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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75

    第71章 祸端 小酒配烧烤,人生大美好。


    开封府, 晏同殊坐在书房内,盯着外面雾蒙蒙苍白的天。


    金宝过来汇报:“少爷, 如您所料,温老将军和温夫人进宫面见皇上后又出来了。两人出来后,面色都十分难看。孟家找了所有能找的关系要保孟将军。”


    金宝担忧地问:“少爷,事情是不是已经成定局了?温老将军和温夫人出来的时候,我刚好在宫门口,他们的脸色可难看了,眼泪一个劲儿地掉。我瞧着,老两口比上次来开封府的时候苍老了许多,温老将军头发都白了一大半。”


    晏同殊目光沉沉:“看样子,皇上是和温老将军他们交底了。”


    珍珠焦急道:“少爷, 咱们怎么办?进宫劝谏吗?”


    “不进。”晏同殊气鼓鼓地磨牙:“我凭什么上赶着劝他?我欠啊。”


    珍珠:“那怎么办?”


    晏同殊眸色沉了沉:“他自己会出宫的。”


    孟义在地牢里呢。


    狗皇帝给孟家特赦,这么大的恩,他不得到地牢里演一演啊。


    例如, 狗皇帝拉着孟义的手说, 孟卿, 你太让朕失望了, 朕这几日为你痛心疾首, 不少朝臣们都上书要将你严惩。朕回忆起过往, 咱们的感情啊,义气啊,还有你对朕的忠心啊。


    然后孟义跪下说,臣感念皇上仁德,若是今日能苟命,愿永生永世效忠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狗皇帝赶紧将人扶起来:“哎呀, 孟卿,朕不是这个意思。”


    晏同殊对着灰蒙蒙的天竖起了中指。


    你不是这个意思才怪呢。


    哼。


    果然,不出晏同殊所料,第二天黄昏时分,狗皇帝,不,秦弈亲自微服来了地牢,会见孟义。


    晏同殊嘴角狠抽了好几下。


    狗皇帝还非得拖到最后两三天才纡尊降贵过来演戏。


    她鄙视这种狗屁倒灶的行为,和这种狗东西。


    秦弈进地牢,逗留了约莫半个时辰,期间晏同殊偷溜进去偷听了一小会儿,果然和她预料的差不离。


    唯一的差别就是孟义和秦弈说话格外的委婉,表演得也更真诚。


    呵!


    狗皇帝。


    晏同殊听不下去了,回书房一边批阅公文,一边烤肉烤豆腐皮。


    过了会儿,秦弈带着路喜从地牢出来。


    寒风嗖嗖。


    地牢外面的院子被衙役打扫得很干净,露出地表的枯草。


    他微微挑了挑眉,看向路喜:“人呢?”


    路喜嗯了一声:“皇上是说……”


    “好好好。”秦弈连叹三个好字。


    既然晏同殊无话可说,那他也一点不好奇。


    秦弈恼道:“摆驾,回宫。”


    路喜:“是,皇上。”


    ……


    书房内,豆腐皮被烤得焦香微卷,五花肉滋滋冒油,晏同殊将公文放到一边,珍珠端来了辣椒面,细细的辣粉均匀洒落在豆腐皮和五花肉上,“滋啦”一声,那感觉,一个字爽。


    金宝端来新炭,仔细拨开炉灰,将木炭补进去。


    晏同殊拿起一串五花肉,吹了吹,一口下去,油脂的焦香在口中化开,果然,冬天最爽不外乎火锅和烧烤。


    要是再来点孜然就更好了,可惜这个朝代没孜然。


    三个人正吃着,一个阴恻恻的声音陡然在身后响起:“晏同殊,朕让你做这个权知府,是让你在开封府烤肉享福的吗?”


    晏同殊身形一僵,赶紧领着珍珠与金宝转身行礼。


    秦弈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扫了一眼三个人手里的烤串,刚好,一人两串,一串五花肉一串豆腐皮,一点多余的都没有。


    秦弈来到主位坐下,声音似从齿缝里挤出来一般:“滚过来。”


    哦。


    晏同殊起身,一手一串烧烤,挪动脚步来到秦弈身边。


    秦弈看向晏同殊左手的那串豆腐皮,晏同殊三两下吃掉,他看向右手的五花肉,晏同殊三两下吃点,然后将光秃秃的竹签飞快丢进一旁小篓,挺直脊背,努力摆出一副清风朗月的从容模样。


    呵!


    秦弈冷笑一声,瞥见书案上的两封辞呈,拿起来:“谁的?”


    晏同殊躬身回复:“臣和通判张究的。”


    秦弈眯了眯眼:“准备这个做什么?”


    晏同殊恭敬回复:“提早准备,有备无患。”


    “避重就轻。”秦弈将辞呈重重地砸桌子上,震得笔架轻晃:“老实回答。”


    晏同殊抬眼,小心窥着秦弈脸色:“那臣说了,皇上不能生气。”


    秦弈气几乎气笑:“还跟朕讨价还价起来了。”


    晏同殊低垂着脑袋,后脑勺透着一股倔强。


    秦弈压着火:“说。”


    晏同殊小声嘀咕:“皇上做皇上的决断,臣等做臣等的打算。谁也不劝谁,谁也不影响谁呗。”


    秦弈挑眉:“什么叫朕做朕的决断,你做你的打算?”


    晏同殊头埋得更低了:“臣不敢说。”


    秦弈怒了:“朕让你说。”


    晏同殊:“臣不敢。”


    秦弈霍然起身,几步逼至晏同殊面前,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晏同殊,这天下还有你不敢的?”


    晏同殊小声嘀咕:“皇上恕臣无罪,臣才敢说。”


    秦弈心梗到极点,“好好好。”


    他用抬手指着晏同殊,一边指一边怒道:“那你就给朕憋死。朕还不屑听了。”


    晏同殊瓮声瓮气地应道:“哦。”


    这一声“哦”,毫无波澜,却兀地让秦弈胸中邪火猛地一窜。此时此刻,他真想立刻就摘了晏同殊的脑袋。


    秦弈握紧了拳头。


    他看这晏同殊是故意引他来此。


    就是存心想要气死他!


    秦弈拂袖转身便走,行了两步,却又硬生生顿住,他左右一扫,路喜极有眼色,立刻机敏地拉着珍珠与金宝悄然退下。


    秦弈深呼吸一口气,回到主位坐下,声音沉冷:“说,朕赦你无罪。”


    晏同殊没说话,一步步走到书案前,一边磨墨,一边讨好地笑着将毛笔递给秦弈:“那请皇上写个赦字给臣,就当凭证。”


    秦弈冷冷瞥她一眼,接过笔,蘸上墨,腕力沉雄,一个筋骨嶙峋、力透纸背的巨大‘赦’字便在宣纸上成型。


    晏同殊脸上谄媚的笑加深,待最后一笔落定,迅速将宣纸抽到自己手中,仔细吹干墨迹。


    等确认墨已干透,她这才撩袍端端正正跪下,仰首直视秦弈:“皇上,臣斗胆,请问,您是否已经决定特赦孟将军?”


    秦弈眸光微凝:“你在质疑朕的决定?”


    晏同殊脊背笔直地跪在地上,声音清晰而平静:“臣不敢,臣只是内心以为,这个决定愚蠢又短视。”


    说完,她悄悄抬眼,观察天子神色。


    诡异地安静片刻后,秦弈脸上露出了微笑。


    不,不是微笑,是脸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往上高高扬起,形成一个诡异且无声的笑,旋即,这笑意骤然冻结,瞬间化为凛冬寒冰。


    秦弈声音冷到了极点:“晏同殊,你找死。”


    晏同殊立刻将那个巨大的‘赦’字举起来,大喊:“皇上,您刚赦了臣。”


    “好好好。”秦弈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朕今日就让你说一说,朕怎么愚蠢又短视了。你要是说不明白。即便朕赦了你的命,朕也可以把你贬到天涯海角,永世不得还朝。”


    晏同殊的脸整个被那个巨大的‘赦’字挡着,于是肆无忌惮地翻了个白眼。


    去就去呗。


    天涯海角,天高皇帝远,她去当官不知道多逍遥自在。


    而且她还能吃荔枝,新鲜的荔枝,比京城爽多了。


    哼。


    狗皇帝。


    她心下腹诽,面上却保持恭敬。


    晏同殊将宣纸略略下移,露出那双清亮而毫不避讳的眼睛,平稳开口:“孟家三代为将,在军中威望强盛。孟家人,前忠心于先帝,后忠心于皇上,皇上觉得宽恕孟义能换来孟家更大的忠心,能让更多人见到对皇上忠心就能有回报,投奔于皇上,从而更愿为皇上驱策。”


    晏同殊将宣纸又往下挪了几分,目光直直迎上秦弈:“皇上,如果臣说你这个想法错了呢?”


    秦弈眸色骤然暗沉,如积聚风暴的深海,晏同殊毫不怀疑,这一瞬间,秦弈对她是真的动了杀心。


    “皇上。”晏同殊进一步问道:“乾丰二十六年,你听到查无主谋的时候恨吗?皇上,乾丰二十六年,先皇让你失望了,让你大哥死得憋屈。你难过,你愤怒。你说党争如此,国家还有何未来?”


    她略一停顿,语速放缓,却更重:“那现在呢?皇上你在干什么?党争吗?”


    先太子是秦弈同父同母的大哥,比他大十余岁,几乎是看着他长大的。


    党争更是秦弈心底最深、最痛、最不能触碰的逆鳞。


    “晏、同、殊!”秦弈脖颈之上青筋暴起,声音赫然冷厉:“你放肆!”


    “皇上!”晏同殊几乎在秦弈怒喝的同时,已将手中那幅“赦”字高高举起,这张纸,是她唯一的护身符。


    秦弈胸腔剧烈起伏,盯着那力透纸背的‘赦’字,最终死死抿紧了唇,将所有翻腾的震怒,强行压下。


    见秦弈冷静了一丢丢,晏同殊努力保持声音平稳:“皇上,你恨党争,和你同样恨的人有很多。臣不齿党争,张究痛恨党争,李复林不说,但心里是厌□□争的。还有俞平,还有许许多多的百姓和官员。


    皇上,党争是一个吞没一切的漩涡。你今日选了党争,你以为你为自己争到了胜利的砝码,你以为眼前的这一片利益是你的收获。你错了。这不是收获,是先太子脚下桥梁被取掉的第一块石头。


    事实上,没有正常人喜欢党争。明亲王一党,龙图阁大学士一党,还有许许多多大大小小的党派里的正常人,他们都不喜欢,甚至厌□□争。但是,你睁开眼看看你的朝堂,每个人都在站队,每个人都拥有属于自己的党派。为什么?因为他们别无选择。是先帝纵容,是党争在欺压他们。他们不选择一个派系站队,就永远没有出头之日。甚至性命堪忧。


    皇上,你说这些蝇营狗苟,被迫加入党派的人,他们恨党争吗?他们恨啊,党争是牺牲他们去争权啊,他们不想卷入这样恶劣的生存环境。他们在观望,在蠢蠢欲动,在等一个明君,在看皇上你是不是那个明君。只要你是,他们就敢反了党争,为自己,为后代争一条活路。


    但是今日你放了一个孟义,他日呢?他们会想,皇上又要放过谁?只要站对了队,杀人放火,贪污受贿都可以。这世界本就没有清明,那不如一起肮脏。今日你得了一个孟家,但失了人心,你以为你在清扫党争,实际是在助纣为虐。你以为你得到了眼前的利益,但你失去了那些本可以和你一起扫清党争的朝臣的信任。”


    “孟家不一样。”秦弈被晏同殊激出了真火,声音冷厉:“孟家世代忠良,建立战功无数。他们抛头颅洒热血,他们是国家的肱骨之臣。他们守卫边疆,保护百姓……”


    “那又如何?”晏同殊反问。


    秦弈咬牙,字字沉重:“论公,他们功勋卓著,对国家,对百姓都立下了汗马功劳,论私,孟义救过朕的命,孟家为了救朕牺牲了一个儿子。孟义是他们唯一的儿子了。”


    “温黔死的时候才二十一岁,他也是别人的孩子!”晏同殊深呼吸,努力压住被秦弈激出的真火。


    不行。


    她不能失控,她必须保持克制。


    因为只有克制才能守好和皇帝对话的底线。


    她得做好一个直言纳谏的臣子,才能让秦弈看在她一切都是为了皇上着想的份上,不动晏家,只怪罪她一人。


    晏同殊压住自己的锐气,平稳道:“皇上,温黔也是别人的孩子,也是一条命。孟家有功,功勋卓著,但是,功是功,罪是罪。若是人人都能因功而杀人无罪,那是不是今天,臣也可以凭借过去建立的功勋杀人?


    若是如此,人命如草芥,党争更不会停,只会越演越烈。因为只要他们身上绑定足够的利益,皇上你就不会动他们,不是吗?说白了,皇上,为了消灭明亲王一党,现在的你已经沦为党争的核心,是党争的推动者,你在党同伐异!”


    “晏同殊,你够了!”秦弈盛怒之下,额角青筋暴跳,“朕以为时至今日,你当懂得何谓大局,何谓时势……”


    “臣懂。”晏同殊目光坚毅,截断了他的话,“臣懂大局,知时势。”


    她放下宣纸,“但臣不服。朗朗乾坤,昭昭日月,难道没有一个公道吗?”


    “放肆!”秦弈勃然暴怒。


    晏同殊再度死死地举着那个‘赦’字。


    “好一个晏同殊,好!”


    秦弈怒极反笑,连道数声“好”,最终狠拂袖离去。


    ……


    深夜,秦弈于梦中惊醒。


    他起身,坐在龙榻上,额间一片湿冷,尽是虚汗。


    路喜慌忙掌灯近前:“皇上,可要传安神茶?”


