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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6章 发烧 他的吻,滚烫,急切,疯狂


    “夜深了, 睡吧。”


    秦弈垂下眸子,侧身在床上躺下。


    晏同殊身子一僵, “我还不困。”


    “我困。”秦弈一把将晏同殊拉上床,将被子给她盖上:“你明日倒是不用上早朝,我还要。”


    “哦。”晏同殊眨眨眼。


    不用上早朝的日子太爽了,她都已经忘记这回事了。


    晏同殊正得意着自己不用上早朝,一只大脚靠了过来。


    嘶。


    秦弈倒吸一口气:“你脚怎么这么凉?”


    晏同殊踹他:“我体寒。”


    “是吗?”秦弈抓住晏同殊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手也很凉。”


    晏同殊纤细的睫毛轻轻颤动。


    秦弈含着笑意的声音在她耳侧响起,低低的:“要不要给你暖暖?”


    嗯?


    晏同殊还没反应过来,秦弈抓住她的手送入被中,撩开自己中衣下摆, 将那只冰凉的手按在了他的腰侧。


    冰凉的手瞬间被热气包裹。


    晏同殊手瑟缩了一下,猛地抽回来,紧接着狠狠踹了他一脚:“老实点睡。”


    她一把攥紧被角, 翻身背对着秦弈, 紧紧闭上了眼睛。


    秦弈侧过身, 静静看着她。


    烛火将熄未熄, 朦胧的光勾勒出晏同殊纤细的轮廓。


    墨发散落在枕上, 衬得一截后颈愈发莹白如玉。


    晏同殊呼吸轻浅安稳, 毫无防备。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垂落在枕边的手,慢慢贴在自己脸侧,极轻极缓地蹭了蹭。


    眸子一寸寸幽深下去。


    他想要的。


    想要更多更多。


    不只是拥抱,触碰,还有更多。


    许久后,秦弈叹了一口气, 低下头,在冰凉的指尖落下一个极轻的吻,闭上眼睛,安然入睡。


    梦中漂浮着桃花香。


    秦弈睁开眼,是熟悉的卧房和昏黄的烛火。


    “秦弈。”


    秦弈身子一重,晏同殊翻身压在他的身上,不沉,但很痒。


    她笑盈盈地看着他,眸子里闪动着狡黠的光:“秦弈,你好热。”


    是的。


    他好热。


    身体滚烫。


    隔着薄薄的衣衫,她身上清凉的气息一点点地浸透,交缠。


    连带着呼吸也变得混乱。


    晏同殊低着头,红唇在他唇上停留,诱人堕落。


    他抬起头,去够,去亲。


    晏同殊却忽然躲开,抿唇一笑,手指压在他的唇上,冰冰凉凉的指尖,一点点往下,划过他的下颌,顺着脖颈,划过喉结,挑开衣襟,停留在心口的位置,然后直指他的溃败:“秦弈,我说过,你想要的。”


    秦弈一把抓住晏同殊的手腕,翻身将她压到身下,狠狠地吻了上去。


    秦弈猛地睁开眼。


    每一次,梦做到这里就会结束。


    他侧身,看向晏同殊。


    她已经睡熟了,对身边躺着他这样一个疯子一无所觉。


    秦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轻手轻脚地从床上起来,推开门,来到外间。


    秋日夜风冰凉,将体内不可名状的燥热平抑了几分。


    第二天,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路喜站在门外,隔着门轻声唤道:“皇上,该起驾回宫,上早朝了。”


    屋内没有回应,路喜又加重力气敲了几下门。


    晏同殊揉了揉眼睛,气压极低地坐起来。


    她看向窗外,黑黢黢的一片,天都没亮。


    她本来应该一觉睡到大天亮的,结果被吵醒了。


    “秦弈。”晏同殊喊了一声,没回应。


    她用脚踢了踢秦弈,有些烫。


    “秦弈?”晏同殊担忧地侧身。


    秦弈躺在床上,面色潮红,呼吸浑浊,体温高得吓人。


    晏同殊用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滚烫。


    她又抓住秦弈的脉搏,愣住了。


    发烧了?


    她这房子不透风啊。


    晏同殊又看向被子,她也没有抢被子啊,怎么好端端的就发烧了?


    晏同殊赶紧叫路喜进来。


    路喜进来也惊住了,“这……”


    路喜略一迟疑,立刻出门吩咐恭迎圣驾的太监回宫,告诉朝臣皇上发热,今日休朝一日,然后又命神威军火速入宫请太医过来诊治,待太医确认皇上病情,可以移动,再用龙塌将皇上抬回宫中。


    晏同殊唤珍珠送来凉水,给秦弈降温。


    太医过来要时间,晏同殊先写了药方,让珍珠去抓药,先将药熬上。


    等太医来了之后,刚好可以确认药方,及时让秦弈服下。


    晏同殊坐在床边,将打湿的布帕放在秦弈额上,忍不住再度嘀咕起来:“好端端,怎么就忽然发烧了呢?”


    晏同殊想不明白,怎么都想不明白。


    路喜站在一旁,心虚地低下了头,不敢告诉晏同殊秦弈是因为半夜吹冷风把自己吹病的。


    秦弈体温烫得惊人,布帕很快就被烘热了。


    晏同殊叹了一口气,取下帕子,探入水盆中重新浸过,拧得半干,正要再敷上去。


    忽然,秦弈猛地睁开眼。


    一双眸子赤红,却没有焦距,直直地盯着她。


    “你醒……唔……”


    晏同殊身体被猝不及防地一拉,秦弈手臂绕过她的后颈,手掌压在她脑后。


    他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高烧烧得他意识模糊,什么都听不见看不见,只本能追寻熟悉的气息。


    “晏同殊,晏同殊……”


    他的呼吸急促而灼热,一下一下扑在她面上,沙哑的嗓音从喉间碾过。


    晏同殊怔怔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赤红的眼底,似酝酿着狂风暴雨。


    她的心狠狠跳了一下。


    “是的,我想要。”


    晏同殊听见他说。


    那声音低哑到极致,像是压抑太久后的自暴自弃。


    晏同殊蹙起眉,不解地问:“你想要什——”


    秦弈仰起头,毫不犹豫地吻了上来。


    他的吻,滚烫,急切,疯狂,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从浅尝辄止,到肆意撕咬。


    根本不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


    天旋地转。


    后背陷入柔软的衾被。


    直到晏同殊的双手被他攥住,越过头顶,死死按在枕上,她才回过神来。


    晏同殊试着挣开,但秦弈太沉、太重、太疯,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最可怕的是她身体的温度也在升高。


    两个人的体温纠缠融合成炙热的呼吸。


    许久,秦弈终于稍稍退开。


    晏同殊大口大口地呼吸,胸口剧烈起伏。


    秦弈埋首在她颈间,唇贴着那截雪白的脖颈,细细密密地吻着,滚烫的呼吸一下下洒在她肌肤上,激起细小的战栗。


    “晏同殊。”他的声音像是从沙砾上滚过,沙哑得不成样子,“我想要……想要得快疯了。”


    “不可以。”晏同殊别开头,耳朵发红,雪白的脖子也红成一片,她纤细地睫毛细微地抖动着,“你病糊涂了。”


    “不可以么?”秦弈喃喃,高烧之下意识仍然不清醒,以为自己在做梦,声音如孩童一般委屈。


    晏同殊没有应声,只一下一下平复着紊乱的呼吸和心跳。


    片刻后,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颤抖:“秦弈。”


    “嗯?”秦弈嗓音仍然嘶哑得不成样子。


    晏同殊垂下眼睫,不敢看他,声音也没有比他好到哪儿去:“你病了,躺好。”


    秦弈不动,晏同殊睫毛下意识地扇动了一下,轻声道:“乖。”


    短暂的沉默后,晏同殊感觉箍着她的力道松开了。


    秦弈翻身躺平,闭着眼睛,仰面朝上,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晏同殊撑起身,坐在床边,脸颊烧得厉害,又红又烫。


    她用冰凉的手背贴了贴脸颊,试图降下那令人惊惧的温度,然后狠狠瞪向秦弈。


    “狗皇帝!”


    她握紧拳头,瞄准了秦弈,正要狠狠给他一拳,待目光触及秦弈潮红的脸,心一软,又将手收了回来。


    算了。


    看在他是病人脑子烧糊涂的份上,先不与他计较,以后再连本带利收回来。


    晏同殊又摸了摸脸,她大抵是被秦弈过了病气,全身温度高的惊人,心跳也快得惊人。


    不对!


    晏同殊猛然惊醒。


    屋里有人。


    路喜!


    晏同殊目光四下扫去,不知何时,路喜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屋内一个人都没有,并且门窗也被关得严严实实,连一丝缝隙都没有,让屋内的温度一直降不下来。


    她的心也定不下来。


    过了会儿,太医来了,诊治之后,晏同殊将自己开的药方给他看了,确定无误,太医又检查了珍珠熬好的汤药,验过无毒,路喜伺候秦弈将药服下。


    和太医确认可以移动后,路喜指挥神威军将秦弈抬回了皇宫。


    秦弈离开后,珍珠将他睡过的床单被套换下来。


    发烧的人会出很多汗,床单被套都湿了,需要清洗。


    待更换后,晏同殊躺回床上,莫名有些不自在。


    她好好的床,被狗皇帝躺过之后,总觉得有些奇怪的味道萦绕在上面。


    哼。


    晏同殊抓住被子,盖住脸,闭上眼努力入睡。


    狗皇帝狗皇帝。


    狗皇帝!


    晏同殊生气地将被子拉下来,一张白皙的脸被被子捂得通红。


    现在的她,完全睡不着。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都是狗皇帝的错。


    晏同殊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狗皇帝什么时候能退烧。


    不对。


    她想这个做什么。


    睡觉睡觉睡觉。


    睡觉!


    半个时辰后,晏同殊仍然睁着大大的眼睛盯着房顶。


    完全睡不着。


    晏同殊站起来,双手交叉在胸前,这床不能要了。


    晏同殊将新被子从床上拖起来,抱到客房去睡。


    还是睡不着。


    一闭上眼睛就全是一些令人面红耳赤,乱七八糟,狗血淋漓的画面。


    呼吸声,喘息声。


    滚烫的,炽热的,还有……


    啊啊啊啊!


    晏同殊内心疯狂尖叫。


    清晨,晏同殊盯着一双熊猫眼,走进开封府,气压低得骇人。


    衙役们纷纷避着她走。


    徐丘拉了拉金宝:“晏大人怎么了?脸色怎么那么差?”


