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樱桃 宁世子无征兆猝死在卧房
几日后, 晏良容和晏良玉去律司报到,并领取官服。
因为是第一天, 晏同殊陪两人一起过去。
律司因为是新的部门,一开始会派一些朝廷命官进行辅助,待一年后,律司逐步走入正轨,这些人便会逐步退出。
晏同殊在律司走了一圈,看到了高启和赵升,两个人都在不久前考进了衙役,如今正穿着板板正正的衙役的衣服在当差。
晏同殊走到两人面前,上下打量,笑盈盈道:“不错哦, 有模有样的。”
高启和赵升挺了挺胸膛。
赵升嘿嘿一笑:“晏大人,你说这是真的吗?我这样的人居然当上了衙役。”
“当然是真的。”晏同殊笑道:“但是,当上了衙役, 以前那些偷鸡摸狗的坏习惯得改。别忘了, 徐丘大哥给你们上的衙役道德与行为规范。”
赵升大声回应:“是!”
高启比较稳重, 没有大声喊, 只是用笔挺的站姿回应晏同殊的话。
赵升回完, 呵呵地傻笑:“晏大人, 你是不知道,我娘都乐疯了,知道我考上衙役,一整天脸上的笑就没落下来过,那手里的勺子,每碗面,臊子都往死里加, 不管客人问不问,都得说一句,哎呀,我儿子出息了,当上衙役了,大家一起高兴高兴。我这辈子,就现在最让我娘自豪。”
晏同殊叮嘱道:“所以,以后好好干,别再让你娘操心了。”
赵升拼命点头:“我保证,我以后一定改过自新,重新做人。”
三个人正说着,岑徐走了过来,他对晏同殊躬身行礼后,笑道:“晏大人。”
晏同殊好奇地问道:“你怎么在这?”
岑徐笑:“吏部的调令,让我来律司主持日常,协助管理。但是,律司除了我,还有一位熟人,晏大人猜是谁?”
晏同殊摇头。
律司是新成立的部门,她怎么可能猜得到?
岑徐薄唇轻启,吐出三个字:“裴今安。”
晏同殊眼睛微微放大,用眼神和岑徐确认。
岑徐在她的注视下点头:“正是户部右侍郎的孙子,侍御史大人,裴今安。”
晏同殊眯眼一笑。
懂了。
这跟屁虫弟弟是想日久生情。
从律司出来,晏同殊心情倍儿好。
而且今天是休沐。
每个衙门官员休沐的时间是不同的,不可能同时休。
因此今天律司上值,但她放假。
晏同殊带着珍珠和金宝去摘樱桃。
这个季节樱桃刚成熟,正是尝鲜的时候,城东柏叶村的童家包了两亩地种樱桃。
他们家的樱桃晶莹剔透、皮薄核小肉多,入口酸甜。
每年这个时候,晏同殊都要带着珍珠金宝去摘上几大篮慢慢吃。
今年许多事耽搁了,这个时候去,都算晚了。
马车一路往东,终于到了樱桃园。
童大娘一看到晏同殊,立刻扔掉手里的盆,迎了过来:“晏小少……啊不,晏大人,您来了。今年这樱桃熟了,没见着您,还以为您不会来了呢。”
晏同殊从马车上跳下来,“那哪儿会啊?我最喜欢吃您这的樱桃了。”
一听这话,童大娘有种自己家的樱桃被认可的自豪感,“成,那我去给您拿剪刀和篮子。”
晏同殊:“嗯,谢谢童大娘。”
晏同殊正在等的时候,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叮叮当当小铁锤敲击的声音,“修鞋,钉鞋,补鞋。”
原来是钉鞋匠。
汴京虽然繁华,但道路多为土路,一到小雨天,泥土地特别难走,鞋子很容易陷进去,不仅容易摔跤,而且十分狼狈。
这时就需要钉鞋。
晏同殊就有五双钉鞋。
钉鞋的鞋底一般用牛皮和厚布一层层叠加缝合起来,再钉上铁钉,一般前掌七个,后掌八个。
虽然听起来简单,但是钉鞋的真正制作流程十分复杂,有七八道工艺,每一步都需要过硬的技术和细致的打磨,是真正的技术活,所以有了专门的钉鞋匠。
那小铁锤敲击的声音由远到近。
童大娘将篮子和剪刀递给晏同殊后,钉鞋匠也走了过来。
童大娘说道:“欸,钉鞋匠,先别走,我有两双鞋要修。”
“好嘞,你拿出来,我看看。”
那钉鞋匠瘸了一条腿,脸上带着青肿,似乎刚被人打过,他一听有生意,迫不及待地走了过来,站在院子里,等童大娘拿鞋。
晏同殊将篮子分给珍珠和金宝,欢欢喜喜地去樱桃园摘樱桃。
现在的樱桃不像现代,是改良过的甜蜜蜜,特别甜,现在的樱桃酸味的多一些,但晏同殊就喜欢酸酸甜甜的。
小小的樱桃挂在树上,一半红一半黄,阳光照射下,娇艳欲滴,果香清甜。
晏同殊摘了一颗,放进嘴里,呜,就是这个酸味,酸中带着三分甜,巨好吃。
晏同殊愉快地拿着剪刀飞速摘樱桃。
多摘一些,回去分给姐姐和良玉她们,若是吃不完,还能拿来做樱桃果酱。早上用樱桃果酱抹松软的大馒头。
没一会儿,晏同殊满头大汗,她坐在一旁休息。
园子里,珍珠和金宝不知怎的又比起来了,两个人比谁摘得更多,那干劲儿,一个比一个强。
晏同殊想了想,起身给金宝加油,珍珠一听不乐意了,气鼓鼓地拼命干,晏同殊又转头给珍珠喝彩,金宝又不乐意了。
很好,两个人用最快的速度摘了满满的两篮。
珍珠和金宝看了看自己这边已经满了的篮子,又看了看晏同殊身边樱桃刚满一半篮子,气势汹汹地走向晏同殊:“少爷!你又耍诈!”
晏同殊底气不足地辩驳:不能怪我,是你们自己要比赛的,我只是给你们助威。”
珍珠金宝气呼呼地叉腰:“哼!少爷你总是有很多借口。”
晏同殊眨眨眼:“这真不能赖我,你们自己说,是不是你们自己要比的。”
这话倒也没错。
珍珠金宝单纯,说不过晏同殊,只能认下了。
晏同殊拿出篮子,冲着珍珠金宝笑:“分我一些呗,你们篮子里的樱桃都堆成山了,一会儿拎起来,会掉的。你们分给我,它就不会掉了。”
珍珠和金宝看了看,确实,那么多那么多樱桃,他们也不好拿,欢欢喜喜地用手将皮薄馅大水嫩的樱桃捧起来,一捧一捧地放到篮子里。
这样每个人的竹篮都满了,三个人一边吃着樱桃一边哼着歌往童大娘家走。
三个人回来的时候,童大娘家里五口人的三双钉鞋已经快补好了。
钉子已经重新钉上,他又拿出缝鞋的粗针,将鞋底进行修补。
缝鞋的针和绣花针不同,更大更粗,比现代的帽针还要大一些。
童大娘拿出称,将三框樱桃称了称,一斤十五文,三篮子,一共七斤多,童大娘给晏同殊他们算七斤,抹了零头。
珍珠将钱给童大娘,童大娘数了数,刚好。
她笑着说:“晏大人,您等等,我妹妹昨儿个过来,给我带了一小篮野桑葚,甜着呢。你难得来一趟,一块带走,回家尝尝鲜。”
说着,童大娘转身回屋。
那钉鞋匠这是将鞋缝补好了,放到一旁,眼睛滴溜溜地瞧着童大娘的屋子转。
樱桃在这个时期是高档水果,童大娘一年种两亩地能赚不少钱。家里的吃穿用度自然比旁人要好一些。
晏同殊瞧那钉鞋匠不安分,轻轻咳嗽了两声。
那钉鞋匠赶紧将头低下。
童大娘出来,将桑葚递给晏同殊。
钉鞋匠过来要钱,童大娘检查了一下鞋,确定没问题,将钱拿给了钉鞋匠,钉鞋匠敲着小铁锤,吆喝着一瘸一拐地去下一家。
晏同殊尝了几颗桑葚,酸甜可口。
她说道:“童大娘,那钉鞋匠你认识不?我刚才看他使劲打量,你小心一些。”
“哎哟。”童大娘拼命点头:“您提醒得对,是得小心。尤其,我听说这钉鞋匠以前发过一笔大财,但是人不行。有钱后染上了赌瘾,是又嫖又赌,还养小妾,老婆孩子都被他气跑了。
现在啊,家里没钱了,欠了一屁股债,腿也被债主打断了,这才出来重新做钉鞋匠。等一会儿,我就将我家老头子和三个儿子都叫回来,省得有些人以为咱这家里就我一个老婆子,好欺负。”
“嗯,您仔细些,晚上门窗关严实。”
说完话,晏同殊和珍珠金宝拎着篮子,回马车上。
金宝驾着马车慢悠悠地往城门走,晏同殊则和珍珠在马车内,用清水洗樱桃,一边洗一边吃。
马车在城门口排队等入城,晏同殊抓了一把樱桃在手里,打开车帘,一边吃一边看风景。
城门口经常有很多人进出,男女老少,鸡鸭牛羊,各色人等,有一种别样的烟火气。
晏同殊正津津有味地看着,一个红到发黑的马脑袋占据了她全部的视线。
她抬头一看,秦弈坐在马上,垂首悠闲地瞧着她。邓璇英和路喜在后面,也骑着马。看样子三人是刚出城办事回来。
晏同殊将手里的樱桃递给秦弈:“公子,甜的。”
秦弈扫了一眼樱桃,没接,抬起头,目不斜视。
晏同殊皱眉,这人今日是怎么了?
但无所谓啦。
晏同殊和秦弈是左右两列并排。
前方人动,秦弈往前,邓璇英和路喜也往前,来到了晏同殊的马车旁边。
晏同殊想了想,转身从马车上,用纸包了三包,她拿了一包给邓璇英:“邓姨,孝敬您的。”
邓璇英抬手接过:“你小子推荐的,准没错。”
晏同殊笑,又将另外两包给路喜:“路喜,给你。”
“谢谢晏大人。”路喜大方接过,他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绣球。
那绣球是浅紫色,每面都绣着不同的花。
路喜笑道:“晏大人,这是回来的路上,路过一市集,公子一时兴起买的,他随手赏给了奴才。这玩意儿奴才拿着也没什么用,要不您拿回去给圆子?”
“好。”晏同殊笑吟吟地接过,随手抛着玩。
上次她错失了一个绣球,这次刚好。
小小的,轻轻的,软软的一个小球,正适合圆子玩。
这时,晏同殊这边的队伍动了,马车往前,她又和秦弈并排。
秦弈垂了垂眼睫,扫了她一眼,将视线收回。
晏同殊琢磨不透这阴晴不定的青年帝王,干脆缩回马车内,并放下了帘子。
回到皇宫,秦弈迈入垂拱殿,专心批阅奏折。
孟义一案后距今,孟家很安分,应该说表面上一切都很平静,但是河面之下,暗流涌动。
他自登基后,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顺风顺水,游刃有余。
就像是滞涩的朝堂忽然被什么东西被打通了,明明不该是那么顺利的,明明以前做什么都有无数阻碍,但是忽然就顺了。
前往大海的路上,如有神助,却又寻不到任何踪影。
而现在,他顺了,明亲王反而急了。
秦弈手中的御笔停了下来。
孟义出殡那天,他去送了最后一程。
他问孟铮,恨晏同殊吗,孟铮摇头。
孟铮清醒地痛苦着:“父亲犯了案,是律法判决的死刑,不是任何人。当日坐在开封府公堂上的人不是晏同殊,是开封知府。谁在那个位置上,都是如此的结果。我不知道未来该怎么走,命运会驶向何处。但是……”
他红着眼道:“人这一生,不能只有利益没有是非,只有私情没有黑白。作为他的儿子……我拼尽全力去救他,之后,作为孟家的子孙,我该如他遗言那般,明是非,辨黑白。我应该这样的,我应该……我应当……这样……”
他想得很透彻,是理智上的清醒,但依然很痛苦。
理智的思想,消解不了感情上的悲痛。
唯有时间才能抚平。
秦弈想,也许明亲王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一下,他那边开始处处不顺。
但是他现在懂了,这就是人心。
以前是他这边,人心散乱,现在变成了明亲王那边,人心惶惶,蠢蠢欲动。
一点人心的变动,难以改变任何东西,但是海量的人心所往,人们会变得非常默契,像无数水滴一样自发地涌入溪流,形成河,汇成海。
之后,他破格提拔孟铮为神卫军司副指挥使,外人眼中,他是愧疚,是弥补,他知道,有这二者的因素,但更重要的是,他相信孟铮。
相信他会为神卫军注入新的精神,相信他可以遏制住段铎,让神卫军真正意义上的,成为一支无坚不摧的力量。
秦弈放下御笔,伸手去端茶,茶杯旁边放着一小盘樱桃。
秦弈皱眉,还没开口,路喜察言观色道:“皇上,这是进城路上,晏大人送奴才的。奴才吃了一些,味道酸甜,十分美味,于是洗了一些,想着皇上嘴里没味的时候,可以略得一些滋味。”
秦弈骂道:“显着你了?”
