群,走了进来。


    孟铮跟在其身后,表情复杂,似乎也没想到孟夫人会忽然过来。


    晏同殊问:“孟夫人想问什么?”


    孟夫人没回答,双膝跪地,恭敬磕头行礼:“民妇温绦珺拜见晏大人。”


    孟义和孟铮同时赫然看向孟夫人。


    温绦珺是孟夫人的本名。


    她自称民妇。


    所有人在这一刻都意识到了,温绦珺的出现会掀起惊天的波浪。


    晏同殊再度深吸一口气,准备直面波涛:“起来,孟……温绦珺。”


    温绦珺起身:“是,多谢晏大人。”


    温绦珺站起身,走到孟义面前。


    她哭了太多也哭得太久,一双眼睛又酸又疼又肿。


    她那么平静地看着孟义,直叫孟义心慌。


    温绦珺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孟义,你还记得你向我求亲那日,你对我发的誓吗?”


    孟义整个人都乱了,慌了,无所适从。


    他心爱的女人,爱了一辈子的女人,站在他面前,那么脆弱,那么痛苦,那么苍白,似乎正承受着巨大的悲痛。


    他张了张嘴,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夫人……”


    温绦珺死死地睁着眼睛,泪水湿润了眼眶,却一滴泪没流。


    她没让孟义靠近,反而浑身发抖地呵斥道:“回答我!”


    遥远的记忆在此刻苏醒。


    孟义一瞬不瞬地看着温绦珺,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却不敢往那里想。


    温绦珺再度质问:“你当时跟我承诺过什么?”


    孟义终于开口:“从今往后,夫人在上,我孟义,绝不会欺你一句,骗你半分。若违此誓,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好。”温绦珺双手垂放在两侧,长长的袖子里,右手死死地攥着那枚染血的玉佩:“孟义,你说的,永远不会骗我,欺我。那么,现在你告诉我……”


    她举起右手,长长的袖子垂落,露出那枚廉价又造型独特,布满鲜血的玉佩。


    她问他:“你告诉我,孟义,这块玉佩,是你的吗?”——


    作者有话说:三万营养液加更奉上


    第69章 辞官书 开封府履行了它该履行的职责


    看到玉佩的那一刻, 孟义瞳孔猛得放大,脑海中一片空白。


    温绦珺问他:“孟义, 看着我,回答我,是你的吗?这块玉佩,是你孟家的祖传玉佩,是你父母交到你手上,每日贴身佩戴在你身上,一直到二十六年前,你遗落在鄞州的吗?”


    孟义看着温绦珺。


    她那么柔弱,生动,美丽, 温黔下葬那日,她穿的也是这一身素缟。


    他记得,那天, 她偷偷做了一盏鸳鸯相伴的红色彩灯, 烧给温黔。


    那时, 他躲在暗处偷看。


    他想, 也许在她心里, 她在那天已经嫁给了温黔。


    终于, 在短暂而又漫长的沉默后,孟义开口:“是。这枚玉佩,是孟家祖传玉佩,与我寸步不离,二十六年前,留在了鄞州。”


    得到孟义的亲口确认,温绦珺再也抑制不住, 泪流满面。


    她抓着玉佩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孟义,我再问你。这玉佩上有血,已经干涸,你现在亲口告诉我,这上面的血是谁的。”


    此时此刻,再无法欺骗自己。


    孟义终于意识到,他的报应,在二十六年后的今天,落到了他的头上。


    孟义整个人像忽然失了精气神一样,开口道:“是鄞州温都护温寿安的长子,温黔留下。”


    温绦珺:“他的血为什么在你随身佩戴的祖传玉佩上?孟义,你记着你对我发过的誓,永远不会骗我。若你今日说一句谎话,你我皆死无全尸。”


    温绦珺每一句质问都似一把刀,扎在她和孟义的心口,将两个人扎得鲜血淋漓。


    孟义双膝一曲,跪在温绦珺面前:“夫人,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做错了事。”


    人群之中,孟铮感觉自己整个人快崩溃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娘会突然出现在公堂上?


    为什么孟家祖传玉佩会在娘的手里?


    为什么爹要下跪?


    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时,孟义落泪道:“夫人,是我杀了温黔。”


    “你承认了?真的是你……”作为枕边人,作为最了解孟义的人,最后一丝幻想和侥幸彻底被破碎,温绦珺哭着质问:“孟义,你怎么敢?你怎么敢骗我,骗叔父叔母,骗我们这么多年?我大哥也是你大哥啊,他把你当兄弟,叔父叔母把你当亲儿子。他们信任你,提携你,帮助你,你呢?你就是这么回报他们的?”


    温绦珺对着孟义又打又哭,到最后,她没力气了,也跪在地上,一声声泣血质问:“你怎么能瞒二十六年,你怎么能!你怎么敢!大哥是那么好的人,他一辈子的心愿就是征战沙场,守卫鄞州城,守护鄞州的百姓。可是,他没死在敌军手里,却死在了你手里。孟义,这二十六年,你是怎么心安的!”


    孟义不敢反抗,只能一遍遍地说:“对不起,夫人,对不起……”


    到最后,两个人都似乎被掏空了力气,温绦珺沉默地,如同一具没有灵魂的尸体一样跪坐在地上。


    孟义一点点交代了二十六年前的旧事。


    二十六年前,温黔死的前两日,他去首饰店定做了一只金钗,一对金镯,一对玉佩。


    他激动地问孟义:“你说,我用这些向小丫头求亲,会不会显得不够正式?要不要再多定一些?”


    孟义心里酸涩,但面上还是强颜欢笑:“够了,你不是还在别的店定了许多吗?再说了,叔父叔母家里不是为你娶妻准备了很多聘礼吗?”


