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好心 那死丫头心机重着呢,她要杀人那……
“哎哟哎哟。”澹台福瘫在地上不住哀嚎:“大人, 这两个人疯了。他们一个是我儿子,一个是我儿媳妇, 尽然打他们的老子,这是不孝。让他们坐牢。”
你个狗东西还想让别人坐牢?
晏同殊真想把澹台福另一条腿也打断。
但是没辙,这狗世道的法律就是孝道为先,父母可以打子女,子女不能打父母。
就像父母可以卖儿鬻女,但是儿女不能卖父母一样。
晏同殊压下心头火气,肃然开口:“澹台福,你烂赌成性,私自将孙女澹台红卖掉,假造文书, 抵押你儿子澹台尚的田宅产业,你可认罪?”
澹台福自然不服:“我是那死丫头的亲爷爷,我还不能卖她了?再说了……”
他眼珠乱转:“那文书就是我儿子自己盖了手印给我的。他现在是怕他老婆和离, 所以胡说一通, 做不得数。”
“你——”澹台尚挣着要扑过去, 若不是澹台尚的手仍然被衙役扣着, 怕是澹台福又要挨一顿揍。
确实, 文书一事, 有澹台尚的指纹,没有证据能证明是澹台福自己偷偷按的。
晏同殊继续道:“你孙女澹台红是你儿子澹台尚和你儿媳妇柳雁的女儿,依照本朝律令,她的人身自主之权在她父母手里,除非父母双亡,官府判定你为她的监护人,否则你没有任何资格可以越过她的父母售卖孩子, 哪怕你是她的亲爷爷。”
啪!
惊堂木重重拍下,晏同殊厉声喝问:“澹台福,你可认罪!”
“我、我……”眼看要坐牢了,澹台福自然不甘心,他大喊:“那是我儿子让我卖的!”
“你还敢颠倒黑白。”
柳雁是女子,男女授受不清,衙役不好抓她太紧,因为她怒吼一声冲了过去,对着澹台福又是一顿撕咬。
待柳雁被拉走,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指着澹台福,目眦欲裂,声音凄厉:“澹台福,我告诉你,我没你这种公公,红儿也没你这种爷爷。你再敢胡说八道一句,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晏同殊盯着澹台福,声音森冷:“澹台福,你就算抵赖也没用。你私自将自己的孙女抵押给赌场,赌场那里必定有你盖手印的凭据。只要那凭据上没有柳雁与澹台尚的指印,便是你私卖人口之铁证。你就逃不掉!”
澹台福一下慌神了:“不不不,不是这样的。我是那死丫头片子的亲爷爷啊。哪有儿子儿媳妇送亲爷爷去坐牢的,这叫不孝!”
“不孝?”晏同殊厉声反问:“澹台福,你这种行为叫拐卖人口,是犯罪。治你罪的是王法,是天理。本官不是你儿子,王法和天理也不是。来人,拿下!押入大牢,等运州知县回信,即刻送去服刑。”
左右衙役立刻放开澹台尚,一边活动着手腕,一边笑眯眯地逼近澹台福。
他们等这一刻已经很久了。
个老东西,真不是人。
“不、不不不不……”
澹台福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地蹬腿向后退缩。
衙役伸手就抓,澹台福忽然杀猪般哭嚎起来:“晏大人!我!我有事禀告!”
晏同殊抬抬手,让衙役暂时住手,问道:“什么事?”
澹台福眼泪鼻涕糊在脸上,一双浑浊的眼珠暴凸:“我知道宁世子的事,我还知道明珠那个死丫头的秘密。我可以说出来,求大人不要让我坐牢!”
晏同殊冷声道:“本官不会拿律法做任何交易。拿下!”
澹台福惊恐万分地被左右衙役按在地上。
晏同殊缓缓开口道:“但是如果你老实交代,在等运城官府回函的这几天,地牢里给你的饭菜会好一些。”
“我交代,我交代!”澹台福被衙役按着,脸死死地贴在地上,他哭道:“晏大人,明珠不是我逼嫁的。是宁世子,是他主动找到我让我逼明珠给他当妾的。晏大人,你仔细想一想啊,明珠厨艺又好,还能赚钱。我要是脑子没病,怎么着也会把她留在家里,让她继续给我下金蛋啊。怎么可能好端端地随便拿笔聘金,就把她嫁了?
是宁世子和当地的知县做局,他们找到了我,跟我说,可以让我继承我大哥的全部家产,但是要把明珠嫁进豫国伯府为妾。并且不能让明珠知道是宁世子主动要纳她为妾。他们给我出了主意,让我纳妾,让我挥霍,让我表现出贪图高额聘礼的样子,故意逼明珠出嫁。晏大人,我冤枉啊,我也是被逼无奈啊。”
晏同殊面色一凛,身子微微前倾:“你说的可是真的?”
澹台福大喊:“千真万确!小的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喘了几口粗气,接着道:“大人,你试想想,我来京城那么久,宁世子有那么好心每次都给我钱?还不是怕我说出去。我十日前和宁世子也发生过一次争吵,当时宁世子给了我五十两银子将我赶出去,明珠送汤过来,正好站在门口。我不确定她有没有听到。但如果她听到了,那宁世子很有可能就是她杀的。那死丫头心机重着呢,她要杀人那还不手拿把掐。”
这澹台福实在是人品太恶毒,到现在还想着冤枉自己亲侄女,衙役手上力气加重,他吃痛闷哼了一声,衙役白了他一眼,松了松手劲,他立刻得寸进尺道:“晏大人,明珠如果是凶手,我帮开封府破了案,算不算戴罪立功?是不是可以不用坐牢?”
晏同殊摆摆手,让衙役将澹台福带下去。
澹台福是带下去了,留下的澹台尚与柳雁却是蒙了。
运州就是汴京隔壁,故而他们才会一路逃到京城避难。
明珠出嫁时,他们早已被赶出家门,落魄回了乡下,对其中内情一无所知,只听闻澹台福贪图聘礼,将明珠许给了一位有钱有势的大人物做妾,却不知对方真实身份。
这怎么明珠也在京城?
还有什么世子?
这得是多大的官啊。
晏同殊沉吟片刻,看向澹台尚:“澹台尚,你在家中的时候,和澹台明珠关系如何?”
澹台尚不知内情,诚实作答:“小民和堂妹关系尚可。小民当初想要去学堂读书,家中无钱支持,大伯是厨子,不识得几个字,也对读书一道颇为犹豫,是堂妹劝说大伯,大伯这才出钱资助小民读书。”
晏同殊:“那你堂妹和澹台福关系如何?”
澹台尚摇头:“大人也看到了,澹台福那样子,连小民都不愿认他,何况堂妹?小民大伯是个好人,重感情,即便澹台福烂泥扶不上墙,也竭力照拂这个弟弟。但堂妹不同……她自小聪慧,性子冷静,思虑周全。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大伯常要问过她才能最后拿主意。
她对事情看得透彻,很早以前就劝告过小民,赌鬼没有人性,不要太重父子之情,要防着澹台福,可惜小民没听进去,今日才落得如此下场。堂妹也一早对大伯说过,顾念亲情也要有度,贴补钱财也要贴补给懂感恩的人。其实堂妹也是个重感情的,不然也不会一直资助小民读书,她只是瞧不上澹台福。”
话到最后,澹台尚抬起头,望向晏同殊,语气笃定:“大人,小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小民堂妹是个重情义、心肠善的人。她连小民这般不中用的堂兄都愿帮衬,怎会持刀杀人?她断不会做这等事。”
澹台尚确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在他的意识里,杀人只有持刀相向这一种。
晏同殊颔首道:“你的话,本官收到了,你先下去吧。”
澹台尚和柳雁一起叩头:“是。”
珍珠领着二人到后院,澹台红刚吃了药,药效还没完全起作用,她脑子仍然昏昏沉沉的,见到爹娘,她猛然做床上坐起来,从怀里掏出自己藏着的两个鸡腿:“爹,娘,大鸡腿,吃。”
柳雁和澹台尚的眼泪霎时夺眶而出。
他们的红儿啊。
那么小,那么乖,却因为他们吃了那么多苦。
可怜的红儿。
珍珠取出二两碎银,塞到柳雁手中:“这些银子你们先拿着,暂度眼前难关。”
“不不不,”柳雁慌忙推拒,“晏大人已经为我们主持了公道,又请大夫给红儿瞧病抓药,恩重如山。我们怎能恬不知耻再收钱?”
“收下。”珍珠拉过她的手,将银子稳稳放入她掌心:“你不收这钱,难不成还打算让红儿挨饿?她还那么小,还生着病,需要多吃点东西,才能好得快。大人不吃身体还能熬,孩子不行啊。”
一旁的金宝也劝道:“是啊,你们以前在老家也是能干活能赚钱的人,现在只是暂时困难,你们若是实在不好意思,那你们把钱收下,等度过了难关,赚了钱,再到开封府把钱还给少爷不就好了?”
柳雁握住钱,拼命点头。
有钱了有钱了,这钱够活一个多月了,足够他们找个生计了。
柳雁和澹台尚拼命说谢谢、谢谢。
珍珠又将其他药递给澹台尚:“这是大夫开的退烧药,是五天的量,一天喝三次,药到病除。还有这个……”
珍珠又掏出一包蜜饯给柳雁:“这是蜜果儿,甜的。小孩子都怕苦,退烧药都苦,吃一碗给孩子吃一颗。”
柳雁连连鞠躬:“是,是。”
退堂后,晏同殊回到书房,立刻开始写公文。
这狗世道的法律虽然有很多垃圾的地方,但那个什么什么破赌坊,居然敢违背朝廷律令,诱惑爷爷抵押孙女,简直是狗中之狗,烂中之烂。
晏同殊飞速写好公文,令运州知县亲查澹台福赌博的那家赌坊,核查清楚犯罪事实之后,将赌坊中当事犯案人等一并抓捕归案。
写完,晏同殊就封好公文,让衙役送出去。
赌坊,花楼。
每样东西都越想越气,就没什么办法,全给禁了吗?
下午申时左右,衙役带来了一个人——猎户王亮。
徐丘将猎户王亮引了进来。
王亮穿着一身黑灰色耐脏的薄棉衣,皮肤黝黑,他是猎户,身形却并不高大,反而矮小纤细。
王亮跪拜:“小的拜见府尹大人。”
“起来吧。”晏同殊声音平淡。
王亮起身,晏同殊问:“昨日是你亲手将活鹧鸪送到豫国伯府的?”
王亮低着脑袋,恭敬道:“是,小的昨日捕了两只鹧鸪,豫国伯府预订了一只,小的将多的那只卖了,便将货送到了豫国伯府。”
晏同殊一边思索一边问:“是你亲手交给厨娘周萍的吗?”
王亮:“是,每次都是厨娘周萍和我们对接,小的们这种粗人是见不到主家的。”
晏同殊:“你们捕鹧鸪一般是怎么捕的?”
说到自己的专业上,王亮一下来精神了:“大人,这捕鹧鸪可是有技巧的,不是什么人都行的。不是我王亮吹,这一片儿就属小的捕鹧鸪技术最好。这鹧鸪胆子小,一吓就跑。其他人抓鹧鸪都是下点吃食在机关里,等着傻鸟入套。但你说,这谁家鸟那么傻,天天入套啊。所以他们啊,都抓不到多少。
小的不一样,小的打小就跟着我爹,我爷爷捕鹧鸪。听惯了鹧鸪的叫声,小的十三岁时就会模仿鹧鸪叫了。什么雏鸟啊,雌鸟啊的叫声,小的都会。尤其是春天,小的这么一叫,那傻鹧鸪一听就来。小的啊,每年就靠着过春的这一阵子赚的钱,就够一年的开销了。”
这是吃饭的本事,王亮骄傲地挺了挺胸。
晏同殊被他逗乐了,“你当天送鹧鸪到豫国伯府的时候,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人或者特别的事吗?”
王亮挠挠头:“特别的倒是没有,倒是有个烦人的。”
晏同殊:“烦人?”
王亮:“是啊,大人。小的们一般天不亮就进山捕鹧鸪,下午从山上下来,然后送货。若是捕得多了,没得送的,就去山下市集将多余的卖掉。可以说山下那市集附近都是卖野味的。
前不久,小的们山下市集来了个人,穿得吧,布料看着挺贵的,但是身上脏兮兮的。他每次过来都要在每个摊位上挑挑拣拣许久,才买个两三只。他给钱大方,但实在是太挑剔了。问得也多。大家喜欢他的银子,但也烦他这个人。”
晏同殊眉梢微挑:“他昨天挑你的鹧鸪了?”