路喜勾身请罪:“奴才该死。”
说罢,他端起那一小盘樱桃便要离开,秦弈拿起一份新的奏折:“既然洗了,就放下吧。”
“是。”路喜将樱桃放下。
秦弈看了一会儿奏折,似漫不经心地拈起一颗樱桃,放入嘴里。
皮很薄,一抿就化。
入口微酸,紧接着才是甜味。
酸丝丝,甜滋滋,酸甜交叉,恰到好处。
这种交叉的滋味,吃了一个就想第二个,吃了第二个,就想第三个。
没一会儿,一小盘就没了。
秦弈手搁在空荡荡的盘子上方,抿紧了唇。
他收回手,拿起奏折,一边看,一边轻声问:“其他的呢?”
路喜:“嗯?”
秦弈声音平淡:“她不是给了你两包吗?”
路喜了然:“奴才这就去将剩下的都洗了,端上来。”
秦弈低垂着眸子,声音平稳,不轻不重:“嗯。”
“是。”路喜躬身,小步后退,转身走出宫殿。
晚上,晏同殊拿着绣球逗圆子。
圆子很有灵性,晏同殊将球推到它面前,它就会立刻用小脑袋将球顶回来,然后晏同殊再推,它再顶。
若是晏同殊累了,不推了,它就抱着球自己玩。
二十九日的深夜,晏同殊抱着圆子睡得正香。
梦里,一轮圆月照着广袤无垠的草原,她坐在篝火旁,盯着香喷喷的烤全羊。
那烤全羊外表已经烤焦了,滋滋冒着油,珍珠往羊身上上撒上烤料,金宝拿出刀,将表面那层熟透了的羊肉片下来,放进盘子里。
“少爷,少爷。”
珍珠叫着晏同殊。
晏同殊嗯嗯两声,盯着金宝手里的盘子,烤羊肉,焦香的烤羊肉。
咚咚咚。
“少爷,少爷!”
空旷的草地上怎么会有敲门声。
“喵,喵~”
臭圆子,不要舔我,我刚要吃烤全羊。
晏同殊睁开眼。
咚咚咚咚咚。
敲门声急促,珍珠大喊:“少爷少爷,快开门,出事了,张通判已经在会客厅里等着了。”
晏同殊从床上坐起来。
怎么又出事?
她好不容易才舒坦几天。
而且大半夜的,就不能让她把烤全羊吃完吗?
就差一点。
晏同殊披上外套,打开门:“到底怎么了?”
珍珠道:“奴婢也不知道,事情好像很复杂,张通判简略说了几句,奴婢也没听懂,只知道宁世子死了。”
晏同殊默了一瞬。
可能是因为宁渊人品不行,她接收到宁渊死了的消息,竟然一点都不意外。
而且若是死了,怕是和曹建一样,仇人无数。
晏同殊将衣服整理好,套上鞋,跟着珍珠来到会客厅。
张究已经候在这里,他见到晏同殊,三步并两步迎上来:“晏大人,此事紧急。”
“怎么说?”晏同殊问。
张究道:“宁世子无征兆猝死在卧房,刑部已经赶了过去,岑徐派人来通知开封府,说刑部想定案为病逝,但是他感觉其中似乎有蹊跷。”
难怪紧急,原来是刑部想草草结案。
晏同殊搓了搓脸,让自己彻底清醒过来,道:“走,去豫国伯府。”
两个人很快带着开封府的人来到豫国伯府。
此时刑部将宁渊的卧房封锁后,检查完,又撤掉了人手。
晏同殊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刑部尚书正在和豫国伯说话,澹台明珠在丫鬟的搀扶下站在一旁。
刑部尚书叹了一口气,语气刻意带上几分哀痛:“豫国伯,本官和宁世子同僚一场,他病逝,本官也十分惋惜,还请您节哀顺变。”
豫国伯眼神哀痛,但并没有反驳刑部尚书的话:“是小儿命数不好。”
两个人心照不宣。
澹台明珠低头垂眸。
晏同殊眯了眯眼,宁渊是豫国伯的亲生儿子,平常身体健康,半夜猝死在卧室,豫国伯就这么简单地相信是病死了?
刑部尚书又安慰了豫国伯几句,“好了,既然事情已经清楚了……”
“楚尚书。”晏同殊轻轻叫了一声,刑部尚书身子微僵,谁通知的这个活阎王?
刑部尚书僵硬地笑:“晏大人,这案子已经结了。三更半夜的,你何必再多此一举地跑一趟。”
“开封出现命案,又是宁世子这样身份贵重的人,本官这个开封知府,总得亲自过来看一看吧。”晏同殊说着走向卧室大门,豫国伯一个错步,挡住:“哪有什么命案?是小儿前几日得了风寒,又不愿意吃药,总是不好,没想到夜里病情加重忽然就病逝了。刚才已经请仵作看过了。”
“是吗?”
晏同殊目光锋利,一把推开豫国伯,晏同殊一边走一边说:“宁世子怎么死的,看过就知道了。”
豫国伯和刑部尚书还要追,张究带着开封府人挡住两人去路。
刑部尚书头疼,该死,到底是谁把这个活阎王叫过来的?
他这次没带岑徐啊。
难道刑部还有内应?
豫国伯面色也难看,凶手可以私下查,私下处决,但招惹了晏同殊,让他查,节外生枝,怕是平生事端。
“让开。”刑部尚书严厉怒斥,张究不为所动。
刑部尚书胸脯起伏,厉声呵斥:“宁世子之死事关重大,开封府当和刑部协同办案。”
张究略微思索,挥挥手,让出一条路,自己则和刑部尚书一起来到晏同殊身边。
张究指挥书吏绘图。
晏同殊站在门口观察。
宁渊的卧房是典型的文人墨客式卧房,全屋都采用的厚重但不沉闷的颜色。
墙上挂上数幅古画,作为装饰。
卧房分两部分,休息区和待客区。
进门后的待客区,放着一方小圆桌和四把椅子。圆桌上有一些指甲的掐印,似乎是被什么人抓出来的。
圆桌西侧放着一面书架,上面堆放着一些绿植和书。
圆桌后面是一面圆拱门,圆拱门后立着一面简约的山水花鸟屏风,有客人来访时,用来隔绝外人视线,保护室内主人的隐私。
第87章 有毒 老鼠便将肉吃了个七七八八。
可能是刑部进入房间时, 为了方便活动,屏风这会儿折叠了起来, 内部一览无余。
休息区,西面放着一张雕花木床,南面是一整面的衣柜,屋子里还有一些小柜子和展示台,上面摆放着烛台,仙鹤形状的香炉,插花花瓶等等。
宁渊安详地躺在床上,被子已经被掀开,他双手双脚都是自然舒展的姿势,似乎是很安详地就进入了死亡。
等书吏画完, 晏同殊走进去,和仵作一起检查宁渊的尸身。
刑部尚书跟上:“刚才仵作已经检验过了,全身除了颜色已经变淡的旧疤, 没有别的伤口, 银针检查没有变黑, 口唇青紫, 指甲发绀, 尸斑呈现暗紫色。符合风寒猝死的症状。
而且宁世子半个月前感染了风寒, 一直不见好,总是咳嗽,胸痛,反胃,这两日体温有所上升。综上,本官和仵作一致认为他是病死。”
晏同殊检查宁渊的指甲,发现上面有一些细小的漆痕, 和圆桌的颜色一致,说明圆桌上的抓痕应当是他自己留下的。
荞麦枕头上,宁渊的耳朵旁边,有一些洇湿后干掉的水滴痕迹。
她伸出手按压宁渊裸露在外皮肤上的尸斑,暗紫色尸斑按压消失,尸体的僵硬程度一般,说明宁渊也可能死了两个时辰左右。
现在是丑时过半,两个时辰前,就是亥时过半。
正是快要休息的时候。
晏同殊询问刑部尚书,刑部尚书说了发现死亡的时间点为亥时后,确认了死亡时间和她依据尸斑推测的相近,然后她打开宁渊的瞳孔,目光沉了沉:“仵作。”
这次的仵作立刻上前:“晏大人。”
晏同殊道:“记下,双眼瞳孔对称散大,两个时辰,尸体没有进入尸僵阶段,全身肌肉仍然过分松弛。”
仵作探头仔细看向宁渊的眼睛,确认晏同殊说得是对的之后,提笔记下这两个特征。
刑部尚书在晏同殊松手之前,也伸长脖子看了看:“这说明什么?”
晏同殊神色凝重:“说明,他有可能不是风寒猝死。”
风寒猝死者,瞳孔不会对称散大,肌肉状态正常进入僵硬阶段,这是显著区分点。
晏同殊问:“死者死前是谁在伺候?”
事已至此,如晏同殊这种举世闻名的正直之人不查个水落石出是不会罢休的,更何况……
豫国伯眼底流露出沉重的悲痛
他不是真的不想为渊儿昭雪,他只是不想让别的事情横生枝节罢了。
豫国伯叹了一口气,招招手,让人将家丁吴旺,丁兴带了进来。
吴旺,丁兴对几位大人行礼。
晏同殊一边查看屋内的情况一边问:“当天是你们值班?”
吴旺、丁兴点头
吴旺道:“启禀晏大人,小的和丁兴是戌时换班,一直守在门口,戌时过半时,澹台姨娘给世子送来了鸡汤。”
晏同殊捉住关键词:“鸡汤?”
晏同殊蹲下,地上有些呕吐物,汤已经干了,混合着一些肉糜。
吴旺点头:“是的,世子最近半个月风寒总不见好,澹台姨娘每天都会亲手炖鸡汤送来给世子喝,希望世子早些康复。世子喝完鸡汤后,澹台姨娘从房间出来。”
丁兴:“世子半个月前得了风寒,总是头疼,咳嗽,不舒服,还要抄《道德经》。《道德经》字数多,要早起坐在书房里,抄到天黑,才能抄完。这世子晚上病刚稍微好转一些,白天这么折腾下来,风寒又加重了,循环往复,脾气也大了许多,小的们压根儿不敢靠近。
澹台姨娘走了没多久,屋内传来世子砸东西的声音,应当是又不舒服了,小的和吴旺两个提心吊胆,恰好这个时候,伯爷忽然敲锣,召集全府的下人到慧阁院搜身……”
“咳咳。”豫国伯用力地咳嗽了两声,道:“这事与世子的事无关,就不用说了。”
“是。”丁兴害怕地低着头:“府里的下人很多,搜身花了很长的时间,等我们回世子院子的时候,应当已经过了戌时了。小的也不清楚是不是,没听见打更的声音,是自己模糊推测的。回了院子之后,世子房内很安静,烛火也亮着,我和吴旺便没有多想,一直在院门口看守。”
世子意外死亡,当时当值的就他们两人,吴旺怕惹上麻烦,赶紧补充道:“是啊,我和丁兴压根儿没多想。我们是后来,都已经子时,屋内烛火还没熄灭,也没动静,我们这才敲门询问世子还有没有吩咐,是不是要歇下了。里面没声,我们也不敢多打扰,只好又守着。”
晏同殊起身,一边听一边检查别的地方。
丁兴:“然后又过了半个时辰,我们再去问,亥时没声。世子还病着,我们怕出什么事,就稍微用了点力气敲门,还是没声。世子平常睡觉浅,一点点声音都会醒。
现在世子病着,就睡得更浅了,这么使劲敲门都没人应,我俩一合计,肯定是出事了,又怕是自己想多了,反惹得世子教训。于是小的就去了澹台姨娘的屋里寻她。”
吴旺:“澹台姨娘很得世子宠,平日里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是流水一样地送到澹台姨娘院子里。世子哪怕病了,也舍不得说澹台姨娘一句,所以我们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澹台姨娘。
澹台姨娘带着丫鬟来了之后,连续敲了几次门都没人应,她可能是也觉得不对,就让我俩将门撞开,门开后,我们一起寻世子,发现世子安安稳稳地躺在床上,身上还盖着被子。澹台姨娘上前碰了碰世子,世子没反应,她将手放到世子的鼻子上,一下吓得后退好几步,我们所有人这才发现世子死了。”
晏同殊一边检查手里的花瓶一边琢磨。
宁渊被发现时,安稳地睡在床上,但是宁渊身上完好地穿着襕衫,并没有脱掉外套。
豫国伯世子宁渊,素有谦卑君子美名,更爱干净,若真要睡觉,不会不脱外套就上床。
而且,根据尸体的特征,宁渊死了两个时辰左右,也就是亥时过半,但照这二人的意思,他们是亥时初搜身结束回来的,回来后,房间内一直很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
怪了,难道宁渊亥时初就已经死了?