    秦弈摇头。


    他手掌抵住前额,指节微微用力,躁郁,疲惫,厌烦,如附骨之疽,啃噬着他的冷静。


    厌烦那句“党争更不会停,只会越演越烈”。


    厌烦晏同殊说的每句话。


    这些话在脑海中肆无忌惮地撞击,疯狂地撕扯,让他整个脑子都快炸了。


    什么叫每个人都在站队,每个人都拥有属于自己的党派,什么叫每个正常人都厌□□争。


    杀人放火,贪污受贿,孟家世代忠烈,清风峻节,绝对不会!


    秦弈头疼,他闭上眼,他阖上眼,试图驱散脑海中混乱的一切,耳畔却无比清晰地响起自己曾说过的话。


    他说,党争如此,国家还有何未来?


    党争?


    党争党争党争!!!


    这二字如诅咒,如暴雨敲击着他的每根神经。


    秦弈快疯了。


    晏同殊,好一个晏同殊啊,她可真知道怎么往他最痛的地方扎针!


    他从继位太子开始,读的是帝王心术,学的是驭臣之道,谋得是安邦定国。


    而现在,他居然被一个晏同殊逼到进退维谷,心绪难宁。


    他现在终于是理解当初先皇为什么要把晏同殊这个逆臣贼子明升暗贬扔去贤林馆了。


    她简直是岂有此理,迂腐不受教化。


    是一切的祸端!


    秦弈枯坐到天明,换上龙袍上朝。


    紫宸殿。


    他高坐于龙椅之上,垂眸审视这朝堂,这天下。


    脑海中又响起那两个字——党争。


    一个二个,结党站队。


    没有绝对的立场,只有完全的利益。


    为了派系利益,可以睁眼说瞎话,可是颠倒黑白,可以混淆是非。


    但是这些人曾经也发出过同一个声音。


    秦弈感觉头很疼。


    什么时候呢?


    好像就是最近,但他却忽然想不起来了。


    他忽然想起晏同殊那句,上早朝,真的很痛苦。


    是啊,他今日方才体会到有多痛苦。


    下朝后,秦弈坐在御案前,时间一点点地过去。


    离孟义行刑的时间越来越近了。


    路喜将中书省早就拟定好的圣旨,放到秦弈手边。


    圣旨展开,所有的措辞,合情合理合乎规格。


    他只需要将玉玺往上一按,一切便成定夺。


    秦弈盯着玉玺看了许久,久到路喜以为他已经入定。


    黄昏时分,秦弈忽然换了衣服,离开皇宫,来到了先太子府。


    先太子妃唐诗琦正在院中陪一个小姑娘玩耍。


    小姑娘穿着大红色的棉衣,冬日里,衣服厚,一件套着一件,小姑娘才三岁,小小的一个,远远地看,像个在雪地里胖乎乎的小球。


    唐诗琦看到秦弈,赶忙招呼着奶娘将小姑娘抱走。


    她转身行礼,被秦弈扶了起来:“嫂嫂,你我之间不必了。”


    唐诗琦点点头:“谢陛下。”


    她见秦弈面色泛着白,笑道:“陛下,外面天冷,我们进屋暖暖吧。”


    秦弈颔首。


    两个人进入屋内,地炉将整个屋子烘得热乎乎的。


    唐诗琦给秦弈倒茶。


    秦弈问道:“刚才那小姑娘很可爱,是哪家的孩子?”


    唐诗琦温婉地笑着:“我表姑家的,小丫头鬼精鬼精的,十分伶俐。”


    秦弈:“嗯。”


    秦弈端起茶盏,目光缓缓扫过殿内陈设,先太子去世这么多年,屋内布置还是一如往昔,未曾更易。


    是睹物思人,是思人守旧。


    先皇子嗣众多,先皇后早逝。


    他是被大哥亲手带大的弟弟。


    第一次策马,第一次挽弓,第一次提剑……乃至因课业疏懒,被师父告状后,第一次执戒尺打他手心的,都是他的亲大哥。


    皇家少亲情,但是大哥以身为伞,为他撑开了一个无忧无虑的童年。


    可是,他死得那么冤又那么憋屈。


    堂堂太子,经国之才,却死在一座偷工减料的桥上。


    一国太子,命丧弘桥,却查无主谋。


    他记得,那时候他疯了一样地要找到凶手,到最后,拔剑四顾,满腔恨意竟不知该砍向何人。


    谁才该负主要责任?


    谁才是真正的凶手?


    大家都只是拿了一点点,一点点而已。


    大家拿这一点点,甚至合情合理合法,只是他们拿着这一点点给别人挖坑,为自己铺路,这才阴差阳错,害了太子。


    多可笑啊。


    雄心壮志,死于蚁穴。


    天家贵胄,亡于党争。


    秦弈喉头微动,声音有些发涩:“嫂嫂想大哥吗?”


    唐诗琦点点头又摇摇头。


    见秦弈面露疑惑,她眉眼一弯:“哪能天天想啊,日子还过不过了?现在啊,陛下你登基了,我想他遗志很快就能实现。到时候,我就不想他了,去过自己的日子。”


    是吗?


    遗志吗?


    秦弈望向窗外沉郁的灰色天际。


    其实他曾听过一次,就站在垂拱殿外面,听见大哥和父皇争吵,大哥说父皇,党争误国,他一遍遍地历数历史上的案例,一遍遍地哀求父皇不要再执意纵容。


    父皇说,历朝历代都有党争,党争不可能停,也不可能废。只要有人,就有派系,只要有利益,就有捆绑。党争没有好坏,只看君王如何用它。


    可是不一样的。


    党争不可能全部清除,但是可以遏制,而不是放任其坐大,放任其发展,使其从小流变成湍急的河,变成一发不可收拾的海,掀起惊涛骇浪,还说这浪涛可以相互牵制。


    惊涛骇浪相互牵制,也依然会一路相伴裹挟往前,毁掉堤坝,淹没良田,侵蚀人心,毁掉根基,动摇国本。


    大哥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父皇没听,反而勒令他回家自省。


    然后大哥就被派往江南镇灾。


    他有时在想,弘桥是意外,还是党争对大哥的报复。


    现在回想,大哥早在出发前就已经看到了党争蠹国的危害,但父皇一意孤行。


    秦弈一直沉默着,许是察觉到了什么,唐诗琦浅浅一笑:“皇上,你知道吗?前不久,张姐姐的小儿子百日,我还去看了那小家伙,白白嫩嫩的,十分可爱。就是啊,这孩子一双眼睛像了他爹的单眼皮,让张姐姐好一顿抱怨。”


    秦弈:“是吗?”


    秦弈兴趣不浓。


    唐诗琦淡淡道:“算下日子,若是宋芷没死,张究高中探花和她成亲,他们的第一个孩子,现在都能跑了。”


    秦弈微蹙眉头:“宋芷?”


    唐诗琦眼中满是讶异:“皇上不知道吗?宋芷,宋小姐,是江南知府宋慎的女儿,也是张究的未婚妻。自从宋芷死后,这么多年张究一直未娶亲,也一直不愿相亲。不说张伯父张伯母,就说张姐姐,都时常与我诉说忧虑。”


    秦弈:“你什么时候认识了这么一个人?”


    唐诗琦:“怎么说呢?”


    她眼底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忧伤:“就在乾丰二十六年。”


    唐诗琦将宋家的事娓娓道来。


    她的声音很软很柔,却讲了一个很残忍的故事。


    秦弈从先太子府出来,走在长街上。


    当年他十三岁,沉浸在大哥被害的悲痛中,全然没有注意过案件中的其他人。


    他好像没发现,乾丰二十六年,死于党争的,不只有先太子,还有宋家一门,也或者,还有更多人。


    而活下来的,只有党争。


    他一遍又一遍地绕着长街走。


    天黑了,灯笼高高挂起,没有天明的感觉,反而衬得天空更黑了。


    “哇!珍珠!快看,烤猪蹄,旋炙猪皮肉!”


    听到熟悉的声音,秦弈下意识地看过去。


    晏同殊正拉着珍珠金宝在小摊前坐下。


    她兴奋地点了一个半的烤猪蹄和三十串旋炙猪皮肉。


    烤猪蹄的猪蹄一分为二再放在炭火上烘烤,一个半,刚好他们三个一人一半,旋炙猪皮肉一人十串。


    秦弈再度被气笑了。


    他被晏同殊一番话弄得莫名烦躁,心绪不宁,这小子倒好,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好,很好。


    等这件事结束,他就要把这小子贬到天涯海角!


    秦弈转身就走。


    有客人上门老板乐呵呵地应了一声,“好嘞。”


    炭火将他的脸烤的红光满面,他抓了几把竹签穿着的猪皮肉放到炭火上。


    这时,老板娘笑着招呼道:“三位客人,这单吃多干巴啊,要不要来点喝的?”


    晏同殊好奇的看向他手里的铜铫:“里面是什么?”


    老板娘说道:“甜米酒,里面煮了姜丝橘皮,可驱寒了。”


    “要!”晏同殊举手:“三碗。”


    “不不不不。”一听喝酒,珍珠金宝顿时急了,他们可还没忘记上次少爷喝酒耍酒疯,把孟大人打了的事。


    这要是再喝醉了,在大街上撒酒疯,他们可拉不住少爷。


    珍珠大叫:“少爷!你不能喝酒。”


    晏同殊辩解道:“这是米酒。”


    老板娘也跟着说:“对啊,咱这是自家粮食酿的,不烈。而且,这酒热过,那酒味早散了。是甜的。你说是不是啊,老头子?”


    老板立刻应道:“那当然。我平常喝个十碗八碗,还上房修补瓦片呢。”


    真的么?


    珍珠和金宝对视一眼,十分怀疑。


    但老板娘和老板说得信誓旦旦,晏同殊又跃跃欲试,两个人将信将疑地点头同意了。


    老板娘拿出三个碗,放到桌上,提起铜铫,浅黄色的米酒倒进碗里,像牛奶一样丝滑。


    晏同殊端起碗,尝了一口,丝丝甘甜,还带着姜丝的一点辛味,橘皮的味道也恰到好处,让滋味丰富又清爽。


    晏同殊一口干掉:“再来一碗。”


    “好嘞。”老板娘立刻满上。


    不一会儿,烤猪蹄和旋炙猪皮肉也上了桌,三个人一边喝一边吃。


    小酒配烧烤,人生大美好。


    晏同殊这边幸福快乐,秦弈那边不乐意了。


    他走出热闹的夜市街,忽然止步,自言自语道:“不对。”


    他,秦弈,作为晏同殊的君上,他在这烦心,晏同殊身为臣子,不给他排忧解难,居然还在惹怒了他之后,不担心贬官罢黜,快快乐乐地吃烤肉?!


    她昨日才吃过一次,两串,一只手一串,当着他的面,问都不问他一句,毫不客气,一口一串,吃得满嘴流油。


    凭什么啊?


    凭什么他走?


    应该是晏同殊战战兢兢,担心害怕地自行离开才对。


    秦弈恶狠狠地转身,去寻晏同殊。


    他倒要看看,晏同殊当着他的面还能吃得下去几串!


    第72章 傀儡 晏同殊吐了秦弈一口唾沫


    “抓小偷!”


    秦弈刚刚走到烧烤摊前, 就听见晏同殊一声怒吼,珍珠金宝跑在前边, 追着一个黑衣服的男人。


    那精瘦的男人跟个猴一样钻来钻去,珍珠金宝两个人被远远地甩在后面。


    晏同殊喝多了酒,脑子昏沉,双腿不听使唤就落得更后面了。


    擦身而过时,秦弈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呆头胖鹅,难怪跑不动。”


    他心里压着火,说话就难听,换了平时,晏同殊肯定在心里大骂他狗皇帝,并疯狂捶小人。


    但现在, 她喝醉了,只是抬起头看了秦弈一眼:“什、什么?你谁啊!放开我!你才是呆头胖鹅……呃……你跟狗皇帝都是呆头胖鹅。”


    秦弈抓着晏同殊的手被气得发抖。


    他就知道,平常晏同殊这小子没少在心里骂他。


    “晏同殊。”秦弈声音冷得像是要杀人:“给我醒过来。”


    “你好凶。”晏同殊呜了一声:“我是三品命官, 你凶我?我要打你板子。”


    居然还要打他的板子?


    秦弈气得浑身发抖, 他左右看了看, 拉着晏同殊来到前方僻静处。


    这里刚好有个水缸, 里面盛着凉水。


    “路喜!”秦弈命令道:“把她给我按下去。”


    路喜愣了一下, 轻声劝说道:“皇上, 晏大人是喝醉了,她不是故意冒犯您。如今是寒冬腊月,真按下去了,晏大人明儿肯定会发烧的。请您宽恕晏大人的无心之失吧。”


    发烧怕什么?


    她不是喜欢借病撂挑子吗?


    他给她这个机会。


    秦弈将手伸进水缸,想抓一把砸晏同殊脸上,没想到指尖刚碰到水就给冻着了。


    果然很冰。


    这水缸里甚至一半是水一半是冰。


    他用手指沾了一些水,弹晏同殊脸上。


    “谁啊!”