    温黔笑道:“那不一样,那是我爹娘给儿媳妇的。我准备的是我给我未来妻子的。”


    孟义酸酸地说:“都一样。小丫头那心思,人尽皆知。你就是路边捡根草,向她求亲,她都会立马欢天喜地地嫁给你。”


    温黔用肩膀撞了孟义一下:“兄弟,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


    得知温黔和温绦珺两情相悦,马上就要定亲了,孟义心里难受,便没去军营,整日醉酒。


    事发那日,敌军打了过来,温黔跑去找孟义,要一同对抗敌军,发现孟义居然在这种危机时刻还在喝酒,顿时勃然大怒,温黔将他从酒馆拉了出来,在街上,孟义开始发酒疯,两人吵了起来。


    孟义心头难受,盯着温黔心里的嫉妒愈发浓烈。


    为什么?


    他只是晚来了几年便差那么多吗?


    如果当初小丫头来孟家,他也会和温黔一样疼爱她,照顾她,关心她。


    所以为什么不能多看看他?


    他武功比温黔高,学识比温黔好,甚至家境都不知道甩温家多少倍。


    温黔一辈子只能待在鄞州,他爹温寿安一辈子也不过是个五品都护,但是他,他是孟家人,他注定会一飞冲天。


    他甚至能给小丫头挣来诰命!


    要是没有温黔就好了,没有的话,小丫头就是他的。


    小丫头,小丫头……


    孟义拔刀,对着温黔……


    等他从醉酒的冲动中醒过来的时候,刀已经贯穿了温黔的胸膛。


    他抽出刀。


    温黔倒在地上,鲜血喷涌而出。


    温黔当场气绝。


    他怕了,转身逃跑。


    玉佩因为他们二人早先的争吵抓扯已经摇摇欲坠,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掉在地上。


    鲜血漫延,将半边玉佩浸过。


    等他从恐惧和悔恨中醒悟过来,回去找温黔的时候,他才发现玉佩不见了。


    他思来想去,不敢面对温家人的质问,不敢面对小丫头憎恶的眼神,于是趁着北辽入侵,从尸体上拔下北辽的箭,扎在了温黔身上。


    当时是战乱,四处都是厮杀,就算大家发现温黔身上还有刀伤,也只会认为那是敌军做的,不会怀疑他。


    之后,他开始调查模糊记忆中周围的乞丐,使用家族特权,将温家调离鄞州。


    他挣扎过,痛苦过,也想过自杀谢罪,到最后,他什么都没做,千里奔走,去了鄞州。


    他一面是想弥补自己犯下的罪孽,一面是……他想小丫头了,很想很想,想得快疯了。


    后来,温家人渐渐从悲痛中走了出来,他向温绦珺求了亲,温家送温绦珺出嫁。


    此后二十多年,他们朝夕相处,夫妻和顺,还有了孩子。


    他以为二十六年前的噩梦已经过去了。


    没想到,曹建带着那枚玉佩找回来了,还对他说:孟将军啊孟将军,没想到受人敬仰的你和山匪也没什么区别,都会杀人,抢女人。


    曹建屡次三番拿玉佩要挟他,他忍无可忍,于是潜入曹建书房想找到玉佩,却一无所获。


    之后,有人故技重施,诱他去花船。


    进了花船之后,他看到了辛娘怀里琵琶上熟悉的花纹,想起曹建上次带他去汇花楼的时候,这女子也在场,于是他指着辛娘,让辛娘留下。


    辛娘将琵琶交给歌女带走,款款来到他身边,坐在他旁边给他斟酒。


    一举一动都是讨好谄媚。


    但她似乎很不习惯这样娇媚的动作,做起来十分生疏又别扭。


    辛娘说她亲眼看见他杀人,说起二十六年前,她曾女扮男装做过乞儿。


    说着说着,她站起来,扭着腰,坐到他怀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威胁他,告诉他只要他将她收为侧室,她就将玉佩交给他。


    这不可能。


    他这一辈子不可能娶第二个女人。


    于是,他一把掐住辛娘的脖子,他当时真的动了杀心,但是船上只有他们两人,他不能在这里动手,于是将辛娘从怀里扔了出去,之后怒而离去。


    一个歌女而已,只要他确认玉佩在她手里,他有的是办法将玉佩找回来。


    但是,没想到,他走后,辛娘就死了。


    开封府上门,他才意识到,为什么辛娘不会勾引却还要强行勾引他。


    她一开始的目的就不是威胁他嫁给他,她的目的从始自终都是要在身上留下他孟义犯罪的痕迹。


    这是一场预谋已久的陷害。


    对方笃定了他不敢,不敢轻易提及二十六年前,不敢开口说当日辛娘到底是怎么威胁他的,所以他只能认下这杀人之罪。


    他以为,他没做过,凭借晏同殊的能力,一定能还他清白。


    他以为,他还能像二十六年前一样幸运,平安地躲过命运的审判。


    没想到,迟来的审判,迟来的命运,最终还是落下了铡刀。


    其实,二十六年前,他就该死的。


    孟义交代了一切。


    在无数鲜血和泪水的浇灌下,真相大白于天下。


    公堂内外,鸦雀无声。


    孟铮站在人群之中,浑身僵硬,四肢冰冷。


    公堂之上跪着的,是他的父亲。


    是他最敬爱最信任,从来也没怀疑过的父亲。


    是教他仁义礼智信,教他习武是为了保家卫国的父亲。


    是他心中伟大又崇高的目标。


    而现在,他跪在那里,像个落魄的灵魂,陈述着自己丑陋的一面,坦白自己犯下的罪行。


    那是死罪。


    孟铮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


    舅祖,舅祖母还在孟府。


    母亲还跪在堂上。


    一切荒唐得像一出荒诞剧。


    他的父亲杀了母亲的亲人,爱人,哥哥。


    他的父亲为了得到母亲,杀了舅祖舅祖母的儿子。


    从今天开始,舅祖舅祖母要如何面对母亲?