晏同殊追问:“你们就一点声音都没听到?任何喘息或者呻-吟都没有?敲击求救的声音也没有?”
丁兴、吴旺齐齐摇头:“世子喜静,平常白日都要求我们保持安静,夜晚要求更高,若是有一点点声音,我们肯定能听见的。”
这么安静?
晏同殊又让人将澹台明珠叫了过来。
澹台明珠说的话和丁兴吴旺一样。
晏同殊走到窗台边。
宁渊的屋子共有四扇对开长窗,窗幅颇阔,呈关闭状态,她一个一个的推,有一扇一推就开了,说明窗户并未从内闩死。
“咦?”澹台明珠轻声讶异,“这窗竟是虚掩着的么?我还以为是我走后,世子将窗户关上了。”
晏同殊回眸:“你走后?”
“是啊。”澹台明珠颔首:“世子风寒总不见好,又经常头疼,便不爱开窗。我来时,窗户紧闭。晏大人也知道,我因家父的事情,对紧闭的窗户有阴影,便劝说他好歹开一扇,通通气,不然总闷着,更难受。世子同意了,我便开了一扇——”
她抬手指向晏同殊面前那扇窗,“不过没开全,只开了一条窄缝,用作通风。就是晏大人你现在检查的这扇窗户。”
“我知道了。”晏同殊继续检查。
窗户推开后,窗棱上有几道新鲜的印子,是指甲用力抠抓留下的,并伴有踩踏攀爬的痕迹,外面有脚印,脚印一深一浅。
晏同殊示意张究前去查看,然后看向澹台明珠:“丁兴他们说,你每日都会给宁世子送一碗鸡汤?”
澹台明珠点头:“世子风寒久不见好,胃口不佳,所以我这半个月都会送一碗鸡汤给世子,并叮嘱他尽量多吃些肉,这样身体才会好得快些。
不过,不过世子脾胃虚弱,鸡汤嫌腻,所以我这几日,炖的都不是鸡汤,是鹧鸪汤。春季是鹧鸪肉最鲜嫩的季节,哪怕仅仅是只用盐煲出来的汤都特别鲜美,所以我会叮嘱厨房若瞧见有卖的,就定一些。”
晏同殊点头,表示自己接收到信息了。
她问:“现在汤呢?”
澹台明珠轻轻蹙眉,似乎是不明白晏同殊问这个做什么,她说道:“世子喝了小半碗,吃了两块肉便吃不下了。我再三劝说,才又多吃了两块。之后,我便让丫鬟风荷将汤肉倒了。”
晏同殊追问:“还能找到吗?”
“这……”澹台明珠面露难色:“这都倒了,应当在泔水桶里。我让人找找?”
晏同殊斩钉截铁:“那就让人找。”
“是。”澹台明珠屈膝一礼,转身退下,去安排丫鬟寻找。
刑部尚书上前一步:“找这个做什么?”
晏同殊看向床上的宁渊:“我怀疑,是中毒。”
“中毒?”刑部尚书早就怀疑宁渊是他杀,所以只是略微惊讶:“何以见得?银针显示无毒。”
“有的毒,银针根本验不出来。”晏同殊沉稳道:“死状特征与风寒不同,身上没有伤口,除了中毒,我想不到别的。当然,尸体还要进一步检查。”
刑部尚书面露不豫:“晏大人就凭那两点特征就说中毒,未免太草率了。”
晏同殊抬眼白他:“有疑问不搞清楚,就轻下定论才叫草率。本官有疑问就好好查,就算疑问最终导向的结果是本官多心了,那也不过是耽误些时间。楚大人带着疑问便随意下定论,让凶手逍遥法外,才是真正的草率和不负责。”
刑部尚书喉头一噎,张了张嘴,最后闭上了嘴巴。
懒得和晏同殊这种二愣子掰扯。
趁着澹台明珠去找鹧鸪汤的间隙,晏同殊来到豫国伯身边,目光直直刺入对方眼底:“豫国伯,为什么在戌时过半后,忽然召集全府下人搜身,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豫国伯咬紧了牙,眸光深晦。
这就是他和刑部尚书想私了,不愿意晏同殊参与进来的原因,这人太寻根究底了。
豫国伯嗓音发沉:“此事与小儿的死无关。”
“你怎知无关?”晏同殊寸步不让,厉声诘问:“你将所有的下人都叫走了,万一凶手就是趁着这个时间过来给世子下毒的呢?”
豫国伯额角青筋隐约,反驳道:“哪有那么巧?”
晏同殊再度逼问:“万一不是巧合,是有意设计呢?”
豫国伯咬紧了牙关:“那此事,本侯也能保证,与小儿的死无关。”
晏同殊磨牙,又是一只死不开口的臭鸭子。
这时,张究回来了,压低声音对晏同殊道:“是女子的脚,鞋长约7.4寸,脚印一深一浅,应当是脚有残疾。”
七点四寸,换算成现代尺码,37的脚。
晏同殊垂眸略一思量问道:“步伐多大?”
“晏大人果然敏锐。”张究颇为敬佩道:“我刚才特意用尺量了,步伐大小并不一致。短的二尺三,长的二尺五。”
这就不对了,成年女子的步伐应当在一尺六到二尺二之间,37码的鞋,身高应当在一米五五到一米六五之间,步伐到不了二尺二,更何况二尺三到二尺五。
晏同殊看向张究,张究点头,说明他们想的一致,这步伐是男子的步伐。
一般来说,自然状态下人的步伐是身高的百分之三十五到百分之四十,这个尺寸,身高应当在一米八。
但紧急情况下,会加大步伐,考虑到这个因素,这人的身高应当在一米七或者一米七五以上。
晏同殊暂时将信息存下,待一会儿检查完屋子后细审。
晏同殊在屋子里检查许久,没发现什么异常,来到宁渊的床边搜查,她在床头床尾摸索,时不时敲一敲。
她摸到一个硬块,往下一按,只听咔的一声,仿佛搭扣打开的声音,她循着声音过去。
刑部尚书默默后退两步,来到豫国伯身边。
晏同殊摸到了一个略微不平整的地方,往外一拉,是一个抽屉,里面空空如也。
晏同殊下意识地就看向刑部尚书和豫国伯的方向:“里面的东西呢?”
刑部尚书清了清嗓子:“里面有东西吗?”
豫国伯佯装讶异:“这里居然还有一个抽屉?工匠心思不错。”
晏同殊咬紧了牙,两臭老头,绝对是提前将屋里的私密信件啥的全拿走了。
“晏大人。”
澹台明珠端着一盘子肉走了进来:“这是下人从泔水桶里打捞起来的鹧鸪肉。好在泔水桶是新的,里面并没有多少东西,因而肉还能捞出来,也并不酸臭。”
晏同殊让澹台明珠放下,张究去外面叫人抓来了一只老鼠,又取了一个干净的木桶过来。
将老鼠和肉都放进木桶里,没多时,老鼠便将肉吃了个七七八八。
晏同殊让张究将老鼠关入笼子里,一行人从屋里出来,到会客厅静静等待。
约莫半刻钟不到,老鼠脚开始发软,站立不稳,然后倒在地上,吱吱吱痛苦地叫着,紧接着开始呕吐,然后半个时辰后,全身酸软地躺在地上一动不能动,呼吸也变得极其困难。
“真的有毒!”刑部尚书怒而拍桌:“澹台明珠,你还有何话可说?”
澹台明珠脸色苍白,双膝一弯,跪到地上:“冤枉啊,楚大人,不是我。我是世子的妾室,是他的人,他死了,豫国伯府里哪还有我的容身之地?而且,这鹧鸪汤是我亲手端给世子的,若是我要害世子,怎么会将毒下在我自己的汤里?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这话也有道理。
刑部尚书瞄了眼一直盯着老鼠不动的晏同殊:“谁知你是不是反其道而行之,想要洗脱嫌疑?”
“楚大人!”豫国伯站了出来,“冷静。”
他能理解刑部尚书不想让晏同殊再查下去的心。
他的渊儿死了,他很心痛,他又要找到凶手报仇,又不能将自家的事情泄露出去,但是事情不能这么潦草,尤其是不能潦草到澹台明珠身上。
豫国伯的生意还要靠澹台明珠维持。
刑部尚书叹了一口气,不再作声。
晏同殊蹲在地上,检查老鼠尸体。
这种症状是什么毒?
银针查不出来,心痛,呕吐,全身肌肉酸软,无力。
乌头么?
不对,乌头毒,最先疼的是口舌和四肢,也没有这么疼。
毒芹……毒芹是强直性痉挛,角弓反张,肌肉没有这么松弛。
马钱子也有角弓反张。
河豚毒汴京拿不到。
晏同殊脑海中猛然一闪,钩吻。
钩吻,别名断肠草,藤本植物,与忍冬,也就是金银花相似,是神经性毒素,服用后,会眩晕,恶心,腹痛,复视,呕吐,肌肉无力,四肢麻木,呼吸肌麻痹,最终因窒息而死。
但是仅凭这些特征,还不能百分百确定是钩吻,毕竟,动物试毒,无法完全确认症状,只能猜。
但如果是钩吻之毒,几分钟便开始腹痛,和宁渊死亡时间对得上。
而且所有人都说,他们发现宁渊尸体的时候,宁渊好好地躺在床上,钩吻中毒,腹痛,眩晕,四肢麻木,但是初期是能动的,也就是能求救。
哪怕院子外面没有人,身体的本能也会让人求救,不可能去床上躺着。
那宁渊为什么会出现在床上?为什么会好好地盖着被子躺床上?
晏同殊开口道:“我要开腹验尸。”
“不行!”豫国伯怒目圆瞪:“我绝对不允许任何人破坏我儿子的尸身。”
晏同殊解释道:“现在宁世子中的毒,初步怀疑是钩吻之毒。但是动物实验并不能完全确定,只有开胸验尸,检查他的胃部出血情况,有没弥漫性斑点和偏状出血,检查心脏血液等情况才能确认。”
“不行。”豫国伯再度激动道:“我儿子已经死了,他一生爱干净,爱风雅,我怎么可能让他死后被挖心掏肝,变得如此狼狈,连一具完整的尸身都没有。绝对不可能!”
晏同殊道:“豫国伯,解剖才能查处宁世子真正的死因,确认所中之毒,是不是钩吻,才能找到线索找到杀人凶手。”
“不可能。”豫国伯毫不犹豫地拒绝:“我决不允许任何人破坏我儿子的身体。”
没有家属的同意,不能强制解剖验尸。
豫国伯本就不愿意她插手此案,现在态度又如此坚决……
晏同殊抿了抿唇,只能罢了:“那就暂且定为钩吻之毒吧。”
豫国伯恶狠狠地瞪了晏同殊一眼:“哼。”
他儿子死都死了,晏同殊这个恶毒之人,居然还想破坏他儿子的尸身,简直不可理喻。
豫国伯不肯解剖,晏同是只能就宁渊的尸体表面进行检查。
屏退众人后,她和开封府的仵作,刑部的仵作一起检查宁渊的尸身。
她揭开宁渊的衣服裤子,并未发现异样,然后又解开了宁渊束着的发髻检查,仍然什么都没有。
尸体仰卧床上,背部臀部有尸斑,尸斑处于坠积期,说明宁渊尸体没有被移动过,就是仰躺这个姿势死亡。
死亡两个时辰,肌肉仍然过分松弛,符合中毒症状。
真的就只是单纯的中毒而死?