    晏同殊气鼓鼓地左右看, 她醉着,视线朦朦胧胧,看不清,她觉得自己被欺负了,张牙舞爪地冲向秦弈,秦弈一把按她脸上。


    刚碰到冰水的手,太冷了,冷得晏同殊直打哆嗦。


    晏同殊更气了,这人真的好欺负人。


    她愤怒地拂开秦弈,用力地推秦弈。


    秦弈习武,人又高,晏同殊因为醉酒手脚发软,没推动,反而自己啪一下跌坐在冰冷的地上。


    这下秦弈心情舒畅了许多。


    他在晏同殊这吃瘪这么多回,总算扳回来一局。


    晏同殊拍拍屁股,坚强地爬起来,拿脑袋对着秦弈冲了过去,秦弈侧身让开,她撞了个空,她调转方向又撞过来,秦弈又让开,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晏同殊,睁大你的呆眼,仔细看看朕是谁。”


    晏同殊打了个酒嗝,用手撑开眼皮:“嘿嘿。”


    她指着秦弈:“讨人厌的狗皇帝。”


    路喜立刻屏住呼吸,默默移动到巷子端,以防有人过来。


    秦弈咬着牙指着晏同殊:“讨人厌的狗皇帝是吧?讨人厌的狗皇帝……”


    他大手一抓,抓住晏同殊的领子,将她抓到跟前:“朕把你救出贤林馆,给你高官厚禄。纵容你在早朝满朝弹劾,朕怎么讨人厌了?啊!你给朕说清楚!”


    晏同殊冷哼一声,挥开秦弈的手,踮起脚尖,瞪着眼珠子,和他对视:“因为你自私,虚伪。你口口声声说要铲除党争,要建一个清明盛世,但是你做的,和你说的,完全相反。你想铲除明亲王,你就罔顾人命,残忍狡诈,结党营私,培养自己的势力。说白了,你和先帝没有任何区别。你从头到尾只不过是在党同伐异,铲除异己。”


    秦弈冷凝着脸:“朕什么时候罔顾人命了?晏同殊你给朕清醒一点,时局不同,孟家在这局棋里很重要……”


    “冯穰!”晏同殊厉声截断秦弈的话:“你还记得冯穰吗?庆娘子一事最让我愤怒的就是冯穰。你早就有他的尸体,你从来没想过为他伸冤,为他主持公道。你拿着他的尸体,一心想的是怎么和明亲王斗,怎么和太后斗。明明你有无数次的机会为他伸冤。但是你偏要等,等到一个棋子到手,用他和庆娘子来测试这个棋子,用他的冤屈和太后谈判。


    如果太后和明亲王当初愿意为了悌嘉公主让步,你一定会压下他的案子。你派人追杀庆娘子,你眼睁睁看着冯穰死不瞑目。你算计了所有人,所有事,你赢了,但是你从来没考虑过,冯穰也是一条人命。皇上,人命大过天啊。你口口声声说你要铲除党争,你要还老百姓一个太平盛世。可是你可曾真的看见过!看见过那些在你脚下的蝼蚁。他们的命也是命。”


    “不装了?”秦弈怒指着晏同殊:“你从头到尾都在给朕装傻充愣。你就是故意生病撂挑子,就是故意不上早朝。晏同殊,你知道欺君之罪该当如何吗?”


    “来来来。”晏同殊扯开衣领,露出自己雪白纤细的脖子:“来,你来,现在就砍了我。烦死了。你们这些人一个比一个讨人厌。冯穰的时候是,温黔的时候也是。”


    晏同殊一身酒气,糊了秦弈一脸,他一把给她推开:“孟家世代功勋,他们保卫过边疆,力战外敌,救过国,保护过千万百姓。翻开本朝功勋簿,本本都有他们的名字。”


    “你不是给了他们应有的待遇吗?”晏同殊高声反问。


    昨日,晏同殊是清醒的,是臣子劝谏,说话十分委婉,如今她喝醉了,她只以为面前站着的是一个虚幻的影子,只以为这是自己满腔愤懑无处发泄时的一个梦。


    所以,她尽情地发泄着心中的一切。


    秦弈也是有了真火,和晏同殊吵得脸红耳热:“晏同殊,你听好了,他们的功劳不是一句应有的待遇就能一笔勾销的。就算朕放弃所有的想法,特赦也是孟家自己挣来的。你到底懂不懂,功过相抵,孟家对社稷有功,社稷有功这四个字……”


    “你放屁!”晏同殊吐了秦弈一口唾沫,又骂了一句:“你放狗屁。”


    秦弈暴怒:“晏!同!殊!”


    “狗屁的功过相抵。”晏同殊骂他:“你就会糊弄一些单纯的老百姓。”


    秦弈闭了闭眼,他真是疯了,非得在这和一个毫无逻辑的醉鬼吵。


    晏同殊上前一步,揪住秦弈的领子:“我告诉你,功过可以相抵。但是,功罪不能抵。功永远不能抵罪。罚可代惩,但罚,永远不能代罪。别以为你特赦孟义,你就能赢。我告诉你,你输定了。因为你救了孟义,你说的话就是狗屁,永远没有人会相信你!永远!


    我会厌恶你,那些被裹挟在党派之中的人会厌恶你,追随你的人会抛弃你铲除党争的理念,他们嘴上不说,心里也会厌恶你。那些抬头看着青天的老百姓,你脚下的蝼蚁也会厌恶你。你以为你掌握了孟家就掌握了军队吗?呵。你真以为一个人就能掌握一个军队吗?你以为士兵是你棋盘上的棋子吗?


    我告诉你,我不是,别人也不是,这天下没有谁会是全然没有思想的棋子。士兵也会厌恶你,厌恶你这个和先帝没有任何区别,只会党同伐异,铲除异己的新帝。他们会用所有的方法加入党争,拼命结党,厮杀,保全自己的利益。到时候,你不是至高无上的皇帝,你只是党争的傀儡。”


    说到最后,晏同殊扯动嘴角,讽刺意味十足地笑了:“就和先帝活着时一样。一个连给自己儿子报仇都做不到的父亲,一个连给自己的太子复仇都无能的男人。真可笑。”


    昨日的话是委婉的劝谏,今日的话是直白辛辣的讽刺。


    晏同殊说完,整个暗黑的巷子沉寂了许久。


    秦弈目光沉沉:“所以你讨厌我。”


    “对。”晏同殊瞪着眼珠子:“我就是讨厌你,我讨厌你视人命如草芥,讨厌你结党谋私,讨厌你这个狗皇帝像堵墙一样怎么推都推不动,还把我摔了一跤。”


    说到后面,晏同殊声音带上了呜咽:“……我摔得好惨,屁股好疼。”


    说着,晏同殊揉着屁股,走到一旁,抱着柱子闭上眼睛,安祥地睡了。


    秦弈抿了抿唇,默了许久,从喉咙里挤出一声轻嗤:“醉鬼一个,满嘴荒唐。”


    秦弈转身就走。


    路喜默默跟着。


    晏同殊抱着大柱子蹭了蹭脸,感觉有点不舒服,往另一边倒头,躺在了地上。


    过了会儿,珍珠金宝找小偷抢回来了钱,等他们回来的时候却四处都找不到晏同殊,两个人一下急了。


    两个人眼泪汪汪,这怎么找了一圈也没找到人。


    “在这。”


    岑徐对二人招了招手,他扶着晏同殊走过来。


    珍珠金宝赶紧接过晏同殊。


    天啊,谢天谢地。


    他们两个糊涂蛋,怎么能都去追小偷了呢?


    至少也该留一个看着少爷啊。


    珍珠擦了擦眼泪,她以后死也不让少爷喝酒了。


    珍珠和金宝对着岑徐再三感谢后,扶着晏同殊走了。


    岑徐长叹一口气,站在原地抬头看着天空。


    再过几个时辰,天快亮了。


    ……


    回到宫内,秦弈在垂拱殿坐了许久。


    眼看时辰已经很晚了,路喜轻声提醒道:“皇上,该歇息了。”


    秦弈冷抿着唇,忽然站起来,走到垂拱殿内部开始翻找。


    路喜小心问道:“皇上,您在找什么?要不要奴才帮您找。”


    秦弈:“乾丰二十六年江南水灾的卷宗。”


    路喜愣了一瞬,立刻回道:“皇上,其实不用找。卷宗就在御案上。”


    见秦弈不解,路喜解释道:“前两日,开封府通判张究递上折子,里面附了乾丰二十六年江南水患的卷宗。他是通过他父亲枢密直学士递来的,当时张学士特意叮嘱奴才,请皇上一定要看。只是皇上当时没有兴趣,所以没有在意。”


    秦弈听完,回到御案,路喜将折子和卷宗翻找了出来,恭敬递给秦弈。


    秦弈翻开,这份卷宗很厚,并不是宫内所记录的卷宗,很明显是张究自己写的。


    里面详细记录了江南水患弘桥事故后,宋慎一路调查的结果。


    原来当年除了先太子死于弘桥,之后还有一百多人被问责,其中被先帝杀头的有三十三人,其余七十余人或发配或流放。


    这一百多人,只有少数几个地方地级官员,大多数都是普通的工匠。


    这些人有父母,有妻子,有儿女,却无辜受冤。


    他们的亲人难道就不怨,不恨吗?


    他们也跟他一样,怨恨了十余年。


    党争祸害的,从来不是少数几个人,而是千千万万被卷入其中,无法逃脱的臣民。


    他以前怎么就没注意到呢?


    还有温黔,他怎么就忘了,温黔也曾是某人的哥哥啊,也是兄长啊…


    秦弈一页页翻看,薄唇越抿越紧。


    他想起来了。


    是山匪案。


    那天,许许多多的朝臣,不管立场如何,都发出了同一种声音。


    山匪案中的兄妹,就是党争的受害者。


    因为曹建站对了队,所以官府不敢受理他们的冤屈,不敢审曹建,萧钧,所以他们才选择了合作杀人。


    “宣。”秦弈疲惫地开口道:“常政章。”


    路喜:“是。”


    约莫半个多时辰后,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常政章进了宫。


    常政章恭敬叩拜:“老臣参见陛下。”


    秦弈目光幽深:“当年是你亲自去查的弘桥一案。”


    听到这个问话,常政章似乎是明白秦弈想问什么了,他回道:“是,当年先帝亲自委派臣为钦差大臣,带大小官员一路奔赴江南,查先太子一案。臣夙兴夜寐查寻多月,却查无主谋。臣回复先帝后,先帝长哀多日,滴米未进,病了几月。”


    当年他沉溺于大哥离世的悲伤,一心怨恨先皇,只以为先皇是不愿党派失衡,一家做大,是不想铲除党争。


    而今天,秦弈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不是不愿,不是不想,是不能。


    当时,先帝已经做不到了。


    成了党争的傀儡。


    一个连给自己儿子报仇都做不到,连给自己的太子复仇都无能的,彻头彻尾的傀儡。


    党争裹挟了所有人,包括先帝自己。


    常政章从怀中取出一份奏折:“陛下,这是当初先太子呈交先皇铲除党争的奏折,只是当时先帝尚笃信党派平衡之术,并未采纳。后来先太子亡故,陛下已然意识到党争的危害,但已经来不及了。”


    路喜将奏折接过,稳稳地放到御案上。


    秦弈目光垂落在明黄色的奏折上。


    这份奏折,他一问,常政章就拿了出来,说明他一直拿着,甚至一直贴身放在身上,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但如果今天他不召见,不问,若是他真的下旨特赦,帝师常政章就会将这份奏折永远封存。


    这又合了晏同殊说的,观望二字。


    秦弈翻开奏折——


    父皇:


    欲清党争,首立民心。民心所望,无非律法严明,处事公允,劳有所获,居有定所,心有所安。凡结党者,必图营私;既营私,则难免枉法;既枉法,则上欺君,下欺民;君不知百姓受欺,则秩序崩坏。


    若秩序崩坏,民不知何为可行,亦不知何为可惧,则人人自危。人人自危则百官自危。百官自危,纵使深厌党争,亦不得不依附一方以求生存。党派由此日壮,党争由此日盛;党争愈盛,秩序愈溃;秩序愈溃,则人心愈惶,党争愈烈……如此循环往复,永无宁日……


    民心之后,先太子例举了许多具体措施,如提拔谁为权知开封府事,如何利用各党派内部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打破平衡等等。


    只是时移势易,先太子死后十数年,明亲王逐渐做大,其他党派已无力和明亲王抗争,这些具体的措施也就用不到了。


    但是第一条立民心,却是所有对策的根基。


    民心不立,则党争永无休止之日。


    秦弈挥挥手,让常政章退下。


    秦弈抓起一旁早已拟好的特赦圣旨,手臂青筋虬龙,他走到炭炉前,正要将圣旨扔进去,忽然瞳孔震动。


    法理之争,他已然认输。


    但是,孟家救过他的命啊。


    秦弈闭上眼。


    一开始他就做好了特赦的准备,所以从来没有过任何心理负担,也不需要真的去考虑救命之恩该如何了结。


    而现在,这个命题才真的开始拷问他。


    律法不外乎人情。


    他很想这么说,可这话只在喉间转了一圈,他就仿佛听见晏同殊说,律法不外乎人情的人情,指的是道德人性上的迫不得已,孟义是吗?他是为了自己的贪念和欲念杀人,他害的是无辜之人。


    秦弈抓着圣旨的手微微收紧。


    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吗?


    他现在都不需要和晏同殊面对面,都能听见她的声音?