    母亲要如何面对舅祖,舅祖母?


    父亲又该怎么办?


    他又该怎么办?


    眼睁睁看着父亲去死吗?


    亲情和善恶观在疯狂地拉扯,几乎将他整个撕成两半。


    李复林,张究沉默不言。


    晏同殊敲响惊堂木。


    啪!


    巨大的声响震动着每个人的神经。


    这时,廖茱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双膝下跪:“晏大人,民女可以作证,辛娘曾和我说过……”


    她将故事又讲一遍,只是这一次只讲了二十六年。辛娘一案,只要没有实质性自杀证据,单凭孟义口供无法推翻,在案子没尘埃落定之前,她不可能翻案。


    有物证,有人证,有口供,不管是辛娘,还是温黔,两个案子,都是死刑。


    晏同殊当庭宣判:“按照本朝律法,非正当防卫杀人者,死……”


    “晏大人!”李复林紧急阻止,但现在在公堂上,那么多人看着,他没法明言,只能一个劲儿地给晏同殊使眼色。


    晏同殊直视前方,没理他:“左右衙役,将孟义收押地牢,七日后,菜市口行刑。”


    哎呀!


    李复林心梗,咋这么倔呢?


    晏同殊:“退堂。”


    从堂上退下,晏同殊回到书房开始书写递交给刑部的判决公文。


    李复林急冲冲进门。


    张究脚步稳健地跟在身后。


    晏同殊看到李复林,将写好的公文递给珍珠,让她交给李复林,然后低头继续书写:“李通判,你来得正好,鉴于孟义的身份特殊,这份行刑公文由你呈交刑部,嗯,最好亲手交给楚老头。我相信,他们会当场核批。”


    “唉呀。”李复林推开端着公文的珍珠,走到书桌旁:“晏大人!你这样会得罪皇上


    “不会。”晏同殊始终低头写着什么,但言辞确凿。


    李复林不明白:“什么?”


    晏同殊手中毛笔奋笔疾书:“我的意思是,刑部核准通过开封府对孟义的判决,皇上会很高兴。”


    语气太过严肃,李复林百思不得其解。


    晏同殊放下毛笔,将写好的纸张折叠起来,封进信封中,这才抬头看向李复林:“李通判,我在贤林馆修书八年。你知道贤林馆藏书多少吗?”


    李复林摇头。


    “是无数。”晏同殊说道:“贤林馆经史子集上万本,八年,我仍没有读完。往古所以知今。皇上的心思史书自古有之,也并不稀奇。孟义犯了死罪,我,刚正不阿,依律判刑,无可非议。开封府履行了它该履行的职责,是孟家理亏。我将孟义逼到了死路,孟家人想救孟义,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去求皇上。让皇上特下圣旨,特殊赦免。


    我给了皇上一个对孟家施大恩的机会。皇上只会觉得我很识时务,觉得开封府很懂圣心。当然皇上可以选择对孟家施恩特赦,也可以选择维护律法的尊严。一切只在皇上一念之间。所以,李通判,去吧。去刑部吧,皇上不会怪罪开封府。这局棋是明亲王和皇上在下,我们影响不了什么。”


    李复林听完沉默了。


    珍珠端着托盘,再度靠近他,他伸手接下了托盘上晏同殊的亲笔公文。


    晏同殊看向进门之后,一直沉默,眼神复杂的张究,喊道:“张通判。”


    张究上前一步:“下官在。”


    晏同殊眸中渐渐染上悲伤:“我记得当初我在同和楼被辛娘拦下,辛娘问了几个问题,问位高权重,功勋卓著,依然可以吗。我当时说会尽我最大的努力去将真相公之于众,她听到这个回答很高兴。我想,她心里是知道孟义的身份地位不是一般人可以撼动的,所以她最大的心愿应该是让真相大白于天下。张通判,你的文笔好,你将此事写成故事,放出去,将真相交给老百姓。”


    张究:“是,晏大人。”


    晏同殊低下头在信封封面写下最后几个字,站起来,活动身体:“好了,事情结束了,该吃午饭了。走,珍珠,叫上金宝,咱们去吃饭。”


    珍珠没想到前后话题差这么多,一时没回过神,但还是飞速跟上晏同殊。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张究和李复林对视一眼,一起走到书案前,看晏同殊刚才到底在写什么。


    信封上仅有两个字,辞呈。


    里面装的是辞官书!


    晏大人要辞官!


    晏同殊带着珍珠金宝来到杨大娘的面摊。


    杨大娘高兴地和晏同殊打招呼:“晏大人,好久没中午来了。”


    晏同殊笑道:“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特别馋杨大娘你的手艺。”


    晏同殊这么一说,杨大娘立刻笑开了:“好好好,今天给你最最最大份的。”


    “嗯。”晏同殊清脆地应了一声,手放桌上,撑着下巴,安静地等面。


    其实皇帝就算特赦了孟义,她也不亏,至少皇上没脸不让她辞官了。


    辞官后,她无官一身轻,若是能再找个借口,离开京城,以后谁还知道她这个晏家小少爷是个女的?


    只是……


    晏同殊垂下眼眸。


    只是可怜了两条人命。


    温黔。


    蒲辛。


    黄泉之下,若是得知皇帝特赦孟义,该多难过啊。


    ……


    李复林带着开封府的公文到了刑部,果然如晏同殊所料,刑部尚书楚立身亲自核准批复,公文一路往上,畅通无阻,仅用了半个时辰便走完了全部流程。


    李复林拿着手中的公文,站在刑部门口。


    官轿停在面前。


    官轿?