带着疑问,晏同殊开始审讯众人。
晏同殊问的第一个是豫国伯。
豫国伯坐在椅子上,想起自己心爱的,寄予厚望的儿子,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悲痛,眼眶也染上了湿意。
他说道:“我儿渊儿,最近半个月风寒久不见好,他孝顺,怕传染给我和夫人,故而隔两三日才问安一次。前日才问安过,昨日便没有问安。渊儿身体久不好,他娘操心。
于是白日,我带夫人去了最近的庙宇祈福。申时归来,酉时吃饭,戌时府中失窃,召集下人搜查。之后,下人匆忙过来通知我,我才知道,渊儿……渊儿……”
豫国伯微微侧身,不愿让大家看见他哭了,压住嗓子里的涩意说道:“下人通禀,我去了渊儿房里,那时他已经没有呼吸了。”
晏同殊追问:“府中失窃,是丢了什么?”
豫国伯快速擦掉眼泪:“晏大人,请你不要再逼问了,这事和渊儿的死真的无关。”
豫国伯这态度是咬死不会说了,晏同殊也不浪费时间,问澹台明珠:“宁世子今日晚间用了哪些东西?”
“世子病着,吃得不多,晚膳只用了一点鱼肉,一点青菜,吃了几口粥。”澹台明珠低眉顺目道。
晏同殊又问:“这些东西只有世子吃了吗?”
澹台明珠:“回晏大人,我伺候世子用膳,自己也吃了一些。”
晏同殊追问:“吃的药呢?”
澹台明珠:“世子的风寒迟迟不好,每日需要用药四次,在食用鹧鸪汤半个时辰前刚用了一晚汤药。”
半个时辰,药的可能性也降低了。
所以没有多重中毒,只中了一种毒,就是鹧鸪汤里的毒。
只有一种毒,那么症状就是一种毒的,钩吻之毒更为确定。
晏同殊召来一个衙役,让他去查药,这才开口问澹台明珠:“鹧鸪汤是你亲手做的?”
第88章 鹧鸪 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澹台明珠点头, 眼睛酸胀红肿:“晏大人,如我先前所言, 世子身体久病体虚,胃口不佳,一开始是鸡汤,鸡汤世子嫌腻,我想给他补补身体,故而特意去集市上买了新鲜的鹧鸪,还定了后面半个月的。又叮嘱厨房的人见着卖的,买一些。这鹧鸪珍贵,不似鸡鸭可以圈养,都是野生的, 只能去山上抓。
世子从小锦衣玉食,于食材鲜味极为敏锐,不喜死物。而鹧鸪在春季又是各大官老爷家里的紧俏货, 所以, 鹧鸪交易都是先给好几家猎户银子, 等那几家猎户去山上抓到之后, 再将鹧鸪送到府里。
不管抓没抓到, 钱不退。我手受过伤, 提不动重物,拿不了刀,故而鹧鸪送到之后都是由厨娘放血拔毛,之后我再亲自动手料理。等熬好了汤,再送到世子房里。”
晏同殊带人到了厨房,刑部尚书,豫国伯也跟着。
豫国伯的厨房有四个, 分大厨房和各院专用的小厨房。
鹧鸪汤便是在宁渊与澹台明珠院中的小厨房烹制。
澹台明珠道:“府里每日睡觉前,下人都要清理一回厨余,因而鹧鸪的毛和内脏已经倒了。”
晏同殊问:“倒在哪里?”
澹台明珠找来厨房的下人,下人说了一个地方,晏同殊立刻差人前去搜寻。
风荷带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厨娘走了过来,厨娘周萍战战兢兢地跪下:“奴婢拜见晏大人。”
“起来吧。”晏同殊问:“当日是你处理的鹧鸪?”
周萍低着头,轻声道:“是,是奴婢。今日送鹧鸪过来的是猎户王亮。申时的时候,他按规矩来到后厨门口,敲门送上了鹧鸪。我将鹧鸪放在后院之中。鹧鸪精得很,因而奴婢并没有解开它腿上的绳子。到了戌时,澹台姨娘像往常一样,过来给世子做汤。奴婢便拎起鹧鸪来到后院水井边,开始放血拔毛。”
晏同殊眸光微凝:“你处理当时鹧鸪可有异状?”
周萍仔细回想:“有点没精神,软趴趴的。这鹧鸪被活捉,还一直绑着,送过来到杀它,中间隔了快两个时辰,肯定没精神。以前送来的鹧鸪也这样,所以我就直接拎去了水井边。”
晏同殊又问:“鹧鸪周围有什么东西吗?例如地上有呕吐的汤水。”
周萍竭力回忆:“不记得了,放鹧鸪的地方还有别的鸡鸭,经常有脏东西。而且奴婢拎鹧鸪的时候,风荷姑娘催得紧,奴婢一边搭话,一边拎着鹧鸪就走,压根人没留意。”
钩吻中毒到后期,呈现的症状是肌肉松软,倒在地上,无法动弹,确实像没精神,软趴趴的样子。
如果说这个时候,鹧鸪就已经中毒了,那么用有毒的鹧鸪熬成汤,再让宁渊服下,宁渊也会中毒。
但问题是,厨娘被人催促,没来得及留意,证词很模糊。
晏同殊凝眉追问:“你清理鹧鸪时,可曾离开?”
周萍摇头:“当时风荷姑娘一直催,奴婢哪有时间离开?给鹧鸪放血、褪毛、掏净内脏后,便送进厨房了。”
晏同殊又看向风荷:“你作何催那么紧?”
风荷面色坦然:“晏大人,奴婢和澹台姨娘来的时候,远远地瞧见那鹧鸪蔫巴巴的。姨娘说,这些猎户都是粗人,指不定抓的时候,让这鹧鸪受了什么伤。让奴婢催一催厨娘,别等鹧鸪死了,还没杀。到时候熬出汤来,世子不喝。白费一番心意。”
似乎逻辑没什么问题。
晏同殊看向澹台明珠,澹台明珠垂了垂眸子:“我也不知怎么说不如我做给晏大人看。”
澹台明珠让人取了一只鸡过来,假作鹧鸪。
风荷将她的袖子挽起来。
她熟练地将鸡啪地一声扔菜板上,她手受过伤,拿不了重的菜刀,因而用的是一把特质的轻便小菜刀。她沿着鹧鸪的骨架,将肉完整地片下来,留出骨头。
周萍接过骨头,用重菜刀剁成几块。
澹台明珠于每片肉上铺满姜块以祛腥,又将骨块与姜片洗净,入锅焯水沥干,添入太子参、芡实、莲子、茯苓、山药等物,加水慢熬。
待汤底熬成,滤出骨渣弃去,再下入片好的鸡肉烫熟,放入蜜枣。
不过一盏茶功夫,一碗浓郁醇香的汤便成了。
鹧鸪肉嫩,这样做出来的肉保留了鹧鸪最鲜的味道,汤汁又浓郁,是行家吃法。
醇厚的香味一出来,刑部尚书略微咽了咽唾沫。
早听说这宁世子纳的姨娘厨艺一绝,他只当这是众人给宁世子面子,发出的吹捧之言,没想到竟当真手艺了得。一碗简单的鸡汤竟做得如此美味,若是换成更鲜嫩的鹧鸪,怕是要香掉牙。
晏同殊沉吟片刻,问澹台明珠:“过程中……中间没离手或假他人之手?”
澹台明珠摇头:“我自小喜欢做菜,做菜时总是格外专注,不喜人打扰。然后我就端给了世子,世子服用后,我将剩下的汤肉交给风荷,风荷倒入了泔水桶。”
说完,她看向豫国伯,豫国伯颔首道:“明珠在府里的时候也经常给我和夫人做菜。她做事确然专注,不喜人打扰,府中上下都知道她的规矩。”
晏同殊指出其中的矛盾点:“刚才说,府里每日睡觉前,下人都要清理一次垃圾。但风荷是在戌时过半时倒的汤肉,泔水桶里为什么还能找到?“
“这个……”周萍上前一步,弱弱道:“其实,是因为这些汤肉,奴婢们舍不得倒。”
她怕主家责罚,头埋得低低的,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主子们吃的都是好东西,他们吃不下,不要了,但是我们这些当下人的舍不得扔。那倒鹧鸪肉的泔水桶,其实是我们专门留的干净的桶,专门用来装主子们吃剩的肉啊,点心啊之类的。
我们不会当着主子的面就将东西带走,一般会在第二天,确认主子不会再问了,将那桶里的东西拿到外面分一分,带回各家给家里人吃。不瞒晏大人,奴婢家里十几口人,确实挺缺吃的。”
晏同殊恍然大悟,难怪从泔水桶里找出来的鹧鸪肉那么干净。
不过这样看的话,下毒的可能就只有两种了,一澹台明珠在做菜时下毒,二,有人提前给鹧鸪下毒了。
钩吻中毒发作很快,一般几分钟就起效,一个小时内进入中期,四肢麻木,肌肉震颤的阶段,若是提前下毒,从猎户送鹧鸪过来,到鹧鸪被杀死中间两个时辰,鹧鸪应当早就已经死了,不可能还活着。
等等——
“你说,你们会吃主子剩下的东西?”晏同殊赫然问道。
周萍点头:“奴婢们只是捡主子不要的,不是故意贪墨府里的东西。”
“这不是重点。”晏同殊眸光一凛,“那宁世子晚膳剩下的东西呢?”
周萍头头垂得更低:“世子吃的都是好东西,奴婢们等到夜宵时间,确定不会有人要了,厨房的人便分来吃了。”
那就确认晚膳无毒了。
慎重起见,晏同殊决定再确认一遍:“猎户将鹧鸪送来的时候,精神如何?”
周萍说到这就气,她伸出自己的手,语带愤懑:“那鹧鸪活泼乱跳,拼命挣扎,还啄了奴婢一下,把奴婢手都啄出血了。猎户王亮还赔不是,说今日捕了两只,卖另一只时遇着个怪人,惊了这只,才这般凶悍。奴婢心里带气,这才狠狠地将它掷在了鸡窝里。”
所以,鹧鸪送来的时候是没中毒的,很精神,在院中放了两个时辰后才精神萎靡,是在院子里是被人下毒?
凶手是豫国伯府内的人?
晏同殊继续盘问:“今天小厨房除了你们,还有外人到过小厨房后院吗?”
周萍和小厨房内的另外两人齐齐摇头。
没有外人,那是内部人员下毒?
晏同殊目光一一扫过众人,大家的表情都很无辜,都表现得像完全没参与其中一样。
晏同殊又问:“澹台姨娘今天来过厨房吗?”
周萍:“做鹧鸪前来的,做完汤,端着便走了。”
晏同殊:“风荷呢?”
周萍:“中间来了一趟,问奴婢鹧鸪送来了吗?奴婢说送来了,远远地指给她看了一下,风荷姑娘便回去回消息了。”
这时衙役来报:“晏大人,我们找到了鹧鸪的内脏和羽毛。张大人已经让人去抓老鼠了。”
晏同殊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现在就看内脏结果了。
内脏是厨娘挖出来扔掉的,如果内脏有毒,说明毒不是澹台明珠做菜时下的,而是早就已经下在鹧鸪体内。
如果内脏无毒,那就说明鹧鸪在死的时候,还没有中毒,毒只能是做菜时下进去的。
衙役靠近晏同殊,压低声音道:“晏大人,我们还在同一个地方,发现了宁世子今日熬药剩下的药渣。仵作正在化验有无问题。”
晏同殊微一点头,和众人返回前厅。
张究已经恭候在此,他脚下跪着一人,那人长约五尺有余,脚蹬一双破旧布鞋,衣服是黑灰色的交领短衫,腰间悬着一些钉针和麻线。
晏同殊走近,绕到这人前方,方才认出,这人就是当初摘樱桃时撞见的那个钉鞋匠。
晏同殊坐下后,张究躬身禀道:“晏大人,下官审问了府内家丁丫鬟,询问有没有人是跛脚。豫国伯府中只有两人是跛脚,一人前日因祖父丧事归乡,回家奔丧去了。还有一人,便是此人。”
张究指着那瑟缩着脖颈的钉鞋匠:“此人名澹台福,原是运州的一名钉鞋匠,也是澹台姨娘的二叔。澹台姨娘的父亲,澹台三刀死后,官府命其为澹台姨娘监护之人,并接管澹台家产业。澹台福好赌,刚接手产业就逼死发妻,赶走儿子儿媳。之后仅耗费三年,就将澹台家的酒楼亏本变卖,并欠下高额赌债。”
张究顿了顿,续道:“下官带人将其捉拿后,搜查其卧房,在其床下找到了邻院丫鬟所失绣花鞋一双。绣花鞋大小尺寸与宁世子卧房外的一直,并且脚下沾有泥土和阔叶竹的叶片。”
“饶命啊,大人!”澹台福不认识这些大官,只知道喊大人:“大人,冤枉啊。小人就是一时贪念,爬窗进去偷东西,什么都不知道啊。”
澹台明珠这时起身,在澹台福澹台福身侧盈盈跪倒:“伯爷,明珠有罪。此人是明珠的二叔。他落魄求助,明珠虽然对他颇有怨念,但到底亲人一场,不忍他流落街头,故而留他在府住了几晚。明珠本是想求世子帮忙,给二叔在汴京开个钉鞋店。没想到,还没开口……”
“是啊,几位大人!”澹台福拼命磕头:“小人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小人就是一时贪心,想偷点东西。小人没那个脑子杀人啊。小人求你们了,求求你们,绕过我吧。就、就当看在明珠的份上,求求你们了!”