“是啊。”王亮大大咧咧道:“他最爱买鹧鸪,但是抠得很,又不愿意多花钱预定。小的听旁的人说,他好像最近死了娘子,人变得有些神神叨叨的。他娘子以前爱吃肉,吃野味,春天最爱吃鹧鸪,所以他每次都要过来挑挑拣拣好一阵子,给他家死去的娘子挑最好的祭拜。其实,他也蛮可怜的。
那天他在两只鹧鸪中间挑了好久,一会儿检查羽毛,一会儿检查脖子,小的一不留神,一转身,等回头,他竟然将鹧鸪倒立起来看屁股眼儿,小的当时都无奈了。都跟他说了,两只都是一样的,他不信,非自己挑。不过好在,他挑好之后,给的钱多一些,我也便不计较了。”
晏同殊:“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
王亮摇头:“小的们都叫他那谁。”
晏同殊拿起毛笔,将墓地前的汪铨安简单地画了出来,招手让王亮上前:“你仔细看一看,可是他?”
王亮一眼就认出来了:“没错,就是他。就这个颓废劲儿,小的这辈子就见过这么一个。”
晏同殊再度确认地问:“集市是在郊外?”
王亮:“自然,就在山脚下,是这个季节临时聚集起来的。”
晏同殊微微颔首,让王亮离开。
目前只有汪铨安与活鹧鸪相关,并且在他家还发现了和钩吻长相相似,十分不好分辨的金银花。
汪铨安的嫌疑更大了。
但澹台明珠的嫌疑也不低。
明明讨厌澹台福,还将澹台福留在豫国伯府。
而且,澹台明珠可能已经听到澹台福和宁渊的对话,知道宁渊收买澹台福逼她为妾的事情了。
如果澹台明珠已经知道,必然会对宁渊恨之入骨。
但她又日日亲手给宁渊做汤调理身体。
晏同殊一琢磨就是许久。
申时过半,张究那边带来消息,靳池回官舍了,两人立刻前往官舍。
官舍是官方提供给外地进京的官员的暂时落脚之地,和驿站一样,官员入住,包吃住,不花钱。
汴京城物价贵,很多清廉的官员身上银钱不凑手,便会选择入住官舍。
官舍若是人多,经常需要两三个人住一间,因此但凡有钱都会选择自行租房或者入住客栈。
不过好在,这个时间点,官舍的人并不多,江南转运使靳池住上了单间。
官兵通报后,晏同殊和张究步入官舍。
官舍条件并不好,房间也不大,一床一桌一柜便没了。
晏同殊走进来,靳池当即躬身行礼:“下官参见晏大人。”
“靳大人不必多礼。”晏同殊抬手虚扶,“本官此来,是有几处疑点欲向靳大人请教。”
靳池点点头,侧身引伸手请晏同殊和张究坐下。
靳池去外间了一会儿,端上两杯清茶:“官舍粗茶,滋味寻常,二位大人莫要见怪。”
晏同殊和张究端起茶杯,一人抿了一小口。
喝了茶,晏同殊掌心拢着杯壁,缓缓开口道:“靳大人,听闻您此番进京述职,未及面圣便先往豫国伯府去了?不知可有什么特别的缘故?”
“这个么。”靳池眼帘微垂,似在斟酌:“晏大人垂询,下官不敢不答。但有些事,事关重大,下官也确实不好透露。下官只能说,下官在江南任转运使时发现了一些问题。但苦于没有证据,想面呈陛下也无法,只能先打草惊蛇,投石问路。”
晏同殊眸光微动:“既如此,路可通了?”
靳池笑了:“晏大人果然敏锐。路么,通了一半,尚有一半,心有余而力不足。”
晏同殊又问:“那已通的一半与豫国伯府失窃可有关?”
靳池点头。
晏同殊“过分正直”的大名他久仰已久,他信任晏同殊,自然不愿多做隐瞒。
晏同殊睫毛扇动:“本官尚有一问,想请教靳大人。”
靳池:“晏大人尽管问,若是能说,下官知无不言。”
晏同殊:“豫国伯府失窃后,豫国伯十分紧张恼怒,下令全部下人搜身。如此重要的东西,想必他们藏得很严实,即便投石问路,若是没有人里外呼应,想必也找不到东西在哪。”
靳池点头:“确实有人相助下官。”
晏同殊立刻追问:“澹台明珠?”
靳池再度面露讶色:“晏大人如何知道的?”
晏同殊:“豫国伯府的主要产业在酒楼,田租,米铺,胭脂水粉,首饰店等。除了田租,酒楼和米铺等其他生意都由澹台明珠打理。澹台明珠管正经生意,但她是妾,人身权财产权都属于宁渊,没有独立调动银钱的资格。
豫国伯在朝政上话语权不大,参与的也不多,不会惹上什么事,而你是江南转运使,职司钱粮漕运。和豫国伯的生意对得上。从豫国伯的反应来看,失窃的东西很重要,能接触这么重要东西的人,整个豫国伯府都很少。整个豫国伯府,尚算干净,又能接触生意,还有良知的,我只能想到澹台明珠。”
晏同殊说完,靳池忽而起身,笑着朝晏同殊深深一揖:“晏大人,下官彻底服了。”
晏同殊更震惊。
这人怎么忽然行大礼。
张究在旁轻笑:“靳大人,矜持些。”
靳池直身,朗然一笑:“下官在外地之时便久仰晏大人大名,有人说晏大人刚正不阿,有人说晏大人过刚迂腐,也有人赞晏大人慧眼如炬。”
真的么?
无人不爱听人夸,晏同殊也不例外。
她眨眨眼,眼睛亮闪闪地看着靳池,她现在已经这么有名了吗?
是名扬四海,人人称赞的那种有名吗?
靳池笑道:“今日一见,果然心细如尘,洞隐烛微。”
晏同殊表面淡定,内心羞涩。
这么夸她,她会骄傲的。
不过多夸几句也无妨。
正当晏同殊期待的时候,靳池话锋一转:“是如此。”
靳池长叹一声,坦然承认:“不瞒大人,下官与澹台姑娘……实是旧识。下官六年前回京述职时,路过运州,在客仙居吃过饭。那时澹台姑娘年方十五,便已显露出过人的经商大才。
下官点了几道菜,澹台三刀见下官是官,过来与下官客套,两人聊了几句,他说起这个女儿骄傲之余亦存忧虑。当时尤为感叹,澹台姑娘一个女子本事太强,很难找到一个合适的人家。”
第92章 备礼 那朕便送个美人给她做生辰礼。
他顿了顿, 目光渺远,似回到了当年, “当时下官还劝他,既然酒楼离不开澹台姑娘,她又具经商之才,来日必有一番作为,何必拘泥于传统婚嫁?不若招一赘婿,延绵香火,既全了澹台老板传续之念,亦可留女儿在身旁,继续执掌家业。
临别时,下官观澹台老板神色, 确是动了心的。澹台姑娘……还特意追出来,赠了下官一盒亲手制的糕点,以谢下官为她进言。”
靳池抿了一口茶, 续道:“下官十二日前抵京, 往豫国伯府拜会宁世子, 恰在府中遇见澹台姑娘。之后, 下官托人将她约出, 将所知之事略露一二, 恳请相助。起初澹台姑娘顾虑重重,未肯应允。她言,自嫁入豫国伯府,只管商铺经营,其余诸事一概不知。下官便只请她稍加留意。
约莫九日前,澹台姑娘的丫鬟风荷忽然寻来,说她近来察觉宁世子似有异动, 正在暗中转移某物,请下官再候些时日。此后风荷时通消息,所告皆至关紧要。
昨日酉时,风荷姑娘又托人传信。下官等人于戌时得讯号,取走所需之物,随即藏身于澹台姑娘院中,待搜查过后,方乔装混出府门。”
戌时过半,宁渊服下毒鹧鸪汤,之后搜查,吴旺、丁兴被叫走,宁渊毒发,求助无门。
太巧太巧了,巧合得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精准操纵每个环节。
晏同殊凝眸问道:“除此之外,靳大人还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吗?”
靳池摇头。
既然如此,晏同殊起身:“多谢靳大人,今日叨扰了。”
靳池送晏同殊和张究到门口:“晏大人,张大人,慢走。”
待晏同殊和张究离开,孟铮从隔壁走了出来,目光下意识地跟随晏同殊的背影。
靳池是文官,不会翻墙入院偷东西,自然要求助武将。
孟义之事,无人不知,他这种地方官员也不例外。
他拍了拍孟铮的肩膀,叹了一口气:“她也是依律而为。”
孟铮唇线紧抿,眼帘低垂:“我知道。我只是……对自己……很失望……”
……
回去的路上晏同殊将中午整理的时间线拿出来,仔细核对,“现在的线索太散也太乱了。”
张究沉吟思考片刻,“我觉得最关键的问题还是钩吻之毒从哪里来,毒药是怎么下的。如果能破这两个点,应当就能找到凶手。”
晏同殊点头,这和她想的一致:“但是有个问题,我怕我们根本寻不出毒药源头。”
张究略微一想也明白了。
如今与毒药有最直接关联的是汪铨安。
汪铨安院中金银花无故成片突然出现,发生了七年。
七年前,汪夫人钟锦音去世。
如果这金银花真的是汪夫人的鬼魂作怪,那么说明汪夫人的去世很有可能是人为,所以才会一直用金银花示警。
这代表,汪夫人很可能也是中钩吻之毒而死。
若是如此,汪铨安七年前就有这毒物了,时隔七年,证明湮灭,再想找到他是怎么拿到这个毒物的太难了。
晏同殊道:“还有一个问题,钩吻之毒是作用于人的大脑的。在骨头上难留痕迹,时隔七年,汪夫人的尸身早就化作一堆白骨,即便验尸也根本验不出来。”
晏同殊想了想,交代道:“张究,你让人查一下汪府的于秀佳,查一下她的家庭关系背景,和汪夫人的关系。我总感觉她知道些什么。”
张究:“是,下官遵命。”
从官舍出来,时间太晚了,晏同殊就没回开封府,直接回家了。
从开封府出去的时候,晏同殊交代过珍珠金宝,因此两个人比她还先回晏府。
晏同殊回来的时候,两个人正挤在一起嘀嘀咕咕地说些什么。
晏同殊悄咪咪走过去,弯腰,挤过去问:“你们在说什么?”
“啊!”
珍珠金宝吓了一跳。
尤其是金宝,立刻躲到了珍珠后边,手里还藏着什么东西。
晏同殊越过珍珠去看金宝,珍珠张开手如老母鸡似的护着金宝这个小鸡仔。
晏同殊不高兴了:“好啊,你们俩现在背着我有秘密了。”
珍珠对着晏同殊吐舌头:“就不告诉你。”
晏同殊气鼓鼓地大呼吸:“我偏要知道。”
她往左,珍珠就右挡,她往右,珍珠就往左挡。
晏同殊叉腰:“珍珠!”
珍珠对晏同殊做鬼脸,然后笑嘻嘻地拉着金宝飞速跑了。
晏同殊哼了一声。
这两个臭家伙,排挤她。
她也不理他们了。
晚上,晏同殊躺床上,珍珠从门口伸出一个圆脑袋:“少爷,生气啦?”
晏同殊抱着圆子转过身,背对着珍珠。
珍珠笑嘻嘻地走进来:“少爷,我和金宝做了甜甜的山楂小圆子,要不要吃一点?”
生气归生气,吃的不能少。
晏同殊抱着圆子坐了起来,珍珠立刻欢快地跑出去将山楂小圆子端了过来。
她和金宝吃的,其实是酒酿小圆子,只是这酒酿就得是用酒做的,但是珍珠不敢再让晏同殊喝酒了,哪怕晏同殊本身是能喝一点酒,只要不贪多就不会醉,她也不敢了。
于是晏同殊的这份,她便拿了酸甜的山楂小糖水代替,吃起来别有一番味道。
吃了一会儿,珍珠扯着晏同殊的衣袖晃:“少爷,别生气了。”
晏同殊哼哼:“你们排挤我。”
珍珠伸出三根手指:“奴婢发誓,绝对没有。少爷,你就别问了,好不好?”