    秦弈缓缓睁开眼,手一松,圣旨落入烧红的炭火中。


    距离孟义被问斩越来越近。


    孟家人彻底坐不住了,孟义的舅舅归德将军,孟父的义弟忠勇将军,神卫军司副指挥使段铎等人,均跪在垂拱殿外,请求召见。


    秦弈坐在龙椅上,面色阴郁,沉默不语。


    路喜将领头的人召进殿内,秦弈死死地握着拳头表明律法无情。


    他站在殿内,声音低沉:“朕要清除党争,就绝不能参与党争。王法昭昭,不论是谁,不论有多少功勋,不论依靠的是谁,都绝不可以私情罔顾律法,以利益绑架天理,以功勋消抵犯罪。”


    他语气看似沉稳,却用尽了全部力气去说。


    “皇上!”众人哀求。


    “不必再说。”秦弈痛苦地闭上眼,让路喜将人带出去。


    大家走出垂拱殿,均跪地不起,哀求秦弈特赦孟义。


    路喜回到殿内,秦弈坐在龙椅上,面色沉如墨,他张开紧握的手,掌心一片血红。


    人性,律法,感情,天理,政治。


    撕裂的是温绦珺,是孟铮,也是他。


    孟家人跪到下午,没有等来皇上的二次召见,段铎跪不住了,起身离开,径直来到开封府。


    “晏同殊,给我滚出来!”段铎大喊。


    李复林和张究走出来。


    李复林上前一步:“段将军,敢问何事如此气势汹汹?”


    段铎面皮紧绷:“老子为什么这样你们不知道吗?晏同殊呢?让她给老子滚出来!皇上明明已经要特赦将军了,为什么昨儿个皇上出宫一趟,回来今天的特赦就没了?让她给老子滚出来!”


    张究随手拔出一旁衙役的长刀,直指段铎:“段将军,我警告你。晏大人是权知开封府事,正三品,就算孟义亲自来,也得对她客客气气的。你若再敢出言不逊,开封府绝不会放过你。”


    段铎冷笑:“凭你?”


    “冷静冷静。”眼看要打起来,李复林立刻打圆场:“大家同朝为官,有话好好说。”


    李复林挡在二人中间:“段将军,晏大人今日休沐,不在开封府。”


    段铎万万没想到他冲过来讨要说法,讨来这么个东西。


    他暴怒离开,转而去晏府找晏同殊算账。


    门房疑惑地嗯了一声:“你说找我们家少爷?我们家少爷今日休沐,出城玩去了。”


    段铎气得跳脚:“她去哪儿了?什么时候回来?”


    门房理所当然地坦诚道:“不知道啊,我家少爷每次休沐都会出去玩,玩的时候又很随性,没人知道会去哪儿,什么时候回来。”


    草!王八蛋!


    段铎一口气憋屈地堵心口,上不去下不来疯狂骂脏话。


    郊外,晏同殊骑在高大的骏马上,摆出个人认为最英俊的姿势。


    对面亭子内,一方小桌,上面铺着宣纸。


    珍珠磨墨,金宝盯着炭火,给瞿白大人保暖。


    终于,第一张“艺术照”完成,晏同殊赶紧下马跑回亭子里,珍珠拿起银狐披风给晏同殊裹上。


    晏同殊手都冻僵了,但是第一眼仍然是追寻自己的完美艺术照。


    真好看。


    果然是她的专用“艺术照”画师,画得太棒了,没错,男装的她就是如此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气度不凡,完美无缺。


    “瞿大人。”晏同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瞿白:“我还有好几个姿势。”


    瞿白:“……”这孩子都三品大官了,怎么还和以前刚进贤林馆的时候一样活泼?


    不过,他就喜欢晏同殊这样子。


    他今年三十五,八年前,他二十七,而晏同殊进贤林馆时才十四岁,还是个孩子,是整个贤林馆年龄最小的,大家或把她当弟弟,或把她当自己孩子,他也不例外。


    瞿白大手一挥:“今天给你画五张。你想怎么修怎么修。”


    哇哦。


    晏同殊惊喜地瞪大眼睛。


    瞿白搁下毛笔:“但我有条件。”


    晏同殊眨了下眼睛:“什么条件?”


    瞿白嘿嘿地看着晏同殊:“食客记今年的新年限定款我要五份。我和我夫人,还有你的三个弟弟妹妹,一人一份。”


    “成交!”晏同殊爽快答应。


    画完“艺术照”,但并不代表艺术照完成,瞿白还要带回去润色和添加细节背景,直到彻底完成装裱后,再交给晏同殊。


    一行人一直忙碌到黄昏,临别时晏同殊笑道:“瞿大人,若是我被贬了,或者辞官了去外地了。你记得一定托人将这些艺术照带给我。这可是我冒着严寒辛苦拍的。”


    瞿白心疼道:“别说晦气话。”


    这怎么是晦气话呢?


    这是好话。


    狗皇帝说的,他要将她贬去天涯海角。


    古代的天涯海角是热了一些,偏僻了一些,还有瘴气毒虫,但是没关系,她乐天派,她就喜欢天涯海角。


    她要去吃荔枝,吃椰子,看海,捡贝壳。


    而且她是医生啊,瘴气毒虫什么的,专业对口。


    晏同殊心里的小人叉腰,哦嚯嚯嚯嚯的笑着。


    等三个人收拾完东西,晏同殊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段铎担心堵不住晏同殊,反而误了皇上那边求情,在晏府等了一会儿便走了,故而晏同殊啥也没看见。


    晏同殊在拍艺术照的同时,开封府地牢。


    温绦珺将带来的饭菜一一端出来:“叔父叔母经过这件事,大受打击,身体也大不如前。他们昨日搬出孟家了,想来是不想再和孟家有任何牵扯。”


    孟义问:“他们记恨你吗?”


    温绦珺没回答,只是将筷子拿出来,递给孟义:“你父亲和爷爷在朝中结交的好友,一一上书为你求情。看得出,皇上是有心相救的,不然不会容忍这么多上书,这么多天。”


    “嗯。”孟义应了一声,接过筷子:“今早岑徐来见过我了。说皇上可能想法有变。兴许我这次是真的要死了。”


    他垂了垂眸子:“你希望我死吗?”


    温绦珺纤细的睫毛微微颤抖,泪水悄然落下,她抬手拭去:“我不知道。我在骤然得知真相的那天,在叔父叔母的房间外站了很久,我问自己,你对我那么好,你对我的承诺也都做到了,你是铮儿的父亲,我真的要去逼你吗?孟义,我想过算了的,就这么装聋作哑地过一辈子,但是我做不到。我过不去自己的良心。


    你现在问我希望你死吗?我真的很想很想很想,让自己做个冷血无情的人,这样不管选那一边我都可以心安理得。但我依然做不到。我不想你死,我也不想让大哥,让叔父叔母冤屈一辈子。所以,我拆穿了你,没有阻止孟家去救你。我将这一切交给了天,让上天去决定。”


    “天会公平的。”孟义苦笑了一下:“咱们成亲这么多年,也有了铮儿。你爱过我吗?”


    温绦珺抬眸,那双明亮的眸子暗淡无光。


    她说叔父叔母大受打击,身体大不如前,她又何尝不是呢?


    他们都年过四十了。


    温绦珺看着孟义:“孟义,咱们成亲二十多年了。二十多年,你觉得没有爱,我们能过这么久吗?”


    “但我不敢问。因为是我对不起你。”孟义从怀中拿出一封信,信封上一个字没有。


    他将信交给温绦珺:“带回去,明天再看。”


    第73章 朋友 生命是宝贵的,要用在更有意义的……


    温绦珺点点头:“到了那天, 不论结果如何……你死,我去给你收尸。你活, 我接你回家。但是,那个家,我不会回去了。”


    其实,不仅是孟家她回不去了。


    温家她也回不去了。


    孟义点头:“我知道。”


    温绦珺起身离开,孟义忽然开口道:“对不起。”


    温绦珺身形一顿。


    孟义声音低哑,带着悔恨:“是我毁了你和温黔的美满未来。是我对不起温黔,对不起你,对不起叔父叔母。”


    是他做了恶事,还恬不知耻,苟活于世。


    温绦珺迈步离开。


    行刑当天一早, 晏同殊一早来到开封府地牢门口等着。


    她该做的,能做的都做了。


    一切只看天意。


    就在这时,徐丘忽然脸色苍白, 着急忙慌地冲了过来:“晏大人, 晏大人……”


    他一边走一边跑, 撞开所有人:“晏大人, 出事了。”


    晏同殊猛然站起来:“什么事?”


    徐丘一边粗喘一边说:“孟、孟将军打倒了侍卫, 抢了刀就要自尽。”


    晏同殊快速来到地牢, 孟义已经扔下刀,戴着镣铐,重新盘腿坐下。


    “怎么回事?”晏同殊问。


    今日当值的衙役胆战心惊地说:“回、回晏大人。我们今日像往常一样过来给孟将军送早饭。准备吃完早饭后,押赴刑场。以往孟将军对每个人都十分客气,我们便没过多警觉。谁料他忽然抓住小人,抢走了小人的佩刀,一刀就要抹脖子。幸好, 咱们的刀,昨日经过您的提醒,全部换成了没开刃的刀。”


    “知道了。”晏同殊让衙役先起来,问孟义:“为什么想自尽?”


    孟义抬头看着晏同殊:“晏大人觉得呢?”


    一贯的语焉不详。


    晏同殊走到孟义身边:“孟义,如果你真的是男子汉大丈夫,就鼓起勇气,不要逃避自己该面对的结局。”


    晏同殊问当值衙役:“这两天有谁来过地牢?”


    衙役道:“除了孟夫人过来送过饭,昨日,上午的时候,岑徐岑大人来过一趟,和孟将军说了一会儿话便离开后。”


    自打孟义定罪之后,孟夫人几乎日日过来送饭,这并不独特。


    那就是岑徐。


    晏同殊让张究和李复林共同负责孟义的后续事宜,起身走出地牢。


    这个时间点,岑徐应当在刑部。


    没让金宝驾车,她一个人骑马匆匆来到刑部,径直找到岑徐当值的事厅。


    晏同殊故意摆出一张沉郁的脸,让岑徐一看,便以为孟义已经死了。


    他将晏同殊请到隔壁小房间,起身倒茶。


    晏同殊开门见山:“孟义的死和你有没有关系?”


    滚烫的热水自高处落入茶杯中,冲出红色的茶汤。


    袅袅雾气,湿答答黏糊糊。


    岑徐将冲好的红茶放到晏同殊面前,在她对面坐下:“我昨日劝了他几句。”


    晏同殊眯了眯眼,“皇上?”


    “不是。”岑徐摇头:“我是自作主张。”


    晏同殊仍然怀疑。


    岑徐垂了垂眸子,声音绵长孤寂:“你和皇上说的话,我听见了。”


    晏同是拧眉,和皇上说的话?


    她在开封府和皇上的对话,岑徐听见了?


    晏同殊疯狂用力回忆,当时书房外面有人吗?


    他全都听见了?


    岑徐轻声道:“我不想你和皇上硬碰硬,也不想让神卫军和你为敌,所以我去见了孟义。我和他陈述利弊,告诉他,只要他活着,温家就不能放下仇恨,包容孟夫人,孟夫人永远回不了温家,会失去所有的亲人,痛苦一生。然后再告诉他,皇上已经表了态,绝对不会特赦他,皇上想肃清党争,就不能徇私,彻底断了他活命的念头。


    告诉他,一旦他被处刑,孟家会因他一人和皇上离心。段铎这种性格冲动,做事不计后果的人,已经准备好了兵马,只要他被押出开封府大门,立刻劫囚,到时候,开封府和神卫军血流成河,他绝对控制不住段铎,更控制不住场面。而他孟义,便是谋逆。他孟义谋逆,就是孟家谋逆。我不断地问他,现在孟家,皇上,孟夫人,温家僵持。他觉得要怎么做,如今几难的局面才能解,不断地问。”


    晏同殊目光凛然:“为什么?”


    她想不通,岑徐为什么要擅作主张?


    晏同殊略微思索:“你是皇上的人,你这样做,对他最有利。”


    “不。”岑徐毫不犹豫地否认了,他声音依然保持着不急不缓的速度:“我不是任何人的人。不是明亲王的,不是皇上的。我只是一个容易屈服于现实,妥协于局面的普通人。孟义死了,孟家人会想,皇上若肯早一点下旨特赦,孟义就不会死。孟家和皇上之间,未来何去何从,一切还是未知。


    前日早些时候,我看见了段铎调动神卫军,已经做好了,包围开封府,劫囚,杀人的准备。段铎这个人武功高强,讲义气,但性格冲动,做事不计后果,这些年全凭孟义压着,他才能老老实实地做好这个神卫军司副指挥使。若真等到行刑的时辰,孟义被押出开封府,孟义绝对拦不住段铎,但时候神卫军冲入开封府,一定会拿你祭旗。”


    晏同殊握紧拳头,这些日子和岑徐的接触上,她总觉得岑徐这个人很飘忽,而现在仍然是这个感觉。


    晏同殊沉声道:“我问的是,你为什么这么做。”


    岑徐微微抬头,复杂的目光落在晏同殊身上:“如果我说是为了保护你呢?”


    晏同殊表情片刻的凝滞后,嘴角狠抽了一下。


    认真谈话的时候能别讲冷笑话吗?


    岑徐笑了笑:“晏大人还记得吗?八年前,我大哥醉酒后,当街扒光府中下人的衣服,用绳子绑着拖地而行,致下人身受重伤。你弹劾我大哥,连参三十二本死谏,逼着先皇将我大哥从重处罚,罢官发配。


    我大哥被发配离京的那天,我见到了你,对你说‘我姓岑,叫岑徐,我比你小两岁,今年十二,你等着,十四岁我也会考上状元。到时候,我们一较高下。’”


    晏同殊点头。


    但是,她过去一直以为,这个‘一较高下’的意思是要找她报仇。


    岑徐眼里流露出几分哀伤:“我大哥醉酒拖行的那个下人,叫郝今,我叫他郝叔。我娘早逝,一直由他照顾我,待我如主,视我如子。岑家大夫人一生无子,病故之后,我大哥的娘亲成了继室,一时风头无两。后来,我逐渐长大,显露出过人的才学,我大哥反而暴露出自己平庸的本性。于是,嫉恨之下,他屡次打压于我。


    其实,他那天只是借酒装疯。他拖行郝叔,也不是真的想惩罚郝叔,他真正的目的是伤害我,摧毁我的意志。让我彻底颓废,沦为丧家之犬。当我知道晏大人你为郝叔讨回公道之后,我真的很感激你。你骑马出现在岑家门前的时候,鲜衣怒马,我当时想,我长大也要做一个像晏哥哥这样的人。”


    岑徐抿了抿唇:“但是太难了。”


    岑徐自嘲道:“等我十七岁真的进入仕途时才发现,我根本不是什么好人。我善于算计人心,善于三言两语挑拨内斗,摧毁一切。我好像是一个很可怕又没有底线和原则的人。我永远会屈服于现实,妥协于局势,永远!”