“好了,别磕了。”豫国伯烦躁地摆摆手,让澹台福闭嘴,然后示意风荷将澹台明珠扶起来,这才对澹台福说道:“你仔细回晏大人的话。”
“是是。”澹台福感激涕零。
晏同殊打量着澹台福,目光浑浊,脸上身上都带着淤青:“你被人打过?”
澹台福缩成鹌鹑:“那个……小人在运州欠了很多赌债,所以才跑到京城投靠明珠。明珠和世子给了小人一些钱,小人好酒,喝醉之后,一不留神,被拉进了赌坊……又欠下了不少银子,赌坊追债,就、就这样了。”
说白了,赌瘾犯了,自己去赌坊赌,不仅输光了宁渊和澹台明珠给的钱,还又欠了一屁股债。
赌鬼没得救。
晏同殊摇摇头:“你且说一说你是何时来的京城,来京城之后几时到的豫国伯府,到了之后做了些什么。”
澹台福眼神闪烁,他闹不明白这前边看起来官位最大,最年轻的大人为什么要问他这么多问题。
他手撑在地上,抬头小心且卑微地望着三位大人,说道:“小人是半个前变卖最后的家产躲债来的汴京,来汴京后的第一天,那赌坊的人见小人老实,就把小人强拉进了赌场。没半日,就把小人的钱骗光了。小人没办法,这才来了豫国伯府,求见世子。”
“是,是这样。”澹台明珠看向自己的二叔,眼中有怨有恨又有丝怜悯,她恨其不争地说道:“我爹死后,我二叔为了将我许给世子,和我闹得十分不愉快,又贪墨了世子给我的聘礼,没给嫁妆,所以,我对他颇有怨言。
半月前的夜晚,他求到豫国伯府,门房来报,我便没有见他。后来他找了世子,世子瞧着他可怜,给了些钱财,将二叔打发了。”
澹台明珠抿了抿唇,语气带上了几分感伤和无奈:“之后我与世子闹脾气,世子劝我,说我心里带气,没见二叔,没看到他的模样。如今的他人瘦了,腿被打瘸了,头发半白,浑身都是伤,十分可怜。
若我真的见着了,必定狠不下心。我母亲是孤儿,我没有母家亲戚,爷爷奶奶先父亲而去,父亲也意外身故。澹台家这一头,我只有这么一个亲人了,世子劝了我两句,我也便罢了。”
澹台福连连点头:“是是,后来,我几次上门求助,世子都帮了我,但是可能是我运气太差了,在赌坊总输,一次回本都没有,世子厌烦了,前儿个将我赶走了,我流落街头,明珠出来见着了,我求她,她又将我带了回来。她警告我,说世子很生气,让我安心在下人房待着,她再去求一求。让我一定戒了赌,开一家钉鞋铺好好过日子。”
晏同殊盯着澹台福。
澹台明珠管理豫国伯府名下的庞大产业,并扭亏为盈,日进斗金。
这样一个精明的人,会在澹台福这种事上犯傻,牵扯不清?
更何况相国寺时,风荷说过,澹台明珠做菜的右手是因为逼婚逃跑时,混乱中被下人推了一把,才摔断的。
虽是意外,但那是澹台明珠做菜的手啊。
晏同殊目光移向澹台明珠,她观澹台明珠不似如此无底线大度的人。
晏同殊收回视线,问澹台福:“你多次来豫国伯府找世子要钱,中间可见过澹台姨娘?”
澹台福点头:“见过,见过,见过一次,明珠她生气骂了我几句,说我活该。我苦苦哀求,她见我可怜,给了我十两银子,让我离开。但是……”
说到这,澹台福语气带上了委屈,“……十两银子太少了,不经花。翻本压根儿不够。”
澹台明珠给澹台福钱,澹台福还嫌少,这得寸进之不知好歹的样子,让刑部尚书都忍不住侧目,他骂道:“狗东西。”
澹台福再度低下了头。
他心中腹诽,才十两,本来就不够,还不让人说了。
晏同殊也对澹台福这副吸血鬼的样子十分厌恶,声音冷了下来:“继续,之后呢?”
澹台福撇撇嘴:“那明珠在豫国伯府虽然管事,但支不出银子,身上没多少钱。世子最后一次见小人的时候,身体病着,人不舒服,说话十分难听,我缺银子,又不敢找世子,只能自己继续钉鞋赚钱。
昨夜,府里好像出大事了,我拉着一个家丁问,他说伯爷让所有人去大院,我心想,所有人都去大院了,那世子房里肯定没人,于是就动了歪心思。”
澹台福说得口干,咽了咽口水,“我当时想,世子和明珠是夫妻,我拿他一点东西,其实不算偷。就算世子发现了,也不会真送我去官府挨板子。
所以,我偷了隔壁丫鬟的鞋子,到院子外,穿上丫鬟的鞋,踮着脚,摸到世子房里,见里面没声,就翻了进去,将绣花鞋拿在手里,赤脚进去偷东西。当时世子躺床上,我吓死了,这人不应该被叫走吗?怎么还在?于是我赶忙跑了。”
晏同殊问:“窗户是你关的?”
澹台福目光浑浊:“我记不清了,当时一看世子在床上,吓得魂儿都没了,赶紧跑,哪还记得有没有关窗户?可能我跑的时候随手就关上了吧。”
澹台福自己也不确定。
晏同殊目光凛然。
这才是问题。
是最大的问题。
究竟中毒的宁渊为什么盖着被子,好好地安详地躺在床上?
钩吻之毒有反应时间,就算他在中毒初期躺床上了,后面在床上进入中后期,也会难受,挣扎,呕吐,绝不可能是这种盖着被子平躺安详的姿态。
而且地面上有呕吐物,那是宁渊的卧房,应当是宁渊吐的,圆桌上有抓痕,说明他还没上床就已经毒发了。
晏同殊在脑海中将案子拉了一遍,看向豫国伯:“豫国伯,宁世子最近可有与人结怨?”
豫国伯明显呼吸滞了一下:“我儿在外素有贤名,从不与人结怨。若有怨,也是有些人心怀叵测,心胸狭隘。”
晏同殊脸木了。
都这个时候了,人都死了,还隐瞒。
晏同殊深呼吸,一字一顿道:“我问的是,有、没、有。”
豫国伯抓着椅子扶手的右手慢慢收紧。
“有。”澹台明珠轻声开口:“伯爷不好说,我来说。相国寺,汪夫人和汪二小姐犯案被晏大人你拿下,判了刑期,两人入狱后,汪铨安汪大人便经常来豫国伯府,两人时常争吵。
有一日,我去给世子送汤,依稀听见,汪大人要世子和伯爷帮忙救出汪夫人和汪二小姐,世子解释王法昭昭,他也没有办法,但是汪大人不听,两人不欢而散。后来,汪夫人和汪二小姐遇难,汪大人要主持出殡事宜便没有再来。
约莫六日前,汪大人忽然又怒气冲冲地上门,他们具体说了什么,我也不知。只知道,汪大人从世子书房出来后,脸色很难看,眼神像要杀人似的。我进屋后,世子的脸色也很难看,还对奉茶的下人发了好大一通火。我自嫁入豫国伯府以来,那还是第一次见世子发这么大的火。”
汪铨安?
晏同殊垂眸思考。
汪铨安敢上豫国伯府让宁渊救人,还屡次三番,宁渊虽然发火,却也只能忍着。
晏同殊懂了,汪铨安有宁渊的把柄在手,能要挟宁渊。
难怪当初他汪家那么大的胆子,敢让汪初凝冒充嫡女,和宁渊议亲,一直到汪玉颜回来,汪初凝被揭穿,高盛梅和汪铨安都没有放弃这个打算。
原来是因为,他们有宁渊的把柄,知道就算替嫁,豫国伯府也只能哑巴吃黄连,认栽,不敢将事情闹出来。
那高盛梅和汪初凝死了,汪铨安为什么还要来?
他莫不是和她一样,觉得高盛梅,汪初凝,汪玉颜都死于失足落水,死得太巧了,然后他左思右想,怀疑是豫国伯府下的手?
他怀疑宁渊为了让他断掉念头,派人杀了高盛梅和汪初凝,并伪造成失足落水。
然后宁渊记恨汪玉颜害死了澹台明珠肚子里的孩子,所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汪玉颜也杀了以解心头之恨。
晏同殊再问:“除了汪铨安还有吗?”
澹台明珠:“世子是个宽厚的人,对谁说话都客客气气,以礼相待,甚少与人皆私怨。若说还有什么不对付的人,便是公事上的了,这些我一个妇道人家也不懂。”
晏同殊颔首,忽然话锋一转,“昨夜,府中失窃丢了什么?”
澹台明珠坦然摇头。
豫国伯没回过神,晏同殊就问了,他怒道:“晏大人,本侯已经说过了,府中失窃之物与小儿的死无关。”
“哦。”晏同殊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这时,衙役来报:“晏大人,测出来了。”
第89章 有鬼 不管老爷铲几次,金银花都会年年……
衙役跪地道:“那鹧鸪的内脏, 老鼠吃了,忽然吱吱地惨叫, 倒在地上,呕吐之后,死了。药渣给另一只老鼠吃了,无毒。”
生鹧鸪服下钩吻之毒,做成汤后,毒性不会减弱。
所以宁渊喝下鹧鸪汤后,一个时辰内毒性发作死亡。
那做菜的澹台明珠的嫌疑暂时减轻了。
该审的都审完了,该问的也问完了,晏同殊和刑部尚书商议后,暂且将宁渊尸体留在豫国伯府, 这才起身告辞,带着开封府众人离去。
从豫国伯府出来,晏同殊挑了几个衙役留下, 盯着豫国伯的人, 然后和张究同乘一辆马车离开。
待只有二人, 张究这才低声说道:“晏大人, 方才大人在厨房审案时, 我审问了豫国伯府中的下人, 得到了三个消息。
一,据下人的回忆,当天夜里,戌时过半,宁世子的书房忽然传来响动,甚至出现火光,豫国伯紧忙进入书房, 出来后,整个人面色凝重,然后便立刻让管家召集府中所有下人,并对各个出口严防死守,派亲信巡查搜索。
二,当时,豫国伯本要叫宁世子出来,是澹台明珠劝说宁世子病体未愈,让豫国伯不要打扰他。
三,宁世子风寒久不愈,大夫说是郁结于心,过于忧思所致,让宁世子尽量宽心养病。而宁世子最近遭遇的烦心事中,除了澹台福,汪大人,还有江南转运使,靳池。
靳大人回京述职,没有先拜见皇上,反而先来了豫国伯府。原本不论澹台福和汪大人如何纠缠,宁世子对二人的态度都十分温和,一直到十二日前,靳大人拜访,之后宁世子就明显烦躁了许多。”
晏同殊头疼:“靳池是谁?”
她不认识啊。
张究解释道:“靳池大人,下官倒有所耳闻,靳大人是乾丰二十一年的第十名,能力出众,善数术,一开始是任江南知县,于两年前,升任为五品江南转运使,掌江南财政。”
财政?