晏同殊又舀了一勺酸甜小圆子,想了想:“下不为例。”
珍珠立刻举起双手欢呼:“少爷最好了。”
第二天,清晨,晶莹的露水在繁茂苍郁中折射着美妙的光晕。
桃花红艳燃尽,小池却添上新绿。
柳树慢悠悠地飘着。
露水落下,早朝结束,秦弈照例到垂拱殿接见重臣,商议要事。
路喜一直跟着忙碌。
终于,等候的大臣全都接见完毕,秦弈靠在龙椅上,疲惫地按着太阳穴。
路喜忙赶紧悄步上前,奉上一盏温热的参茶。
秦弈喝了几口参茶,缓过了劲,余光垂下,扫到路喜鼓鼓囊囊的首领太监服,随口问道:“怀里揣什么了?”
路喜笑道:“是奴才托内廷司的熟人打制的一枚腰带扣。”
路喜将怀里的东西拿出来,那是一个十分精美的方形螺钿盒,卧着一枚金镶玉的带扣,玉色温润,金纹细致。
秦弈目光飘向路喜的腰间,路喜赶紧解释道:“哎呀,皇上,奴才伺候在您的身边,这已经是至上的荣耀了,哪里需要这些东西装饰。”
本就是休息,秦弈也十分放松,便顺着话头闲聊:“送人的?”
路喜躬身道:“再过十天是晏大人二十三岁的生辰。前些日子奴才休沐,在宫外瞧见珍珠和金宝在偷偷准备礼物,便问了几句。珍珠姑娘说晏大人爱吃爱玩爱美,奴才这里没什么珍贵的东西可以相送,唯有几块以前在太子府时皇上赏的好玉,奴才便挑了一块,请内廷司的好友帮忙做成了腰带扣。”
生辰啊。
那小子竟然都二十三了。
哼,二十三了还一点也不稳重,像个愣头青。
秦弈忽然来了兴趣,琢磨了起来:“晏同殊二十三了……”
路喜不明所以,但认真回道:“是,晏大人二十三了。”
秦弈细细琢磨:“二十三了,还没成亲……是不是……有些问题……”
例如,身体哪里有隐疾。
路喜轻声道:“奴才瞧着晏大人看起来身体挺好的。兴许她是和皇上一样,还没遇着喜欢的。”
秦弈顺手抄起手边一本奏折,不轻不重砸在路喜身上:“你拿朕同她比?”
路喜拾起奏折,恭恭敬敬放回御案,笑道:“奴才失言,该打。”
秦弈思索了良久,忽然笑了:“既然身体没问题,又爱美,那朕便送个美人给她做生辰礼。”
路喜小小地“呀”了一声:“皇上,这不好吧?”
秦弈又掷了路喜一本奏折:“狗奴才,才认识她多久,倒偏心起她来了?”
路喜再次拾起,端正搁好:“奴才生死都是皇上的人,一颗心自然牢牢系在皇上身上。”
秦弈没听路喜说奉承话,开始在心里慎重考虑,赐个什么样的美人给晏同殊。
想了半晌,毫无头绪。
像晏同殊这种过分正直,不通人情的人堕入情网是什么样子,他实在想象不出来。
秦弈看向路喜,吩咐道:“你去找珍珠和金宝旁敲侧击地问问晏同殊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再去打听打听各家待嫁闺中的姑娘中有没有人品才貌俱佳,性情又符合晏同殊喜欢的。朕要给她赐婚。”
啊?
路喜直觉这不是个好主意,但皇上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他也不敢反驳,只好道:“是,奴才遵旨。”
……
开封府,晏同殊吃着绿豆糕,忽然鼻子发痒,连打了五个大喷嚏。
她揉了揉鼻子,什么意思?有人骂她?
晏同殊盯向一旁的珍珠:“你是不是在心里骂我?”
珍珠十分无语地看着晏同殊:“少爷,奴婢骂你做什么?”
不是珍珠。
晏同殊扭头盯着金宝。
金宝连连摆手,拼命摇头。
晏同殊又看向门外,难不成是有人在算计她?
正在晏同殊在心里排查会有谁想害她的时候,徐丘走了进来:“晏大人,查到了。”
晏同殊盯着徐丘。
徐丘不会害她,也没理由骂她。
她问:“查到了什么?”
徐丘道:“前不久,大人你不是让我们去查汪家姐妹服刑地的衙役有没有谁忽然手头变阔绰了吗?”
徐丘喜道:“大人,许是事情过去久了,那人按捺不住,终于拿钱出来花了。据监督的衙役说,那人叫彭岁,二十八岁,调入汪家姐妹的服刑地七年了,是给犯人送饭的。家中父母皆在,有个妻子,生了三个孩子。两女一儿,家中人口多,孩子多,饷银堪堪够用,日子十分拮据。但是最近,他忽然带妻子孩子买了许多新布做衣裳,还带父亲去看了病。以前家中没钱,他父亲时常腰痛,一直拖着没去看,这次不仅去看了,还买了好几天的药。”
晏同殊肃声问:“人拿下了吗?”
徐丘:“就等大人的命令了。”
晏同殊当即下令:“拿下。”
“是!”徐丘声音掷地有声。
少顷,彭岁便被带了过来。
彭岁知道自己案发了,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小的彭岁拜见晏大人。”
晏同殊刻意摆出一张不好惹的冷脸,目光凌厉,“彭岁,你知道你犯的什么事吗?”
彭岁嘴唇抖动,声音沙哑:“受贿。”
晏同殊声音冷肃:“既如此,自己交代吧。”
彭岁耷拉着脑袋:“大约半月前,有人给了小的三十两银子,让小的趁送饭的功夫,给汪玉颜递一封信。小的想递一封信而已,应当无事,便递了。然后汪玉颜问小的她继母和妹妹是不是死了。小的如实回答。
她又问她父亲有没有过来闹事。那汪大人过来牢房闹事的事那么大,小的自然清楚,便告诉她,汪大人来了。她点了点头。小的又按那人的吩咐将信要了回来,当着汪玉颜的面直接烧掉。
小的本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没想到那汪玉颜第二天就死了。小的吓坏了,在自家地里挖了个坑,将三十两银子埋了。直到这两日开春,天气热了起来,家里老婆孩子爹娘都没几件能穿出去见人的衣服,小的这才将钱挖出来,拿了一两银子去买布。没想到就被开封府逮了个正着。”
晏同殊冷声质问:“信的内容是什么?”
彭岁叩首喊道:“大人,小的真的不知啊!”
晏同殊:“你没看?”
彭岁:“那人特意交代别看,小的便没看。”
晏同殊:“收买你的人是谁?”
彭岁老实摇头:“小的也不知,那人见小的的时候,穿着罩袍,刻意压着嗓子说话,从头到尾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的只是从对方的声音,身高和脚上的绣花鞋判断出对方是个女的。”
女的?
澹台明珠?
苦刑场的衙役说过,汪玉颜是主动请缨,意外落水而亡。
先是高盛梅和汪初凝失足落水,紧接着汪玉颜又落水而亡,所以她才觉得奇怪,觉得太巧了。
汪铨安,汪玉颜的母家钟家也是如此作想,所以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找仵作验尸。
但是,换个角度呢。
如果汪玉颜真的是主动请缨,自己找死,故意误导呢。
汪铨安对感情如此偏执的一个人,又痛失挚爱,必然走向极端。
哪怕没有证据,他也会认定这三人的死是人为。
汪铨安有豫国伯府的把柄,他认定了,就会去质问,所以他才会在高盛梅死后和宁渊爆发激烈的争执。
所以澹台明珠是算计了汪铨安,才会有在关键时候安排突然失窃,紧急搜查,才会那么巧,在宁渊毒发时院中空无一人。丢失的东西如此重要,豫国伯才一点想不起自己的亲生儿子的安危。
她不需要亲自杀人,只需要因势利导。
不对,还是有问题。
宁渊为什么会安详地躺在床上?
床边没有呕吐物,桌子旁边有,说明宁渊在桌子上的时候已经毒发,就算他当时脑子糊涂,误以为是风寒,去床上躺着,但是毒发时候的痛苦,他绝对忍不了,在床上也会吐,然而没有。
床和床边都很干净。
还有,汪铨安是怎么下毒的?
钩吻之毒发作时间那么短,他是什么时候下的毒,又是怎么躲过猎户王亮和厨娘周萍的眼睛的?
鹧鸪入豫国伯府的时候,明明还活泼乱跳,没有任何中毒迹象。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关键性证据是什么?
她前面所整理出来的一切思路,都只是推测,没有证据。
没证据就没法定罪,汪铨安不是汪玉颜,更不是汪初凝,诈他是诈不出真话的。
晏同殊思来想去,也没思路,最后还是决定再去汪铨安那看看。
下午,差不多到猎户下山的时候,晏同殊让金宝驾马车,出城。
去高盛梅墓地的时候,晏同殊先绕道去了猎户王亮口中所说的临时野味市集。
到了之后,晏同殊带着珍珠下马车。
所谓的临时市集,在山下官道不远处的村口。
一开始是山上采摘野菜,野蘑菇的村民会在这里摆摊叫卖,后来村民们见这里人多,也过来了。山上的猎户见这里有市场,便将多余的野味拿到这里叫卖,渐渐的,过来买东西的人便越来越多,形成了临时市集。
晏同殊和珍珠走过去,晏同殊穿的便装,但衣着富贵,身边还带着丫鬟书童,一看便知道家中有钱,村民们一看,立刻将自己采摘的野菜举起来:“公子,您家里吃荇菜吗?我今儿赶早刚摘的,可新鲜了。”
“公子,你看看我这荠菜,回家包饺子做饼都好吃。”
晏同殊穿过叫卖的人群,来到野味区。
这里来买东西的,大部分是一些富裕人家的下人,都是图吃个新鲜。
野鸡,野兔,野鸽子。
还有卖蛇的。
那蛇黑不溜秋地,还活着,那一双黑黢黢的眼睛,盯着人的时候,让人心生寒意。
晏同殊赶紧拉着珍珠远离那蛇。
太可怕了。
珍珠也吓得不得了,牢牢地抓着晏同殊的手。
走了一会儿,晏同殊瞧见了王亮,王亮坐在干稻草上,面前摆着两个笼子,一个竹笼里装着一只鹧鸪,一个竹筐里放着一只腿受伤的兔子。
装兔子的那个筐放在前面,装鹧鸪的放在脚踝旁,很明显,卖兔子,不卖鹧鸪。
晏同殊走过去:“今儿个鹧鸪有人定了?”
王亮瞧是晏同殊,憨厚地点头道:“豫国伯府那边不要了,但是别家的老爷夫人们还是好这口的。这鹧鸪就春天吃好吃,紧俏着呢?大人,您要不要?你要是有兴趣尝个鲜,您给个定钱,我明儿要是抓着了,先送您家。”
晏同殊摇摇头,又问:“那挑剔的人,这两天来了吗?”
王亮:“来,怎么不来?天天来。有时一天来好几趟呢!”
他抬头看看天:“看这天色,差不多了,快来了。”
晏同殊点点头,刚好这时有人过来问野兔怎么卖,她便走到一边去,不耽搁王亮做生意了。
正在这时,一个男人怒气冲冲地冲到王亮旁边的猎户摊位,将一只杀了的野兔砸摊子上:“你自己看看,这就是你卖给我的兔子,狗东西,为了压称,在兔子肚子里塞了那么多草,还有石头,你真当老子不会回来找你吗?”
那猎户已经收了钱,自然不肯退,他推搡着男人:“这兔子是野外打的,它之前吃过些什么,我怎么知道?兴许它就爱吃石头呢?”
男人一拳头砸猎户脸上:“你还敢胡说八道,老子带回家,一杀,肚子里草都还没全化掉呢!你自己亲口说的,抓了半日了,那草和石头不是你喂的,是谁?”