    呵!


    官轿抬的应该是父母官,是以百姓为衣食父母之官。


    是以父母爱子之心为民请命之官。


    但是现在呢?


    手中这份对孟义的判决书,哪怕已经经过刑部核准,仍然轻飘得像一张废纸。


    李复林捏紧手中文书,最终叹了一口气,进入了官轿。


    李复林前脚走,刑部后脚就将消息传了出去。


    宁渊得到消息,骑马去找明亲王。


    此时,明亲王正在热闹的市集上和人下棋。


    他身上穿的衣服,只是一般富贵,身体微微发福,矮胖矮胖的。


    不管是和谁说话都乐呵呵的。


    宁渊想,若不是认识明亲王,他哪怕是和这矮胖的小老头擦肩百次千次,都只会以为这小老头是汴京城某个开小店,知足常乐的小店主。


    明亲王一把抓住对面执黑老头枯瘦的手:“嘿,老张,你又偷子。罚钱!”


    他伸出手,老张撇撇嘴,不情不愿地从腰带里抠出一文钱,啪一声放到明亲王掌心。


    明亲王也不介意,欢欢喜喜地收下,然后吹了吹,擦干净上面的灰尘。


    老张哼哼:“你这老头,今日都赢了三盘了。你这样下棋,以后没人和你玩。”


    明亲王将铜板小心放进荷包里:“你不是在和我玩吗?”


    老张烦躁地将棋子搅乱:“不和你下了。”


    说完,起身就走,明亲王在他身后喊道:“这局当你认输啊。下次再找我下棋可不能这样了。”


    老张头也不回:“哼,再找你下棋,我就是乌龟王八蛋。”


    明亲王笑着将乱了的棋局复原:“你哪回不是这么说?下次不还是心痒难耐,求着我和你下。”


    宁渊在明亲王对面坐下,喊了一声:“叔。”


    “来了啊。”说话间,明亲王头也没抬,将自己的白子和宁渊面前的黑子互换,脸上笑容微敛。


    明亲王拾起一颗白子递给宁渊,宁渊接过,打量棋盘上的局势:“叔,开封府的公文已经批了,那个晏同殊果然是个过分正直,不懂变通的人。”


    明亲王笑了笑,拿起黑子。


    刚才老张头就是在这里,发现自己的黑子被逼入了陷阱之中,以为无路可走。


    现在,换他执黑,这陷阱用好了又何尝不是转机?


    晏同殊这种人,皇上能用她做刀,他难道不行吗?


    宁渊担忧道:“可是,叔,若是皇上赦了孟义,那对孟家可是天大的人情。”


    明亲王抬头看着宁渊,“皇上赦了孟义,留下了孟家,就会失去晏同殊这把刀,失去开封府的所有信任。他不赦孟义,保下晏同殊这把刀,就会和孟家离心。这局棋……”


    啪。


    黑子落下。


    明亲王笑了:“……不管怎么样,本王都是赢家。”


    宁渊下意识地看向黑子落下的方位。


    一子之差,黑子乾坤逆转,胜券在握。


    ……


    孟家。


    悲怆,压抑,哭声此起彼伏。


    孟铮站在门口。


    温绦珺跪在温寿安和乌珧面前坦承一切。


    二十六年的欺骗,不止是温绦珺接受不了,温寿安和乌珧也接受不了。


    二十六年,他们已经将孟义视作最疼爱的女婿,是他们的半个儿子。


    可是,现在忽然告诉他们,他们的女婿杀了他们最寄予厚望的大儿子。


    还是为了,他们疼爱了一辈子的小侄女。


    老两口瘫坐在椅子上,一瞬之间,变得老态龙钟,再没有了任何生命力。


    其实这事,温绦珺不说也瞒不了。


    开封府公堂审案,那么多人看着,百姓口口相传,不出一夜就会传遍整个汴京。


    “孟义呢!”


    温寿安忽然从椅子上站起来,泪水顺着他脸上沟壑的皱纹流下:“我要亲手杀了他!”


    温绦珺始终跪着,孟义是罪人,她作为他的妻子,她也是。


    温绦珺哭道:“他在开封府地牢,晏大人判了他死刑。”


    死刑。


    温寿安又踉跄坐下。


    这么多年,他虽然老了,身体大不如前了,但他在鄞州面对敌军从来都是铁血征途,从来没有如此刻一般无力。


    他的儿子死了。


    心疼了一辈子的小侄女嫁给了杀人凶手。


    如今,真相大白,杀人凶手也将偿命。


    好像正义得到了伸张。


    可是,他好痛啊,他紧紧地抓住乌珧的手,他知道她和他一样痛。


    正义,迟了二十六年。


    他们被蒙骗了二十六年。


    凶手,将要服刑,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小侄女视他们如亲生父母,甚至还揭穿了杀人凶手的罪行。


    他们也不能怪她。


    一切看似那么公平公正。


    可是,真的好痛啊。


    连一个发泄口都没有。


    不。


    他们要去质问孟义。


    他们应该为儿子向孟义讨一个公道,讨一个说法。


    温寿安扶起失声痛哭的乌珧:“走,我们去开封府。去问问那个畜生,问问他的良心到底还在不在。”


    乌珧点头。


    温绦珺不敢阻拦,只能跟着。


    三个人刚走到院子,段铎冲了进来,他走到温绦珺面前,怒发冲冠:“嫂子,你为什么这么做?”


    温寿安和乌珧年纪大了,又正在最伤心的时候,温绦珺挡在他们二老面前:“你有什么冲我来。”


    段铎歇斯底里地骂了句脏话,凶狠地看着温绦珺:“我问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做!”