晏同殊头更大了。
见晏同殊一脸痛苦色,张究笑着解释道:“靳大人在江南素有清廉之名,来豫国伯府拜访,应当是公事。与宁世子之死无关。”
“等明天拜访之后再说吧。”
晏同殊长叹一口气。
很快马车到了晏府,晏同殊在门口下车,珍珠金宝两个人一直守在门口,听见响动,立刻招呼门房开门。
晏同殊见到熟悉的两张脸,立刻扔掉了官架子,露出一张委屈脸:“珍珠,金宝,我今天又被人欺负了。”
豫国伯,刑部尚书两东西,不仅藏宁渊卧房的东西,还隐瞒线索。
都是狗东西。
气死了。
珍珠赶紧安慰道:“没事,少爷。咱们以后欺负回来。”
金宝帮腔道:“对,咱们年轻,那些人都老了,咱们有的是时间,慢慢欺负回去。”
晏同殊点头,果然强将手下无弱兵,珍珠金宝好样的。
累了许久了,晏同殊回屋后,一头栽进了软软的暖暖的香香的被子里。
第二天,晏同殊抱着温暖的被子不想起来,她睁着迷朦的眼睛看着窗户。
像宁渊这种祸害,活着的时候祸害别人。
死了还要祸害她。
他就不能死在白天吗?
他死在凌晨,这跟狗仔周日突然爆料,逼打工人起来加班有什么区别?
抱怨归抱怨,活儿还是要干的。
晏同殊叹了一口气,起床。
她没睡够,精神不好,便格外想念杨大娘的面,于是带着珍珠金宝去吃面。
赵升鲤鱼跃龙门,杨大娘是最高兴的人,将三碗面盛好,又端出自己赶大早起来,剁肉摊出来的煎饼,放到晏同殊的桌上:“晏大人,这我也没什么能感谢你的。这饼是我找村里的老师傅专门学的。您尝尝,看合不合你的胃口。”
晏同殊夹了一块三角形的饼,一口咬下去,葱香裹着肉香,还有鸡蛋浓郁的味道。
晏同殊脸上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太好吃了,杨大娘,把这个加进菜单吧。”
“好好好。”杨大娘摆摆手:“晏大人喜欢吃,那一准儿没错,我这就将它加进来,以后您常来,我给您多多放肉放葱放鸡蛋。”
晏同殊笑:“谢谢杨大娘。”
旁边有客人,杨大娘乐呵呵地转身去招呼客人。
晏同殊赶紧招呼珍珠和金宝尝尝这新的肉煎饼,两个人一人拿了一个,一口咬下去,口齿留香。
晏同殊打量着煎饼,要是有薄脆,生菜,火腿肠,那就能做手抓饼了。
三人正享受着,高启和赵升来了。
赵升在隔壁桌坐下:“娘,我饿。”
“知道啦,饿死鬼。”杨大娘笑骂一句话,将面条扔进了汤锅里。
赵升和高启两个人齐齐将头放在桌子上,两个人丧丧地。
晏同殊手拿着饼,转向二人的方向:“在律司不顺利?”
“唉……”两个人齐齐叹气。
赵升感叹道:“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一天到晚,脚不沾地。衙役这钱,活该人家赚啊。”
他当小混混的时候,每天睡觉睡到中午才起来,后来进了牢房,老实了,天天跟着大哥搞灰产。
但那也就是晚上出来倒倒戏票啊,偷摸卖点黑市生产的布啊,美白膏啊什么的,一般也就干个两三个时辰,虽然赚不到几个钱,但好歹自在,哪像现在,苦不堪言。
晏同殊嚼着酥脆的饼。
她很理解赵升和高启的痛苦。
她当初刚刚上任开封府的时候就是这样,每天都要上早朝,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一个月就休息一天,果然,虽然都坑,但和封建社会比起来,资本主义算进步。
纯压榨啊。
晏同殊在心里感叹了一句,语重心长,但十分不走心地安慰道:“坚持就是胜利。”
赵升和高启对视一眼,两人再度“唉”地长叹。
过了会儿,面上桌,赵升和高启立刻拿起筷子,饿死鬼投胎一样狂吃,一筷子能吃掉三分之一碗面。
这还是杨大娘给两人加量了的结果,若是不加量,估计一筷子就能吃下半碗。
珍珠和金宝惊得张大了嘴。
这两人咋还越来越能吃了?
赵升喝完汤,放下碗,大喊:“娘,不够,再来一碗!”
杨大娘喔唷一声:“知道了,知道了,已经在下了。”
金宝好奇地打量着两个人:“你们干什么了?怎么这么饿?”
高启又生无可恋地叹了一口气:“昨儿个,我们早上到了时间,到律司上值,然后他们给了我们许多告示,让我们贴出去。一边贴还要一边念给老百姓听,告诉他们律司成立了,家中母亲闺女有不好启齿的冤屈均可来律司求助。我们贴一张,念几十遍。那老百姓你一言我一嘴的问,从早上到晚上,手脚口舌就没停过。”
“然后还要到乡间巡逻,宣传,看有没有人求助。”赵升哭唧唧道:“我的脚都磨出泡了。”
晏同殊将最后一口饼咽下:“你们啊,就是缺乏锻炼。”
当初才锻炼了一个月,就让这两人去考了,果然时间还是太短了。
杨大娘又端了两碗面上桌。
晏同殊想了想,道:“不过你们这样宣传太慢了,而且效果也不好。”
高启看着晏同殊:“那怎么宣传?‘
晏同殊摸着下巴思考:“最好用老百姓喜闻乐见的方式,然后令他们自发地口口相传。不然,你们这样张贴告示能有几个人听见,看见,又有几个人愿意相信是真的?”
高启和赵升齐齐盯着晏同殊,仿佛在问,所以呢?具体怎么宣传?
晏同殊努力思考,老百姓最喜闻乐见的,八卦啊故事啊,合起来就是讲八卦的故事。
“有了!”晏同殊站起来,拍了拍高启的肩膀,又拍了拍赵升的肩膀:“好好干,未来可期。等我的消息。”
继续不走心地安慰了一句,晏同殊叫上珍珠和金宝回开封府。
回到开封府,晏同殊找到了张究,冲着他露出一个十分灿烂的笑容:“张通判,昨夜睡得好吗?”
这种明朗的笑容配合亲昵的语气,摆明有事相求。
现在的张究已经十分了解晏同殊了,于是,他起身恭敬行礼后,笑盈盈道:“尚可。”
晏同殊期待地看着他:“那你心情可好?最近可有时间?”
张究笑道:“晏大人有事尽管吩咐。”
晏同殊拿出一包蜜饯和一竹筒奶茶,放到张究手上:“是这样的。张通判,你文笔很好。上次辛娘的事就是你写成故事,给了外边的说书先生,我听说这个故事很受欢迎。”
张究一瞬不瞬地盯着晏同殊,静待后文。
“那个啊,律司刚成立。”晏同殊双手合十:“好多老百姓都还不知道有这么个部门,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的。我觉得这时候如果有一个讲诉律司为一孤苦女子主持公道,惩戒恶人,这种老百姓喜闻乐见的故事。那么老百姓必然会乐得与人讨论,口口相传,知道律司的人自然而然也就多了。”
“好。”张究一口应下。
晏同殊立刻大夸赞道:“张通判,你是世界上最帅的人。”
张究笑:“是,多谢晏大人夸赞。下官愧不敢当。”
晏同殊摇头,竖起两根大拇指:“这句话是真心的,你绝对是。”
乾丰三十三年的探花,那可是探花,多大的含金量啊。张究也是她所见过最帅的男人,雌雄莫辨,英俊无比,气度非凡。
张究自小被誉为天才,夸赞他文采笔墨的人很多,如此这般,直白地只夸赞他的长相的,却只有晏同殊一个。
他愣了一下,点头道:“是,我永远相信晏大人。”
说罢,张究略微思量片刻,说道:“不过,下官白日要处理公务,只能下值后再写,怕是要费些时间。嗯……晏大人,你看五日如何?五日内,我将故事写出来,送与你过目。”
啪的一声,晏同殊双手合十:“谢谢张通判。”
聊完了私事,就该聊公事了。
晏同殊交代道:“今早吃面的时候,我重新梳理了一下案情。目前我直觉每个人都没说全部的实话,所以我们还有需要要查的。
第一,澹台福和澹台明珠的关系,要查。澹台明珠不是那种会被亲情所困,去拯救一个烂赌鬼的人。当年她逼嫁的事,让衙役再查一下,并书信一封给运州知府询问当年澹台家之事。
第二,豫国伯府被盗一案要查。第三,汪铨安,还有汪家姐妹和高盛梅的死,都有很多蹊跷之处。”
“晏大人,今早我令衙役去查过了。”张究告诉晏同殊:“汪夫人和汪二小姐去世后,汪大人无心公务,请了长假,一直守在二人的墓前,没有回府。靳大人今早入了宫,怕是要在宫里待一段时间,我令衙役等在官舍,待靳大人回来了,立刻回来通知我们。”
晏同殊眼睛一眯,笑了:“你的意思是,汪铨安不在汪府?”
张究道:“是。”
晏同殊立刻道:“那我们现在就去汪府。”
留珍珠金宝在开封府,晏同殊和张究带着衙役一起来到了汪府。
高盛梅和两个女儿都死了,汪铨安又不在,如今汪家当家的,只有断了一只腿的汪铭勤。
汪铭勤比汪玉颜小两岁,今年才十四。
他年龄小,自尊心强,断了一条腿后,意志消沉,不愿狼狈拄拐,出来见人都是坐轮椅。
晏同殊和张究到了之后,因为没人主事,他便让府中下人将他推了出来,他坐在轮椅上,面色阴郁,厌世。
他躬了躬身:“晏大人,请原谅铭勤身体有疾,不便行礼。”
“无事。”晏同殊明知故道:“我们是来见你父亲的,他可在家?”
汪铭勤摇头:“不在。”
晏同殊:“那他现在何处?”
汪铭勤眼底积蓄起深深的厌恶,似乎很不愿意提起汪铨安,只吐出两个字:“守墓。”
“这样啊,汪大人不在。”晏同殊似乎很为难地开口道:“我们是查案到此,汪大人不在的话……可否让我们在府内参观一二。”
汪铭勤根本不在乎汪铨安的生死,直言道:“皆可。”
说完,他便对晏同殊躬了躬,让下人将自己推回房内,一副开封府将汪家抄了都跟他没关系的样子。
晏同殊和张究先去汪铨安的书房。
众所周知,重要的东西,基本都藏在书房内。
张究带着衙役搜查,晏同殊则站在书架前,检查这些书。
经史子集不少。
但显然,汪铨安爱好远不止这些。
这上面竟然还有□□之术,偷盗之术,陷阱设计,植物与畜牧养殖,草药的分类等等。
汪铨安是孤儿出身,靠和高盛梅合伙,坑蒙拐骗赚到读书科举的钱,就和高启一样。
这样出生的人,他们前半生颠沛流离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事,没有安全感,于是对什么都有兴趣,什么方面都会涉猎一些,以防需要的时候自己不会。
晏同殊取下放在一起的几本有关草药分类的书籍。
是药三分毒,用好了,能救命,用不好,便是害人性命。
故而讲解草药的书籍并不会只讲那些毒性弱或者无毒的药,毒药也会讲。
钩吻就是草药。
汪铨安收集的书很全,里面大部分的草药都有涉及。
在第三本中间就写着:钩吻,叶如葛,赤茎,大如箭,方根黄色,可治疗湿疹,痈肿,疥疮等。全株有毒,与金银花形似,误食者会恶心、呕吐、腹痛,致全身酸软无力。短则五分之一炷香,长着半个时辰后便会致命。
下面还具体讲了钩吻可以用作治疗什么疾病,如何养植。
这书这几页页角卷起,显然被翻过很多次了。
汪铨安懂钩吻之毒。
可是,宁渊死的那天,汪铨安没去过豫国伯府啊。
晏同殊叫来衙役询问,衙役证实,高盛梅和汪初凝出殡后,汪铨安请了长假,在妻女的墓前搭了棚子,一心守墓,除了六日前和宁渊吵架那次,再没有进过城。
那衙役说道:“晏大人,旁人还笑话汪大人,说寻常都是晚辈给长辈守墓,这丈夫给自己妻子,父亲给养女守墓的,还是第一次见。”
晏同殊:“真的除了六日前争吵那次,一次都没进过城?”
衙役:“汪夫人和汪二小姐的墓在城外,进城势必要过城门登记,我们查了城门的进出记录,除了六日前那次,真的没有。”
豫国伯府的厨房没进过外人。
鹧鸪送到的时候还很精神,没有中毒的迹象,是后来中的毒。
难道是收买的内部人员下毒?