    岑徐深呼吸,将奔涌的情绪压下去:“我做不到像晏大人你这样正直,这样无所畏惧,勇往无前。因为我总是在瞻前顾后,总是在评估别人的价值,总是在不由自主地谋求利益最大化。我太敏锐,太能察觉别人内心那微妙的欲求,也太懂怎么放大这份欲念了。


    这些难以启齿的,微小的欲念,轻易能动一个人的生死,能挑拨一群人自相残杀。很可怕吧?我也觉得很可怕,但我觉得可怕的同时,血液在沸腾,灵魂在叫嚣。”


    “然后那天……”岑徐声音带着一种可怕的执拗:“我去了贤林馆,我去见你。远远地看你。我害怕我自己,所以我给自己人为地设了一个原则和底线,那就是你,晏大人。


    其实当时我想的是,你这辈子从贤林馆出不来,所以,就假装自己有吧。就假装自己是人,也有原则和底线。但是你出来了,我就不能再假装了,我得保护自己给自己定的原则和底线。”


    所以,他才想保护她。


    晏同殊听完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说她真没岑徐想象中的那么正直,那只是个人设,就是骗人用的。


    但是,她最后没有说。


    也许岑徐自己也知道人为给自己设一条原则和底线有多荒谬,但是他找不到自己的原则和底线,他怕自己无线沉溺在深渊中堕落成可怕的模样,所以才强制性地给自己立了一条线。


    一条为人的线。


    他需要这样一条线,去遏制他自己想要毁灭的欲念。


    这条线可以是一条规则,一个人,一个东西。


    刚好他们认识,刚好他需要的时候,她在贤林馆,她出不来,不会妨碍他,他可以假装自己有,假装自己是个正常人,然后做自己想做的。


    于是他将这条线设成了她。


    碰巧,她出了贤林馆,成了他不得不面对的一面墙。


    岑徐也确实如他所说的很聪明,他只是向孟义陈述了利弊,没有逼孟义去死,没有给孟义自杀的工具,他没有犯罪也没有犯法,没人能动他。


    岑徐幽深地看着晏同殊:“晏大人,不管我今天说了什么,都别相信我,永远不要相信我。因为连我自己都不相信我自己。”


    说罢,两个人沉默了许久,晏同殊起身,声音轻缓:“谢谢你想保护我……但是孟义还活着……算算时间,这个时辰,他已经提前从开封府后门被带出,由神策军押赴菜市口。”


    岑徐瞳孔骤然收缩。


    “……但如果你真的想做个有底线的人,那以后就不要擅自替别人做任何决定,也不要再做同样的事,永远、永远别再做。”说完,晏同殊走出了房间。


    岑徐坐在椅子上许久,忽然捂着脸失声痛哭。


    ……


    孟义被提前从开封府后门运出,秦弈在神威军的护送下,见了他最后一面。


    孟义救过他的命,他承诺过会特赦,如今特赦没了,是他食言,自然也该由他亲自告诉孟义。


    孟义伏首跪拜:“臣愧对天恩。”


    因为早就得知段铎私自调动神卫军,神策军将开封府附近的路段封锁得严严实实,因此段铎一直等在门口,却没有等到消息。


    孟义被提早处决。


    神策军让开通道。


    孟义死了的消息不到一炷香,便传遍了汴京城。


    孟铮与温绦珺携温家众人疾步赶到刑场,段铎也领着神卫军匆匆列队于刑场前。


    曾经威武强壮的男人,曾经威风凛凛的将军,如今成了一具死寂的尸体,静静躺在冰冷的石板上。


    一切荣光,皆如云烟。


    硝烟散尽,只余荒凉。


    孟铮双膝重重砸在地上,扑到孟义身前,喉间迸出撕心裂肺的痛呼:“父亲!”


    温绦珺立于一旁,面色惨白如纸,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段铎虎目赤红,领着身后黑压压的神卫军,朝孟义的尸身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随即他豁然起身,“锵”一声拔出腰间佩剑,站起来,“全体神卫军。”


    “在!”甲胄摩擦声与应和声骤起。


    段铎举起佩剑,寒锋直指开封府的方向,他胸膛剧烈起伏,刚要张口,孟铮冰冷的声音截断了他:“段叔,放下剑。”


    段铎脖颈青筋暴起,眼神狠戾:“晏同殊害死了你父亲,我今天就杀了她祭旗。”


    孟铮知道段铎性情刚烈,说服不了,他缓缓站起身,目光如刀,一一扫过段铎身后每一张悲愤的面孔:“把剑放下!这里是皇城脚下,是开封府,你们想造反吗?我父亲生前就是这么教你们的?他现在尸骨未寒,你们还要让他背上谋反的罪名?”


    神卫军众人面面相觑。


    眼看那些人犹豫,孟铮喝斥道:“我父亲死了,孟家就命令不了你们了?”


    有人先放下了剑,然后神卫军陆陆续续皆放下剑。


    “他们不去,我一个人去。”段铎脸色铁青,执剑的手背骨节凸起:“就当是我和晏同殊的个人恩怨。”


    “你也不准去。”温绦珺忽而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段铎嗤笑一声,看着温绦珺眼中满是怨恨道:“你害死了将军,现在还想命令我?”


    温绦珺心中哀痛,却极力克制:“这是孟义的命令。”


    段铎瞳孔骤缩:“不可能。”


    温绦珺从怀中拿出孟义给她的信,拆开,在段铎眼前展开。


    那是孟义留下的遗书——


    吾孟义,上蒙天恩浩荡,下受父母苦心教养,本应尽忠报国,死而后已。然,一念之差,私欲熏心,竟犯下杀人大错,残害无辜性命。此罪滔天,百死莫赎。吾愧对天子信任,惭负父母深恩,更无颜面对军中同袍、天下百姓。


    吾之罪孽,皆由己出,与人无尤。晏同殊依律办案,并无过错。吾死,乃咎由自取,乃国法昭彰。吾之后人,当以吾为戒,谨守本心,忠君爱国,廉洁自律,万不可因私废公,恃功妄为。更不得因吾一人之过,心生怨怼,苛待他人。


    段铎吾弟,性情刚直,冲动固执。吾特下最后军令:令其此生不得以任何缘由,向晏同殊寻仇报复,若非犯案,此生不得踏足开封府半步。若违军令,军法严惩,并逐出神卫军。


    段铎伸手去抢信,温绦珺立刻躲开。


    他胸脯剧烈起伏,眼神中满是对孟义此举的不解,但他不能违背孟义的命令,于是将满腹的愤懑与悲怆全都发泄到了温绦珺身上:“你有什么资格拿着大哥的遗书?啊!温绦珺,你可是我大哥的妻子,是他儿子的母亲。你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


    他向前逼近一步,一字一句都往温绦珺心上扎:“全都是你的错。如果不是你,我大哥和温黔感情那么好,他根本不会对温黔下手……”


    “段铎,闭嘴!”孟铮怒喝。


    段铎浑身狠戾,他怒指着温绦珺:“你才是罪魁祸首,是一切的根源。全都是你的错!要不是你这个祸水,温黔和我大哥到现在还好好的!如果不是你,温黔不会死!如果不是你,我大哥根本不会承认杀了温黔!二十六年了,本来早就死无对证了,说到底全都是你的错!”


    砰!


    孟铮凌厉的拳头,狠狠砸在段铎脸上,段铎踉跄两步,跌坐于地。


    孟铮挡在温绦珺身前:“段铎,我警告你。如果你再敢对我母亲出言不逊,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段铎偏头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怨毒地瞪了一眼晏同殊的方向,迈步离开。


    一旁心惊胆战的衙役赶忙上前,将早已备好的尸体交接文书哆哆嗦嗦递给孟铮他们,让他们将孟义的尸体带回孟府。


    孟义本就被判处了斩首,因此棺木早在几日前就准备好了。


    孟铮将孟义小心地放到棺材内,自己和温绦珺走在前方,孟府中人抬着棺木走在后方,步伐沉重而缓慢。


    待棺木走出开封府,段铎默默领着神卫军,列队于最后。


    队伍浩浩荡荡,往孟府前进。


    晏同殊从开封府走出来,站在长街上,孟义的棺木从她眼前走过。


    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每个人都神色悲痛。


    温寿安和乌珧听闻消息也匆匆赶了过来。


    老两口看着漫长的队伍,看着那具沉沉的黑棺,心情复杂。


    有大仇得报的畅快,有看着疼爱了那么多年的好女婿猝然离世的悲凉,也有没有特赦的庆幸。


    孟铮视线从晏同殊身上划过,然后坚定看向前方。


    后来,晏同殊听说秦弈去孟府上了香。


    三日后,孟义入殓下葬。


    朝中过三分之二的大臣都去了孟府送孟义最后一程。


    晏同殊没去。


    她去,百分百会被孟家人当场打出去。


    与其吵得孟义葬礼不安宁,不如别去,让引起许多纷纷扰扰的孟义安静地走。


    不过,孟义下葬后的第二日,晏同殊心中不安,去拜访了温绦珺。


    温绦珺坐在温暖的房间内,手拿着锋利的刀将手中的竹条熟练地分成一条一条的细丝,她神色宁静,在做灯笼。


    晏同殊走过去:“孟夫人。”


    温绦珺手中的刀没停:“叫我温姨吧。”


    晏同殊点头,在她身边的小凳子上坐下,声音清浅:“温姨。”


    温绦珺问道:“找我有事?”


    晏同殊打哈哈:“我……听说温姨你会做灯笼,所以过来讨教一二。”


    “怕我自尽?”温绦珺放下手中的刀,抬头看向晏同殊。


    晏同殊端正坐姿:“温姨,段铎都是胡说八道的,你不要放在心上。”


    温绦珺:“我没有放在心上。”


    她淡淡地笑了笑,眼神有悲伤有坚毅:“真奇怪,这些日子,铮儿也寸步不离地跟着我,怕我出事。直到我再三向他保证,绝对不会自尽,他这才去神卫军总营报到。对了,皇上升铮儿为神卫军司副指挥使了,你知道吗?”


    晏同殊点头。


    孟义这个神卫军司正指挥使死了,段铎自然会升为正使,至于孟铮破格晋升,兴许是秦弈心中有愧,对孟家的补偿,也兴许是对孟家的安抚,也兴许是其他的谋算,总之大家都能看得出来,孟铮的下一步就是继承孟义的位置。


    温绦珺柔声道:“陪铮儿过完这个年,我就会搬离孟府。之后会回鄞州一趟,然后再回来。”


    晏同殊点头。


    温绦珺认真地看着她:“所以,我不会自尽。”


    晏同殊:“嗯?”


    温绦珺眼神坚定:“我不知道为什么你和铮儿都觉得我会自尽。但我真的不会。晏大人,我没有违反律法,违背原则,违反道德,更没有伤害任何无辜的人,我为什么要自尽?孟义死了,我很伤心,但生命是宝贵的,要用在更有意义的地方。


    我是铮儿的娘亲,是叔父叔母的女儿,更是我自己。虽然我不能理解你们的想法,但是我可以保证绝对不会自尽。如果哪天我死了,肯定是因为寿数到了。”


    晏同殊愣了一下,恍然大悟。


    狗电视剧误她,动不动就将一切罪责怪到自己头上,动不动就‘我才是造成一切的罪人’,动不动就自杀。


    哪儿那么多乱怪罪。


    也没见两个人抢金子,自相残杀后,别人觉得是金子的错,把金子毁了的。


    有毒。


    晏同殊倏然一笑,似烟花绽放:“嗯。”


    她清脆应道:“对,温姨,你说的对,是我脑子不清醒。”


    温绦珺不能理解晏同殊和孟铮为什么会觉得她要自杀,此时也不理解晏同殊忽然的变化是什么,不过,能相信她就好。


    晏同殊起身,对着温绦珺大鞠躬,发自肺腑地说道:“温姨!你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温绦珺被晏同殊孩子气的一面逗笑了:“知道了,我一定小心保养,努力长命百岁。”


    “嗯。”应了一声,晏同殊准备离开,温绦珺忽然说道:“晏大人。”


    晏同殊转身:“嗯?”


    温绦珺弯了弯眉眼:“许多事,命运弄人。虽然命运如何我们没办法改变,但是作为人,我们可以选择自己的命运走向何方。你和铮儿是好朋友,希望你们以后也能好好相处。”


    晏同殊抿了抿唇,轻轻点了点头。


    但其实,虽然她点了头,她和孟铮还能不能做朋友的决定权在孟铮手里,不在她手里——


    作者有话说:营养液加更,补上


    第74章 过年 哼,臭圆子!我不给你小鱼干了。


    第二天, 汴京城的老百姓开始准备过年了。


    家家户户都开始贴春联,并挂上了红灯笼。


    整个汴京城再度沉浸在热热闹闹的氛围中。


    世界很大, 汴京城也很大,东边天塌,西边地陷,丝毫都不妨碍南边唱歌,北边跳舞。


    大家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大哥。”


    晏良玉拿着一张裁好的红纸铺在书桌上:“大哥,今年咱们准备几副春联?”