    金宝歪着头想了想,道:“起床气。”


    气性这么大啊。


    那衙役摇头,看来晏大人确实睡得非常不好。


    晏同殊走进公房,书案的奏折已经被收拾干净,带走。但是旁边还摆放着两把椅子。


    她走过去,气鼓鼓地将秦弈那把椅子搬走。


    珍珠和金宝面面相觑,少爷这是怎么了?


    今日的起床气怎么格外大?


    搬走椅子,桌案看着顺眼多了,晏同殊走过去,开始办公。


    下午,徐丘敲门:“晏大人。”


    晏同殊咬着毛笔皱着眉头,一动不动,似乎遇到了极大的难题。


    “晏大人!”徐丘提高音量,晏同殊回过神:“啊?怎么了?”


    徐丘回禀道:“冯大人来了,余墨庆和余家人让冯大人都带来了。”


    “都?”晏同殊惊住。


    “是啊。”徐丘解释道:“冯大人上次离开开封后,连夜赶回运州,并且派人快马加鞭沿着回冼州的路线寻找和余惟筑同时进京的同伴。没想到没在那条路线找到,反而在运州碰到了。


    那几人离开汴京后,并没有急着赶路,打算游玩一番,再回去,便绕道运州。冯大人找到他们几个的时候,他们还没出运州,之后冯大人带着他们立刻赶回汴京。巧的是,半道遇到了余墨庆。”


    晏同殊问:“余墨庆怎么在半道?”


    “嘿,就那么巧。”徐丘朗声回道:“冯大人不认识余墨庆,但那几人都认识。这余墨庆是假名,他真名叫夏鹤,是冼州夏家的小少爷,也是冼州应奉局的夏大人的弟弟。一开始他在半道被余家的人认出来,他还不承认他是夏鹤。


    两厢拉扯间,将他的衣领拉开了,露出了余惟筑三个字,冯大人当下心里起了怀疑,将人抓住一问,才知道他便是余墨庆。冯大人这才将这一行人全部带了过来。”


    冯大人这是拼了命地要破案啊。


    短短几天时间,两次来回汴京和运州。


    这身体是铁打的也受不了啊。


    晏同殊赶紧让徐丘将一行涉案人等带进来,赶紧问完,赶紧让冯大人去休息才是。


    徐丘领命。


    和余惟筑通行的四人中,有三人是下人,一人是他的好友,韦炜。


    夏鹤和韦炜跪在前面,三个下人跪在后面。


    冯吉恩行礼后则坐在一旁。


    晏同殊让他们起来回话,晏同殊先看向韦炜:“你和余惟筑是同时入京?”


    韦炜低着头,心中忐忑,语气温和回道:“小民和余兄是好友,这次他来汴京送货,余伯父余伯母不放心他一人。恰好小民在家中待得无聊,便告之父母获得允许后,和余兄结伴同行。”


    晏同殊语气沉稳问话道:“将你们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所论皆详细道来。”


    “是。”韦炜躬了躬身,回道:“为了准时将货物交予珍宝坊,因此这一路之上,小民等一行人紧赶慢赶,不敢耽搁,十二日入京,成功将货物交付,拿到货款之后,小民等人在汴京休息了一日,启程离开。余兄则说想在汴京再游玩一番,暂且留下。之后,小民便和下人一起坐马车离开,不知余兄下落。昨日方才知余兄蒙难,心痛不已。”


    “你说谎。”晏同殊语气骤寒。


    韦炜立刻跪下:“小民不敢。”


    晏同殊眯了眯眼:“你说你在家中待得无聊,故而告知父母后,和余惟筑结伴同行,一路紧赶慢赶,来到汴京。既然你是因无聊而来汴京,怎么会休息一日之后就立刻动身离开,不曾留下游玩一番?


    你们一行人仓促离开汴京,却又不直接走回家的方向,绕道运州,中间这段时间,一直在悠闲玩乐,说明你们并不急着回冼州,为何又急着离开汴京?回答本官!”


    啪,惊堂木骇然震响。


    堂威深重,韦炜低着头,不敢直视晏同殊。


    “这……这……”他几番犹豫。


    晏同殊目光越过他,看向他身后的下人:“你们说,为什么。”


    下人们纷纷摇头,七嘴八舌道:“大人,小的不知道啊。”


    “是啊,大人,小的们只是下人,主子怎么说,我们怎么办。”


    “大人,小的们当初也很羡慕汴京的繁华,想留下游玩,是二少爷和韦公子催着我们离开的。”


    “韦炜!”


    啪的一声,惊堂木再度作响。


    晏同殊厉声道:“你可知隐匿不报,欺瞒本官是何罪名!”


    惊堂木震得头皮发麻,韦炜膝盖一软,下意识地跪下:“大人,小民、小民是……”


    他目光瞥向一旁的夏鹤,也就是余墨庆。


    夏鹤和余惟筑吵了一架离开,但其实他并没有真的离开,一直徘徊在汴京城附近,等余惟筑回心转意过来寻他。


    他等啊等,等得心肝都碎了,也没等到心上人来挽回自己。


    是以,他并不知道余惟筑已经死了。


    他是在昨日黄昏时分,撞到韦炜一行人,下人拉着他时,暴露身份后,冯大人派人抓住他,他才知道的。


    深爱之人被人杀害,夏鹤哭得肝肠寸断。


    是以这会儿,他眼眶通红,整个人纤细脆弱如一片芦苇,还要靠小厮扶着才能站稳。


    韦炜频频用余光偷窥夏鹤,晏同殊敏锐皱眉,沉声质问道:“你知道夏鹤在汴京,急着带下人离开,是为了给余惟筑打掩护?”


    韦炜浑身一震,认了:“既然大人已经猜出,小民不敢隐瞒。正是如此。余兄在余家行二,上有长兄,下有两个亲弟,处境尴尬,需要力争上游。他在老家有妻有子,妻子性格刚烈。若是让家中知道,他有此癖好,与妻子闹得家宅不宁,恐被赶出余家,故而小民念及交情,为他遮掩,催赶下人离开汴京,为他留足与夏少爷相会的时间。”


    蛇鼠一窝,助纣为虐。


    晏同殊在心里骂了一句,继续问:“只是这样?”


    韦炜认命般道:“此间内情,小民已经全部招认。”


    “还敢胡说!”晏同殊横眉冷目,不再理会韦炜,目光落在夏鹤身上:“夏鹤,你可是余墨庆?”


    夏鹤眼含泪花,咬着唇点头。


    晏同殊继续问:“刚才衙役说,你真实身份乃冼州夏家二少爷,冼州应奉局夏大人的弟弟?”


    夏鹤再度点头,一双含情眼柔得能滴水。


    他说道:“回晏大人,我虽为夏家二少爷,但我自小不愿受家中束缚,更不屑于世俗教条,离经叛道,唯爱唱戏。三年前,我离家出走,是余哥哥救助了我,帮我改名,帮我租房,为我打点一切。


    他理解我,与其他人都不一样。不仅没有如我哥哥那般责备我不学无术,反而为我买来了戏服,鼓励我,支持我。我对他,他对我,都是真心的。”


    说到这里,夏鹤眼睛眨了眨,眼泪簌簌落下,“只是我没想到,东风恶,欢情薄,转眼皆成空。他明明许我会和妻子和离,与我长相守,却一而再再而三的拖延,还去那种肮脏的地方,寻花问柳,也因此,我才会和他大吵一架,愤然断情。”


    晏同殊没有为夏鹤和余惟筑之间的“倾城之恋”所动,反而眸光越发凌厉,问道:“你知道余家制作的珠宝首饰,已经通过应奉局的筛选,将于明年进贡给宫中使用吗?”


    夏鹤摇头。


    晏同殊:“应奉局负责宫廷采买,而你哥哥在当地应奉局当差。余惟筑在死之前,与汇花楼的邀香耳鬓厮磨,说自己明年将要做成一个大生意,在家中获得掌家之权,之后便能越过他大哥。”


    说着,晏同殊锋利的目光刺向韦炜:“你来说,这笔大生意是什么?”


    韦炜暗恨咬牙。


    这晏大人怎么如传说中一般敏锐警觉?


    晏同殊几乎已经是将真相直白地揭开了,但夏鹤仍然听不懂。


    韦炜叹了一口气。


    余兄啊余兄,你死后声名,兄弟尽力了。


    韦炜道:“是,如晏大人所推测的那般,这笔大生意便是余家珠宝首饰筛选入宫之事。余家所制作的珠宝,技艺精湛,设计独特,但奈何因为诸多原因,始终无法更进一步。余兄想越过大哥,继承家业,便求助了夏大人,央夏大人帮忙。”


    夏鹤蹙眉,眼中闪过迷茫:“我哥哥?他帮了余哥哥?”


    冯吉恩看不下去了,这夏鹤怎的如此单纯?


    他开口提示道:“应当是你哥哥看在你的面子上,为余家开了方便之门。而此事达成,余家声名更上一层楼,余惟筑在家中地位也会水涨船高。”


    夏鹤依然茫然:“我哥哥看在我的面子上?”


    冯吉恩直白道:“可能是看在余惟筑照顾你的份上,也可能是被威胁了。毕竟,一个朝廷命官的亲弟弟,为了当戏子,与已经有妻有子的男人厮混私奔,于你哥哥的仕途百害而无一益。他为你改名租房,应当也是为了掩藏你的行踪,不让你哥找到你。”


    夏鹤身形一晃,只觉得一道惊雷猛地在脑海中震响。


    他嘴唇发白,声音颤抖:“你的意思是,他从头到尾都在利用我?”


    冯吉恩点头。


    夏鹤冲到韦炜面前,嫩白的手指抓住他的衣服:“你说,余哥哥没有骗我,没有利用我,对不对?你说啊!”


    韦炜闭了闭眼,虚虚道:“余兄,他、他也是为了余家。”


    最后一丝幻想彻底破灭,夏鹤跌坐在地上,泪水大颗大颗滴落。


    “不是的,不是的。”夏鹤不敢相信这么可怕的事,他那么全身心地爱余哥哥,那么相信他,他怎么能利用他,骗他?