    温绦珺毫不畏惧地看着段铎:“他杀人了,你知道吗?段铎,他杀了我大哥!”


    “可他也是你丈夫!”段铎目光如狼般狠辣:“他是为了你才杀了那个什么温什么黔。他是为了你。他爱了你一辈子。你往外面看看,谁一辈子只娶一个妻子?有几个男人家里没有小妾通房。我大哥他为了你,一辈子只有你一个女人。


    你到神卫军问问,谁不知道他孟义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夫人。你以为我们神卫军上下到底凭什么喊你一声嫂子,对你毕恭毕敬,那不还是看在大哥的份上吗?”


    温绦珺思维清晰地反驳:“那不是他为了自己的贪欲杀人的理由。我大哥,他忠君爱国,他一心守护鄞州百姓,即便是战术性撤退,他也永远是最后一个,但是,他没有死在敌人手里,最后死在了他最信任的兄弟手里。”


    第70章 看天 倒是把先斩后奏做得明明白白。


    “那是因为他爱你啊。”段铎步步逼近温绦珺:“嫂子, 二十六年前,你住在温家, 温家对你好,你记了一辈子,他温家男人爱你,你感念到今天。那我大哥呢?他对你的爱算什么?他爱了你一辈子,他娶了你,他对你忠诚了一辈子,你们还有铮儿。我大哥他对不起温家,何曾对不起过你?但你呢?


    你居然在公堂审案的时候逼他,拿着一枚破玉佩逼他。如果不是你,如果面对的人不是你, 他绝不会自己认罪。他是你丈夫啊,他比温家给你的更多,你却丝毫不念旧情。用他对你的爱逼他, 凭什么?他比温家对你哪点差了?我大哥对你好, 对国忠, 你不念他, 也不念铮儿, 你但凡为他们两人考虑一丝半毫, 你就该私下问,将事情瞒下……”


    “瞒什么?”


    乌珧拉开温绦珺,冷冷地质问段铎:“你说啊,当着我和老温的面说,瞒什么!”


    乌珧比段铎矮小,但是此时此刻,她似一支冲锋的枪, 锐利的枪头直逼段铎:“我问你,瞒什么!我儿子,温黔,二十六年前,才二十一岁,刚刚升任都守。我们温家,世代在苦寒之地守卫鄞州,为朝廷为圣上阻挡来犯之敌!为了守护边疆,我公公,我父亲,我祖父,全都战死了。我夫君,温寿安,身上有七十八道疤。我大女婿,为了掩护骑兵撤退,断了一条腿。我儿子温黔!”


    乌珧泪流满面:“我儿子,温黔,为了救鄞州百姓,独自出城迎敌,在床上躺了半个月,差点没命。他到底哪里做错了?他哪里对不起朝廷?他又哪里对不起孟家了?他孟家抛头颅洒热血,保家卫国,建功无数,我温家难道没有吗?我儿子没有吗?”


    乌珧质问道:“瞒下来?然后呢?让我疼爱的侄女给他继续做妻子,让我们认杀子仇人为女婿。他孟义对小珺好,难道我温家亏待了她吗?我温家对孟义一直以礼相待,甚至敬佩其学识能力,多次上表夸赞,结果呢?换来了什么?他孟义有权有势,我温家人就活该去死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段铎词穷,辩解道:“但是事情已经发生了,死了的人已经死了,总要为活人考虑吧。逼死我大哥对你们有什么好处?你们看看嫂子,你们不是把她当亲女儿吗?你们舍得让她守寡吗?看看铮儿,你们让他怎么办?


    既然事情已经这样了,为什么就不能让一步?让我大哥弥补你们,不好吗?甚至,如果嫂子肯退一步,什么都不知道,大家继续这样幸福下去不行吗?你们为什么一定要逼他!他那时候喝醉了,他也是因为太爱嫂子了才是一时糊涂啊!”


    乌珧讥讽地看着段铎:“不需要!”


    乌珧斩悲愤道:“让孟义偿命,让我那死去的可怜儿子安息,对我们而言,这就是最大的好处。”


    “铮儿!快为你父亲说说话,救救他!”


    段铎赫然看向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孟铮。


    孟铮迈步走过来,面向温绦珺喊了一声:“娘。”


    他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竟然也如此干涩难听。


    温绦珺回避视线:“别怪娘。”


    段铎拉了拉孟铮:“你快劝劝你娘和舅祖舅祖母,他们疼你,会心软的。只要他们肯谅解,就能轻判。”


    孟铮喉结滚动,咽下唾沫,缓解了嗓子的干疼,看向段铎,目光从混沌恢复了清明。


    他伸出手:“段叔,这是我们孟家和温家的事,请你离开孟府。”


    “你——”段铎气得脸色发黑。


    孟铮身形高大,宛如一座山:“段叔,请。”


    “行!连儿子都靠不住了。”段铎指着孟铮,指着他们这一个个的‘白眼狼’:“我大哥靠不了你们,行!我来!我绝对不会让我大哥死!他晏同殊要是敢真杀了我大哥,我段铎发誓,一定亲手砍下她的人头,给我大哥偿命!”