    珍珠磨墨。


    元宝在一旁拿着剪刀彩纸。


    晏同殊想了想:“先写二十副吧。咱们一起写。”


    “好。”晏良玉柔柔地笑着。


    自从和周家退婚后,晏同殊是眼看着晏良玉一日比一日高兴,就连两颊都丰润起来了,不像以前,弱不禁风, 看着就让人心疼。


    她翻开《春联大全》,拿起毛笔,写下, 梅传春讯千丛绿, 竹报佳音万户欢。


    晏良玉看过来, 柔柔地笑着, 嘴角两个梨涡, 格外可爱。


    她笑着说:“大哥, 你的字是越发的好看了。”


    晏同殊嘚瑟地将下巴抬高两分。


    那当然。


    当初她刚穿越过来的时候,笔迹和原主不一样,为了写奏折弹劾,她一个字一个字的拓写,硬生生把弹劾的奏折拓了出来,毛笔字也是一日千里。


    现在八年过去了,马上要九年了, 她这手字再不精进,她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晏同殊将毛笔递给晏良玉:“你也来一副。”


    “好。”晏良玉点头,执起毛笔,蘸了蘸墨,提笔写下“千门万户瞳瞳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两个人完全不同的笔迹,不同的风格。


    晏同殊的字更规整,潇洒,晏良玉的更温婉,柔和。


    但都是好字。


    两个人写了一会儿,门房那边递过来消息,说有人求见晏大人。


    晏同殊放下笔,来到会客厅。


    路喜穿着便装,候立在中央。


    晏同殊走过去,往左右看了看,皇上没来?


    路喜见到晏同殊,恭敬地鞠躬行礼,双手呈上一个信封:“晏大人,这是皇上让奴才交给你的。”


    晏同殊问:“要跪吗?”


    路喜笑着摇摇头:“不走官道,便是私交。”


    谁要跟狗皇帝私交?


    晏同殊心里哼哼,面上恭敬,双手接过信。


    路喜意有所指地提示道:“晏大人,孟将军救过皇上的命,做这个决定,皇上也很难。”


    说罢,路喜躬了躬身,转身离开。


    晏同殊眨了眨眼,跟她说这个做什么?


    莫名其妙。


    晏同殊捏了捏信封,里面有些硬,好像不是信。


    她打开信封,往下倒,叮叮叮,倒出来用红线串着的五个铜板。


    晏同殊歪歪头,什么意思?


    给这次孟义案的赏银?


    就给五文钱也太抠了吧。


    哼!


    算了,五文钱也是钱。


    晏同殊将五个穿成一串的铜钱放进蓝色的荷包里。


    屋外,天明,晴空。


    路喜走出来,回禀秦弈,秦弈淡淡地应了一声,便朝前方走去。


    这千里江山,万家烟火。


    他想再好好地,重新看看。


    就像他重看乾丰二十六年的卷宗,重看山匪案,重看以前许许多多的事情,赦了乾丰二十六年那些被冤枉的人一样。


    他以前忽略了太多太多。


    秦弈穿梭在人群之中。


    临近过年,家家户户都在准备春节。


    年三十后第三天,还有花灯节。


    花灯也是最近的畅销货。


    有钱的人请师傅定做花灯,没钱的,自己拿纸和竹条糊一个,瞧着喜庆就行。


    街道两旁挤满了卖东西的人。


    为了过个好年,大家都想尽办法地多赚钱。


    秦弈随意地挑了一些买下来,让路喜收着。


    “这位公子。”


    秦弈循声看过去,一个衣着单薄,双手生满冻疮的男孩可怜巴巴地望着秦弈:“公子,要买猫吗?”


    他举起手里的竹篮子,竹篮里铺满了干稻草,稻草上蜷缩着一只瘦弱的小白猫。


    这小猫是鸳鸯眼的,瑟缩在角落里,因为寒冷,瑟瑟发抖。


    小男孩说:“这位公子,你就买下小白吧。小白是最后一只了。”


    他说着说着,鼻涕流了下来,他用袖子擦了擦,央求地看着秦弈。


    秦弈蹲下,伸出食指摸了摸小白的脑袋,小白往后躲了一下。


    他笑了笑,问:“这是你家母猫生的?”


    小男孩点头:“我家母猫不知道被谁骑了,生了五只,已经两个多月大了,其他的都卖出去了。小白最瘦最小,是最后一只了。我们不要多的钱,就要五个铜板,把喂母猫的粮食钱拿回来就行。”


    小男孩衣服到处都是补丁,棉花虽然还有软度,没有变硬,但也并不厚,可见家境不富裕。


    生活如此贫寒,还养活了五只小猫崽,在寒风里,费心给五小只找主人,可见是良善之家。


    秦弈又伸手去摸那小猫,那小猫气鼓鼓地哈气,然后瞥见他那双深沉的眼睛,又胆怯地缩了回去。


    跟某人倒有些像。


    小男孩说:“小白脾气很好的,只是没见过你,害怕。你和它多相处,多喂它一些吃的,它肯定会喜欢你的。”


    秦弈略微思索,问路喜:“我记得晏同殊那也有一只猫。”


    路喜低声道:“是,是一只小花猫,叫圆子。”


    秦弈将小白抱起来,这家伙胆小,在他怀里就不敢动了。


    秦弈打量着小白,全身雪白,鸳鸯眼如宝石一样澄澈明亮。


    而晏同殊家的那只,鼻子上有个黑色斑点,一双眼睛和主人一模一样地装傻充愣。


    哼。


    他这只猫若是养好了,绝对比晏同殊的那只胖圆子好看。


    他在晏同殊那吃了这么多憋屈,总要赢那小子一次才对。


    秦弈抚摸着怀里的小白猫:“给钱。”


    路喜拿了一两银子给小男孩。


    小男孩不敢接,局促地搓着衣角:“多了,公子,我找不开。”


    秦弈低头盯着小白猫:“它值这个价。”


    路喜笑道:“我家公子喜欢这猫,多的就当是赏你的。”


    一听这话,小男孩立刻欢天喜地收下,对秦弈千恩万谢,他提起竹篮,对小白交代道:“小白,你以后要过好日子了,可千万不要调皮捣蛋哦。”


    说完,他欢快地跑开了。


    路喜笑了笑,对小白猫伸出手:“公子,我来抱吧,等回去,让府里的大夫检查后,确定没病,再放兽园里养着。”


    秦弈正要将小白猫交给路喜,小白猫立刻抓紧秦弈的衣服,将头往他怀里埋。


    这家伙,适应速度飞快,但一旦适应就不愿动弹了。


    秦弈忍不住笑了。


    这看着老实,但特别得寸进尺的样子也像极了某人。


    “行了。”秦弈将小白猫抱高一点:“就这么待着吧。不过这名字,不能叫小白……”


    秦弈略微琢磨了一下:“就叫雪绒。”


    一听就白皙又柔软,不像某人的胖花猫,叫圆子。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拿来吃的肉圆子。


    秦弈轻轻地挠着雪绒小小的下巴:“小家伙,好好长,我等着你给我争气。”


    说罢,秦弈带着雪绒继续往前走。


    ……


    晏同殊身为权知开封府事,接连办了几个大案,因而晏府今年格外风光。


    几乎是从天亮开始到天黑,每时每刻都有人上门送拜年礼。


    晏同殊身为晏家唯一的男丁,陪同晏夫人一一招待。


    下午,晏同殊精疲力竭。


    珍珠和金宝也累瘫了。


    往前晏家清冷,没几个上门的,就连周家都不上门。


    今年认识的不认识的,全来了。


    这收的年礼都清点不过来了。


    三个人正挺尸,周正询和跟屁虫裴今安前后脚来送年礼了。


    周正询依然是那副我最委屈的死样子,裴今安则脸上挂满了笑,看着就让人高兴。


    晏良玉实在是不明白,明明都已经说得清清楚楚了,周正询怎么还上门讨嫌。


    眼看周正询往自己身前凑,晏良玉立刻转身到晏夫人身边挨着。


    晏夫人握住她的手,温柔地笑看着裴今安:“裴公子,天都暗了,一会儿吃完饭再走。”


    裴今安双手抱拳行礼:“能一尝晏府厨子的手艺,是裴某的福气。”


    今日的裴今安穿了一件锦兰色的襕衫,上面绣着兰花,袖子上带了一层厚厚的白色狐狸毛,衬得整个人,雪肤玉色,丰神俊朗。


    再加上裴今安家世好,家风清正,晏夫人是越看越喜欢。


    不过,这小辈的感情不能勉强,她只能创造机会,不能强求。


    因为还要见其他客人,晏夫人便笑着说院子里的腊梅开得正香,让晏良玉和裴今安去院子里走走,折几支回来,放屋里摆着。


    “是。”晏良玉行礼后,和裴今安去了院子。


    待二人离去,晏夫人转而看向周正询:“周公子,礼我们晏府收到了,明日回礼也会派人送到周府。你回去吧。”


    周正询欲言又止,怅怅然望了望晏良玉的方向,转身从屋子里出去了。


    不过他没随下人离开,反而来到了前院找晏良玉和裴今安。


    他站在原地看着,心里酸极了。


    那裴今安跟个跟屁虫似的,亦步亦趋地跟着晏良玉,眼睛都快焊晏良玉身上了,嘴里还一声声地唤着“姐姐,姐姐”。


    实在是太赤祼祼,太不矜持了。


    裴今安摘了两枝腊梅下来,“姐姐,你看这两枝怎么样?”


    “好看。”晏良玉笑盈盈地点头:“你等我,我去拿剪子,咱们将旁枝修一修,再搭配着挑几枝。”


    裴今安点头,温和从容:“嗯。”


    晏良玉转身去拿剪子。


    周正询迈步踩着雪,来到裴今安面前:“裴公子。”


    裴今安嗯了一声,将手中的腊梅小心放到树下,这才抬头看向周正询。


    他脸上还带着笑,但是周正询却觉得这笑对比起刚才裴今安面对晏良玉的,似乎多了几分阴阳。


    周正询躬身行礼:“裴公子,我和良玉只是有些误会。我们前面订婚三年,将近四年,我和她有很深的感情。我相信只要解除误会,我们的婚约就能继续履行。”


    裴今安闲闲地摘了一朵梅花在手中把玩:“庚帖都退了,哪还有婚约?”


    周正询蹙眉,怎么感觉裴今安的气质变了。


    周正询道:“感情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改变的。周某相信裴公子不是那等会趁虚而入的小人。”


    “哦?”裴今安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不是?”


    周正询:“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裴今安扔掉手中腊梅,步步逼近周正询:“我喜欢姐姐很久了,要不是三年前我随父亲调离京城。我绝对会不择手段,让你滚出姐姐的视线。”


    周正询被裴今安的变脸惊到了。


    他道:“你竟有两幅面孔!”


    裴今安讥讽道:“比不得周公子,表里如一,均是小人。”


    这时,裴今安瞥见晏良玉转弯的影子,身子往后一倒,重重地摔倒在雪里。


    晏府的下人是会扫雪的,因而这院子的地,中间那块没雪,旁边才堆着雪。


    裴今安这一摔,约等于摔进了雪堆里。


    那雪堆里还有枯树枝,小石头之类的。


    他手擦过枯树枝,瞬间起了红痕。


    晏良玉刚转弯,看到背对着自己的周正询和在自己眼前摔倒的裴今安。


    她急忙冲了过来,将裴今安扶起来:“你怎么样?”


    裴今安摇头:“姐姐,我没事,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和……周公子无关……”


    他隐秘又挑衅地看了周正询一眼。


    周正询再度惊呆了。


    这不应该是女人才用的后宅手段吗?


    这人怎的如此无耻?


    周正询急忙解释:“他……”


    刚开了个头,他就闭上了嘴。


    裴今安压根儿没说是他推的,人说的是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这让他怎么辩解?


    周正询沉默了。


    晏良玉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周公子,我们已经退婚了。我没有和前未婚夫做朋友的想法,请你以后不管是平常日子,还是逢年过节,都不要再来晏家。裴今安和我们的事情无关,也请你不要迁怒他人。”


    周正询百口莫辩:“你怀疑我?”


    晏良玉:“裴今安我们都认识,他从小就腼腆胆小容易被欺负……你……算了。你永远都是这个样子。”


    晏良玉对周正询太失望了,失望到不想多费一句口舌。


    她扶着裴今安离开,又让下人去拿了金创药和温水,给他清洗伤口,擦药。


    裴今安低着头:“姐姐,对不起,我骗了你。”


    晏良玉挑眉看着他:“装摔倒骗我?”


    裴今安认错地嗯了一声:“他骂姐姐势利,还说姐姐对他旧情难忘,他勾勾手指头,姐姐就会巴巴地回头。我气不过,便装摔倒冤枉他。”


    晏良玉摇摇头,给他的手上了药之后,说道:“我以前傻,以后不傻了。你以后也别犯傻了。转弯的那个角度看得到。”


    晏良玉将药瓶放好:“我大哥以前和我说,想要反击最好的办法是让别人受伤,而不是自虐让自己受伤。你现在的做法不对。无论如何不应该伤害自己。”


    裴今安乖乖认错,态度良好:“我知道了,我以后不会了,姐姐。”


    裴今安抬起头,一双小狗眼巴巴地看着晏良玉:“姐姐,你别看他了,看看我好不好?”