    夏鹤长得又白又嫩又美,美人落泪,到底惹人心疼,韦炜安慰道:“你想开一点,余兄骗的人,又不是只有你一个。”


    第127章 偷窥 分牛和分尸,手法确实相似。


    夏鹤伏在小厮的肩膀上哇哇大哭, 仿佛要将这天大的委屈彻底哭出来。


    晏同殊敲了敲惊堂木,问道:“夏鹤, 你和余惟筑见面后,发生了什么?你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几时,当时又发生了什么?”


    夏鹤哭得太狠,上气不接下气,一个劲儿地抽噎。


    珍珠给他倒了一杯茶,让他缓缓,然后站在一旁,看着这夏鹤直摇头。


    这人勾搭有妻子的男人,丝毫不知廉耻,瞧着可恨得紧。


    但这会儿看他被骗身骗心, 哭得如此凄惨,又有几分可怜。


    唉。


    珍珠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过了会儿,夏鹤缓了过来, 开始讲述他和余惟筑之间的事情。


    余惟筑在确认来汴京时, 便托人给夏鹤送来了书信。


    许久未见, 夏鹤满心欢喜地等着情郎过来相会, 于是他早早地寻人过来将宅子打扫了一番, 又买了新的香薰, 将屋子熏得香香的。


    余惟筑爱吃牛肉,夏鹤四处托人找关系定了两斤牛肉,还专门找厨子教他怎么烹饪。


    然后十二日,余惟筑拿到货款,便偷偷过来见了夏鹤,两人久别重逢,浓情蜜意, 好一番折腾,到快天亮时,余惟筑方才偷偷离开,与商队汇合。


    十三日,韦炜带着其他人离开,余惟筑便又来了。


    夏鹤和余惟筑聊了一会儿,刚好牛肉送来,他忙着给余惟筑做菜,加上昨夜实在是疯狂,他腰酸腿疼,便拒绝了余惟筑的相邀,开始炖牛肉。


    下午余惟筑出门,晚上余惟筑回来,夏鹤将自己辛苦做的牛肉端上,余惟筑吃得十分畅快。


    晚上,两人躺在床上,余惟筑拒绝了夏鹤求欢的请求,呼呼大睡,夏鹤也没多想。


    第二天早上,夏鹤给余惟筑唱戏,余惟筑捧场,余惟筑开始旁敲侧击打听夏鹤身上还有多少钱,和哥哥还有没有联系。


    夏鹤离家时,身上偷摸带了不少钱,他在京城的开销花的都是自己的钱。


    夏鹤没多想,随口敷衍了几句。


    但既然聊到了老家的事,夏鹤自然而然想到了余惟筑曾经对自己的承诺,休妻,与他在一起。


    刚开始的一年,余惟筑的妻子怀孕了,余惟筑说不愿意刺激妻子,他便忍了,第二年,余惟筑说孩子刚出生,一直生病,他又忍了。


    如今都第三年快过去了,到底还有什么不好说的?


    余惟筑心里压根儿不愿意抛妻弃子,可夏鹤心心念念都是和自己的情郎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两个人话不投机,越说越急,越说脾气越上头,说着说着,都急了眼,然后吵了起来。


    夏鹤当下就要走,余惟筑也生气,没有拦他。


    夏鹤出去没多久,见余惟筑没追他,自己个儿回了家,结果发现余惟筑不在,他以为余惟筑去找他了,于是留了一封信,收拾东西,做出彻底离开,就此诀别的姿态,带着下人,租了一辆马车,出了城,于城外一直磨蹭,等余惟筑过来求他回去。


    然后就是昨日,他见到冯大人,方才知道余惟筑已经死了,整个人伤心欲绝,恨不能为之殉情。


    所以,其实夏鹤也没见到余惟筑最后一面。


    没人知道余惟筑到底去哪儿了。


    晏同殊问:“余惟筑有什么特别的习惯吗?例如生气喜欢去哪里散心喝酒之类的?”


    夏鹤仔细回忆:“他心气儿不顺,喜欢去赌场玩两把。但他心里有数,从来不玩大的,最多输个二十两银子就罢了。”


    晏同殊立刻让衙役去查附近的赌坊。


    事情已经问清楚了,晏同殊正要让夏鹤他们几人下去,冯吉恩忽然开口道:“夏鹤,当日给你送牛肉的人是谁?”


    夏鹤仔细回想,实在是记不清。


    他的贴身小厮道:“是附近的牛衙一个专门负责送散卖牛肉的伙计,他推着车,上面放着两个篮子,里面装满了牛肉,送完我们再送下一家,至于叫什么名字,小的也不知。”


    待所有人离开,晏同殊看向冯吉恩:“冯大人突然问牛肉可是有所发现?”


    “确实。”冯吉恩道:“刚才夏鹤的话,有一点着实下官有些在意。”


    晏同殊问:“哪一点?”


    冯吉恩声音沉稳:“大人可还记得蒋晗?”


    晏同殊点头,蒋晗是本次连环杀人分尸案的第一个死者,并且是最为特殊的一个死者。


    冯吉恩:“下官这次回去之后,审问了蒋晗的几个朋友。虽然没有什么线索,但是下官确认了一件事,蒋晗在汴京有一个情人,蒋晗似乎很喜欢那人,常常借口进货去汴京找那人。但他的朋友追问是哪家姑娘,他便不说话了。蒋晗是运州台县喜宝来酒楼少东家,他寻的借口是来汴京进牛肉。


    他说,虽然汴京的牛肉会屠宰之后运往运州,但,最好的牛肉往往会被汴京本地的酒楼先一步抢走,之后才会有一些别人不要的边角料或者老牛老肉送到运州。要想拿到好的牛肉,就必须去汴京蹲守。故而他时常来汴京停留半个月,或者一个月。而夏鹤刚才也提到了牛肉。下官不知这其中是否有所牵扯。”


    牛肉……


    晏同殊垂眸思索。


    如果不是巧合。


    分牛和分尸,手法确实是相通的。


    但凶手第一次杀人十分粗糙,并不会分尸。


    凶手会不会是在牛衙或者附近当差,通过观摩杀牛学会的分尸手法,然后在一具又一具的尸体上练习,因为观摩后在脑内循环练习了很多次,所以技术进步神速?


    晏同殊又招来另一批衙役,让他们去查剩余死者和牛有没有关系,当日给夏鹤送牛肉的是谁。


    随机杀人案找凶手,无异于大海捞针,每一条细微的线索都不能轻易忽视。


    晏同殊吩咐完,再度问冯吉恩:“蒋晗在汴京的情人,还有什么线索吗?”


    冯吉恩细细思索后道:“蒋晗曾经与友人开玩笑说,有些人外表老实,但撩拨两下就受不了了。不过像这种人玩玩可以,当真不行。蒋家在当地颇有声名,蒋晗尚未议亲,他不敢将汴京的事透露太多。若是坏了名声,便说不到门当户对的姑娘了,只能向下找。”


    垃圾。


    晏同殊在心里啐骂了一句,让冯吉恩回官舍休息。


    冯吉恩起身道:“晏大人若有线索,请尽管吩咐下官。”


    冯吉恩现在的脸已经不是苍白了,是白里透着青,嘴唇发乌,眼下发青,他这种没日没夜,来回赶路的折腾法,晏同殊是真怕他猝死。


    于是她赶紧劝说道:“冯大人,身体更重要。身体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冯吉恩愣了一下,领了晏同殊的好意:“下官多谢晏大人体贴。”


    说罢,他转身离开。


    冯吉恩离开后,晏同殊将八名死者的资料再度调了出来翻看。


    有一些发现的时候尸体已经化成白骨,官府无法确认具体的死亡日期,只能确认一个大概。


    分尸一般是为了更好的转移尸体。


    毕竟那么大一具尸体,不管怎么弄都十分惹人注目。


    分尸成一块一块的,扔起来就不惹人注意了。


    但是分尸之后,扔到郊外那么远的地方……


    跑那么远抛尸……


    晏同殊琢磨,会不会是她想复杂了呢?


    凶手对这些寡情薄幸的男人有怨恨,可能受过这方面的伤害,杀人发泄怨恨的同时劫财,他挑选对象是随机的,碰到同类型的薄情人,就杀。


    既然如此随机,可能凶手抛尸郊外的想法也很简单。


    他可能本来就要去郊外,然后便想当然地将尸体扔在了郊外。


    这种单线型思维方式也符合凶手因为情伤,怨恨,随机杀人的简单思维模式。


    那凶手为什么要去郊外呢?


    晏同殊脑海中瞬间闪过两个字——牛衙。


    如果真的是和牛肉有关,凶手很可能在抛尸之日,需要运送牛肉出城。


    既然本来就要出城,那便顺便抛尸郊外。


    尸体被扔在离运州更近的地方,又是外地人,命案管辖权归运州,可以最大的拖延查案时间,时间一长,很多线索就自然而然消失了。


    那抛尸的时间,就是凶手送货去运州的时间。


    七名死者,尸体分别发现于,五年前的三月二十一,四年前的七月十二,三年前的九月二十三和十一月十一,两年前的六月初九,九月二十四,半年前的二月初三。


    白骨很难鉴定出确切的死亡时间,只能查出一个大概。


    但是,有三名死者尸体发现得早,能确定死亡时间。


    第一个死者,蒋晗,仵作检验后确定死于五年前的三月十九日夜。


    第三个死者,死于三年前的九月二十一日。


    半年前那个未查明身份的密探,死于二月初一。


    加上第八个死者,余惟筑发现于八月二十一日,死于八月十四日夜到八月十五日凌晨。


    前三个,死亡与发现尸体的日期相隔两三日,凶手应当就是在这两三日抛尸的。


    也就是说,凶手出城的日期就在这两三日中。


    如果能确定与牛肉有关,只要排查近五年牛衙值班送货表,就能找到谁是凶手。


    但问题是汴京城总共三十二家牛衙。


    余惟筑的家附近的话,最近的恰好是孟铮带她去过的那家。


    下午下值后,晏同殊带珍珠、金宝到杨大娘的汤饼摊吃面。


    这个位置能够看到城门进出的情况。


    城门戌时半关,卯时开。


    耕牛涉及耕种,牵扯粮食安全,管控极严。汴京周边几个州,只有汴京有进口的牛肉,可以供给给外地。


    抛尸肯定不能在白天人来人往的时候,而牛衙送牛肉到运城,一般是在城门关闭之前出发,在运州城门打开之后入内,也就是晚上八点后出城门,连夜运到运州。


    刚好和晚上抛尸的时间对上。


    晏同殊一边咀嚼着面条,一边盯着城门思考。


    如果真的是送牛的人作案,尸体分切成块后,放在装牛肉的马车上送出去,确实能掩饰血腥气。


    但如何应对官差检查呢?