猎户挨了一拳刚要还手,男人的两个兄弟恰巧路过,两个人摩拳擦掌地看着猎户,猎户不敢以一敌三,只能认怂,不仅退了钱,还赔了一只野鸡。
男人最后还带走了已经被开膛破肚的兔子。
晏同殊盯着那受伤的猎户不动,总感觉有什么东西从大脑皮层飞过去了。
“少爷,来了。”
珍珠金宝两人拉着晏同殊躲了起来。
汪铨安走了过来。
他眼睛左右扫着,似乎是在挑选合心意的。
过了一会儿,汪铨安来到王亮这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脚边的鹧鸪,王亮赶紧将笼子往身后藏:“我说,大哥,今天这鹧鸪真不能给你,人家提前定了的。”
汪铨安对他伸出手:“给我看看。”
王亮护住鹧鸪,坚决拒绝。
汪铨安见他不给,也不纠结,继续往前走,来到另一个猎户面前。
这个猎户笼子里的鹧鸪受伤严重,趴在笼子里奄奄一息,汪铨安蹲下身子,漆黑的眼睛盯那鹧鸪盯了一会儿,有些嫌弃地撇了撇嘴,转而看向另一个笼子里的两只野鸡。
汪铨安指着笼子:“打开,我检查检查。”
那猎户脸上表情一言难尽:“咋又是……哎呀,算了,你也是个可怜人。”
那猎户心里嫌弃汪铨安,又想到汪铨安刚死了夫人,这人在伤心之下神神叨叨地也正常。
算了算了,反正都是花钱买,不计较了。
他打开笼子:“你轻一点,我好不容易逮着两只活的,你别给我折腾死了。”
汪铨安不以为意,从狭小的笼子口伸进去一只手,蹭的一声,将那鸡从笼子里扯了出来。
手法极度十分粗糙,本就受伤的野鸡嗷嗷惨叫。
别说那猎户了,晏同殊躲在人群中也看得心疼。
第93章 郎才女貌 我喜欢长得好看的。
那猎户连连直叫:“轻点, 轻点。”
汪铨安拿着鸡三百六十度检查,把鸡的翅膀拉直, 检查野鸡的胳肢窝,还要看腚眼儿,看嗓子眼儿。
他检查得多,还慢。
没一会儿,那猎户无聊起来,魂游天外去了,甚至跟隔壁的人聊起了天。
直到汪铨安将这只鸡彻彻底底地检查透,将鸡塞回笼子里,去检查第二只,那第二只野鸡疯狂惨叫才拉回那猎户的注意力, 他再度大叫:“轻点,轻点。”
汪铨安没搭理他,又开始给鸡做全方位检查。
许久, 久到珍珠开始打哈欠, 晏同殊开始走神了, 汪铨安终于检查完了。
他开口道:“我要这只。”
“行。”那猎户从坐着的屁股底下抽出两根干稻草, 将野鸡倒过来, 分别将两只腿两只翅膀绑好, 交给汪铨安,汪铨安递了一两银子给那猎户。
汪铨安买东西挑,但是给钱大方,那猎户收到钱立刻眉开眼笑,恭送他离开。
晏同殊带着珍珠跟着汪铨安。
汪铨安走到村口,将野鸡扔进马脖子上挂着的竹篓里,翻身上马, 朝着墓地的方向疾行而去。
果然,汪铨安不相信任何人,做事都是独行。
“走,珍珠,咱们回马车,去墓地看看。”
晏同殊刚说完,肩膀被拍了一下,她回头,晏良容笑盈盈地看着她:“怎么来这了?买野味?”
晏同殊摇头:“办案。姐姐呢?”
晏良容略带几分惆怅道:“律司新成立,大部分的老百姓都不相信我们。我便和良玉召集京中擅长妇科的女大夫商议,定期到乡下为义诊,你知道的,很多病,难以启齿,许多人都是忍过去的,压根儿不敢跟男大夫开口。今儿个是义诊的第一天。”
晏同殊:“顺利吗?”
“怎么说呢?”晏良容淡淡地笑道:“一半一半吧。律司没有实权,能调动的大夫不多。不过也有许多心怀仁慈的大夫愿意帮忙,所以虽然困难重重,但是我相信会越来越好。刚好进城的路,离这不远,你爱吃野菜做的饼,我和良玉便想着买一些回家,给你做春饼。”
说着,晏良容指了指不远处,晏良玉正在摊位前挑选野荠菜。
晏同殊感动极了:“姐姐,你和良玉真好。”
晏良容嘴角噙着笑:“那你想吃什么馅的春饼?”
晏同殊立刻答:“凉拌三丝。”
晏良容点头:“好,回去给你做。我也不打扰你了。你去办案吧。”
晏良容笑着,去和晏良玉汇合。
晏同殊一想到晚上回家就能吃到春饼,整个人幸福得冒泡泡。
她今天一定加倍努力,早点完成工作,然后早点回家。
晏同殊跳上马车,伸手将珍珠也拉上来。
她坐在马车内,掀开帘子,看向外边,晏良容和晏良玉买了一大竹篮的野菜,够做一家人吃的春饼了。
春饼夹凉拌三丝,清爽可口。
再配一杯茉莉奶绿。
晏同殊正美美地想着,忽然发现晏良容和晏良玉身后跟着一个尾巴。
那人穿着素色的裙子,脸上抹了泥巴,看不出颜色,只能看到一双又大又圆乌黑的眼睛。
从这双眼睛和那瓜子脸看,泥巴下应当是一张很漂亮的脸。
她一直怯生生地跟着晏良容和晏良玉,直到两人上马车,她跟不上了。
她在原地站着,不知所措地抠着手,然后忽然转身离开。
晏同殊眨眨眼,这姑娘有些奇怪啊。是有什么困难想向律司求助,又不知道该不该信任律司吗?
晏同殊放下帘子。
从临时市集到墓地有很长一段距离,她托着脑袋,试着将自己放在凶手的位置上,换位思考。
如果她是凶手,她想杀宁渊,又不是豫国伯府的人,该怎么做呢?
收买。
豫国伯府给下人的月银丰厚,不缺钱,没必要冒这么大的风险。
再说了,她是个心胸狭隘,不相信他人的人。
那只能自己动手。
文官武功不行,宁渊却善武。她打不赢。
最好的方式就是下毒。
那她已经决定下毒了,肯定会去观察宁渊的活动轨迹。
豫国伯府大小厨房,每日所用食材,均是凌晨,食材供应商天亮之前提前送上门的,大家合作多年,相互信任。
而且食材无法确保会不会进宁渊的嘴里。
鸡鸭,豫国伯府厨房自己养的有,不需要外面买。
唯一的破绽就是鹧鸪。
新鲜采买,猎户送货上门,每晚都吃。
提早给鹧鸪下毒,确保它在进宁渊肚子之前是活着的,厨娘不会怀疑。
如果是她,她会怎么下毒,才能打出这个时间差,不令人怀疑?
只有挑选鹧鸪的时候,能下毒。
毒一定是提前下在了鹧鸪身上。
厨娘杀鸟后,清洗拔毛挖内脏,所以毒也不在羽毛和表皮上。
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延缓鹧鸪中毒时间或者延缓鹧鸪接触毒药的时间。
但是这种办法如何精准控制时间呢?
这个年代,对钩吻的研究绝对没有那么深。
晏同殊忽然想起那只被喂了许多草和石头,压称骗钱的兔子。
有什么东西在头脑里发芽。
晏同殊正想着,马车停下,金宝的声音响了起来:“少爷,到了。”
“哦哦。”晏同殊下车,但没有靠近墓地,而是挑选了一个高地,站在哪里,观察起了汪铨安。
汪铨安是骑马,比他们快。
他回来后,将那只野鸡扔到了一旁,开始烧水。
他在临时搭的茅草屋旁边支起了一口铁锅,下面用柴烧火。
烧水的同时,他拿出一把匕首,将鸡从笼子里掏出来,利落地抹了脖子,倒置,放掉鸡血,然后开膛破肚。
等热水烧好,用热水烫毛拔毛。
然后将鸡放到热水里煮熟,撒上盐,炖汤。
等炖好后,汪铨安将用菜刀将鸡一分为二,再将自己这边的鸡腿放到高盛梅的盘子里,端到高盛梅的墓碑前,软声道:“梅儿,快吃。咱们以前要饭,晚上饿的时候,你说以后咱们有钱了,要一天吃一只鸡,你的每句话,我都没忘。”
汪铨安说完,在墓碑前坐下,端起自己的那半碗鸡,慢慢吃了起来。
晏同殊皱眉,汪铨安天天都会给高盛梅换贡品吗?
晏同殊仔细回忆高盛梅墓地周围的景象,空旷,干净,荒芜。
这一大片地都被汪铨安买了下来,不允许外人进入,因而杳无人烟。
“原来如此。”
晏同殊眉头微微舒展开,“但还有最后一个疑点。”
珍珠好奇地问:“什么疑点?”
晏同殊摇摇头。
汪铨安没有进城,他是怎么让宁渊好端端地躺床上的?
“算了,先回家。”晏同殊伸了伸懒腰:“走,回家吃春饼。”
春饼春饼,香喷喷的春饼。
回到家,晏同殊让金宝去帮自己查一件事,查汪铨安守墓的这些日子,除了买鹧鸪,还买了些什么。
春饼烙好出锅,金宝回来了。
金宝说道:“少爷,查到了,汪铨安还定期买猪肉和糖。”
晏同殊急切问道:“猪肉哪个部位?”
“后腿肉。”金宝挠挠头:“少爷,我也觉得怪怪的。现在大家都爱吃肥肉,瘦肉都不怎么值钱,祭拜更是专挑肥肉买,这汪大人怎么买后腿肉,那多瘦啊,都没油水。”
晏同殊凝眉:“不怪,是这样的。”
后腿肉瘦肉多,筋膜多。汪铨安需要。
第二天,晏同殊坐在开封府内,处理公文。
李复林站着汇报近日京畿物价情况,以及各行各业的税收情况,本朝重农抑商,所以格外关注近日的天气变化,以及农民春耕的情况。
晏同殊一一审查,盖章。
李复林汇报完笑道:“豫国伯府的案子,晏大人可有思路?”
晏同殊将最后一个章盖好:“基本是有了,但还有疑问没有明确。所以我在等消息。”
纵然知道晏同殊破案很快,李复林还是被惊了一下,这才几日啊,晏大人便已经快将案件理清楚了?
李复林:“晏大人是在等运州的消息?”
晏同殊点头。
运州就在京城旁边,来回很快,要不了两三日。
她掐算时间,今天或者明天就能到。
晏同殊忽然开口道:“李通判,咱们衙门里有狗吗?”
“啊?”李复林一脸茫然。
晏同殊期待地看着他:“有吗?”
李复林摇头:“衙门不让养狗。”
“这样啊。”晏同殊摸着下巴思索,于是中午带着珍珠金宝来到了杨大娘的汤饼摊。
面刚上桌,晏同殊刚拿起筷子,高启和赵升便来了。
晏同殊笑眯眯地看着二人。
不好,有诈!
高启此刻深深地后悔自己因为贪便宜就来赵升的娘这里吃面,这里有个活阎王,他就该躲着走的。
“高启。”晏同殊端着面碗在高启对面坐下,脸上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汴京城三教九流你都熟悉是吧?”
高启警惕地后仰:“晏大人,我以前就是一小混混,最多知道点皮毛。”
“没关系。”晏同殊温柔道:“我也不需要你帮我做什么危险的事。我只是想问问你,你对城里的猎户熟悉吗?他们里面有谁打猎用的狗最厉害?”
原来是这个。
高启放轻松了:“晏大人要狗?”
晏同殊点头。
高启想了想:“如果是打猎用的猎犬,最好的肯定不在普通猎户手里,而在那些爱打猎的官员府里。尤其是皇家打猎,用的猎狗都是最好的。不仅训练有素而且身经百战。”
晏同殊一动不动地盯着高启:“除了皇家,谁家的猎犬最好?”
高启:“那自然是武将世家了,武将世家孟家,邓家最强,文臣,便是兵部尚书池家。”
兵部尚书和户部尚书都是先皇老臣,晏同殊别说和这两关系好了,不得罪就不错了,那肯定是不行的。
至于孟家。
唉……一言难尽。
那就只有邓家了。
晏同殊快速吃面。
邓姨她来了。
吃碗面,晏同殊带着珍珠专门去食客记挑了点心礼盒,这才到邓家登门拜访。
“邓姨。”晏同殊等了没一会儿,邓璇英就出来了。
她今天依然是一身简便的戎装,扎着一个高马尾,整个人英姿飒爽,气质勃发。
邓璇英来到晏同殊面前,伸出食指,戳她的眉心:“你呀,无事不等三宝殿。”
晏同殊微笑:“邓姨,你真了解我。”
邓璇英一撩衣袍,在上位坐下:“说吧,要干什么?”