    说完,段铎瞪着那双虎眼,转身离去。


    孟铮将温家老两口和温绦珺护送到地牢,却没有进去。


    他心中烦闷,苦涩,却又像没头苍蝇一样,不知道该怎么办。


    一边是他的父亲,一边是她的母亲。


    还有良知和律法。


    他站在地牢门口,听着里面歇斯底里的质问,嘶吼,听着孟义从痛哭道歉到逐渐沉默。


    他从地牢里走出来。


    冬日的太阳高挂在头顶。


    但其实,这样的天气,太阳并没有释放出足够的热量,很冷很冷。


    他在院子里徘徊,不知不觉来到开封府内院。


    晏同殊刚好回来,身边跟着珍珠,珍珠手里托盘上堆着厚厚的公文。


    他迈开步子,越走越急,最终来到晏同殊身边,低着头,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晏同殊担心地开口:“你还……”


    她肩膀一重,被孟铮拉进怀里,他将头埋在晏同殊脖颈之间,泪水洇湿了晏同殊身上红色的官袍。


    珍珠吓了一跳,刚要阻止,晏同殊做了个制止的手势,让她先离开。


    但……男女授受不亲……


    珍珠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带着托盘快速离开。


    晏同殊安静地等着,一直等到孟铮情绪稳定下来,放开他。


    “抱歉。”孟铮道。


    晏同殊指着屋子里的炭火盆说:“外面好冷,要不要烤火?”


    孟铮点头。


    两个人回到屋内,晏同殊用铁钎子夹了一个烤红薯出来,放到厚厚的布帕上隔热,撕开一个小口,散掉多余的热气,将烤红薯递给孟铮。


    孟铮接过,晏同殊又给自己夹了一个。


    两个人心照不宣又沉默不语地吃着。


    烤红薯吃了一半,孟铮忽然看向晏同殊,他想问,真的不行吗?


    留一条命,发配流放都行,真的不行吗?可是他问不出口,良知,道德,亲情在疯狂地相互啃噬,撕咬。


    晏同殊抿了抿唇:“孟铮,你知道吗?辛娘是自杀。”


    当时温绦珺过来揭穿孟义太匆忙,太意外,太震撼,而孟义吐露的事情又太匪夷所思,太曲折离奇,以至于,她尚来不及当众说明辛娘的死因,只能让张究公开。


    晏同殊垂下眸子:“孟铮,你和我一起调查的,所以你也知道辛娘是个很胆小的人。那么胆小的人,将那个玉佩保存了二十六年。辛娘同时也是个很怕疼的人。她没杀过人,不知道怎么杀人。所以,她用刀杀了自己三刀才将自己彻底杀死。她那么怕疼的人,亲手杀了自己三刀。她那么那么怕疼的人,宁肯死死地抓着船舱木板,抓断两根指甲,也一声不吭。”


    晏同殊顿了顿:“她设计这一出是因为她不敢赌。一个玉佩代表不了什么,孟义只要不承认,直言否认,就没有办法将他绳之于法。所以她不敢赌,孟夫人是不是真的可以让孟义说实话,不敢赌孟夫人会不会为了二十六年前的大哥去质问自己的丈夫。


    所以她只能用自己卑微的命,去算计命运。去赌,哪怕二十六年前的冤屈不能昭雪,哪怕不能让孟义偿命,也要让他背负骂名。”


    晏同殊:“孟义是你的父亲,你和他有很深的感情,你舍不得他。但是辛娘也曾经是某个人的女儿,某个人的亲人,某个人的朋友。二十六年前死去的温黔,他也一样。生命是平等的。


    所以,你是你父亲的儿子,你完全可以放下心理负担用尽全力去救你父亲,没有人会苛责你。同样的,我是开封府的权知府,辛娘用命换来的机会,我也得用尽全力,去为她争。”


    孟铮侧身,静静地看着晏同殊:“你知道这话意味着什么吗?”


    他们都知道。


    一旦选择不同,就是敌人了。


    晏同殊没说话,她不想失去孟铮这个朋友,但她也不想孟铮在道义与感情,善恶观和亲情中挣扎,把自己逼死,所以她替他解开了道德的困境。


    孟铮仿佛下定什么决心似的,他拉过晏同殊的手,将自己手里剩下的半个红薯交到她手上:“我知道了。”


    说完,孟铮起身离开。


    炭火红如岩浆。


    房间里很暖。


    但也只是相对于外面而言。


    晏同殊看向外面灰蒙蒙的天,俞平离开时说,好在,天快亮了。


    但是这个冬天,好漫长啊。


    第二天,晏同殊正在批复公文,张究走了进来。


    晏同殊问:“有事?”


    张究将辛娘的绝笔信奉上:“刚才辛娘的同屋姐妹廖茱来了,并且递上了这个,是辛娘的遗书,信中详细讲述了她和孟将军之间的过去,并表明自己是自杀,与孟将军无关。”


    珍珠将信接过,放到晏同殊的书案上。


    晏同殊拆开信,仔细阅读。


    过往的一切全都清楚了。


    辛娘一直都保存着玉佩,她没读过书,只勉强识得几个字,在听说开封府将驸马问斩后,辛娘觉得也许能信任开封府,于是带着画了玉佩纹样的画纸来开封府想报案,犹豫的时候被叫回花楼表演,然后在路上撞见了曹建。


    画纸从辛娘身上掉落,曹建看到了画纸,审问辛娘,宁渊救了她,之后便是很长一段时间有关信任的试探。


    辛娘始终咬牙没有交代出玉佩的下落,但是透露了一些孟义的事情,确认了自己的价值。


    这之后的事情,辛娘没有仔细写,只是说她后来懂了,一个玉佩并不能证明什么,要想真相大白,还恩公一家一个公道,那就必须用非常之法,行非常之事。


    她还特意学了如何用刀自杀不会露出破绽,方向位置,还用鸡鸭练习过。


    晏同殊想,辛娘肯定是刀插入身体才发现那么疼那么疼,但她该是忍了下来。


    辛娘不是为了温黔,是为了温家对她的那份恩,是为了回报在最艰难岁月得到的帮助。


    她用自己的命去偿这份恩,去尽一份义,完成了自己对恩义这个命题的理解,是个有情有义的好姑娘。


    晏同殊将信还给张究:“你不是要将辛娘的事写成故事吗?这封信就是最好的故事。但是,张究……”


    张究:“嗯?”