    晏同殊正想着,前方出城门的队伍中,来了两个身穿短打的中年男人,一个男人驾驶着两头驴的驴车,一个扶着驴子后面的板车上,板车上用布盖着,布只盖着中间,露出了牛蹄。


    晏同殊迅速喝完面汤,带着珍珠和金宝来到城门口,假装逛皮影摊。


    晏同殊打量着那驴车,驴车上的布随意地搭在死去的牛身上。


    “晏大人!”


    晏同殊正想着,肩膀被人拍了拍,她回头一看,是秦云端。


    秦云端冲着晏同殊明朗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傻呵呵地问:“晏大人,你也喜欢皮影吗?”


    晏同殊看了看自己手里拿着的皮影小人,“确实最近很感兴趣。”


    “这街边上的货不好。”


    秦云端刚一开口,老板瞬间不乐意了:“嘿!这位爷怎么说话的?我的货怎么不好了?你给我把话说清楚!”


    秦云端赶忙向老板道歉:“对不住,话说岔了。”


    老板重重哼了一声,转脸又堆起笑来,殷勤招呼晏同殊:“这位公子,您手里那个,可是我爹亲手雕的,张翼德张将军,瞧这威风凛凛的架势。您买一个回去,就是搁在案头不玩,那也是个雅物儿,别有一番风趣。”


    秦云端拼命给晏同殊打眼色,晏同殊笑了一下,见珍珠和金宝一人拿着一个十分欢喜,便掏钱买下了。


    老板立刻乐呵呵地找钱,顺便白了秦云端一眼。


    秦云端憨厚地挠挠头。


    买完皮影小人,那装着驴肉的牛车往前,晏同殊也跟着往前,秦云端跟了过来:“晏大人,我跟你说,我最喜欢皮影戏了,我以前还跟师傅学过呢,拨、拉、提、抖,不敢说炉火纯青,那也信手拈来。


    我家里收藏的那些皮影,都是用上等大黄牛皮,浸足三日三夜,再请蜀州巴中的老师傅精雕细刻而成,件件都是珍品。你若有意,改日来我府上,随你挑!”


    “好,有空我一定去。”


    晏同殊敷衍着,但秦云端丝毫没听出来,反而津津有味,眉飞色舞地地讲起了自己学皮影戏时的趣事,“晏大人,我跟你说,我家里有整套的皮影装备,我这技术虽然谈不上顶尖,但也绝对能够得上行家水平。我若是全神贯注,生旦丑净,一个人就能全包。”


    晏同殊还真被秦云端吸引住了:“你真能?”


    “那当然。”秦云端说着,骄傲地挺起了胸膛,眼神中全是得意。


    晏同殊好奇道:“你能演,我信。那唱呢,也会吗?”


    “那自然不能全包,但我经典的还是会的。”说着,秦云端清了清嗓子,摇头晃脑地打起节拍,当场给晏同殊唱了一段《桃山救母》。


    “厉害啊。”晏同殊竖起了大拇指,“想不到啊,你小子还真会。”


    “这人嘛,哪儿能啥啥都不会。我就算再平庸,也总有拿手的啊。”秦云端挠挠头:“不过,晏大人,你还是第一个没骂我不务正业的。我在家的时候,我爹娘没少骂我,说我玩物丧志。”


    “你这么厉害了,怎么会是玩物丧志?”晏同殊鼓励道:“他们不理解,没关系。我支持你。哪天你要是出来表演,给我说一声,我带珍珠金宝一起去给你喝彩。”


    “这主意好。”秦云端真把这话放心里了:“我以前都是在家里自娱自乐,还真没想过外出表演。晏大人,你真是我的知己啊,但,如果真的要表演,我就得找以前叫我唱戏的戏班子一起。我一个人可唱不了全部。”


    晏同殊一边跟着驴车挪动,一边笑着说:“一开始摊子可以铺小一点,咱们可以先给孩子们表演,表演一些简单的,两三个人就行的。等积累经验了,再做大的。”


    “有理。”秦云端不住地点头,一颗心蠢蠢欲动。


    其实他一直想外出表演试一试的,但是家里人老打击他,他就不敢了。


    但是现在,有他的偶像晏大人鼓励,兴许,他真能试一试。


    秦云端自己琢磨着,晏同殊也不打扰他,只专注盯着驴车。


    这会儿驴车快排到城门口了。


    她刚好可以看下,城门的士兵是怎么检查牛衙送货的驴车的。


    秦云端想了许久,忽然,眼睛里迸出明亮的光,“晏大人,你说小孩子们最喜欢哪出戏?”


    “小孩子的话……”晏同殊还没说完,珍珠笑盈盈探过来一个脑袋:“当然是热闹的,越热闹越好。”


    金宝也赞同道:“最好还有打戏,我以前看皮影戏最爱看噼里啪啦的打戏了,特别过瘾。”


    秦云端一下和金宝珍珠热火朝天地聊上了,晏同殊则继续跟着驴车挪动步子。


    终于,轮到驴车检查了。


    那驾驴的男人将出城的凭证递给城门士兵,那士兵似乎与他们已经很熟了,笑嘻嘻地接过,一边检查一边闲聊:“老李,又送牛出门啊。”


    那叫老李的男人矮小精瘦,他笑道:“送牛好,送去了还能喝茶,顺道带点特产回来卖,还能赚点小钱。”


    “那我的运州腊鸭别忘了啊。”士兵将凭证盖好章。


    老李乐呵呵地笑着:“放心,我都记着呢,绝对不会忘。”


    他们两个人寒暄着,另一个士兵走到驴车后面检查,他掀开麻布。


    晏同殊立时拧紧了眉。


    这要不实地调查,她还真想不到。


    牛衙送牛到运州,竟然是杀牛剥皮之后,掏空内脏,砍掉牛头后不分割,直接送过去。


    驴车上,躺着两头牛,约莫共重六百到七百斤的样子。


    那检查的士兵,拿棍子随手翻了翻,便放行了。


    其实士兵检查随意也能理解。


    首先牛衙和他们都是公门中人,来来回回那么多趟,大家已经很熟悉了。


    其次,驴车上就两头牛叠放在一起,一览无余,最多牛身下面压着什么东西,士兵也用棍子捅进去检查过了,什么都没有。


    再者,牛是杀过的,血腥味重,又临近城门关闭,士兵累了一天,身心疲惫,不愿意多费劲辛苦。


    检查结束后,士兵放行,牛车离开。


    原来如此。


    晏同殊明白了。


    凶手之所以要分尸,就是为了藏尸。


    士兵检查不会检查牛肚,分尸之后,就能将尸块藏于牛肚之中,然后顺利运送出城。


    她收回视线,这时,秦云端也和珍珠金宝聊完了,他眼睛亮闪闪地看着晏同殊:“晏大人,到时候,我表演,你一定要来。”


    晏同殊笑着应下:“一定。”


    秦云端脸上笑容更灿烂了,忽然他哦了一声:“对了,晏大人,那个凶手找到了吗?”


    晏同殊:“有了一点点线索,但还在查。”


    “自从见了那个人头,我回家之后一直做噩梦,太可怕了。”秦云端表情扭曲,“晏大人,找到凶手,一定要告诉我一声,不然我肯定还会继续做噩梦。”


    “好。”晏同殊笑道:“若是真捉到了凶手,到时候一定告诉你。”


    得到这个答复,秦云端略微放心,拍了拍胸脯,笑着和晏同殊道别,临别时,又一次邀请晏同殊有空一定去他府上欣赏他收藏的那些宝贝皮影。


    晏同殊一遍遍保证,一定去,他这才离开。


    珍珠抿唇笑道:“这秦世子真好玩。”


    金宝:“说话也风趣,人也平易近人。”


    晏同殊笑道:“那咱们下次一起去看他表演皮影戏。”


    珍珠,金宝脆生生应道:“嗯。”


    ……


    晚上,晏同殊泡在浴桶里。


    秋日泡澡,热水浸着皮肤,脸也被水蒸气蒸得暖烘烘的。


    晏同殊靠着浴桶,抬头看着天花板。


    都一天了,也不知道秦弈的烧退了没。


    应该退了吧。


    在回宫之前就已经给他吃了药了,太医医术精湛,又是路喜请过来的,肯定是秦弈信任的人。


    但他好像烧得挺严重的。


    晏同殊用手捧起一捧水,水从指缝流失。


    那她总不能专门进宫一趟吧?


    这多谄媚,她是正直的晏大人,不能做这种事。


    晏同殊叹了一口气。


    但作为朋友,朋友生病,探望一下也正常吧?


    以前就算是同事生病了,她也会买个果篮去探望一下,包个探病红包啥的啊。


    这种行为应该不会让人误会吧?


    而且秦弈还是在她的府里病的。


    所以,明天买个果篮进宫看看?


    晏同殊垂了垂眸子,眸光掠过窗户缝隙,瞥见一只眼睛,厉声呵斥:“谁在那里!”


    那眼睛一闪而过,迅速消失。


    晏同殊立刻抓住衣服,遮住身子,从浴桶里起来,躲到屏风后穿衣服。


    珍珠推门而进:“少爷怎么了?”


    晏同殊简明道:“有人在窗户那里偷窥。”


    珍珠立刻叫上在院门口守着的家丁,去窗户那边检查。


    第128章 盲点 逻辑都通,但是找不到能满足所有……


    过了会儿, 晏同殊换好衣服出来,问道:“有发现吗?”


    珍珠摇头:“对不起少爷, 是我太不警敏了。”


    今夜当值的家丁也道歉:“对不起,少爷,是我们失职。”


    晏同殊摇头。


    跑得这么快,估计是练家子。


    晏同殊来到窗户边,在花丛中找到了踩踏的痕迹,翻找下来,没有找到脚印。


    她微挑眉梢。


    那么紧急的情况下逃走,还知道踩着花枝跑,不留脚印。


    不仅是练家子,还是专业的。


    晏同殊问珍珠:“府里最近进过新人吗?”


    珍珠摇头, 随即想到什么似的,猛点头:“有,有, 就是那个啊, 少爷, 厨房新来的厨娘, 张叔的远房亲戚张欣。”


    晏同殊:“她的房间在哪?”


    珍珠立刻转身找人询问, 确定在大厨房的下人房后, 带着晏同殊找了过去。


    屋内没张欣。


    晏同殊将手伸到床褥中,被子和床之间是凉的,人已经走了很久了。


    晏同殊了然:“她不会回来了。”


    珍珠:“啊?”