晏同殊:“想借邓家顶级猎犬一用。”
邓璇英:“借那玩意儿干嘛?你要打猎啊?”
晏同殊:“破案。”
邓璇英来了兴趣:“这玩意儿还能破案?”
晏同殊上前两步,在邓璇英耳边说了几句,邓璇英兴趣更浓厚了:“有意思。借你了。”
晏同殊立刻躬身行礼:“谢谢邓姨。”
邓璇英笑:“审案那天,派人通知我,我也去凑个热闹。”
晏同殊爽快答应:“是。”
搞定了猎犬,晏同殊便让金宝去通知开封府的人过来拿。
既然出来了,她也不急着回去,慢慢散步,就当她这个开封府权知府,体察民情了。
晏同殊来到一个面具摊,挑了一个青面獠牙的面具藏在身后,待珍珠挑香膏挑花了眼的时候,走到珍珠身后,将面具戴在脸上,伸出手搭在珍珠的肩膀上:“小珍珠。”
珍珠回头,“啊——”的一声尖叫,吓得三魂没了两。
等发现是晏同殊在捉弄她,她气鼓鼓地追着晏同殊打。
两个人一个闹一个追,珍珠一个没留神,差点撞摊子上,那摊子在卖汤粉,若是撞上,少不得烫伤,晏同殊赶紧伸出手,将珍珠拉过来。
她这一拉,珍珠倒是被救了,自己没留神,一屁股撞那边吃粉的人身上。
晏同殊赶紧拉着珍珠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们闹得太过火……皇、公子?”
秦弈面色难看。
他政务繁忙,难得出宫一趟,好好地吃个粉,就让人怼了一屁股,粉和汤全撒衣服上了。
这就罢了,连姓都给他改了,现在他成黄公子了?
眼看秦弈那张铁青的脸越来越青,晏同殊赶紧讪笑着从珍珠腰间,取下布帕,一边给他擦一边说:“公子,我们真不是故意的。”
秦弈咬紧了牙根,声音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来似的:“晏同殊,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这怎么还不相信人呢?
晏同殊慌手慌脚地擦,越擦越不干净,越不干净看着越脏。
晏同殊讪讪地放下布帕,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要不,我赔您一件?”
秦弈咬着牙问:“粉呢?”
晏同殊试探性地回答:“一起赔?”
秦弈呵了一声,勉强接受了这个提议。
晏同殊带秦弈去买衣服。
路喜和知道闯祸了格外老实的珍珠走在最后。
路喜见珍珠十分担忧,从怀里摸出一小包肉干给她:“别担心,公子没真生气。”
珍珠可怜巴巴地看着路喜:“真的?”
路喜十分郑重地点头:“公子真生气不是这样的。公子若是真生气,是目光一沉,一句话不说,然后脸上会带上十分可怕的笑,嘲讽十足,他肯开口和晏大人谈条件,那便代表没真生气。
话虽如此,但珍珠还是很忐忑,怕自己连累晏同殊。
晏同殊指着一间中等成衣店,对秦弈做出了请的手势,秦弈转头自己挑了一家十分昂贵的成衣店。
晏同殊想哭。
她一个月的零用怕是要全赔进去了。
这人咋这么挑?
好吧,那是皇帝,身上穿的都是内廷司顶级定制,本来就贵,而且确实是她不对。
晏同殊理亏,不敢多说什么,肉疼地付了钱。
秦弈换上新衣服,心情似乎好了许多,晏同殊又带他去粉店赔粉。
晏同殊数了数荷包里所剩不多的铜板,点了一份,给秦弈端了上来。
秦弈拿起筷子,扫了她一眼:“你不吃。”
晏同殊:“我不饿。”
秦弈微微挑眉:“你哪次吃东西是因为饿?”
晏同殊一怒之下怒了一下,笑道:“今天不馋。”
瞧着晏同殊敢怒不敢言的样子,秦弈扬唇一笑,心情破佳:“这样吧,你回答我几个问题,我就把这身衣服的钱还给你,再请你吃粉。”
晏同殊没轻易答应:“什么问题?”
秦弈:“一些无足轻重的问题。你可以先听完,再决定做不做这个交易。”
似乎不亏。
晏同殊:“公子,你先说。”
秦弈放下筷子,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晏同殊坐过去。
秦弈微微侧身,饶有兴趣地看着晏同殊:“你身体可健康?”
什么无聊的问题?
晏同殊点头。
她吃嘛嘛香,睡嘛嘛香,身体倍儿棒。
秦弈:“当真?”
晏同殊纳闷地看着他:“这有什么好骗人的。”
秦弈:“既如此……”他便放心了。
他嘴角笑意更深:“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晏同殊:“我娘那样的。”
秦弈:“我说的女人。”
“我娘就是女人啊。”晏同殊理所当然。
秦弈忍无可忍,抬手掐住晏同殊的脸:“呆头鹅,少装傻充愣。”
晏同殊拂开他的手:“是你没问清楚。”
秦弈笑了一下,继续问:“你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晏同殊不答反问:“那公子你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秦弈一时噎住了。
晏同殊摊摊手:“公子你看,没喜欢上之前,你也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女人。我也是啊,大家都是。这东西没有标准,讲究缘分。即便我们事先预设了标准,但很多时候,喜欢的那个恰恰好和我们预设的标准完全不一样。”
秦弈愣了一瞬,忽若有所思地说:“有几分道理。”
以往看父皇赐婚,两人之间,从外表上瞧着郎才女貌,甚是登对。
当时他未深思,现在想想,外貌家世登对,性情吻合,不一定便能日久生情,两情相悦。
他赐婚前,可以让晏同殊多挑挑,也让对方姑娘和晏同殊多相处相处,培养培养感情。
“不过么……”晏同殊冲秦弈灿烂一笑:“我肯定喜欢长得好看的。”
秦弈:“我呢?我长得如何?”
问完,不止晏同殊愣住了,秦弈自己也愣住了,他是中邪了么?鬼使神差问的什么破问题?
“一……”晏同殊下意识地想回一个一般,谁让狗皇帝总说她推荐的东西一般。
但秦弈一个杀气腾腾地眼神飘过来,晏同殊改了口:“一……绝。公子你天下一绝。”
秦弈收回视线。
也就这种“小事”上,晏同殊肯灵活一些,一旦涉及到原则问题,大眼瞪小眼,硬刚到底,死倔如牛。
秦弈拿起筷子:“现在开始仔细考虑,喜欢什么样的。”
说完,秦弈开始慢条斯理地吃粉。
晏同殊:“……”你闲的啊?
这时,路喜端上在一碗粉,放到晏同殊面前。
呜呜呜。
看在香喷喷的汤粉的份上,她不和秦弈计较。
吃碗粉,秦弈起身离开,路喜掏钱还了晏同殊,笑道:“晏大人,兴许马上有喜事了。”
皇上赐婚,可不是大喜事嘛。
路喜说完,躬了躬身,追上秦弈。
晏同殊咽下嘴里的粉,看向珍珠:“你觉不觉得这主仆二人奇奇怪怪的?”
珍珠点头,表示认可。
晏同殊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想不明白就不想了。
反正,粉丝好吃,她继续吃。
下午,运州那边的消息传了回来。
赌坊那边已经处理了,相关涉案人等已经全部抓捕归案。
然后,运州那边随信附上了澹台家当年之事的具体内情。
晏同殊查阅相关卷宗,和风荷,澹台福说得差不多。
澹台三刀回运州,参加弟弟孙女的满月宴,酒醉后回厢房,因为厢房炭火太旺,一氧化碳中毒而亡。
澹台明珠怀疑有内情,敲登闻鼓,请求衙门验尸。
衙门验尸后,确认是炭火中毒而亡。
澹台明珠年纪小,又是女孩,故而衙门将澹台明珠的监护权移交给她的二叔澹台福,并让澹台福暂时管理澹台三刀的产业。
当年县衙负责办案的知县,三年前被调到其他州任知县,没想到两年前那个县突发疫病,当时死了很多人,那知县因处置不力,被下狱,正在狱中服刑并已经取到口供。
晏同殊翻看完卷宗,打开最后附的验尸报告。
验尸报告上写着澹台三刀的死亡日期,时辰,地点。
澹台三刀死时衣襟凌乱,上面沾有当晚宴席上的酒,并伴有油渍。
尸体上的尸斑,口唇、甲床,呈鲜红色,体表除少时在后厨帮厨留下的火烧痕迹之外,无任何明显伤口。
身体朝向炭火的一侧,即右侧,有被炭火烤出的暗红色斑痕,与尸斑叠加,同侧毛发有烤焦的痕迹。
注:本仵作并未在澹台三刀口鼻中发现任何呕吐残留物,当晚休息的卧房内也没有。
第94章 粗针 这粗针约五寸左右
验尸报告要求写明案发时间, 地点,尸体情况。
这个时代医学落后, 仵作验尸经常会发现许多自己无法理解的现象,这种时候,多数仵作都会将其记录下来,留给未来的仵作作为经验积累和研究素材,看能不能找到一个更确切的解释。
澹台三刀这份验尸报告的仵作应当便是如此想的。
但是,口鼻之中没发现任何呕吐残留物太奇怪了。
仵作肯定是问过澹台三刀身边亲近的人,确定不是人为清理过才会写下来。
死于酒精和一氧化碳中毒,口鼻却没有残留物,又很干净……
晏同殊猛然从椅子上站起来,目光凝重:“珍珠, 叫上衙役,走,咱们去豫国伯府。”
珍珠:“是。”
晏同殊匆匆来到豫国伯府, 门房简单通报, 她便径直前往宁渊的卧房。
宁渊的尸体经由她和刑部共同商议后, 暂时停放在这里, 并由刑部和开封府衙役共同看守。
晏同殊再度仔细检查宁渊的尸身, 她将宁渊的衣服解开, 目光一寸寸在上面移动,脑海中疯狂回忆第一次检查时,尸体有什么独特的地方。
她用手比划着。
当时宁渊很安稳地平躺,四肢舒展,表情安详,没有任何不舒服的挣扎之态。
衣服是平常的衣服。
身上也没有外伤。
体表呈现出钩吻中毒的特征。
晏同殊脑海中闪过一道亮光,她看向宁渊脑袋下枕着的荞麦枕。
还有一个特征, 一个十分微小,又容易被忽视的线索。
荞麦枕上有一些洇湿后干掉的水滴痕迹。
晏同殊在宁渊身边蹲下,拨开他的头发检查他的脑袋,脑袋是完好的。
她再检查宁渊的眼耳口鼻。
“珍珠。”晏同殊叫了一声。
珍珠站在门口,远远地应着:“少爷,奴婢在。”
晏同殊:“去找个钳子过来。”
珍珠:“是。”
没一会儿,珍珠拿来了钳子,步入房间,在离晏同殊还有三步的时候,远远地将钳子交到晏同殊手上。
晏同殊将钳子伸进宁渊的耳朵,不出片刻,她用力往外一拉,扯出一根长长的粗针。
这粗针约五寸左右,约十五十六厘米。
晏同殊拿出布帕,将粗针放在上面,招来衙役,让其好生保管,转身出门,便去找澹台明珠。
不一会儿,澹台明珠匆匆从账房赶来,她气息不匀,一边急促地呼吸一边问:“晏大人何故如此匆忙唤明珠来此?”
晏同殊径直道:“澹台姑娘,我想验你父亲的尸骨。今日运州来信,我发现……”
“好。”
晏同殊还没说完,澹台明珠便一口答应:“晏大人要验,必然是发现了什么。我相信晏大人。只要晏大人说验,明珠就验。”
晏同殊起身:“既如此,我去了。”
澹台明珠跪拜行礼:“明珠多谢晏大人。”
晏同殊微微颔首,带着珍珠大步离去。
晏同殊回到府衙,写下手令,令八百里加急,前往运州,令当地仵作,开棺验尸,并彻查澹台福。
晏同殊看向窗外晴空。
现在就是等消息了。
运州就在京城隔壁,八百里加急,一天多就能来回。
经过紧张的等待,晏同殊终于听到了张究的声音,张究将运州重新验尸的验尸报告拿了回来。
晏同殊打开拆开公文,将验尸报告拿出来,眸光清明。
果然,澹台三刀的脑骨里也有一根针。
“果然如此。”晏同殊将公文放下:“张究,我让你查于秀佳的事,查得如何了?”