    晏同殊抿了抿唇:“故事的最后不要这么写,要劝人活下去。”


    张究瞳孔微动:“是,下官明白。”


    说罢,张究上前几步,递上一封信,信封上写着二字:辞呈。


    晏同殊拿起信,疑惑地问:“作何?”


    张究退回原来的位置,拱手弯腰道:“晏大人,若是孟将军被特赦,下官和大人一样的想法。”


    晏同殊:“不是不一定特赦吗?”


    张究抬头,静静地看着晏同殊:“既然不一定特赦,晏大人为何要提早写辞呈?不就是因为,晏大人知道孟将军一定会被特赦吗?孟家太盛,在军中威望不凡。皇上要铲除明亲王就需要孟家的扶持。更何况,孟义还救过皇上的命。于情于理于利,皇上都会特赦。但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


    张究垂下眼睑,眼底无数失望:“俞老先生上次来开封府,和晏大人你说过了吧?”


    晏同殊轻声问:“你的未婚妻宋芷?”


    张究点头:“俞老先生一定说了,但肯定没说全部的实话。”


    晏同殊:“他说,在先皇授意下,账本被换,宋家满门遇难。”


    “其实宋芷没死。”张究说罢,仿佛陷入了回忆,他停顿了许久,方才继续说道:“当年,宋芷被判斩首,俞老先生和我父亲想尽办法,贿赂地牢衙役,用一死刑犯换了宋芷,将宋芷救出天牢。行刑官和我父亲好友,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没看出行刑当天已经换人,行刑后,迅速处理尸体,避免被人发现。


    宋芷之父,宋慎在江南狱中被宋芷的爱人夏阙东救走。我和宋芷虽有婚约,却只是长辈定下,宋伯父迁居江南后,便名存实亡,之后宋芷与夏阙东互生情愫,若非后来宋家出事,我和她早已各寻良缘。宋伯父和宋芷被救之后,一直和夏阙东一家隐姓埋名生活在南下某地,直到他们隐居一年后,宋伯父病故。


    事情到这里,看起来很完美。李通判也知其内情。这事之后,他常说,圆滑也能成事,不一定非要刚正不阿,非要硬碰硬。俞老先生也劝说,说先帝老了,糊涂很正常。以后天会亮的,再等等。但是不应该是这样的,我无数次都在想,不应该是这样的。晏大人,我想,纵然全天下的人都不理解我在说什么,但你能懂的,是吗?”


    晏同殊点头。


    在张究心里,正义和公平应该是像一块漂亮晶莹的宝石。


    这样的宝石就应该阳光下,在沙滩上,折射出美丽且动人的火彩。


    而不是被丢弃在淤泥里,身上覆盖上厚厚的腐烂的枯叶杂草。


    然后,再告诉他,看啊,宝石依然完好地存在着。只要它不出现在沙滩上,不出现在阳光下,它就依然存在。


    这样的想法很纯粹,很理想主义,容易被人骂天真,妄想,不实际。相对比之下,李通判,俞老先生他们更现实,愿意在现实的基础上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但是到最后也会累,会心力交瘁。


    就像俞老先生离开京城时的那种精神状态,是被现实捶打得体无完肤后的疲惫和苍老。


    张究走后,珍珠拉了拉晏同殊的袖子:“少爷,那个、皇上,他真的会特赦孟将军吗?”


    “会吧。”晏同殊将张究的辞呈放好:“在这之前,孟家满门忠烈。先帝在时,忠于先帝,后有太子,忠于太子,再后来皇上被选为储君,他们又忠于皇上。无论多少人拉拢,许利都不曾改变。


    孟家还掌握着神卫军,孟老将军这一生所提拔的将领没有五十几个,也有二十几个,如今全都在至关重要的位置上,他如今还镇守边关,已经不再亲自上阵杀敌,但是只要他在,就能震慑住这些年轻的将领。


    只要他在,皇上就能顺利丝滑地调动他手下的十万大军,遏制住明亲王的军队。若是现在,杀了他的亲儿子,孟老将军怎么想,那些将领怎么想,神卫军怎么想?”


    珍珠:“但、但是,上次神策军,那个萧钧和孟将军不是一个官职吗?”


    “不一样。”晏同殊解释道:“萧钧是神策军司指挥使,他有官位,有职权,也有战功,但他没军威,没根基。更何况山匪一案,将神策军上下他的心腹全部一网打尽。神策军换一个将领,自然不会有变动。皇上特赦,是给孟家的大恩,孟家上下,包括孟老将军的门生故吏也会感念其恩,更加效忠,皇权便会稳固。”


    珍珠噘嘴:“那辛娘和那个温家小将军就白死了吗?少爷,我好难受。你这么一说,我好像也能理解皇上为什么特赦了,但是我又觉得不能让辛娘和温家小少爷白死。总觉得事情不该是这样的。”


    晏同殊笑了一下:“因为你被我带沟里去了。”


    珍珠啊了一声,一脸迷糊:“什么沟里?少爷,你把我带什么沟里了?”


    晏同殊:“因为我先告诉了你,特赦能够稳固皇权。给了你这个前置条件。但是,谁能保证百分百?皇上特赦孟家,也许孟家会更忠心,也可能不会。就算孟家会,皇上笼络住了孟家的人心,那别人呢?在汴京,有资格上朝的常参官,一百三十多人。其他大小官员几千,地方官员呢?这些人藏在肚子里那颗心会去往何处?


    不说别的,就说张究这份辞呈。皇上笼络住了孟家,就失了张究这份人心,在张究之外,还有多少?只看眼前的利益,当然会觉得这就是稳固皇权最好的办法。但,人心以利聚,也会因利散。”


    当然,她和张究一样,从头到尾都不信任这位新帝。


    晏同殊点到即止。


    珍珠歪头思考:“那……我们能说服皇上吗?”