    晏同殊解释道:“从她被发现到现在这么长的时间,她若是想回来,早就回来了,而床是凉的,说明她离开了很久, 一直没回来。”


    珍珠恍然大悟:“所以就是她!为什么呀,少爷?她偷窥你做什么?她不是张叔的远房亲戚吗?”


    晏同殊问:“张叔见过他这个远房亲戚吗?”


    珍珠不知道,她让人叫来了张叔。


    张叔一拍脑门:“哎呀,我十年前见过,这都十年了,她样子长变了一些,拿着我堂哥的亲笔书信,我就没当回事。难道她是骗子?”


    晏同殊抿唇不语。


    回到屋中,晏同殊神色凝重。


    往好一点想,对方可能只是普通宵小,骗入晏府,想行骗偷东西赚钱外快。


    但是,往坏一点想。


    她自打上任这个权知开封府事以来,树敌颇多,可能是有人怀疑她了,所以在晏府安插进了这么一个人。


    刚才还是偷窥她洗澡……


    晏同殊内心尖叫。


    对方不会发现她是女扮男装了吧?


    欺君之罪,轻则撤职、流放,腰斩,重则诛三族。


    呜~


    晏同殊悲痛呜咽。


    凭什么啊。


    杀人都才死刑。


    她不过就撒了一个小小的谎,就要诛三族。


    这什么狗屁律法!一点也不人道!


    “珍珠!”


    晏同殊慌乱大叫。


    珍珠推门而进,更是慌得没边:“怎么了?怎么了?少爷,是不是又有贼?哪里?哪里?奴婢打死他!”


    “先别管贼了。”


    人都已经走了,肯定不会回来了。


    晏同殊脸色发白说道:“咱们府里还有多少水果?”


    “啊?”珍珠懵在原地:“水、果?”


    “对。”晏同殊点头:“你快去,将能找到的好的,贵的水果,全都拿过来,再拿一个漂亮的竹篮过来,对,再找点漂亮的绢布,你和金宝不是会做绢花吗?咱们今晚就做个举世无双的果篮出来。”


    珍珠还是懵:“啊?”


    “快去!做好了,明天早上我们就去探病!”晏同殊坚定地点头。


    希望狗皇帝看在他们深厚的友谊份上,对她从轻从轻再从轻发落。


    ……


    明亲王府。


    张欣回来复命,跪地道:“抱歉,头儿,暴露了。”


    乌诀叹了一口气:“有查出什么消息吗?”


    张欣:“属下今日偷窥晏同殊沐浴,但是刚开窗一会儿就被发现了。”


    乌诀面露失望。


    “不过属下也并非一无所获。”张欣抬头,看向乌诀。


    乌诀急问:“你探听到了什么。”


    “昨日皇上留宿晏府,和晏同殊同榻而眠。皇上素来有洁癖,当初太后塞到太子府的侍女,尽数无法近身,怎么会忽然和一大臣如此亲近。属下心中疑惑,但皇上身边有暗卫保护,属下一直无法近身,故而在一直埋伏在晏同殊院外观察,凌晨,院中人来人往……”


    张欣自信一笑:“头儿知道的,属下自小眼睛与常人不同。常人是看近清晰,看远模糊。而属下看近模糊,看远清晰。小人透过窗户看见,皇上和晏同殊搂抱在一起,从背后看,两人似乎在亲吻。只是后来窗户被皇上贴身太监关上,属下便看不见了。”


    乌诀轰然震惊:“你看真切了?皇上和晏同殊晏大人在亲吻?”


    张欣:“从属下的角度,只能看到晏同殊的背影,无法确认,但看两人的姿态应当是亲吻。”


    听闻这话,乌诀笑了。


    君臣啊,有意思。


    这铁血帝王和刚正大臣。


    不管是谁上谁下,传出去,都是一桩丑闻。


    “做得很好,一会儿有赏。”说完,乌诀立刻前往明亲王的书房向他禀告消息。


    ……


    第二天,一大早,囫囵吃完早饭,晏同殊抱着果篮,坐着马车,火急火燎地就入宫了。


    经过路喜通禀后,晏同殊拎着果篮走进了秦弈的寝宫,福宁殿。


    晏同殊将果篮放到一旁,跪拜道:“臣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秦弈穿着明黄的寝衣靠坐在床上,他抬了抬手:“起来吧。”


    说着,他的目光自晏同殊身上移动到平生第一次见,造型独特,且用料‘过猛’的果篮。


    晏同殊起身,抱起果篮,来到秦弈面前:“皇上,你的烧退了吗?”


    秦弈微微挑眉。


    晏同殊双手将果篮递给秦弈:“这是臣带的探病礼物。”


    秦弈的眉梢又往高处升了两分。


    晏同殊见秦弈不接,眨了眨眼:“皇上?”


    秦弈眉梢继续往上升高:“有事求朕?”


    “没有啊。”晏同殊拎着果篮,拼命摇头,“臣是以朋友的身份担心皇上,昨夜思来想去,辗转反侧,所以今日一大早特意入宫探望。”


    秦弈目露怀疑。


    晏同殊关切地问:“皇上,你要吃梨吗?这秋天的梨,滋补润肺,对身体特别好,而且高烧过后,身体水分缺失,特别需要补水。要不,臣给你削一个?”


    秦弈审视着晏同殊。


    无事献殷勤。


    他微一颔首,晏同殊叫来路喜,拿过来一把水果刀,坐在秦弈的床边,从果篮里拿了一个梨,细心且耐心地一点点将梨皮削掉,然后将一个晶莹雪白的梨递给秦弈:“皇上。”


    秦弈盯着梨。


    他吃的梨,大多都是削好,并且去核,切块的。


    像晏同殊这样一整个直接递给他的,确实新奇。


    秦弈伸手接过,咬了一口,又脆又甜。


    晏同殊那双大眼睛,格外明亮地盯着他:“好吃吗?”


    “嗯。”秦弈淡淡地应了一声,仍然十分警惕。


    “秦弈。”晏同殊改了称呼,秦弈略微抬起眼皮:“嗯?”


    晏同殊扬起一个明媚的笑脸:“我们是朋友对吧?”


    秦弈眯了眯眼,嘴里含着梨,没吞,用来防着晏同殊,他轻轻地嗯了一声,以示对晏同殊此言的肯定。


    晏同殊又试探性地问:“那……我们会是一辈子的好朋友吗?”


    秦弈没回答,抬起头,盯着晏同殊。


    晏同殊轻声道:“朋友之间,如果发生一点小摩擦,或者偶尔发生一些离经叛道的事情,应该是可以原谅的吧?”


    秦弈微笑,对晏同殊伸出手,用眼神示意她将手放上来。


    晏同殊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


    秦弈对着晏同殊的手,将嘴里的梨吐了出来,然后将手里的梨一同放晏同殊手上。


    晏同殊:“……”


    秦弈这才悠悠道:“说吧,做什么坏事了?”


    晏同殊无语道:“没干坏事,我怎么可能干坏事?”


    秦弈不屑道:“没干坏事,你一大早跑过来?没干坏事,你又是削水果,又是卖好的?没干坏事,你能对我这么好?”


    “我真没干坏事。”晏同殊理不直但气壮。


    欺君,这……最多算一点点……错。


    怎么能是坏事?


    她又没杀人放火。


    “再说了。”晏同殊嘀咕道:“我就不能是因为担心你,才过来的吗?”


    “真的?”秦弈问。


    晏同殊眼神飘忽:“担心肯定是真的。”


    秦弈嘴角微微上扬。


    晏同殊说完,又撇清道:“我们是朋友嘛,朋友之间相互关心很正常。”


    秦弈上扬的嘴角迅速下拉。


    晏同殊将手里的梨放到一边:“你不喜欢吃梨,那吃别的。”


    晏同殊拿出手帕,将手里的梨汁擦干净,从果篮里,拿出一个白瓷盅,打开,里面的红枣银耳汤还热着。


    晏同殊将瓷盅放到一旁,又从果篮里端出一个竹盘。


    竹盘上面放着盖子,打开,是一个精致的小蛋糕。


    蛋糕上有个缺口,是进殿前,验毒的太监试吃留下的。


    晏同殊用勺子,舀了一小勺蛋糕送到秦弈唇边:“尝尝,这个是蜂蜜无水蛋糕,很好吃的。”


    说完,晏同殊抿了抿唇。


    秦弈眼前闪过高烧时梦中的画面,唇上仿佛还残留着那真实柔软的触感。


    太真实,真实得他差点以为不是梦。


    但怎么可能不是梦呢?


    如果不是梦,晏同殊怕早就避他避得远远的了。


    他别开视线,张口含下蛋糕,绵软清甜,入口即化。


    晏同殊期待地看着他:“好吃吗?”


    “嗯。”秦弈垂眸。


    晏同殊将勺子递给他,秦弈眸子动了动:“手发软。”


    “那我喂你。”晏同殊放下蛋糕,端起银耳汤:“先喝点汤,高烧后,蛋糕不宜吃太多,所以我只带了一小个,如果你以后想吃,和我说一声,我再给你带。”


    “嗯。”秦弈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一勺一勺,很快银耳汤喝完了,小蛋糕也吃了一半。


    晏同殊笑道:“那你好好养病,我去开封府上值了。”


    秦弈开口道:“分尸案查得如何了?”


    “已经有眉目了,我想很快就能出结果。”晏同殊将昨日查到的线索一一娓娓道来。


    秦弈专心听着,目光始终停留在她的脸上。


    其实他不是想听案子,他知道晏同殊的能力。


    他只是想让她多陪他一会儿。


    末了,晏同殊起身告辞,秦弈忽然开口道:“晏同殊。”


    晏同殊:“嗯。”


    秦弈抿了抿唇:“我这病怕是这两日都好不了。”


    “嗯?”晏同殊疑惑地看着他。


    他睫毛微动:“我明日还想吃蛋糕和银耳汤。”


    晏同殊愣了一下,扬唇一笑:“嗯,那明天给你带。”


    回到开封府,晏同殊先叫来徐丘询问查得如何了。


    徐丘道:“除了蒋晗,余惟筑之外,其余五名死者有没有断袖之癖,暂时没查清,不过其中两人在汴京所住的客栈老板说,他们在居住期间,时常外出,身上经常沾染有脂粉气,偶尔还有会有一些打扮妖艳的男人过来寻他们,不知道具体是做什么的。”


    死者在汴京寻欢作乐,在汴京养男人,对方可能也有身份,可能只是普通男倌。


    甚至,死者的情人也有妻子孩子。


    所以这些人哪怕知道有命案也不肯站出来暴露自己。


    而那些死者死亡时间太久,又是外地人,怕是当时见过他们的人都不记得了。


    晏同殊摇头叹息。


    徐丘继续道:“我们根据受害者的信息,查了他们在汴京的往来商户,柳崚说酆奉酷爱吃牛肉,羊肉,牛奶和面饼。其余的五名死者,有两名有托人帮忙买过牛肉,但都不是在一家牛衙买的……”


    晏同殊敏锐追问:“不是一家?”