张究:“下官正要禀报,于秀佳在汪夫人生前一直伺候左右,汪夫人死后,被人说媒,嫁给了一个养鸽子的农户。晏大人,于秀佳嫁人后的生活水平并没有显著高于她夫家的。
下官心中疑惑,又派人去查了负责巡查汪大人院子的家丁,均没发现异常。但是这些家丁的家人,最近几年都过得十分幸运。都找到了能稳定赚钱的活计,而他们工作的地方,或多或少都和钟家有生意往来。于秀佳夫家也是如此。”
“那就清晰明了了。”晏同殊沉吟片刻,到:“你派衙役将涉案人等都叫到开封府升堂审案,然后,等汪铨安离开墓地,你就带着衙役,牵着猎犬去墓地巡查。在去墓地巡查的路上,你再绕道去一趟汪府,告诉于秀佳你在做什么,汪铨安就在今日将会为他的罪孽付出代价。”
张究了然:“是,下官明白。”
……
“威——武——”
堂威声在开封府公堂响起。
晏同殊端坐明镜高悬之下。
开封府的衙役个个表情肃穆。
豫国伯,澹台明珠,汪铨安,澹台福,猎户王亮等皆被带至公堂。
豫国伯有爵位在身,只是略微弯腰行礼,晏同殊让衙役给他搬了一张椅子,其他人则是行礼之后,站着回话。
公堂肃静,晏同殊先开口道:“二十八日亥时过半,豫国伯府宁世子院中家丁和澹台姨娘发现宁世子躺在床上,靠近询问之后,发现人已经去世,本官于次日凌晨抵达。经尸检和家丁的口供,确认宁世子是在戌时过半服用鹧鸪汤之后,到亥时过半这段时间死亡,诸位可有异议?”
汪铨安没参与那日验尸,不作表态,其余人均点头,表示自己认可晏同殊的说法。
“经老鼠实验,老鼠服用鹧鸪之后,心痛,呕吐,全身肌肉酸软,无力,本官推测为钩吻之毒。宁世子死于谋杀,而在最近一段时间与他有过仇怨的只有三人……”晏同殊环顾一圈,将众人的表情收入眼底。
澹台福双手双脚戴着镣铐,整个人如鹌鹑一样佝偻着身子,但是那双浑浊的眼睛却十分不安分地四处转着。
澹台明珠双手规规矩矩叠放在身前,肩膀下垂,姿态放松,低眉顺目,一派安然。
汪铨安形销骨立,双手背在身后,抬头挺胸,眉宇间带着几分烦躁和不屑。
晏同殊收回视线:“澹台福,你上次在公堂上指证,是宁世子与当地知县合谋,在澹台三刀死后,用他的家产收买你,让你逼嫁澹台明珠为妾,是与不是?”
“是……”澹台福刚开了个口,豫国伯一个杀气腾腾地眼神冲了过来。
澹台福一下怯懦不敢言。
啪!
晏同殊手中惊堂木震天响,提醒道:“这是开封府的公堂……”
说着,她看向豫国伯,目光凌厉:“谁敢在公堂上威胁,恐吓证人,本官都绝不会放过。”
豫国伯脸皮疯狂抖动,看着晏同殊的目光如要杀人一般。
他就说当初不该让晏同殊掺和起来。
现在好了,渊儿的死还没查清楚,渊儿的名声倒快被晏同殊败坏得干干净净了。
澹台福一看豫国伯被晏同殊一句话怼得不敢反驳,立刻来劲了,连道了几声“是”,又笑嘻嘻地说:“晏大人,小的发誓,上次的话绝对没有半点作假。要是作假,我天打五雷轰,死无全尸。”
晏同殊说道:“你将原话再重复一遍。”
澹台福这回不仅是重复,还添油加醋,补充了许多细节。
他嘿嘿地笑道:“晏大人,就是这样。我都是被逼的啊。您看我戴罪立功……”
他期盼地望着晏同殊,晏同殊没理他,看向澹台明珠:“澹台明珠,澹台福的话,你可认同?那天在书房外,你是否听见了他和宁世子的对话,知道了被逼嫁的真相?”
见瞒不下去了,澹台明珠也不否认,只说道:“回晏大人,当日在书房外,明珠确实模模糊糊地听到了一些对话,但是并没有听完整。这之后,明珠心中有疑,一直在找人查证,谁料还没查出什么,世子便过世了。”
澹台明珠十分聪明,回答模棱两可,进可攻退可守。
晏同殊眯了眯眼,复而看向澹台福:“澹台福,当日本官审你,你承认你在世子死的那夜,潜入书房,想偷东西,但因为看见世子在房间内,仓皇逃走,是或者不是?”
澹台福点头,辩驳道:“但,我最后没偷,应该不算什么吧?”
晏同殊继续问:“你以逼嫁之事为要挟,多次从宁世子身上拿钱,为何后来不去了?”
澹台福眼神飘忽:“那世子爷不给钱,我能怎么办?”
晏同殊:“你和宁世子最后一次见面,你们说了些什么,为何会发生争吵?”
“我……”澹台福低下脑袋,眼珠子一个劲儿地转悠:“就是赌场耍赖,借钱没到还的日子,他们就催我还,我就去找世子借钱。谁能想到在外面吹自己仁义的人,翻脸就不认人,我就跟他吼了几句,然后把世子惹恼了,世子让我滚,我便滚了。”
晏同殊冷笑:“你这种滚刀肉,他让你滚你就自己滚了?”
澹台福声音越渐发虚:“那他是世子,我能怎么办?”
啪!
惊堂木炸响。
晏同殊怒斥道:“死到临头,还敢信口雌黄!”
澹台福吓得脸煞白,双腿一软,跪在地上,“我,我……我没有……”
“还敢说没有!”晏同殊抬了抬手,珍珠端着一个木盘走到公堂上,掀开上面的白布,她告诉众人:“这里有两根长针,一根沾染血污,尚新,一根除了有血污还长满锈迹。新的那根是从宁世子耳中取出……”
什么!
豫国伯立刻站起来,走向珍珠,他要看个清楚。
澹台明珠则赫然抬头,死死地盯着那根锈迹斑斑的。
她似乎已经猜到了。
珍珠:“另一根是从五年前,醉酒因卧房门窗紧闭,意外死于炭火之毒的澹台三刀的头骨中发现。”
澹台明珠身形猛烈地晃动,风荷立刻扶住她。
她一步步走向珍珠,眼中噙满泪水,她看着那根又粗又长的针。
这种针长约五寸,是普通绣花针的三倍粗有余,压根儿不是普通的针,是钉鞋匠补鞋才会用到的特制缝鞋针。
“澹!台!福!”澹台明珠双目猩红,冲过去,抓住已经吓傻的澹台福:“是你杀了我爹!是你!你这个畜生!”
澹台明珠一巴掌抽澹台福脸上,歇斯底里地哭喊:“你怎么敢这么做?我爹是你大哥啊!你吃不起饭,他把家里的粮食分你一半,你欠债,他帮你还,你没有赚钱的营生。他教你厨艺,你脑子不行学不会,他找人教你钉鞋的手艺,就连你儿子娶媳妇都是他出钱出力,你呢?你居然杀了他!你的良心让狗吃了吗?”
澹台明珠痛哭流涕。
她早就说过,早就劝父亲,赌鬼没有人性,不能信。
可是父亲说,他父母亡故,就这一个弟弟了,只有这一个弟弟了,长兄如父,不能对不起爷爷奶奶。
澹台明珠疯了一样地打澹台福,澹台福抱着头,躺在地上,蜷缩成一团:“晏大人,这个女人疯了,她打长辈,你快把她抓起来。”
都这个时候,还死不悔改。
刁,太刁了。
一旁的衙役看不下去了,趁大伙没注意,一脚踹澹台福小腿上,然后看向一边假装是意外。
澹台明珠打得密集,豫国伯没有插手的空间,他如看死人一样看了澹台福一眼,转而面向晏同殊:“晏大人,小儿就是死于这根针吗?”
“是,也不是。”晏同殊声音沉稳:“宁世子身中钩吻之毒,这毒作用于脑神经,会造成心痛,呕吐,全身肌肉无力,最后因为无法呼吸窒息而死。
宁世子屋内,只有吃宵夜的餐桌那里发现了呕吐物,他躺在床上,身体舒展,表情安详,床边没有呕吐物。说明,他在中毒之后,被什么东西影响了这一生理反应。本官又在他耳旁枕边发现了几滴干了的水印,推测于脑部有关,重新验尸后,发现了这根针。
针从耳入,扎入大脑,毁损了脑神经,会使人陷入昏迷,在五分之一柱香,甚至半个时辰内死亡。针意外中断了呕吐的这种神经反射,但是毒性还在。宁世子的尸检报告说明,他是昏睡中毒发死亡,所以他真正的死因仍然是中毒。
针从耳内扎入大脑,使脑脊液流出,故而宁世子枕头上有水印。当时世子毒发,全身无力,故而没有反抗,让澹台福轻易得手。若非如此,以宁世子的武功,澹台福不可能无声无息地一击即中。”
晏同殊让人拉住已经力竭的澹台明珠,交给风荷,“同样,澹台三刀门窗紧闭,炭火太旺,中毒而死。死时也很安详。但澹台三刀是酒后昏睡中的炭火之毒,深度醉酒,酒会刺激肠道,引发呕吐。
同样,炭火中毒也会引起同样的反应,但是澹台三刀的验尸报告中明确指出,澹台三刀口鼻干净,没有呕吐物。说明,他和宁世子一样,被人破坏了脑干系统。因而本官询问澹台明珠后,通知当地府衙重新开棺验尸,发现了澹台三刀脑内的这根纳鞋针。”
豫国伯仇恨地看向鼻青脸肿的澹台福,他现在恨不得亲手提刀宰了这狗东西。
那可是他引以为傲的儿子啊。
是他指定的继承人。
这个狗东西居然胆大包天,敢对他豫国伯的儿子下手。
这次,就算澹台福死了,他也要找回他的尸体,将他碎尸万段!
啪。
惊堂木震动澹台福的神经。
晏同殊声如寒冰:“澹台福,老实交代,你到底是如何对澹台三刀和宁世子犯下如此罪行。”
“我……我……”澹台福揉着脸,那张布满青紫的脸挤成一团,他眼中含泪,身子一动,老泪纵横,整个人老迈委屈,不知情的人瞧着,怕是还觉得他有几分可怜。
澹台福声音含混,还透着几分委屈:“那、那……针也有可能是别人的啊。”
澹台福这种滚刀肉,把晏同殊气得心梗:“在宁世子死亡当日,那个时间点,只有你一人进入过他的房间。除了你,还能有谁?还有谁能同时在五年前接触澹台三刀,在五年后接触宁世子,并且能熟练地将补鞋的针,准确地从耳道刺入人脑?澹台明珠。”
澹台明珠抬起头,眸光清冷:“明珠在!”
晏同殊沉声问:“五年前,你父亲参加宴席那天,有钉鞋匠在吗?”
澹台明珠斩钉截铁道:“没有!澹台福这人吃喝嫖赌,人品不行,根本没几个人愿意买账去参加他孙女的满月宴,连同我,我父亲在内总共也就只有十二个客人。”
晏同殊:“宁世子死前几日接触的人中除了澹台福,可还有那日满月宴中的客人?”
澹台明珠:“没有。”
晏同殊:“宁世子死前几日可还接触过堂上之外的其他人。”
澹台明珠:“世子病重,又要抄写《道德经》,一直将养在自己院内,除了靳大人和堂内之人,再无。”
晏同殊递给衙役一个眼神,衙役将澹台福装钉鞋工具的布袋拿了上来,将里面的东西尽数倾倒。
晏同殊眼神如刀杀向澹台福:“本官问你,少的那根针去哪儿了?宁世子颅内的那根针,为什么会和你的这批工具有一样的印记?”
澹台福挣扎道:“那、那……那……”
晏同殊懒得跟他废话,厉声道:“死到临头,还妄图脱罪。来人!”
两个衙役上前,声如洪钟:“小的在!”
晏同殊怒了:“拉下去打,打到他说实话为止!”