晏同殊将书放回去,余光瞥到了院子的一片焦黑之地,她好奇地走过来。
汪铨安的院子很大,花鸟鱼虫,假山流水,精致完美,唯独这片角落是例外。
晏同殊对带他们来的丫鬟招了招手,指着焦土问:“这里怎么是黑的?”
那丫鬟立刻惧怕地拼命摇头:“这个可吓人了。”
她压低声音,惊恐地说:“是鬼,特别可怕。”
“别怕。”晏同殊用一种十分坚定的眼神看着那丫头:“本官是状元,有文曲星护体,你尽管说,本官和文曲星一起保护你。”
丫鬟还是害怕:“真的吗?文曲星真的会保护奴婢?”
晏同殊闭上眼,在心里数了一遍晚饭吃什么,然后睁开眼,看向那单纯的小丫鬟:“本官刚才灵魂出窍,和文曲星说好了你尽管说,有文曲星在,任何妖魔鬼怪都伤不了你。”
太好了。
丫鬟眼睛亮闪闪地看着晏同殊,此时此刻,晏同殊在她眼里就是神。
她说道:“大家说,这里有鬼。奴婢前年才来的府里。来的时候,姑姑们就对奴婢说千万不能靠近老爷书房院子的东南角,说那里有鬼。奴婢原先还不信,但是啊,忽然有一天,就是六月初十那天,冒出了好多好多金银花。原本那地里只有草,什么都没有,一晚上,忽然就冒出来了。
老爷看见,大怒,让人将花铲了,往死里铲,掘地三尺,把里面的所有根都挖出来。然后第二年,同一时间,又冒出来好多好多金银花。当时奴婢吓坏了。姑姑告诉奴婢,这种事情已经连续发生七年了。每年地里都会冒出好多好多金银花。
大家都说,金银花死而复生,是夫人回来了。因为夫人的名字就叫钟锦音,谐音金银。而且以前老爷院子里的金银花就是夫人种的。
老爷脾气大,常年上火,夫人便在老爷院子东南角里种了一片金银花,用金银花给老爷泡水清热。夫人说,金银花一蒂双生,又名鸳鸯藤,她种金银花,是希望能和老爷白头偕老。所以,金银花就是夫人。夫人死后,老爷就将金银花铲了。但是,不管老爷铲几次,金银花年年都会回来看老爷。”
鬼神之说不可信。
晏同殊问:“那现在这焦土?”
丫鬟小声道:“老爷每年都铲,金银花每年都长。老爷去年六月和新夫人吵了一架,偏巧这时候,金银花又凭空长出来了,老爷心烦,便让人一把火将金银花烧了。烧了之后没人敢碰这里,所以一直保持着焦土的样子。”
说到最后,小丫鬟忍不住嘀咕:“都烧成这样了,也不知道今年六月,这金银花还长不长,夫人还回不回来。”
小丫鬟刚说完,一抬头忽然惊呼一声,紧接着她拍了拍胸脯:“于姑姑,你怎么在哪,吓死我了。”
晏同殊看过去,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站在雕花镂空的墙壁后面,阴沉沉地看着他们两个。
那妇人远远地给晏同殊行了个礼,便离开了。
晏同殊盯着于姑姑的背影。
以她多年看狗血剧的经验,像这样的npc肯定有故事。
晏同殊回头,冲着小丫鬟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这个于姑姑是谁?”
小丫鬟眨动着纤长浓密的睫毛:“是府里的姑姑。”
晏同殊:“她在汪府多少年了?”
小丫鬟摇头:“不知道,我进来的时候,于姑姑就在了。于姑姑很好,她以前伺候过夫人,她常说夫人是个特别温柔特别善良的人。我听府里其他人也这么说,夫人娘家特别有钱,所以夫人也很有钱,过年过节总是给下人们很多打赏,可惜我来得晚,没见过夫人。”
晏同殊点点头,蹲下来检查黑焦的土地,没什么特别的,这种地能一茬又一茬地一天之内,忽然长出一大片的金银花,这未免也太匪夷所思了。
怎么做到的?
想不通,只能暂时搁置,她摇摇头回到书房内。
张究迎上道:“晏大人,这里有发现。”——
作者有话说:小天使们本文参加了元宵赛诗会,在评论区留下评论,首行写元宵赛诗会,下面写上诗词大作,就能参加。获奖者可以获得最低一千的晋江币,
第90章 儿子 一日管上两碗饭,就当全了生养之……
张究拿出一盒干的金银花:“金银花不独特, 独特的是,这个金银花被藏在床底的暗格里。此外床底还有四个暗格, 但是现在都空了。”
晏同殊拿起一株金银花,放在鼻下,略微思索:“走,去汪铨安的房间搜。”
两人立刻带人到汪铨安的房间,几番搜索,找到了两个暗格,都是空的。
晏同殊召来卧房的家丁询问最近府中有没有来过其他人,家丁皆答没有。
那答案就很明显了,汪铨安知道有人会来搜府,故而将重要的东西全都转移了。
不愧是官场浸润多年的人, 比高盛梅和汪初凝犯案谨慎太多。
看来,在汪府是得不到太多有用的线索了。
晏同殊带人离开,离开前, 晏同殊找到了于姑姑, “于姑姑, 你认识本官吗?”
于秀佳点头:“开封府的晏大人, 铁面无私, 刚正不阿, 整个开封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晏同殊肃然道:“既如此,如果你有什么想说的。无论多久远,证据多模糊,皆可到开封寻本官,本官一定洗耳恭听。”
于秀佳一时怔愣。
……
去往墓地的路上,晏同殊拿着毛笔整理案情。
申时初(15点),猎户王亮送来新鲜精神的鹧鸪。
戌时初(19点), 厨娘周萍杀鹧鸪,发现鹧鸪精神不好,但没在意。鹧鸪拔毛去除内脏后,澹台明珠紧接着做汤。
与此同时,吴旺、丁兴到宁渊的院子换班。
戌时过半(20点),澹台明珠给宁渊送去了鹧鸪汤。
两人在屋内待了不到一刻钟,澹台明珠端着鹧鸪汤离开。与此同时,豫国伯府失窃,吴旺,丁兴被叫到慧阁院搜身,宁渊院内空无一人。
澹台福紧接着翻窗进宁渊屋里偷东西,发现宁渊躺床上,仓皇逃跑。
过了戌时,亥时初(21点),两人回来。
亥时过半(22点),宁渊死亡。
两人询问,没有声音,两人叫来澹台明珠,砸开门,发现宁渊死在了床上。
目前的线索,可以确定的是,是活着的鹧鸪被下毒后,由澹台明珠熬成汤,毒死了宁渊。
钩吻其形与金银花相似,目前和钩吻或金银花相关的,只有汪铨安。
问题在于,汪铨安在事发当日并没有进过城,钩吻中毒反应迅速,他是何时下毒的?
收买厨房中人吗?
小厨房人不多,就三个。
选择范围太窄,冒着死罪去下毒杀人,有几个人有这个胆子?
而且汪铨安天性多疑,除了和他一起从烂泥里爬出来的高盛梅,几乎不相信任何人,再加上,他又才经历过相国寺一案,在案子中,牛二这种收钱办事,心怀叵测的人反侮辱了汪初凝,他就更不可能相信他人了。
还有当日发生的偷盗事件,真的是巧合吗?
汪家两姐妹和高盛梅的死也是巧合吗?
宁渊为什么会在中毒后安详地躺在床上?
晏同殊想着想着,头都大了。
她将写满字的纸吹干后,叠好,放入怀中,甩了甩脑袋,不想了,等见过所有人之后,再想吧。
马车不疾不徐地朝着郊外墓地走去。
一个时辰后,终于到了。
汪铨安买的墓地十分大,因此高盛梅和汪初凝的墓旁边并没有其他墓。
高盛梅的墓室呈四方形,四面以条石砌筑,墓顶以青砖为主,外面抹了漆,十分古朴又不失精致。
汪初凝的墓就随便多了,草草一堆坟,就那么搭在高盛梅的青砖墓旁边。
而且,高盛梅的墓碑前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贡品,汪初凝那就几个苹果什么都没有了。
墓地四周还堆了许多砖石和木料,汪铨安穿着素色的墨青色短打,挽着袖子,一手砖,一手刮刀,正在给墓修外墙。
而他的不远处,两个工人正抬着两个石羊,摆放在青砖墓的前面。
一左一右,为护墓兽。
朝廷对墓穴的大小,所用青砖数量,护墓兽等都有具体的规定,什么品阶用什么样规格的墓,禁止以下葬为名铺张浪费。
汪铨安给高盛梅墓地这样的待遇,是有违规制的。
不过想必,汪铨安现在也不在乎会不会被弹劾降职了。
晏同殊看了看高盛梅精致的墓,又将目光投向汪铨安,脑海中闪过一句话,烂人真心。
晏同殊和张究走到汪铨安面前,晏同殊开口道:“汪大人。”
最爱的人死了,汪铨安一副心如死灰,无心官场的样子,只敷衍地对晏同殊点了点头,道:“晏大人,我这身上脏,手里还拿着东西,不便行礼,请你见谅。”
“无妨。”晏同殊目光往下,落在汪铨安的手上,汪铨安的手骨节很粗,关节很大,约莫是这几日亲手修建墓室外围的关系,汪铨安的手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
他的手臂上,还有两块很大的烫伤。
晏同殊扫了一眼旁边搭起的草屋。
草屋外面有火堆,火堆上面驾着一口锅。
汪铨安住在墓地的这几天,没有带任何下人,想必是自己做饭,所以烫伤了手。
晏同殊开口道:“汪大人,宁世子死了。”
汪铨安上砖的手停了下来,他愣了一瞬,看向晏同殊,眼底满是惊讶:“你是说,豫国伯府的世子,宁渊,死了?”
晏同殊点头。
汪铨安扯动嘴唇笑了:“该。”
他丝毫没有掩饰,自己对宁渊的厌恶,骂了一句便又开始砌砖。
晏同殊眯了眯眼,单刀直入:“听说他在死前半个月,和汪大人你发生过冲突,是什么冲突?”
汪铨安一边砌砖一边说:“我让他想办法救出梅儿和初凝,他不肯。初凝身子已经给了他了,他就必须对初凝负责。梅儿是初凝的母亲,他自然也该救梅儿。”
晏同殊再问:“你卧房内的暗格里为什么会有干金银花?”
汪铨安扭头,阴恻恻地看着晏同殊:“你搜我卧房了?”
晏同殊丝毫没有未经允许就搜查的心虚,坦荡解释道:“我们去汪府拜见汪大人,汪大人不在,开封府公务繁忙,总不能白走一趟,只好先行搜查。”
“呵。”汪铨安阴冷地笑看着晏同殊:“干金银花在我的卧房有什么不对吗?晏大人,我汪家如今这个宅子是我为官后朝廷分配的,当时是连土地带家具一起继承。那床也是上一任房主的,自带暗格。我一直把它当普通抽屉用。兴许什么时候放了干金银花进去忘了吧。”
“就这么简单?”晏同殊不信。
汪铨安这几日操劳,脸颊深凹,皮肤蜡黄,整个人阴森如厉鬼。
他不在意晏同殊信不信,反正他给出了解释。
晏同殊又问:“你书房东南角的金银花为什么会每年都复活?”
听到这个问题,汪铨安恍惚了一下,他看向高盛梅的墓碑,目光逐渐变得痴迷,然后他放下手中的工具,一步步走到高盛梅的墓碑前,抬起袖子一遍遍地擦拭着墓碑:“梅儿,梅儿……我的梅儿……钟锦音那贱人都会回来看我,你为什么不回来?我在这里等了这么多天,你为什么不回来看我。”
汪铨安说着说着,眼泪落了下来,然后靠着墓碑一动不动。
墓碑下摆放着苹果,樱桃,鸭子,鹧鸪,和一些精致的糕点作为贡品。
郊外风大,他几天几夜没洗漱,头发散乱在额前肩上,此刻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汪铨安似乎精神已经不太正常了。
像个疯子。
晏同殊盯着汪铨安的方向一动不动。
真疯假疯?