    徐丘点头,继续道:另外三名,并不爱吃牛肉,也没有买过牛肉。”


    没有?


    是他们的推测方向出问题了?


    晏同殊问:“那他们在汴京的住所呢?”


    徐丘拿出一张地图,放到公案上,将八名死者在汴京的暂住地都标记出来。


    酆奉,余惟筑都是租房。


    其他人是暂居客栈。


    客栈分别处于不同的位置。


    晏同殊将这八个地方连起来,这些住址,距离不近,但也不远,都在东南那一片次繁华的地带。


    最繁华的地方,吵闹,而且房租贵。


    这些商人都是做生意的,有钱,但也不是顶尖有钱的,又有一些不为外人知的癖好,在次繁华区寻个舒服安静都相宜的客栈说得通。


    这一片有三家牛衙。


    三家?


    牛衙的工作相当于现代烟草局正式编制了,这种工作是要花钱托关系才能上的,十分枪手。


    如果凶手真的是送牛出城门的人员之一,应当是牛衙内部的长期稳定人员。


    这种人员不可能兼任三家牛衙的工作。


    什么样的人能在这么一大片区域内活动,挑选受害人,并最终顺利出城,抛尸荒野?


    真的是他们猜错了,和牛肉无关吗?


    晏同殊站起来:“走,我们去这三家牛衙看看。”


    徐丘应声:“是。”


    金宝驾车,晏同殊和珍珠坐马车,徐丘前方带路,一行人先根据徐丘的调查结果,来到夏鹤给余惟筑买牛肉的牛衙。


    也就是晏同殊买牛肉的那家。


    牛衙门牌上写着,东南喜厢二十三号。


    晏同殊也不废话,开门见山要调阅牛衙的执勤表,很快,牛衙的书吏将值勤表拿了过来,晏同殊按照那四个死者暂时可以确定死亡日期的尸体推算被抛尸时间,查阅当时送牛出城的人。


    推算的抛尸时间不确定,最多只能在死亡时间后的几日内寻找。


    这所牛衙运送牛肉出城的人总共有五名,所有的排班都是这五人轮换交叉排班。


    四个死者的抛尸时间段内,能锁定的有三人。


    中间不只死者的抛尸时间段没有一个当值人员,四个时间都在。


    而且,就算时间对上了,地点也对不上,这家牛衙供给运州和鞅州两个地方。


    给夏鹤送牛肉的人甚至不负责运送牛肉出城。


    奇怪,太奇怪了。


    晏同殊此刻真的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方向了。


    晏同殊将值勤表上查到的信息记录下来,交给珍珠,从档案室走出来,又将给夏鹤送牛肉的彭周叫出来问话。


    对方闻言一头雾水,显然什么也不知道。


    晏同殊问:“你有和别人聊过夏鹤的事吗?”


    彭周尴尬一笑:“平日里无事,确实爱聊些闲话。这,这不都正常吗?哦,对,我之后去附近送牛肉,还看见那漂亮小少爷在外边哭哭啼啼,可伤心了,好像是被人辜负了。”


    晏同殊:“你这个也对外聊了?”


    彭周挠挠头:“无聊嘛,什么都说。”


    晏同殊:“有哪些人知道?”


    彭周:“那可多了,咱衙门里的人整日瞎聊,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保不准还往外聊了不少。”


    晏同殊将听彭周八卦过的人找了过来,那家伙,一传十十传百。


    八卦满天飞。


    她无奈了,只能去杀牛的地方再看看。


    杀牛的地方虽然经常清洗打扫,但因为是固定在此杀牛,腥味仍然很重。


    此刻罗毕正在杀牛。


    晏同殊走过来,罗毕看到她的官服,赶紧行礼,晏同殊让他起来,笑道:“今日杀牛这么早?”


    “唉。”罗毕挠挠头,感叹道:“这不是快过节了吗?鞅州那边的有钱人就好这一口,需求量大。而且,这个时间点,价格也高,所以就早点弄,晚上好赶在城门关闭前,送出去。”


    晏同殊问:“我上次来买牛肉的时候就想问了,罗兄弟,你杀牛的技法如此精湛,练了很久了吧。”


    “那当然。”无论是谁,只要说到自己擅长的,那都是十分骄傲的,罗毕自然也不例外,他抬了抬下巴:“不是我吹,我爹是杀猪匠,我七岁就跟着他杀猪了,十六岁进牛衙,刚开始上手就比别人快。”


    “你这技术如此精湛,平常会有人参观吗?”晏同殊继续问。


    “参观?那倒是没有。”罗毕自豪道:“不过有很多人想偷师学艺,他们也不想想,这杀牛是要练的,光看哪儿能会啊。他们啊,最多就是站在一旁看看。”


    晏同殊:“这种人多吗?”


    罗毕:“多啊,怎么不多。大人,我和你说啊,这别说杀牛了,就是寻常村子里杀猪,那围观的人都多。咱这牛衙,平常送什么饭菜啊,收潲水啊,倒夜香的之类的,碰着咱杀牛,那都爱蹲一旁看,有时候看得都忘了正事。不过,其实我也知道,他们不是真的爱看,他们是心里馋肉,所以用眼睛解解馋。”


    晏同殊一边琢磨一边问:“咱们牛衙杀牛的都干了很多年了吗?”


    “自然。”虽然不明白晏同殊问这个做什么,罗毕还是诚实相告:“牛衙是个肥差,偶尔还能蹭到点内脏啊,边角肉之类的,能在牛衙继续干,绝对不会走。咱们这些杀牛的手艺人,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技法精炼,只要身体还干得动,绝对不会走。像我和王治,是最晚进牛衙的,都至少干了四年了。”


    四年。


    凶手分尸的手法,第一次很粗糙,第二次略微粗糙,第三次才有明显的进步,到第五六次,才能算得上熟练,切割的刀法顺畅,显然时间对不上。


    还有死者居住的地方离得那么远,什么人能在这么多地方流连,偶遇这些死者,将他们杀害?


    晏同殊感觉自己脑袋快炸了。


    原本以为已经有了眉目,马上就能抽出来了,现在一看,还是一团乱麻,找不到线头。


    问完罗毕,晏同殊离开牛衙,去下一家。


    这家查完资料,晏同殊便离开了。


    对不上。


    这家牛肉的对接州府,没有运州。


    第三家。


    晏同殊查阅资料,查出来的第一家相差无几。


    能从抛尸时间段内锁定人吗?


    能。


    锁定了三个。


    但有每个时间段都符合的吗?


    没有,都是交叉的。


    即便是交叉的,地点也对不上。


    一个牛衙负责的至少两个州府,这家也是如此,除了运州,还是并州。


    晏同殊头疼。


    线索又断了。


    回到开封府,晏同殊一边整理案件资料,一边颅内风暴。


    从头理。


    八名死者,能确定的三人,有相同点,商人,断袖,有妻有子或者议亲,均对情人薄情。


    凶手有更好的杀人手法不用,却采用了亲近型杀人手法的从正面掐脖掐死。


    其中四个能从大腿内侧的淤青和腐烂程度,可能生前或者死后受到过侵犯。


    凶手很可能是曾经被男人抛弃伤害的情人,因为心理创伤,见到寡情薄幸的男人,便会受刺激,想杀人。


    那些被抢走金银财宝银票,一直没有出现在市面上,凶手没有兑换,应当还过着清贫的生活,所以真实杀人的目的并不是劫财,是发泄,发泄心中的怨恨。劫财只是顺势而为。


    牛衙的人运送牛肉出城的时候,因为血腥味重,衙役检查不严,极其容易过关。


    所以目前推测出来运送尸体的方式是,分尸,将尸体藏于牛肚之中,送牛出城门后,再趁夜抛尸。


    逻辑都通,但是找不到能满足所有作案条件的嫌疑人。


    晏同殊抓头。


    任何作案都有动机。


    凶手是发泄怨恨杀人。


    那让他遭受刺激的人是谁?是什么促使他选择杀人作为发泄的手段?


    晏同殊琢磨。


    八个人中最特殊的是第一个死者蒋晗,因为是第一个,留下的痕迹和线索最多。


    蒋晗身上的淤青和掐痕也是最多的。


    手臂,腰,臀部,大腿内侧,小腿,均有掐出的淤青。


    “手臂,腰,臀部,大腿内侧,小腿……”晏同殊反复念着这几个地方:“珍珠!”


    “啊?”一直闭着眼睛偷偷打瞌睡的珍珠惊了一下:“怎么了?怎么了?”


    晏同殊招招手:“你站过来。”


    珍珠走到晏同殊身边,迷茫地看着晏同殊。


    晏同殊隔空比划着,手臂,腰,臀……


    晏同殊又让珍珠转过去。


    “大腿内侧……”


    “小腿。”


    “臀?”


    其他的死者都没有这些痕迹。


    但有被侵犯的痕迹。


    凶手如果真的是被人抛弃,导致的心理极端化,开始杀人,为什么要侵犯?


    为什么?


    晏同殊脑海中闪过一道亮光。


    第129章 炸毛 怎么可能都对不上?


    他在重复自己的第一次杀人路径!


    在不断回忆和找回当时的感觉!


    对, 大部分凶手都会不断重复自己成功作案的路径,尤其本案的凶手还有严重的心理问题。


    而其他人都是草草而过, 只有蒋晗,是凶手真的认真在做的,所以蒋晗身上才有那么多痕迹。


    他认真在做,是因为他对蒋晗有感情。


    是真情实感地被辜负,所以悲愤交加下杀人。


    晏同殊紧急翻找蒋晗的资料。


    找到了。


    蒋晗死前刚和未婚妻定亲。


    蒋晗不肯将自己的情人公开,就是为了相看门当户对的妻子,如今妻子定下,便想和情人分手,然后情人受了刺激,怒而杀人。


    晏同殊站起来:“走, 珍珠,去官舍。”


    晏同殊坐马车来到官舍,通禀后, 来到了冯吉恩的房间, 开门见山问:“冯大人, 对于蒋晗, 你还有哪些了解?他性情如何?喜欢什么样的颜色, 花啊之类的, 对男人有什么特别倾向性的癖好吗?”