两个衙役同时转身,手里还拎着水火棍,笑眯眯地靠近澹台福。
他们两等这一天等很久了。
老东西,不做人。前边卖孙女,坑儿子,后面杀疼爱自己的亲大哥,逼自己的侄女,一个好好的良家女去做妾,简直是猪狗不如。
呸!辱猪狗了。
衙役逮住澹台福就往外走,没一会儿,外边传来澹台福哭喊的哀嚎声。
一声又一声,如杀猪一般。
“我招,我招,别打了……”
澹台福凄惨地哀嚎着。
衙役将他拖了回来,他两条腿瘫在地上,脸上眼泪鼻涕糊在一起,这回终于不嘴硬也不往外推卸责任了。
他趴在地上,哭着将事情原委说了出来。
原来当年,他的孙女澹台红满月宴之前,他就已经瞒着家里,欠下了巨额赌债。
他不敢告诉家里人,不知道怎么办。
偏偏这个时候澹台三刀回来了。
他眼珠子滴溜溜地在澹台三刀和澹台明珠身上转。
参加满月宴,不论如何都要好好打扮,才不失礼,故而澹台三刀和澹台明珠那日,虽然没有招摇,却也穿着得体,衣服面料十分有质感,身上的配饰低调富有古韵。
澹台福瞅着眼红,心里不服气,凭什么啊,都姓澹台,澹台三刀就命好,摊上一个会赚钱的好闺女,日子一下就富贵起来了,而他呢?
他生的是儿子,澹台家唯一的香火,但是这个儿子却不争气,连澹台明珠一个便宜货都比不上。
他心里本来就难受,便借酒浇愁,但是他在心里安慰自己,澹台明珠再厉害也是个女的,澹台家的家产迟早也是要交给澹台家唯一的男丁,也就是他儿子手里。
到时候,钱到了他儿子手里,他想花多少就花多少。
没想到,他正安慰自己呢,却听见澹台三刀和人说话,说是已经在京城资助了几个不错的俊后生,正在考察人品,看看招谁为婿,以后让明珠多生几个孩子,姓澹台,继承家业。
这些澹台福彻底恼了。
那么大的家业,澹台三刀不给他这个弟弟,不给他儿子,给澹台明珠这个赔钱货?
太可气了,太可恼了。
他一口一口地灌酒,酒壮怂人胆,跟着澹台三刀来到了卧房。
澹台三刀躺在床上呼呼大睡,他拔出补鞋的长针。
那长针其实类似于锥子,是可活动的。
他对准澹台三刀,迷迷糊糊地找下手的地方,他脑子笨,知道的杀人方法除了下老鼠药,就是直接杀。他不知道哪里最致命,但是知道人全靠脑袋,又想耳朵这地方挺隐蔽的,针扎进去不会被发现,就将针狠狠地扎了进去,然后将锥子的把手卸了下来。
他第一次犯案,心里害怕,酒醒了大半,仓皇出逃。
因为慌乱,爬的窗户,从外面将窗户关上了。
第二天,他酒彻底醒了,更怕了,压根儿不敢出去见人,直到听见澹台三刀死了,他终于松了一口气,出来假意安慰澹台明珠。
没想到澹台明珠这个死丫头那么贼,竟然怀疑澹台三刀的死有问题,还报官。
那可是官府啊,澹台福怕极了。
他忐忑地左等右等,一点消息都没有,直到有一天,知县将他叫到府衙,他见到了宁渊。
宁渊坐在椅子上,穿得风华玉树,他手撑着头,凤眸含着精光打量着澹台福。
他和知县左一言右一语,澹台福终于弄明白了。
原来那天,他喝醉了酒,脑子不清醒,居然从门进,从窗户翻逃,把窗户关得太紧,致死澹台三刀中碳毒死亡。
那会儿澹台福还不知道自己歪打正着,一根针让澹台三刀彻底昏迷,在等待死亡时,又中碳毒,误打误撞掩盖了他的杀人行为。
他只知道自己脱罪了。
知县告诉澹台福,宁世子瞧上澹台明珠了,想让澹台明珠给宁渊做妾。
至于澹台三刀的那点财产,在这些大人物眼里,算不了什么,所以愿意拿给他当封口费。
不过,他在继承澹台三刀的家产后,不能让澹台明珠看出破绽,要让澹台明珠以为是他这个二叔贪图聘礼,逼澹台明珠强嫁。
宁渊再三叮嘱他,必须废了澹台明珠的手,断了澹台明珠自立的念头。
听到这,豫国伯稳不住了:“晏大人,这澹台福满嘴胡说,切不可相信他。”
晏同殊没理他,让澹台福继续说。
澹台福喊道:“晏大人,我没胡说。当时小的也不明白为什么是纳明珠为妾,还问宁世子为什么不干脆娶了明珠。那宁世子瞧不上我,没回答我就走了。后来知县老爷私下敲打我。说明珠身份太低,不配当世子妃,而且只有明珠做妾,人身掌握在宁世子手里,她才永远无法对未来豫国伯府发展起来的家业起异心,永远不敢背叛豫国伯府。小的一个小人物,这些大道理,若是没人和小的讲,小的自己能想明白吗?”
“你还不闭嘴!”
豫国伯和宁渊是亲父子,宁渊和澹台明珠真实的关系是什么样的,豫国伯怎么可能不知道。
他这会儿急怒攻心,冲向澹台福,恨不得当场撕烂澹台福的嘴。
可是澹台明珠就站在旁边,目光冰冷地看着他。
“明珠,你千万别相信这个狗东西的胡言乱语。你想想,你在豫国伯府的日子,渊儿他对你多好啊。几乎是你说什么是什么。”豫国伯急切地安抚道:“每年四时点心,衣服,珠宝首饰,他哪一次不是挑最好最新的给你?”
第95章 恩人 这是你要的,实证。
澹台明珠冷漠地反问:“比起我给豫国伯府赚的, 那些不过九牛一毛。”
曾经她也想过和宁渊好好过日子的。
毕竟宁渊这个人,外表温润, 气质儒雅,文采也不菲。装起情圣来的时候,说话温声细语,做事温柔体贴,她危急时,甚至肯为她下跪求人,在她难产缓过来后,还会抓着她的手一次又一次地掉眼泪,仿佛他真的很爱她似的。
若她当真傻一点,怕是真的就动心了。
可是每当她想试着认命的时候, 总会在各种各样的地方发现无数蛛丝马迹。
人啊,演戏是演不了一辈子的。
靳大人找她,问她豫国伯府的秘密账本在哪里的时候, 她丝毫不讶异。
毕竟, 虽然宁渊防着她, 只把她当赚钱工具, 不让她参与那些私密的东西, 但是她到底管理着豫国伯府近八成的产业, 怎么可能察觉不到异常。
豫国伯还在孜孜不倦地劝说,希望拉回澹台明珠的心。
澹台明珠听烦了,晏同殊也听烦了,冷声喝止,让澹台福继续交代。
澹台福趴在地上,喘过了气,再度开始交代。
他继承澹台明珠的家产后, 宁渊安排人给他送了三个小妾,这三个人既是伺候他的,也是监视他的。
后来,他沉迷温柔乡,气死了妻子,赶走了儿子儿媳妇。
宁渊感觉澹台福荒唐的程度已经足够到让澹台明珠不产生怀疑了,开始放出消息出高价聘礼纳妾。
澹台福假装起了贪心,开始逼澹台明珠嫁给宁渊为妾。
澹台明珠自然是不肯,于是想逃跑,逃跑中,澹台福指挥下人,推了她一把,摔断了她的手,又将她关进柴房,不给她找大夫,最终澹台明珠为了保住自己的手,答应了出嫁。
但是,澹台明珠的手耽误了太长时间,再也不能提重物了。
事情解决后,澹台福开始彻底享受起纸醉金迷的生活,逛花楼,养小妾,喝酒,赌博,败光了澹台三刀和澹台明珠攒下的所有家业,还欠了一屁股债。
他被赌坊追债走投无路,便去讹被赶出家门的儿子。
儿子儿媳妇被他祸害后,他便逃到了京城。
他找上豫国伯府,找宁渊要钱,威胁如果不给他钱,他就将一切都告诉澹台明珠。
有一次,他和宁渊在书房吵起来了,出来后他看到澹台明珠站在门口。
澹台明珠一脸什么都没听到的表情问他怎么在这里。
他随口敷衍了几句。
后来,他要的钱越来越多,胃口越来越大,宁渊彻底恼了。
宁渊干脆和他撕破脸,将话说明白。
那天,宁渊如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坐在椅子上,风度翩翩,居高临下,漫不经心地看着他:“澹台福,你真以为没人知道澹台三刀是怎么死的?”
澹台福一下吓着了。
宁渊抿了一口茶,轻描淡写道:“县衙仵作的验尸报告,本世子看过之后,又安排了州府的仵作重新验尸,你猜州府的仵作在澹台三刀的脑子里发现了什么?”
他挑眉一笑:“澹台福,那根针,本世子让仵作插回去了。你若是还敢得寸进尺。本世子不介意,再将那根针拔出来。”
澹台福吓坏了,屁滚尿流地从书房逃走。
他不敢再要挟宁渊,但是他还欠着赌坊的钱,这时候,澹台明珠主动找到了他,瞧他可怜,将他安置在了豫国伯府,还对他说,会想办法让世子拿钱,给他开钉鞋店。
澹台福这时候就琢磨,澹台明珠认他这个二叔。
豫国伯府的钱都是澹台明珠赚的,豫国伯府离不开澹台明珠。
那要是宁渊死了,那不就永远没人知道他杀了澹台三刀吗?
而且宁渊死了,澹台明珠还能不管他这个二叔?到时候豫国伯府的钱就是他的钱。
他这个人脑子简单,只想简单地解决自己的问题,于是决定杀宁渊灭口。
犯罪者基本都会不断重复自己成功的犯罪路径。
澹台福不知道为什么当初明明是他扎针进澹台三刀的脑部,最后仵作的检查结果确实中炭毒而死,但是他知道这个杀人方法很好,很难查出来。
于是,他选择了同一种杀人手法。
他暗暗地等待时机,终于,豫国伯府抓贼有了空荡,于是他偷走了丫鬟的鞋,踮着脚尖翻窗进了宁渊的屋子。
当时宁渊刚好毒发,结束第一次呕吐,全身发软,腹部疼痛难止。
澹台福不知道,更不知道宁渊会武,只以为他是个小白脸书生,他从背后靠近宁渊,捂住他的嘴,一针扎进宁渊的耳朵里,然后扶着他到床边,就像澹台三刀死前一样,让他躺好,给他盖上了被子。
然后他捡起扔在地上的女鞋,翻过窗户,从外面将窗户小心关上,又穿上女鞋,踮着脚离开了。
他以为自己和上次犯案一样神不知鬼不觉,没想到一下就被逮住了。
但是幸好,他嘴硬,硬说自己是偷东西,没被发现。
没想到,他的幸运也就到此为止了。
澹台福招了,晏同殊让人将他带了下去,目光严肃地看向澹台明珠:“澹台明珠,澹台福说的,公堂之上的所有人都听见了。你是被逼良为妾,你现在可还愿意继续当宁世子的妾室?若你不愿,本官可当堂撤销你的妾室身份,从此,你与豫国伯府再无干系。并让豫国伯府补偿你一部分的钱财。”
澹台明珠站在原地,静默不语。
已经放弃的希望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成真,这一刻,她脑海中一片空白。
须臾,她泪水滴落,双膝跪下:“民女澹台明珠多谢晏大人成全。”
民女二字已经表明她的态度。
“不可。”豫国伯不服道:“晏大人素有公正之名,但此时,处事不公。这证词不过澹台福一人之言,岂能轻信?”
“是吗?”晏同殊微微挑眉。
金宝端着托盘来到豫国伯面前。
晏同殊冷静道:“豫国伯,这是澹台福当日威逼澹台明珠时,府内的家丁供词。若是豫国伯不信,本官还可将人召来,当场对峙。哦对,最下面的那一张,是当年知县的供词。”
豫国伯死死地沉着一张黑脸,面皮疯狂抖动。
他就说了!不能让晏同殊这种过分正直的狗官参与进来!
豫国伯胸脯剧烈的起伏,试图用深度呼吸平复激烈的情绪,他咬着牙道:“既然澹台福已经审清楚了,晏大人也说,小儿是被人下毒谋杀的。那么真正的凶手到底是谁?”
死了儿子,又赔上了儿子的小妾,无论如何,他这次都要抓住凶手,不然他豫国伯府岂不是损失惨重,却一无所获?