    这个么。


    晏同殊摇头:“看天。”


    ……


    垂拱殿。


    秦弈放下手中朱笔,看向殿外。


    今日等候召见的人格外多,尤其是与孟家交情匪浅的人。


    为孟义求情的人就更多了。


    孟义立下的军功,孟家人对他的忠诚,他自然是记得的。


    但是……


    是不是少了什么人?


    秦弈缓缓开口道:“晏同殊呢?”


    她不来求见吗?


    路喜赶紧低头道:“皇上,这里有一份晏大人的上奏。”


    路喜将晏同殊的奏折从等候批复的那一批中间抽了出来,小心放到秦弈面前。


    秦弈翻开奏折,喉间挤出一个轻呵,“倒是把先斩后奏做得明明白白。”


    秦弈将前面对案子的陈诉看完,往后翻。


    没了?


    他愣住了,继续翻,没了?


    秦弈看向路喜:“就这一本?”


    路喜怕自己遗漏,下意识地用目光翻找后,道:“回皇上,晏大人确实只递了这一本。”


    呵。


    秦弈气笑了。


    就一本,案情陈诉完就没了。


    请罪,请罪没有。


    上书,上书没有。


    冷冰冰的一个卷宗就没了。


    秦弈将奏折放到一边,继续批阅。


    许久后,他将晏同殊的奏折又拿起来仔细看,他横看竖看,上看下看,真就只言片语都没有。


    “呵!”


    秦弈啪的一声将奏折扔到一边,满朝文武,对孟义一事,要么上书严惩,要么上书求情,没一个闲着的,偏她,案子办完了就办完了,什么表态都没有。


    秦弈感觉胸腔内憋着一股火,他吩咐道:“叮嘱宫门侍卫,见到开封府进宫的,全部都挡回去。”


    路喜:“是。”


    说完,他小碎步离开,吩咐小太监将命令一层层传达下去。


    过了会儿,一个小太监匆匆进来,对路喜说了几句,路喜低声道:“皇上,鄞州军都护温寿安及其妻子乌珧求见。”


    秦弈手中毛笔滞了一下。


    这几日,朝中大臣多为孟义求情,隐隐有拧成一股之势,在这个敏感的时间点,温寿安和乌珧求见,要说什么可想而知。


    秦弈略微思索后,开口道:“宣。”


    路喜:“是。”


    须臾,路喜将温寿安和乌珧引了进来。


    两人跪地参拜:“臣温寿安(臣妇乌珧)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秦弈抬了抬手:“起来吧。”


    两人:“是。”


    起身后,温寿安从怀中掏出一物,那时当年先帝巡视边疆,在鄞州慰问鄞州军时,听说他在浴血厮杀中,被敌军砍了二十三刀,差点没命,还生擒敌方首将,特意召见他,问询后,赏赐给他的随身玉佩。


    温寿安将玉佩双手奉上:“陛下,臣求陛下看在臣温家一家驻守鄞州,为国为百姓守护边疆几代的份上,还犬子一个公道。”


    路喜将玉佩送到御案之上,他目光垂下,只一眼便认出,确实是先帝之物。


    温家一门守卫边境,有功劳有苦劳。


    但是,孟家难道没有了?


    秦弈缓缓开口道:“温将军,你可知孟义原本还有一个哥哥。”


    秦弈忆起过去,语气变得沉重:“乾丰三十三年,朕继位太子,前往随州,并州查军饷贪污一案,其案首调集当地私兵,左右围攻,将朕围困于平鼓山,为了救朕,孟义在前往支援云州途中,转道救驾。其兄长坚守云州十四个时辰,最终力竭而亡。可以说,朕欠孟家两条命,一条朕的,一条孟义兄长,孟竞的。”


    秦弈抿了抿唇:“温家驻守边疆苦寒之地,甚是艰辛,忠心可鉴。但是温将军,孟家一门三代忠烈,孟老将军如今六十来岁还在边关镇守,你让朕如何选?温将军,如果你是朕,你如何选?”


    温寿安脸上血色褪尽。


    秦弈再度开口道:“温将军,温黔对国的恩义,朕放在心上,会追封其为三品神武将军,赐护国侯,准温家挑选一后代继承侯位。”


    温寿安哀求道:“陛下,臣要的不是这些,臣要的是一个公道。”


    秦弈:“温将军,朕体谅温家,你也要体谅朕。”


    温寿安双膝跪地:“皇上!犬子死的时候才二十一岁,才二十一岁啊……他也是您的臣民,如果他活着,他也会用命为您效忠!皇上!”


    温寿安伏首跪拜。


    乌珧也流着泪磕头。


    秦弈冷静开口道:“那就当这次,他用命为朕尽忠了。你回去吧。”


    温寿安:“皇上,臣求你了。”


    秦弈闭了闭眼,错开视线,狠下心不再看温寿安和乌珧,“路喜,带温大人和温夫人回去。”


    路喜躬身:“是。”


    他走到温寿安和乌珧面前,压低声音:“温将军,温夫人请吧。”


    温寿安和乌珧老泪纵横:“皇上,求您!我们求您了。”


    路喜开口劝道:“温将军,温夫人,皇上也有皇上的苦衷,你们要体谅。千万不要惹皇上生气。”


    皇上给的条件已经很优厚了,若真惹恼了皇上,只会鸡飞蛋打,两头空。


    最终温寿安和乌珧被请了出去。


    秦弈看向门外,老天爷今日似乎没有下雪的意思。


    过了今天,距离孟义被行刑还有三天。


    他该下圣旨了。


    但是在下圣旨前,他还有个地方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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