晏同殊迈步走近汪铨安,躬身轻唤:“汪大人。”
汪铨安坐在地上,靠着墓碑一动不动。
看来不管真疯假疯,他都不会再说话了。
晏同殊起身,看向张究:“走吧。”
张究点头。
回到开封府,已经中午了。
晏同殊带珍珠金宝去同和楼吃饭。
三个人被掌柜请上了二楼,晏同殊点了几个菜,打量着周围的人。
宁渊这个幕后老板死了,但是同和楼仍然有条不紊地经营着,丝毫没受影响。
三个人等了一会儿,看了一下一楼的表演,小二端着菜来了:“鱼香肘子,糖醋鱼,酥炸小黄花,还有一道蔬菜汤。三位慢用。”
晏同殊三人齐齐盯着红亮的鱼香肘子。
他们最爱吃这个了。
没一会儿,一人一块,很快鱼香肘子就被解决了。
晏同殊抱着亮晶晶的大米饭,一边吃一边欣赏一楼的歌舞。
这时,二楼楼梯口传来一声叫骂:“老子怎么就不能上二楼了?什么叫贵宾区?老子可是你们澹台姨娘的二叔,是贵宾中的贵宾。”
澹台福一把将小二推开,一瘸一拐地走上了,他往和晏同殊这边相反的方向拐弯,故而没看到晏同殊。
没一会儿,掌柜匆匆上来。
澹台福约莫是觉得宁渊死了,澹台明珠现在是酒楼唯一的主事,自己作为她的二叔牛起来了,说话的声音震天响。
他扯着嗓子喊道:“别给老子这啊那的,给老子上好酒好菜,不然老子让明珠开了你。”
珍珠听得皱起了眉头:“这哪来的不要脸的?居然还和澹台姨娘攀关系。”
金宝嘴里含着菜,不方便说话,嗯嗯地点头表示赞同珍珠的话。
晏同殊摇摇头,澹台福这种得势就张狂的赌鬼,怕是死了都改不了。
晏同殊说道:“算了,不理他,我们吃我们的。”
珍珠点头,但是她心里不舒服。
她是见过澹台明珠的,在相国寺,她还亲手给澹台明珠喂过药,她感觉澹台明珠是个温柔漂亮的好人,怎么好人偏偏有这么可恶一个二叔?
珍珠想起了她的娘。
在她的记忆里,她娘亲和澹台明珠一样,是个很温柔很漂亮的好人,常常对她笑。
但是,他们家也有这么个二叔。
不是她的,是她娘亲的二叔,她叫二爷爷。
二爷爷无赖,爱喝酒,爱骂人,一贯地多拿多占,爹爹性格懦弱,每次吃亏都只会生闷气,还要娘来哄。
后来,爹爹死了,二爷爷带人把她们母亲俩赶出了家门。
大冬天的,连件棉衣都不给她们留。
要不是遇上晏夫人,她和娘说不准就死那个冬天了。
狗东西。
珍珠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
好在恶有恶报,二爷爷抢占家里的房子和地没多久,某天酒喝多了,和小混混起了冲突,让人活活打死了。
活该。
有这么一门亲戚,珍珠感同身受,忍不住对澹台明珠多了几分同情。
察觉到了珍珠的情绪低落,晏同殊笑道:“一会儿我们吃完,再一人买一包花生糕,好不好?”
“好!”
珍珠情绪来的快,去得也快,一听有自己最爱吃的花生糕,立马忘记了那些不愉快的事。
金宝嗯嗯附和。
三个人飞速吃完,晏同殊带着珍珠和金宝下楼。
走到门口,掌柜正在和人说话。
那是一个消瘦的男人,脸颊深凹,嘴唇干裂发白,身上的衣服也是脏兮兮的。
男人身后跟着一个女人,女人牵着一个五岁左右的小姑娘。
大人小孩都很瘦,身上穿的都破破烂烂的,脚上的鞋也磨得不成样子。
“掌柜的。”男人扑通一声跪下,眼泪滚滚而下,“我求求你,你就收下我吧。我很能干活,什么都能干。我妻子和我女儿已经三天没吃过正经东西了。我女儿还发烧了,急需要钱看病。我求你了。你收下我吧。我让我干什么都行。”
说着,他拼命磕头,咚咚咚。
一个比一个响。
没一会儿额头便已经流出了血。
掌柜也很为难:“这位兄弟,不是我不想帮你。我那招工的告示是三天前贴的,昨儿个已经找到人了。我也是给人打工的。这一个酒楼多少伙计都是有定数的,我招了你,我也要被主家惩罚。”
那女人眼见不成,拉着小姑娘一起跪下,声声凄绝:“掌柜的,我们免费给你干活,只要你给饭。我们一天吃的不多,您一天给一顿就成。我们保证努力干活。实在……实在不行……你在我们三里随便挑一个干活,一天就给一碗饭,给红儿吃。红儿生病了,她真的不能不吃东西……”
女人说到最后,泣不成声。
那叫红儿的小姑娘目光呆滞,面色发红,显然高烧严重。
瞧着太可怜,晏同殊看了珍珠一眼,珍珠立刻掏银子。
银子刚从荷包里倒出来,澹台福吃完了饭,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手里还拎着一只烧鸡。
“烧……鸡……”
小姑娘约莫是并糊涂了,人又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烧鸡,一个劲儿地流哈喇子。
那女人瞧见澹台福忽然愣住了,然后她拉了拉还在磕头的男人:“相公,你看……那是不是公公……”
男人立刻看过去,这一看,他顿时怒火中烧:“澹!台!福!”
澹台福看见男人,心慌之下,脚下发软,但他吃得太多太撑,跑不动的时候还打了个饱嗝。
“澹台福,我打死你!”
男人不要命似的,冲着澹台福扑过去,骑在澹台福身上,一拳拳地往他脸上砸:“你个狗东西!你个杀千刀的!你这种畜生就应该被千刀万剐,剥皮抽筋。”
“哎哟哎哟。”澹台福大叫:“救命啊,救命啊,儿子打老子了。救命啊——”
女人这会儿也醒过了神,扑了过去,对这澹台福又捶又打:“打死你,打死你这个畜生,你这种东西就该下地狱,我打死你……打死你……”
小姑娘已经发烧烧傻了,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见掉在地上的烧鸡,她扑过去,将两只鸡腿扯下来,揣怀里,然后对着剩下的鸡疯狂啃了起来。
现场一片混乱。
金宝飞速去找巡逻的开封府衙役。
掌柜也被这情况弄傻眼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快来人,把他们拉开!”他急忙叫人。
这闹事也不能在酒楼门口闹事啊,影响生意。
两个小二从酒楼里跑了出来拉人,但男人和女人发了狠,谁也拉不动。
刚好在附近巡逻的神卫军听到声响赶了过来,这才将这三人拉开。
“谢天谢地。”掌柜双手合十。
这都什么事啊。
那打头的神卫军认识晏同殊,当即行礼:“晏大人。”
晏同殊肃声道:“把这几个人带回开封府。”
士兵:“是。”
几人走了没一会儿,金宝带着开封府的衙役也赶来了,神卫军将人交给开封府,转身离开。
那人回到不远处孟铮身边。
孟铮将视线从晏同殊离开的方向收回,声音低沉稳重:“入队。”
神卫军:“是。”
……
回到开封府,晏同殊让人将小姑娘带到后院,先找个大夫看看,都烧成那样了,再不看病吃药怕是真的要变傻子。
交代完,晏同殊让衙役将澹台福和那男人女人一起带到堂上。
开封府公堂,堂威声赫赫。
三个人如鹌鹑一般跪在堂下。
晏同殊端坐高堂,沉声问道:“你三人是何关系,为何在同和楼门前打架?”
澹台福心中害怕,缩成一团,不敢搭话。
那男人叩首道:“青天老爷在上,小民澹台尚,运州人士,和这澹台福……”
他指着澹台福,咬着牙,声音从齿缝中一点点挤出来:“……和他是父子。”
晏同殊问:“你们因何斗殴?”
澹台尚哭诉道:“大人,小民、小民实在是冤屈难忍啊……”
他眼泪汹涌落下,声音发颤:“小民是运州人士,是澹台福唯一的亲生儿子。小民小时候,澹台福便好吃懒做,家中全靠母亲侍弄田地和大伯接济才能勉强过活。后来,大伯凭借厨艺和堂妹的聪颖,开了酒楼,生意越做越大,给小民一家的贴补也越来越多,甚至还亲自教澹台福厨艺,可惜他这人没有悟性,又受不了厨房的烟熏火燎,学不会。
没办法,大伯又找人教了他钉鞋的手艺。这当钉鞋匠看着脏,但其实很赚钱,家里也渐渐好起来了。小民得益于此,念了几年书,娶上了媳妇柳雁,过上了安稳日子。五年前,我妻子生下女儿红儿,大伯来我家吃席,酒醉之下,没有注意,门窗紧闭,误中炭火之毒而亡。当时堂妹年幼,府衙选了澹台福代掌堂妹一家的财产。”
说到这,澹台尚唏嘘不已:“当时澹台福一再向府衙表示,一定会照顾好堂妹,没想到这澹台福得了钱之后,就撕了人皮变成了鬼。没两天,便花了大价钱,纳了花二楼的三位花娘当小妾,把我娘气死了。之后,我与他发生争吵,他将我和妻子女儿赶出家门。没多久,堂妹也被他嫁给人为妾。
从此之后,小民与这澹台福便断绝关系,再无交集。但这澹台福实在是太不像话了。他拿着大伯海量的家产,吃喝嫖赌,样样俱全,才不到五年,就把那么大一个家业败得干干净净,家中小妾也被他变卖,还欠下了一屁股债。他没钱吃饭,又被赌坊打断了一条腿,快死了,居然又想起了小民。”
澹台尚仇恨地盯着澹台福,“他年纪大了,腿残了,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在小民家门前哭闹,要小民养他。自古不孝乃十恶之罪,村里里正调解,让小民将他带回家中,一日管上两碗饭,就当全了生养之恩。小人一不愿坐牢,令家中妻女无人照顾,二,念及他虽好吃懒做,却也给将小民养大了,便将他带了回家。岂料……岂料!”
澹台尚恨的牙痒痒:“这家伙赌瘾上头,又去赌坊借钱,还趁我酣睡之际,按下我的指纹,将家中田地房产全都押给了赌坊,甚至还将红儿抵给了赌坊。”
听到这,柳雁眼泪簌簌落下,她哭着说:“这澹台福闯了祸,自己跑得没影。赌坊的人上了门,我们才知道他做了些什么。大人——”
她哀呼道:“我的红儿才五岁啊!她还那么小,什么都不懂。就被她亲爷爷卖给了赌坊。我们如何能忍?那赌坊的打手都是极恶之徒,我们在乡亲们的帮助下拼了命才逃出来,一路逃到京城。
路上,我们的钱被盗匪偷了,饿着肚子,什么都没有。红儿还发了烧,没钱买药。那么小的孩子,肚子里除了凉水什么都没有。可是澹台福呢!他竟然在同和楼大吃大喝,还拎着烧鸡!我们被他害得这么惨,这么惨,他竟然在吃烧鸡!”
柳雁嘶声痛哭。
澹台尚流着泪痛恨道:“大人,你说,我们如何能不恨他,不想打死他?”
别说澹台尚和柳雁了,珍珠金宝也恨得牙痒痒,天下怎么有这么恶毒的人,连自己的亲孙女都卖。
晏同殊看着澹台福的眼神也充满了厌恶。
晏同殊问:“澹台福,你儿子儿媳说的,你认不认?”
“这、这……”澹台福嘴唇哆嗦,语气怯懦:“这大体是差不多的。但是不一样。我没卖红儿。是赌上了头,赌场的人诓我。他们说红儿是良家女,逼良为娼是犯法的。就算我把红儿抵给他们也就是卖给大户人家当丫鬟,以后自己存够了钱赎了身,照样嫁好人家。
那、那……那家里这么穷,红儿还是个丫头片子,平白每日浪费几碗饭,还不如换点钱。再说了,红儿去大户人家家里做丫鬟,那吃的,不比家里好?我这也是为他们好啊。”
“你还敢胡说!”
澹台尚冲过去就按住澹台福,柳雁则扑过去抓住澹台福的手臂狠狠地咬上去。
周围的衙役听了几人的坦白,对这澹台福也是恨得不得了,这会儿没一个人上前阻止。
晏同殊佯装震惊,等澹台尚和柳雁实实在在地发泄了一会儿,这才恍若惊醒一般说道:“哎呀,左右衙役,快快将人拉开啊。本官一时没反应过来,你们也没有吗?”
“是。”衙役上前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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