    侵犯男人的gang门,凶手是两人性关系中,攻的那个。


    第一次分尸,分尸粗糙,且都是不好分切的部位,从断裂口来看,是直接砍断的, 凶手力气也很大。


    冯吉恩被问懵了。


    这些他没有考虑过,所以没怎么注意。


    冯吉恩仔细回忆,不行,记忆太模糊了。


    “那蒋晗的那个情人呢?真的一点线索都没有吗?他对朋友调侃的时候还有没有透露别的?例如送过什么礼物之类的。”晏同殊急切地追问。


    “哦——”冯吉恩瞳孔放大:“有一个,蒋晗家是开酒楼的,他每次去汴京,都会打包酒楼的特色糕点枣糕和烧鸭带过去,他的朋友们都猜是他那个小情人爱吃。”


    晏同殊双手捂头。


    这点线索不够啊。


    晏同殊放开脑袋,深吸一口气。


    去运州吧。


    去蒋晗家里仔细搜查。


    她就不信,恩爱缠绵的情人,蒋晗不会在家里留点回忆之类的。


    珍珠金宝不会骑马,不能带。


    晏同殊回府衙交代衙役们继续查死者的行踪,又交代珍珠明日将银耳汤和蛋糕交给路喜,然后挑选了两个衙役,骑快马出城去运州。


    到城门口,冯吉恩已经等在那里了。


    冯吉恩坚持要和晏同殊一起去,晏同殊只好答应。


    但其实,赶路到三分之一,晏同殊就后悔了。


    其实也没必要这么着急。


    她的屁股啊。


    好疼。


    休息的时候,晏同殊看向冯吉恩,还没开口说要不再多休息一下,冯吉恩就用一种崇拜的眼神看着她:“果然不愧是传闻中的晏大人,如此敬业,实在是令下官万分钦佩。”


    然后开封府的衙役立刻接话道:“对啊对啊,我们晏大人,不仅清廉,忠正,高风亮节,而且爱民如子。她为民请命,从来都不畏强权,不辞辛劳。简直是百官之典范,朝廷之肱骨。”


    晏同殊:“……”


    晏同殊扶额,还是再坚持一下吧。


    从上午一直快马加鞭,中途只简单略微修整吃了点干粮,晏同殊和冯吉恩还是没赶上城门关闭之前进去。


    好在冯吉恩是运州知州,城门守卫给一行人开了后门,大家这才终于进城,可以休息。


    晏同殊躺在冯宅客房硬邦邦的床上,泪奔了。


    刚才她问冯吉恩为什么贵府的床那么硬。


    冯吉恩说,为了锻炼自己的意志,时刻不忘百姓之苦,做好这个父母官,为朝廷效命,为皇上效忠。


    晏同殊埋首枕头上,握紧了拳头。


    她恨。


    恨自己偶像包袱太重,恨冯吉恩的迂腐,恨硬邦邦的床……


    最可恨的是,这床就连枕头都这么硬。


    她想家里的香香软软的床了。


    她想珍珠了。


    呜呜呜。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晏同殊还在呼呼大睡,客房响起了敲门声。


    冯吉恩斗志昂扬地呼喊道:“晏大人,天亮了,咱们该出发前往蒋家查案了。”


    “不去!”


    晏同殊没睡醒,迷迷糊糊地大喊。


    冯吉恩没听见,继续:“晏大人,晏大人,该起来了!晏大人,晏大人……”


    完全催魂。


    晏同殊坐起来,腰酸背痛腿抽筋,屁股疼。


    她发誓,回去的路上,她要缓行,慢行。


    晏同殊长叹一口气,从床上坐起来,穿好衣服,打开门。


    冯吉恩精神抖擞地看着她:“晏大人,下官已经准备好出发了。”


    晏同殊:“……”


    晏同殊默了片刻,道:“我先洗漱。”


    冯吉恩斗志昂扬:“那晏大人先洗漱,下官去准备一些早点,路上吃。”


    晏同殊瞪大了眼睛。


    她讨厌高精力人。


    不到半柱香,冯吉恩准备好了路上吃的早餐,过来恭请晏同殊一起查案。


    坐在马车上,晏同殊一边吃着包子一边打量着冯吉恩。


    她怀疑冯吉恩是明亲王的人,就是故意想累死她,好铲除她这个大患。


    终于到了蒋家。


    蒋晗死了五年,蒋父蒋母已经彻底从悲伤中走了出来。


    蒋晗的弟弟正在有条不紊地接手蒋家的酒楼。


    蒋晗的房间被腾了出来,里面重新装修成了弟弟的书房。


    而蒋晗的东西全部被放进了库房。


    晏同殊和冯吉恩来到库房,家丁掀开库房盖着的麻布,激起一大片灰尘。


    晏同殊和冯吉恩下意识地捂住了鼻子。


    家丁也忍不住咳嗽了两声,然后从腰带上解下钥匙,将三个大箱子一一打开。


    晏同殊和冯吉恩上前检查。


    晏同殊翻着,第一个箱子,大多是一些衣物之类的。


    蒋晗和余惟筑不同,没有在衣襟上绣情人名字的癖好。


    衣服都是符合蒋晗身份的衣服。


    腰带……


    晏同殊拿起一条腰带,上面绣着白虎图腾。


    一般商人,雅一些,腰带上会绣梅兰竹菊白鹤麋鹿之类的。


    俗一些,蟾蜍貔貅。


    绣白虎的倒是很少。


    而这种白虎图腾,所隐含的意思是对勇猛力量的崇拜。


    蒋晗崇拜力量?


    晏同殊继续翻看,箱子里底部放着一些饰品。


    玉佩,腰带扣,扇坠,手串……


    “这手串倒是有些独特。”晏同殊将那手串拿出来,一共十六颗,十五颗都是檀木所制的圆珠,唯有中间那一颗是白色的骰子。


    晏同殊抚摸着这颗珠子,圆润光滑,似乎不是一般的东西。


    晏同殊问那家丁:“你家少爷的这颗珠子是买来的吗?”


    家丁用力想:“小的不记得了,要不大人您问问卓暨卓少爷,他是我们少爷的好友,他应当知道。”


    冯吉恩一听,立刻命人去叫卓暨。


    晏同殊先将手串放到一旁,检查第二个箱子。


    第二个箱子是一些书籍,字画,有买的,也有蒋晗自己画的。


    晏同殊检查完买的,再一幅幅打开蒋晗画的。


    高山流水。


    百兽迁徙。


    松鹤延年。


    还有……武松打虎?


    画卷上,一头老虎躺在地上哀嚎。


    一旁的男人身穿短打,手持长弓,虽然只有一个侧影,但是手臂肌肉贲张,大腿更是粗壮有力,劲瘦的腰充满性张力。


    尤其是那肌肉线条,完美符合人体美学。


    好似亲眼见过是的。


    而且上面还有题字:猗嗟昌兮,颀而长兮。


    等等。


    晏同殊仔细盯着画,“冯大人。”


    冯吉恩将手中翻看的画卷放下,走过来:“晏大人有发现?”


    “你帮我看一看。”晏同殊指着画上男人拉弓的手:“你看这里,他拉弓的大拇指这里,是不是不完整。”


    画卷并不大,男人的手又被弓箭和头挡住了一部分,并不能看得很清晰。


    晏同殊需要确认。


    冯吉恩定睛细看:“好似确实是残缺的,大拇指头一节少三分之一。”


    晏同殊了然了。


    如此细节都能画出,那必然是真见过了。


    而且蒋晗如此细心雕琢一个人力量爆发时的肌肉线条,笔触充满情感,题诗充满崇拜。


    他是真的很爱画中之人的英姿。


    晏同殊将画收好,去看余下的。


    这下不用推测了。


    可以百分百确认蒋晗是真的爱此人的肌肉,此人的力量,此人的强健。


    后面连续五幅画都是同一个人。


    虽然不是侧影就是背影,哪怕连脸都是模糊的,但是这人奔跑,跳跃,蛰伏在草丛中时的肌肉那真是无一不仔细,无处不清晰。


    甚至是连那肌肉上侵染的汗渍,那滚动的水珠都画了出来。


    这人是个猎户吧。


    不是在打猎,就是在射箭。


    其中一幅虽然画的是赤着上半身的舞剑,但舞剑时的动作有明显的不合理之处,在不合理之中,最合理的,最漂亮的还是肌肉。


    然后赤着的上半身,后背上,有一道从左肩斜下到腰的狰狞长疤。


    就连那条疤都进行了详细到极致的描绘,甚至连伤疤的分叉都清清楚楚。


    晏同殊扶额,她现在彻底了解蒋晗的性癖了。


    检查完画,晏同殊打开第三个箱子。


    第三个箱子装着的是蒋晗卧房中的摆件,文玩之类的。


    没有头的泥塑人。


    和画上一模一样的肌肉。


    干的白茅草。


    大雁羽毛制作出的扇子。


    鹿角笔架。


    “晏大人。”冯吉恩也看出来:“难道?”


    晏同殊点头,就是猎户。


    汴京城里,肩背有长疤,大拇指第一节有缺失,身材很好,肌肉很强大的猎户。


    还打过鹿,打过大雁。


    就在晏同殊和冯吉恩眼神交汇的时候,衙役将卓暨带来了。


    冯吉恩举起那串手串,询问道:“卓暨,此物你可见过?”


    卓暨点头:“这东西难得,蒋兄当初从汴京回来,还好生显摆了许久。”


    晏同殊追问:“上面那个白色的骰子是什么做的?”