    “不要开玩笑。”


    晏良玉回避了这个问题,“走吧,腊梅还要摘。”


    晏良玉暂时不愿意回复,裴今安也不逼她,笑了笑,跟她一起去摘腊梅。


    吃完晚饭,裴今安起身告辞,晏夫人让晏良玉去送他。


    待送完人回来,晏良玉一个人坐在屋子里,对着炭火发呆。


    晏同殊递给她一块茯苓膏:“怎么啦?不喜欢裴今安?那让母亲给你相看别的。”


    晏良玉接过茯苓膏,小小地咬了一口,“如果说成亲的话,裴家确实挺好的。裴今安对我也很好,事事都依着我。裴家从太爷爷那辈开始就禁止养通房小妾。只是……”


    “嗯?”


    晏同殊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等着她的下文。


    晏良玉抿了抿唇,一脸迷茫:“娘说,钱老板和两个哥哥都给我准备了很多嫁妆。我若是不想嫁人,拿这些嫁妆养我一辈子都不成问题。”


    那是不想嫁人?


    晏同殊有点不明白晏良玉的意思,但还是说:“你若不想嫁人,我也能养你一辈子。咱们都依自己的心。”


    “不是。”晏良玉看向晏同殊,眼神朦朦:“我只是有点迷茫。大哥,你说我除了被养,还有别的路可走吗?我知道娘亲说的话是认真的,但是除了嫁人,被夫君养,和亲人养之外,我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从小我受的教育是,琴棋书画,四书五经,相夫教子。可是经历了周正询,经历了姐姐和……姐夫……我总忍不住想,我还有别的路可走吗?但我又想不出来。”


    晏同殊一下愣住了。


    别的路么?


    下地种田,经营商铺?当女夫子女大夫?


    除了这些还有别的吗?


    晏同殊回到房间,辗转反侧。


    她好像也想不出太多出路。


    除夕那天,晏同殊一大早就穿着红色的棉服起来,开始发红包。


    不过这个朝代,不叫红包,叫压祟钱。


    用红纸将排列好的铜钱或者银团子包住,一包为一封。


    珍珠和金宝早早地等在门口,异口同声:“少爷新年好,祝少爷新的一年财运滚滚来。”


    晏同殊立刻将准备好的红包一人一个。


    珍珠、金宝:“谢谢少爷!”


    晏同殊笑道:“去玩吧。”


    过了会儿,一个又一个的丫鬟家丁过来讨压祟钱,晏良玉也过来凑热闹:“大哥,我也要。”


    晏同殊立刻将最大的那个封好的红包放到她手上:“早就给你准备好了。”


    晏良玉笑容甜美:“最喜欢大哥了。”


    这时,圆子跳到桌子上,“喵~”


    晏同殊立刻了然,打开圆子身上喜庆的棉衣口袋,在里面放了一个红包。


    圆子身上穿的棉衣是陈美蓉做的,陈美蓉心思巧,还专门在后背和前胸那分别做了一个小包包,包包带扣子,保证里面装的压祟钱不丢。


    过了会儿,两个人一同去给晏夫人请安,晏夫人又一人给了一个红封。


    这下两个人的小金库都满满当当的。


    晚上,晏府请了戏班子表演,晏同殊和晏夫人,晏良玉坐在一起好好吃了一顿团圆饭。


    戏班子表演钻火圈,舞火龙,整个一红红火火。


    府里的丫鬟家丁们全出来看热闹了。


    到了子时,院子里放上最大的一个烟花,晏同殊拿香,点燃引线。


    “放了放了!”


    “飞了飞了!”


    珍珠和金宝指着天空上一个又一个的绚烂的烟花又蹦又跳。


    晏同殊抱着圆子。


    两个人穿着同款鲜红色的锦鲤纹冬装。


    烟花在空中散开,如满天繁星。


    圆子又圆又大的眼睛盯着天空中的星星,喵喵叫个不停。


    除夕后,晏良容带着郑淳,郑克回来过年,这人多起来,晏家看着更热闹了。


    郑克追着圆子跑,没一会儿就跑得整张小脸热腾腾红扑扑的。


    圆子一开始逗着他,专门跑一节让他追,等自己玩够了,就跳到树枝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得意地喵喵叫,仿佛在说,笨蛋,抓不到了吧。


    “哼,臭圆子!我不给你小鱼干了。”


    郑克将专门给圆子带的油炸小鱼干从怀里拿出来,打开油纸包,那金黄的小鱼干一下吸引了圆子的注意,圆子大眼睛转了转,从树枝上跳下来,“喵喵~”


    郑克拿小鱼干逗它:“不给。”


    “喵喵。”


    这下好了,轮到圆子追着郑克跑了。


    终于两个小家伙都玩累了,郑克抱着圆子坐在亭子里喂它小鱼干。


    那小鱼干肥美极了,都是郑克从一堆小鱼里,一条一条挑出来,又盯着府里厨子炸的,金黄酥脆。


    晏同殊和晏良玉,晏良容坐在屋子里,一边吃干果一边瞧着两个小家伙。


    郑淳则在会客厅陪晏夫人说话。


    晏良玉笑着打趣道:“克儿好像比以前活泼了许多。”


    晏良容眸光动了动:“我最近没怎么盯他的功课了,都是他爹盯。不过他倒是自觉了许多,每次回家都先完成功课,主动拿过来等我检查后再玩。这次放假的功课,他回家连续几天,日夜勤奋,都给提前完成了。可能是玩的时候没有心理负担了,所以格外放松。”


    晏良玉:“那这么说,咱们克儿这么努力学习,以后说不定比他爹还早考上进士。”


    晏良容端庄地笑着。


    郑淳也改了很多,每日早出早归,去哪儿都和她打招呼,但基本除了家哪儿都不去,他对克儿也很严厉,开始主动担负起一个严父的责任。


    公公婆婆和以前一样,甚至比以前更顺着她,甚至开始学着打理后宅,主动帮她减轻负担,让她和郑淳多相处。


    她也开始反省自己,不再将夫君和克儿管得那么严,不逼郑淳去应酬他不擅长的东西。让自己不要太强势,将自己的想法强加到别人身上。


    所有人都在妥协,都在努力做改变,想将日子过得更好。


    日子也确实在变好,家庭气氛变得温馨和睦了许多,就连丫鬟都说是苦尽甘来,她以后怕是有享不完的福。


    可是,晏良容觉得不舒服,浑身像被蚂蚁咬似的不舒服。


    心里有股气梗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


    她这个人做了决定从不后悔,更何况郑淳说改也改了,连克儿也变懂事了。


    所以,郑淳心思不定的这件事已经翻篇了。


    但是她就是不满意,不舒服,不爽,不痛快。


    就像夏天,快下雨了,气候闷热得让人发疯,身上也闷出一身汗,黏糊糊粘糊糊,难受得紧。


    她也在不断反思,让自己知足,现在已经很好了。


    谁家公公婆婆对媳妇这么好,凡事以媳妇为第一,谁家夫婿下值回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谁家儿子不需要催就知道自己去完成功课,努力懂事上进,满汴京城有几户人家不纳妾不娶侧室?


    可是不得劲就是不得劲。


    晏良容快疯了。


    见晏良容就不说话,晏良玉拉了拉她:“姐姐,大哥问你呢?”


    “啊?”晏良容回神:“什么?”


    晏同殊笑道:“姐姐,我刚才是问你,今晚你和姐夫是歇在家里,还是回郑家。若是歇家里,晚上咱们三人一起打边炉。”


    晏良容扬唇一笑:“那当然是在家里。”


    以前每年过年都是晏同殊,晏良容,晏良玉三人一起过,今年她也不想例外。


    其实原本是除夕夜守夜时,大家一起打边炉一起过,后来晏良容出嫁,除夕夜在和婆家一起过,就延迟到了除夕第二天。


    三个人正愉快地闲话家常,陈美蓉和钱不平到了。


    第75章 不服 是‘我’想要,不是他想要。


    陈美蓉带来的礼物那叫一个多, 几乎堆成一座小山。


    她每年如此,但每年都能把晏同殊三人惊着。


    陈美蓉对三人招手:“快, 来来来。”


    她拉着晏同殊:“同殊,这些是老钱特意给你准备的,最好的文房四宝。这是宣州的宣笔,这是徽墨,徽纸,我跟你说这宣纸可好了,写字一点也不晕,干得还快,特别好。还有这砚,是歙砚。”


    晏同殊大方收下:“谢谢姨娘, 谢谢钱老板。”


    “还有这个这个。”陈美蓉丢掉晏同殊的手,拉着晏良容:“良容,这是老钱专门托人提前半年给你定的。你看这个玉, 是不是很特别?是浅淡的紫, 见光不失色, 还特别透, 戴在手上, 美死了。”


    陈美蓉又拉着晏良玉:“你看着, 你两个哥哥特意送你的。可别说娘偏心,你两个哥哥为了这些画,腿都跑断了。这可都是孤品。”


    晏良玉拉着陈美蓉的手,笑盈盈道:“是,是,我知道娘亲和哥哥们最疼女儿了。”


    陈美蓉傲娇地哼了一声:“知道就好。”


    晏良玉挨着陈美蓉坐下:“娘亲,家里也给你和钱叔叔准备了礼物, 里面啊,都是大哥特意挑的,保准儿全和你的心意。”


    陈美蓉捶她一下:“你看看你,还没人同殊对我用心。”


    晏良玉笑:“怎么没有?我和大哥一起挑的。那里面啊,三分之二都是合你的,剩下三分之一才是钱叔叔和两位哥哥的。”


    陈美蓉这些更满意了,这回礼她就得占最大份。


    她抓着晏良玉的手,乐呵呵地笑着:“没白养你。”


    “喵喵~”大概是知道有礼物收,圆子跑了过来,对着陈美蓉喵喵叫,还用圆滚滚的脑袋去蹭她,陈美蓉一下乐了,将圆子抱到怀里:“少了谁也不能少了我们圆子的啊。”


    陈美蓉拿出一个小金锁,挂在圆子脖子上:“看,我们小圆子富贵逼人。”


    大家哈哈大笑。


    这边笑够了,晏同殊就去前厅招呼郑淳和钱老板了。


    她毕竟明面上是晏家唯一的男丁,女眷与女眷说话,男人和男人一起聊事业,这是规矩,也是宿命。


    唉……


    晏同殊无聊地坐着。


    她还是觉得和晏良玉晏良容待在一起更开心。


    “完了完了,少爷眼睛又开始打架了。”珍珠拉了拉金宝:“走,咱们去厨房拿点酸梅子给少爷提提神。”


    金宝乖乖点头,跟着珍珠姐姐去厨房找。


    没一会儿,两个人就找到了,珍珠赶紧趁送茶的功夫,将酸梅子放到晏同殊面前。


    她听着钱老板和郑淳的聊天,云里雾里的,不怪少爷不爱和这些人聊天,她也不爱。


    将酸梅子放好,珍珠和晏同殊交换了个眼神,转身出去了。


    左右无事,珍珠回厨房和金宝他们一起烤火,吃豆子。


    几个小丫头和小男孩围在一起,各说各的。


    玲珑拉了拉珍珠:“珍珠姐姐,钱夫人真好,给了我可多压祟钱了。”


    以前陈美蓉在晏家的时候,玲珑是她院里伺候的丫鬟,后来陈美蓉二嫁,只带走了贴身的两个丫鬟,玲珑这种在外院伺候的便没带走。


    但是陈美蓉是个念旧的人,因此每到过年都会给这几个小丫头多包一些压祟钱。


    珍珠得意地扬眉:“那给了你,能少的了我的吗?我可是少爷身边的大丫鬟。”


    玲珑想了想:“珍珠姐姐,我问个问题,你别生气。”


    珍珠:“你问呗,大过年的,我干嘛生气给自己找不痛快。”


    玲珑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我那天回家探望我爹娘,回来的时候,听见钱记绸缎庄的死对手,就是那个张家绸缎庄在那边嚼舌根,说钱夫人都嫁给钱老板了,少爷还叫她姨娘,摆明了就是看不起钱家。哼,钱家迟早要垮。我当时心里就不痛快,心里一直记着。这些碎嘴子,真讨厌。”


    玲珑问珍珠:“珍珠姐姐,少爷为什么还叫姨娘啊。”


    “你傻啊。”珍珠伸出一根手指头戳了戳她的眉心。


    别的事她不懂,这事儿她问过少爷小姐的,自然是懂得的。


    玲珑央求地抓住珍珠的手臂:“珍珠姐姐,你就告诉我嘛。”


    珍珠小声对她说:“你傻啊,咱们少爷是当官的,大小姐的夫婿也是当官的,钱家再有钱也是商户。这天底下,谁家商户不是削尖了脑袋供养自己儿子当官,指望着出人头地?少爷叫姨娘,就说明还认这个姨娘,还认这门亲戚。咱们晏家,等同于钱夫人的娘家。钱老板和晏家就是姻亲。这要是少爷和小姐改口叫钱夫人,那就生分了。”


    这钱家以前没结识人脉,做生意走关系都靠上供,上供一停,关系清零,这供着的大老爷们还胃口越来越大,不仅想分钱,还想分钱家的生意。这种关系能有亲家稳固吗?


    现在的钱家走出去,说自己和开封府的权知府是亲家,谁不给三分薄面?