“宁世子是中的钩吻之毒而死,这个毒,有两个至关重要的点,需要解决,一,凶手是怎么下毒的,二,凶手是怎么拿到毒药的。”晏同殊赫然抬眸,看向一旁闲散站着魂游九天,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汪铨安:“汪大人,你说呢?”
汪铨安这些日子住在墓地,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思打理自己,此刻他顶着一头散乱的头发,下巴长满了胡茬。
晏同殊问他,他只是兴致缺缺地掀起眼皮,瞧了晏同殊一眼,又极度没有兴趣地垂下眼皮:“随你,你想怎么说都行。”
晏同殊心里的小人疯狂捶汪铨安。
她就知道汪铨安这种官场老狐狸诈不出来任何东西。
晏同殊唤道:“王亮。”
目睹一场大戏,还没回神的王亮打了个机灵,上前一步:“小的在。”
晏同殊:“你将当日本官问你的,再说一遍。”
王亮:“是。”
猎户王亮将汪铨安买鹧鸪的事又事无巨细地讲了一遍。
晏同殊声音平稳:“汪铨安,你挑选鹧鸪十分墨迹又苛刻。而豫国伯府购买鹧鸪有固定的时间和规律,你摸清楚之后,通过观察,确定那天将要送货的是王亮,于是趁着挑选鹧鸪的时候,给鹧鸪服下毒药。”
汪铨安十分不屑地笑了:“可笑,当天王亮是偶然捕了两只,我难道还能提前预料?”
晏同殊:“你给自己塑造了一个妻子去世,伤心失意,精神失常的形象。所以在临时集市上,你做什么都不会有人觉得奇怪。那么,当天即便王亮只捕了一只,你只要确定是他,当天拦下他,装疯作傻纠缠一番,要下毒也轻而易举。”
汪铨安仍然不屑道:“晏大人,我去哪儿找你说的那个钩吻之毒?这种毒物,难道随处可见?还是我从药房买的?”
晏同殊抿着唇,没说话。
汪铨安嗤笑了一下,又问:“我是神吗?我如果当时就下了毒,那鹧鸪能活那么久?如果鹧鸪早就死了,那豫国伯府的人是脑子有病吗?一个中毒死的鸟还喂给他们家世子?如果是这样,我看宁渊不是被凶手毒死的,是被他豫国伯府将错就错,秘密处决了。”
晏同殊仍然沉默着。
眼看汪铨安占据上风,豫国伯急了:“晏大人,你审别人的时候不是步步紧逼,连追带打吗?怎么轮到汪铨安不说话了?你说话啊!”
晏同殊冷静开口道:“我在等。”
豫国伯三两步上前,手撑着公堂桌案:“有什么好等的?难道我儿子就白死了吗?”
晏同殊:“我在等证据。”
“等证据等证据!”豫国伯指着晏同殊怒道:“我看你就是装腔作势!晏同殊,我真是看错你了,你也不过是个徒有虚名的家伙!”
他凶恶地扭头,盯着汪铨安:“汪铨安,如果真的是你杀了我儿子,我一定亲手送你下地狱。”
“有证据再说吧。”汪铨安微微抬高下巴:“晏大人,你要是实在拿不出证据,我可就走了。”
晏同殊看向门口。
第一步,该来了。
“装模作样。”汪铨安不屑地扯了扯嘴角,转身就要走。
晏同殊敲响惊堂木:“汪铨安,案子没审完,谁准你走的?”
汪铨安不以为意,径直往大门走:“等你有证据再说吧。”
汪铨安嚣张离去,行至半途,公堂门口忽然出现一个人影。
那人身形纤细,却如一堵墙挡住了汪铨安的去路。
汪铨安脸色微变,晏同殊却笑了。
第一个证人,来了。
于秀佳仿佛自带阴森之气,直勾勾盯着汪铨安的时候,让汪铨安感觉有鬼从地底爬出,抓着他的脚,把他往下拉的错觉。
于秀佳哪怕一步步走进公堂,眼珠子仍然黏在汪铨安身上。
她恭敬跪下道:“奴婢于秀佳,汪府老仆参见晏大人。”
晏同殊:“起来吧。”
晏同殊递给左右衙役一个眼神,让他们将汪铨安押回来。
汪铨安不安心地回到公堂上。
于秀佳一字一顿道:“奴婢可以作证,汪铨安有钩吻之毒。”
晏同殊挑眉配合道:“你为何这么说?”
于秀佳眼中弥漫起哀痛:“钟家锦音,是奴婢的恩人,也是汪铨安的结发之妻。七年前的深夜……”
七年前,汪玉颜的母亲钟锦音感染风寒,汪铨安给她端了一碗药,没一会儿,钟锦音便开始腹痛难忍,并且呕吐,喘不上气。
当时于秀佳起夜归来,她是钟锦音院子里的丫鬟,需要随时听候主子的吩咐,因此丫鬟房就在钟钟锦音旁边。
她在回房时,路过钟锦音房间,听见房内有求救声,便小心靠近,却不料,竟然目睹了汪铨安斯文面貌下残忍歹毒的样子,亲眼目睹了恐怖血腥的一幕。
汪铨安见钟锦音已经中毒,将有毒的碗放在桌上,蹲在钟锦音床边,温柔地笑着,十分满意地欣赏着她的痛苦之态:“夫人,你不是喜欢金银花吗?这毒,叫钩吻,又叫断肠草。和你喜欢的金银花长得十分相似。
是我在你买来的金银花藤中偶然发现的。只有那么一株。但是很感谢你,因为你的悉心照顾,它开出了许多花,长了一大片。不仅成全了你那虚伪肤浅的喜欢,还能成全我对你的厌恶。多好啊。是不是?”
钟锦音此刻已经因为中毒发不出声来,她只能对着汪铨安伸出手,抓住他的衣角,悲痛又绝望地看着他,仿佛在问,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汪铨安极为残忍地笑了:“因为你该啊。谁让你破坏我和梅儿的姻缘。当初如果你稍微善良一点,给梅儿介绍的富商没有问题,只是一个普通的傻大款,看在梅儿幸福的份上,兴许我能让你死得舒坦一些,但是你太恶毒了。你竟然介绍一个爱喝酒又有病,还爱打人的货给梅儿,害得梅儿受尽虐待。
你害了我和梅儿一辈子,你让梅儿和我痛,我就让你比我们痛十倍,百倍。钟锦音我告诉你,我让你生下孩子,不过是为了让你们钟家放下戒心。很快,你爹,和你生下的那两个孽种,他们都会下去陪你。”
汪铨安一把扯下她的手,愤恨地扔掉,站起来,居高临下地垂眸瞧着她,冷漠地吐出两个字:“恶心。”
钟锦音瘫软在床上,死死地瞪着眼睛,死不瞑目。
于秀佳站在窗边,捂着嘴,不敢出声,等汪铨安离开,她这才悄悄摸进房间,她推了推已经失去意识没了呼吸的钟锦音,钟锦音那双眼睛还瞪着,仿佛在诉说自己的悔恨。
于秀佳失声痛哭,但是她知道她不能留在这里,她得走。
不然,让汪铨安发现她也在,她决计活不了。
于秀佳擦干眼泪,飞速离开,收拾干净自己进过屋的痕迹。
第二天,汪铨安假装过来陪钟锦音吃早饭,让下人去叫夫人,下人推开房门,发现钟锦音已经死了许久,尸体都硬了。
下人一声尖叫。
汪铨安一把推开丫鬟,假装很伤心的样子,颤抖着将钟锦音抱进怀里。
之后便是迅速地入殓下葬,一切快得像一阵风。
她不甘心夫人就这么白白死去,但她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丫鬟,没有能力,又笨,不知道该怎么为钟锦音报仇。
汪玉颜和汪铭勤年纪又还小。
她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办。
后来,她经媒人介绍认识了一个养鸽子的男人,男人性情温和,对她十分体贴。她跟着那个男人学会了驯鸟。
于是,她开始装神弄鬼。
第一年的六月初十她买了很多金银花,趁着府中下人不注意,趁夜将金银花种下,第二天,汪铨安看见脸色大变,命人将金银花铲了。
第二年,过了一年,汪铨安已经忘了这回事了,她又故技重施。
汪铨安这次大怒,亲自将所有的金银花挖了个干干净净。
第三年,汪铨安有防备了。
于是她利用驯鸟的技能,在鸟儿身上挂上白布,假装冤魂现世,含冤索命,把汪铨安和高盛梅吓得不敢出屋。
她又种上了金银花。
夫人有多死不瞑目,她就要让汪铨安有多寝食难安。
第四年,太难了。
汪铨安提前几日加强了巡逻,哪怕是鬼魂出现,也不可能再让她钻空子。
这时候,钟家人找到了于秀佳,告诉她,汪铨安快查到她了,他们帮她将汪铨安引到了别处,她跪在地上,将一切和盘托出。
钟家人收买了汪铨安院子里巡逻的家丁。
这之后就简单了,她控鸟,装鬼,吓汪铨安,钟家人收买的家丁则负责偷偷种下金银花。
她种金银花时因为只有一个人,几乎只是浅浅地挖个洞,就埋下去了,有了钟家人的帮忙,家丁们种得就深,以至于汪铨安越想越害怕,以为是钟锦音经过几年修炼,法力大增,吓得他不敢靠近,去年命人直接将那一片金银花烧了。
于秀佳声音哽咽道:“高盛梅和汪初凝出殡后的第二天,汪铨安忽然回到府内,开始收拾东西。大小姐死了,夫人也死了,奴婢怕他要对少爷下手,便偷偷监视他。
奴婢看见,汪铨安回到卧房,从床下的暗格中取出一个盒子,盒子里装满了干的金银花,他仔仔细细地从盒子里挑了三遍,挑出来一些和金银花相似的东西,确保没有遗漏,这才将盒子放回去。奴婢想,那玩意儿可能就是杀死夫人的钩吻。”
于秀佳痛哭道:“夫人是个好人,当年奴婢前夫意外过世,公公婆婆嫌弃奴婢生病,骂奴婢浪费粮食,将奴婢赶出家门,奴婢一路乞讨,要不是夫人收留,早不知道饿死在哪里了。夫人对自己夫君也十分温柔体贴,可是汪铨安呢?他忘恩负义,他背信弃义。夫人明明那么爱他,哪怕他对夫人冷待,责骂夫人,夫人都只是流着泪,下次继续给他熬汤,关心他。
夫人知道汪铨安在升迁上遇到了困难,还会主动回娘家求助。夫人连汪铨安的一句坏话都没对娘家抱怨过。可是汪铨安呢?他就像失心疯一样铁石心肠,完全看不见夫人的好,只喜欢那个打他骂他,串掇着他谋害自己亲女儿亲儿子,一个劲儿地朝他要钱要金银珠宝的高盛梅!”
这些年她藏着这个秘密一直很痛苦,除了钟家不知道该相信谁。
直到开封府的张通判告诉她,他们已经找到了汪铨安杀人的罪证,马上就能从墓地挖出来,让她来开封府旁听,她这才看到了为夫人沉冤昭雪的机会。
汪铨安冷漠地斜垂眼睛,扫了于秀佳一眼:“我又没求她,是她自己上赶着犯贱。”
“那你接受了吗?”晏同殊冷声反问。
汪铨安冷抿着唇,不说话了。
晏同殊厉声道:“汪铨安,本官承认,钟锦音做事欠缺考量,看事情过于片面,破坏了你和高盛梅的姻缘。但是,她没强迫高盛梅一定另嫁他人,她也没强迫你娶她,更没有强迫你收受她钟家给你的好处。若你和高盛梅当真情比金坚,她这点小心思,根本不足以对你们造成任何伤害。
她有错,错在片面思考,过于轻率,自作主张。那你呢?你鼓动继母继女谋害亲女儿,意图毁掉自己亲女儿的清白,一边接受自己结发妻子娘家的好处,一边心怀怨恨,下毒谋杀结发之妻,此等大恶,天理难容。”
汪铨安眸子抖动了一下,随即恢复镇定:“晏大人不必诈我。这于秀佳不过是个婢女,谁都能收买。谁能证明她说的话是真的?单凭口供就想定罪,晏大人,儿戏了。”
“谁说没有证据?”
这时门外传来一声高喝。
晏同殊微微挑眉。
终于来了。
她差点以为还要再拖一会儿。
晏同殊冷冷地看着汪铨安:“这是你要的,实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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