    只要钱家规规矩矩做生意,不作奸犯科,就永远不需要再上供求个通路。


    当初少爷还在贤林馆的时候,钱家因为这层关系便少了许多吃拿卡扣,更何况现在。


    玲珑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珍珠哼了一声:“活该那些碎嘴子生意做不大,他们啊,就是瞧着钱记绸缎庄生意红火,心里酸,在嘴上找平衡。”


    玲珑嗯嗯地点头,将烤好的豆腐皮递给珍珠:“珍珠姐姐吃。”


    珍珠接过,看着玲珑那崇拜的眼神,更得意了。


    哼,跟着少爷这些年,她现在也是长见识让人崇拜的珍珠姐姐了。


    晚上,晏同殊和晏良容,晏良玉坐在屋子里打边炉。


    铜锅放在炉火上,热气沸腾。


    外边鞭炮声时不时响起。


    桌上摆满了兔肉片,牛肉片,梅花肉,和各种各样的蔬菜,水果。


    三个人一边吃一边聊。


    晏良玉说起陈美蓉这些日子天天拉着她讲八卦,十分心累,晏同殊却反而眼睛亮了。


    她自打上任开封府后太忙了,都没空和陈美蓉交流八卦,而陈美蓉需要去给许多达官贵人的亲眷送布料,什么八卦都能接收到。


    这会儿她听晏良玉讲起,立刻央着她给自己说说。


    晏良玉无奈极了,大哥怎么在这方面和娘这么投缘。


    她想了想,说了几个。


    晏同殊听得津津有味。


    哟~这汴京城里的后宅里啊,真是各有各的精彩。


    晏良玉轻声道:“我听我娘说,她去给户部右侍郎家送布料时,恰好遇见那户部右侍郎的夫人正在训斥嫡女,骂得可难听了,她都说不出口。”


    晏同殊好奇的问:“为什么骂啊?那不也是她女儿吗?”


    晏良玉摇头:“我娘说,户部右侍郎现在的夫人是继夫人,他大女儿的亲娘在七年前就过世了。继夫人一直看不惯汪大小姐,还把汪大小姐送乡下去了,汪大小姐去年才因为和豫国伯世子的婚约被接回来。


    我娘说这个继夫人看着不像个好相处的,那和汪大小姐同父同母的弟弟,腿还瘸了一只。大家都说是继夫人害的。”


    听到这,晏同殊和晏良容都忍不住叹息。


    晏良容说道:“何必呢?现在的汪夫人没儿子,将来家业还是要给汪少爷,这弄成仇了,以后汪少爷长大,她哪还有好日子过。


    再说了,七年前,汪大小姐和汪少爷还不到十岁,这么小,若是她好生养着,不管汪大小姐和汪少爷心里怎么想,这面子上始终会叫她一声母亲,好好侍奉她一辈子的。”


    晏良玉凑近道:“娘说,这里面有问题。”


    “莫非,这继夫人和汪大人早就有……”晏同殊凭借自己多年狗血剧经验,瞬间问出声。


    晏良玉点头:“娘说,汪大人对这继夫人的女儿,比自己亲女儿亲儿子都好,这里面肯定有问题。而且这继夫人的女儿只比汪大小姐小三个月。


    我娘送布料去的那天,之所以他们那么吵就是因为继夫人之前想让自己亲女儿嫁给豫国伯世子,没想到汪大小姐忽然和豫国伯世子联系上了,豫国伯世子立刻就认定了汪大小姐,非卿不娶。


    继夫人觉得是汪大小姐故意给自己女儿使绊子,所以罚汪大小姐跪祠堂。但其实,我觉得汪大小姐很无辜。那婚约本就是汪大小姐的亲生母亲和豫国伯夫人定下的,原就和继夫人她们无关。只是没想到,汪大人居然那么偏心,想将错就错,认继夫人的女儿为嫡女,让汪二小姐嫁进豫国伯府。”


    “这胆子也太大了。”晏良容眼神中满是对户部右侍郎和那继夫人的鄙夷:“这种李代桃僵之计也想的出来。若是成亲后,豫国伯发现真相,去皇上面前参一本,户部右侍郎一家都要被问罪入狱。这简直是太荒唐了。”


    晏同殊表示赞同。


    别说豫国伯去皇上那参一本,就是豫国伯捏着鼻子认了,汪大小姐若是心里不服,去开封府敲登闻鼓,那户部右侍郎也逃不掉惩罚。


    真不知道这户部右侍郎这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居然差点干出这么不靠谱的事情。


    三个人聊着聊着,晏良玉说完,晏同殊又说了些开封府的事,然后到晏良容。


    晏良容一边喝酒一边聊:“我的事,你们都知道了。没什么好聊的。就像老话说的,苦尽甘来。你们姐夫和克儿现在是愈发黏人了,一有时间就跟着我,寸步不离。有时候我还真希望他一个人带克儿出去玩一会儿,让我喘口气。”


    “等春天开花了,我带克儿去郊外骑马。”晏同殊自告奋勇。


    晏良容淡笑着点头。


    三个人聊着聊着就困了,晏同殊趴桌子上睡着了。


    迷迷糊糊间她听到什么声响,揉了揉眼睛,出门一看。


    晏良容站在院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将碗砸墙上。


    “姐姐?”晏同殊下意识地喊出声。


    晏良容冷凝着一张脸,眼神透着股狠劲。


    晏同殊担心地靠近:“你怎么了?”


    “我不服!”晏良容握紧双拳,指甲死死地嵌进肉里:“我不服这破命运。”


    她极力压制着自己,却因激动而全身颤抖。


    晏良容赤红着眼睛,问晏同殊:“同殊,你告诉姐姐,姐姐该怎么办。我现在很幸福。平静,和乐,美好。夫君厚道温和黏人,儿子孝顺懂事爱学习,公公婆婆主动帮我分担家中事物。


    我也学着去变得温柔一些,不再强势地逼别人按照我想走的路去走。在外面眼里,在丫鬟眼里,这一切已经很棒了。家里没有任何需要我烦心的事情!他们看到了都会想方设法地帮我解决!可是我不痛快!”


    晏良容胸脯激烈动荡:“我不服!”


    晏良容眼中的狠厉渐渐褪去,转而变成灼亮的清明:“我好像更了解我自己了。我不是希望郑淳出人头地,功成名就。我是希望他在我扶助下登上高峰。


    是‘我’想要,不是他想要。对,我就是想要,我疯了一样的想要。我不喜欢现在这么平淡温馨美好,温水煮青蛙一样的生活。同殊……”


    晏良容猛地抓住晏同殊的手,指尖冰凉而用力:“同殊,我好像疯了。我发现我比郑淳更可怕,我有热烈的欲望,蓬勃的野心。我不要过这样安稳的日子。太平淡了,太温馨了。生活琐碎安宁得像一潭死水,一面照不见波澜的镜子。再待下去……我感觉我会窒息而死。”


    晏同殊一瞬不瞬地盯着晏良容。


    此时此刻,她深刻地意识到一件事,她的姐姐很痛苦,非常痛苦。


    她像被困在动物园里的野兽,这里吃喝不愁,衣食无忧,还有无数人关爱。


    但是她四处撞墙,不知道该往何处去。


    晏同殊轻轻扶住晏良容微微摇晃的肩膀:“姐姐,你受伤了,我们先回去。”


    晏良容本就只是想发泄,发泄够了情绪也就稳定下来了,她点点头,跟着晏同殊进屋。


    晏同殊让当值的丫鬟拿来了药膏,给她一点点地抹在手上。


    晏同殊低声问:“姐姐,那你还要回郑家吗?”


    晏良容这一次丝毫没有了当初的游移不定,反而执拗地问:“我搬回来,你高兴吗?”


    晏同殊点头:“不管什么时候晏家都是姐姐的家,不管什么时候姐姐回来,我都是高兴的。”


    晏良容:“好,那我回来。我带克儿一起回来。”


    晏同殊:“好。”


    给晏良容上完药,哄她睡后,晏同殊手撑着下巴,看着窗外寒梅点点,了无睡意。


    良玉和良容好像是被困住了。


    困在一样的世道规矩里,困在同一种无力挣脱的境地里。


    困在狭小的的世界里。


    晏同殊忍不住想,如果当初她穿越过来,不是原主那个十四岁女扮男装的小状元郎会怎么样呢?


    那大概她会是晏家的一个女儿。


    一个懂点医术的女儿。


    那样,晏夫人即便再开明,也绝不会赌上全家的性命,让她去考科举。


    那样,她就是一个待嫁闺中的二女儿。


    会挑选一个善良体贴的夫婿。


    若是幸运,也许是xx的神医王妃/夫人,若是不幸,大抵是夫君新纳小妾,她在晏夫人的支持下和离,成为xx的下堂妻。


    婚姻和家庭将是她整个人生的全部命题。


    如果更不幸一点,她穿越成一个贫穷的,重男轻女家庭里的姐姐,可能会靠挖药材,种药材,考行医资格,开个医馆,给人看病,赚点钱。


    但这个时代,女医地位低下,会受尽歧视。


    强势的人一般是有旺盛欲望的人,晏良容便是如此。


    所以她当初爱上郑淳,恰好是因为郑淳有潜力的同时,又需要帮助,对上了她灵魂的出口。


    而郑淳爱上晏良容,也正好是因为他们一家性格绵软,他被晏良容的果决强势深深地吸引。


    他们在彼此身上找到了最想要的东西。


    其实郑淳真的有才华,晏良容的眼光没有错,郑淳极其擅长应试答卷,只要是考试,他基本都会取得一个好成绩,甚至辅导别人考试也很有一手,陈美蓉也说,钱家老二被郑淳辅导之后,功课一日千里,受益颇多。


    但郑淳没有当官的才干,没有敏锐的政治嗅觉,不擅长处理官场人际关系。


    如果没有应篱那件事,如果晏良容不知道郑淳私下是怎么贬低她的,她可能会扶助郑淳一辈子,但是现在,她开始反省,她逼迫自己改变自己的本性,一切的温馨幸福都是妥协压制本性而来的,这让她感到痛苦。


    其实,说到底,晏良容不是想扶助夫君,是她想要,是她有野心,有欲望,想过跌宕起伏,成王败寇的生活。


    她才是那个真正需要“贤夫良父”在背后辅佐的人。


    但她没这个机会。


    就像良玉问的,她除了被养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晏同殊在窗边坐了一夜,她想帮帮自己的姐姐和妹妹,又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


    第二天,晏良容回家就和郑淳直接摊牌,她要和离。


    当初是她内心深处不想毁掉一个家,所以才会一直没有表态。


    她在等郑淳反省,在等郑克回头。


    但是现在,她更了解自己了,更懂自己了。


    她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了。


    她想要危险的,充满欲望的,充满挑战的生活。


    这一次,她不是因为郑淳的过错要和离,不是因为任何人要和离,单纯地,纯粹地,为了自己。


    郑淳颓然地坐在椅子上,眼睛发红:“我这些日子的表现不好吗?”


    晏良容抿了抿唇,还是决定说清楚:“郑淳,其实我应该早和你说明白的。但是我开不了口。”


    “还是因为应篱?”郑淳眼中燃起一丝希望:“如果是因为应篱,她过两日就成亲了。”


    晏良容摇摇头,眼神是少有的清亮:“我从头和你说,你听我说完,再说话好吗?“


    郑淳没有选择,只能点头。


    晏良容声音平缓:“我给庆娘子打过官司。我拿着两个人的卷宗一点点分析他们的过往,我和庆娘子面对面,听她说起她和陈嗣真过去的事情。她和陈嗣真以前也是有过几分真情的。


    比如庆娘子为了陈嗣真去赌坊要钱,被赌坊的打手打得鼻青脸肿,奄奄一息的时候,陈嗣真抱着她哭,是真的心疼她。那一刻陈嗣真也是真心地对庆娘子发誓,他一定会好好读书,出人头地,让她以后过好日子。


    但是陈嗣真对她的嫌弃和嫌贫爱富,自私自利也是真的。我知道应篱和你什么都没发生,我知道你把她当解语花。我也做好了原谅你的准备,甚至这些日子,我们都在改变。我也变得从容,温柔,你变得更顾家更用心照顾孩子,就连公公婆婆都变得更体贴我了。


    但是,你知道吗?这些日子,我看着你的时候,看到的不是你。是陈嗣真。你和他一样有欲望,但是同样地不敢面对,你也一样想攀升高位,却又自诩清高。我每时每刻都在想,有一天,你会不会和陈嗣真一样,面目狰狞、歇斯底里地指着我骂,都是你逼我的,是你这个疯女人。”


    郑淳瞳孔猛然收缩。


    这是他从来没想过的方向,他从来没有思考过的角度。


    晏良容顿了顿:“是的,你在应篱面前描述的我,恐怖,强势,偏执。很糟糕,特别糟糕。就像别人通过陈嗣真看见的庆娘子,庸俗、言辞粗鄙、得理不饶人、泼辣善妒。”


    “不是。”郑淳努力否认:“夫人,那是我胡说八道的。我就喜欢你,本来的你。”


    晏良容淡淡地笑了笑:“刚好,我也喜欢本来的我。”


    郑淳茫然无措地看着晏良容,他发现自己现在完全听不懂晏良容在说什么。


    她忽然变得好陌生,好冷静,冷静得近乎冷漠。


    晏良容声音轻柔却坚定:“这些日子我一直在反省我自己,我在试图改正我身上的缺点,就像你也在改正你身上的毛病。我们大家都在努力,都是妥协,都想将这个家经营得更好。但是我发现,我不喜欢这一切。


    我强迫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变成了一个温柔,体贴,大度,端庄,柔和的贤内助。这不是我,背离了真正的,属于我的本性。就像改正了的你,也不是你,不是那个我喜欢的你。”


    晏良容顿了顿,接着说:“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我喜欢我自己,我喜欢那个在别人眼里强势得可怕,喜欢那个顽固的,倔强的,充满野心的,充满欲望的,爱争爱抢的自己。我就喜欢这样。相互妥协所造出的‘温馨’,不过是彼此压抑本性后的双输。我受不了。”


    郑淳听不懂。


    他问:“所以,你不爱我了,对吗?”


    “我试过了,”晏良容直视着他,“我真的很努力地试过了。如果没有应篱,兴许我们可以像以前一样,都保持本性地活一辈子。偏偏,应篱撕开了虚假的一面,让我窥见了内里血淋淋的真相,让我不得不面对真实的自己和真实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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