    “虎骨。”卓暨笑道:“当时卓兄还特意说了,是一只白虎的虎骨。是他在汴京的情人送的。当时我们还很奇怪,这世间姑娘送的都是绣帕,荷包,怎么就卓兄这姑娘喜欢虎骨这种东西。唉……”


    想到过去喝酒嬉笑之事,卓暨的笑容淡了下来,脸上的表情也化作悲伤:“没想到,时移世易,蒋兄都去世五年了。”


    听完,晏同殊心下已经有了计较。


    前面伤疤和大拇指残缺,猎户,这三个的指向已经很明显了。


    但汴京城猎户众多,一一查找十分费时间。


    而如今,虎骨两个字,范围就瞬间缩小了。


    一般猎户,也就打打野鸡野兔,大雁白鹤,打虎,或者,先祖有打虎经历,能留下虎骨作为纪念品的,必然方圆十里广为人知,一查就能知道。


    然而,事实证明,晏同殊想多了。


    她回到汴京,开封府一查查了两天,没有符合条件的猎户。


    晏同殊整个人趴在书案上,唉声叹气。


    这个案子真令人心累。


    她来回奔波,老腰和屁股到现在还疼。


    结果,牛衙那边找不到符合条件的嫌疑人,猎户这边也没有。


    凶手随机杀人,随机得这么彻底吗?


    奏折堆在一旁,秦弈慢条斯理地吃着蛋糕,晏同殊偏头看向他,一直看着。


    秦弈吃完蛋糕,将蛋糕放下,执起朱笔:“想问什么便问。”


    “哦。”晏同殊眨眨眼:“你病好了?”


    “嗯。”秦弈抽了一份奏折出来。


    晏同殊:“为什么要来开封府办公?”


    秦弈手中朱笔在奏折上落下鲜红印记:“上回试过一次,觉着甚好。开封府人杰地灵,朕在此处办公,灵台格外清明。”


    晏同殊抿抿唇,心虚道:“我上次第二天没回来,你没生气?”


    秦弈淡淡道:“我为什么要生气?”


    晏同殊一噎。


    秦弈极淡地弯了弯唇角:“晏同殊做晏同殊的事,我为何要生气?”


    “哦。”晏同殊不说话了。


    秦弈手中朱笔停顿了一下,余光瞥向晏同殊:“还是,晏大人觉得我应该生气?”


    晏同殊纤细的睫毛微动,解释道:“其实我出城前想的是,第二天晚上能回来,也不算朋友之间的失信。”


    “嗯。”秦弈淡淡地应着。


    晏同殊:“走了三分之一,我发现高估自己了。”


    晏同殊再度叹气。


    太高估了,她的腰和屁股,现在还好疼。


    晏同殊说完,秦弈盯着她一动不动,她莫名眨了眨眼:“怎么了?”


    “你——”秦弈微微皱眉,似在极力思考。


    晏同殊更加莫名,她怎么了?


    秦弈:“晏同殊,你不是喜欢贤林馆。”


    晏同殊猛然坐直,大愤怒:“你胡说!”


    秦弈微微挑眉:“你是不喜欢没有成就感,没有收获,又辛苦。其实你很喜欢查案。每次查案都蹈厉奋发,孜孜不已。”


    “你胡说八道。”晏同殊鼻孔大出气:“我看你就是想继续利用我,让我在这个开封府权知府的位置上给你干一辈子活!”


    秦弈想了想,搁下朱笔,转身,面对晏同殊,低头,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眼睛,仿佛要看到她的心里去。


    少顷,他笑了:“你说谎。”


    晏同殊握紧了拳头,气得胸脯剧烈起伏。


    可是她拿狗皇帝没辙。


    谁让人家是皇帝。


    晏同殊脖子一扭,看到了桌上的小蛋糕。


    那是一个个拇指大小的鸡蛋糕。


    这狗皇帝霸占了她的开封府,抢了她一半的办公桌,吃她的小蛋糕,现在还冤枉她。


    晏同殊伸出手,连盘子将小蛋糕端了过来。


    以后治她欺君之罪就治欺君之罪吧。


    反正现在不给他吃了。


    秦弈默了,然后愤而道:“晏同殊!你不要一心虚就炸毛。”


    晏同殊不理他,用叉子一个一个地吃小蛋糕。


    炸毛就炸毛。


    谁让他说她撒……


    撒谎?


    晏同殊赫然看向秦弈:“你说……撒谎?”


    秦弈眯了眯眼,默默移动椅子,离她远一点:“不许踹人。”


    “你说得对。”晏同殊端着小蛋糕,站起来:“怎么可能都对不上?不可能都对不上,除非……有人撒谎。”


    这就是思维盲点。


    “珍珠,徐丘。”


    晏同殊端着小蛋糕,一边往外跑一边喊人:“走,咱们去牛衙。”


    秦弈气笑了。


    耍诈是吧?


    借口查案,报复他,将小蛋糕全拿走,不让他吃!


    晏同殊,你给朕等着!


    老规矩,金宝驾马车,晏同殊带着珍珠和衙役们来到东南喜巷二十三号那家牛衙。


    晏同殊找到牛衙的监司,令他将她上次筛选出的三人,张磊、刘洋、陈勇,叫过来。


    三人战战兢兢跪在地上。


    晏同殊盯着三人,眉峰冷硬。


    珍珠将上次整理出的排班表打开,展示给三人。


    晏同殊沉声质问道:“这表上所载时段,是你们三人当值?”


    三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但晏同殊身穿官服,上绣蟒蛇,绝对是大官中的大官,三人心中战战,连连点头。


    “确定——”晏同殊语调骤然拔高,强调道:“在这上面标注的每个时间段内,都是你们自己亲自运送牛肉出城?”


    张磊、刘洋拼命点头。


    陈勇则眼神飘忽,没有立刻回答。


    晏同殊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你说,是你亲自运送牛肉去的运州吗?”


    “小人……”陈勇喉结滚动,嗓音发颤,下意识偏头去觑张磊、刘洋的方向。


    晏同殊向左一步,挡住陈勇视线,声音越发凌厉:“当着本官的面还想串供,你们当本官瞎了吗?!”


    晏同殊厉喝道:“说!是谁替你们运送的牛肉!”


    陈勇浑身一哆嗦:“是牧翼。”


    监司一听,勃然变色。


    牛衙分派下去的差事,这些人竟敢私自转手他人!


    “谁让你们擅离职守的!”监司怒目圆睁。


    陈勇面如土色,嘴唇抖得厉害:“没……没人……”


    张磊见事发,懊恼地埋下了头。


    刘洋则一脸懵。


    咋的?


    还真有别人啊?


    晏同殊目光凌厉,逼问道:“说!为什么让别人代劳。”


    陈勇低着头,不敢直视官威,胆战心惊道:“其实,很多人都这么做。”


    监司抬腿便是一脚,将陈勇踹翻在地:“晏大人问你为什么,不好好回答,还敢在这里顾左右而言他!”


    这一脚踹得极重,踹得陈勇连连哀嚎。


    监司怒火攻心,冷喝道:“说!”


    “我说我说。”陈勇哭着说:“小人是一时鬼迷心窍。牛衙给的工钱多,运送一趟牛肉,是外边工钱的两倍有余。一开始,小人也没想偷懒,就好生运输。奈何这送牛肉要求太高了。刚杀了就要往外运,一路之上脚不停歇就要到运州,一天之内往返两城。小人和张磊熬了几次之后熬不动了,常常在一起抱怨。


    有一次,小人和张磊在运送途中遇到了别的牛衙的人,两边聊了几句,小人就随口抱怨了几句。那兄弟就跟小人说,小人傻,有的是轻松的法子不用,非要辛苦自己。小人好奇,就拿了点饼喊对方大哥,问对方什么轻松的法子。对方便给小人指了条路,说可以将活外包出去。”


    陈勇咽了咽唾沫,继续道:“于是,小人和张磊有时候犯了懒,不愿意送货的时候,就将活外包给了猎户牧翼。猎户嘛,打猎靠时节靠运气讨饭吃,不稳定。那深山老林的,还容易受伤,有时候赚的钱还不够买医药费的。所以牧翼也乐意,不过,为了节约钱,我们是两个人出一份钱,让他一个人送。运州的路最不好走最远,刚好他老实也不怕吃苦。”


    “混账东西!”监司又是一脚踹去,“朝廷给你们俸钱,便是让你们这般糟践的!简直岂有此理!”


    监司骂完,黑着脸看向张磊:“还有你!”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张磊连连磕头求饶:“大人,真不是小人和陈勇两个贪心偷懒,是家家牛衙都有人这么赚差价啊。接活的也不止牧翼,还有许多……许多……”


    张磊不提别家还好,一提,监司脸色就更难看了。


    还敢攀扯旁人。


    届时彻查起来,家家都脱不了干系。


    到时候,他是既丢人,又受罚,还得罪人。


    晏同殊不知道监司那么多心理活动,只关注案子,追问道:“那牧翼是猎户?”


    陈勇张磊齐齐点头。


    晏同殊:“你们怎么认识他的?”


    陈勇重新跪好,道:“是章巷那家牛衙的大哥,王勤介绍的。他说他们牛衙的监司大人爱吃野味,那牧翼经常去牛衙送野味,一来二去就熟了。他们老早便觉得送牛肉太累了,一直想找个人接手,刚好看到牧翼过来送野味,身体强健,体力强,又穷,便试探着问他干不干。


    没想到牧翼一口就答应了。之后,但凡谁当值的那日有事,或者说犯懒了,便会提早和他定时间。等咱们将牛肉运出牛衙后,在牛衙前边人少的巷子里将驴车给他就行。”


    张磊补充道:“一开始,王大哥他们也不放心,交给牧翼的活不多,时间长了,牧翼接的就越来越多。但监司大人明鉴,咱们绝对没有次次都让牧翼送。实在是家中有事脱不开身,或者身体不舒服,才让那牧翼顶上。”


    说到这,张磊恶狠狠地剜陈勇一眼。


    蠢货。


    一点定力都没有,别人一问就心虚了。


    说别的就说别的,还非扯什么犯懒,连给自己脱罪都不会。


    蠢死了。


    第130章 腻了 这可能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成亲的……


    晏同殊垂眸。


    章巷是三家中的第二家。


    看来, 就是牧翼了,因为三家都有人找牧翼代班, 所以她推算的时间段内一直有交叉,但却没有完全符合的嫌疑人。


    晏同殊继续问:“牧翼可打过大雁,鹿之类的?”


    陈勇摇头。


    张磊这会儿却瞧出来了,这最年轻的大官,不是来查他们外包的事的,是来查别的的。


    他现在东窗事发,最好能帮这大人一把,说不定能从轻处罚。


    张磊立刻道:“小人知道。那牧翼力气大,但箭法不准,为人木讷老实, 不爱说话,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所以,他当猎户赚不到多少钱, 平常也就设点陷阱, 捉些野兔野鸡。但是他人老实, 肯卖力气, 平常猎户们需要打大型动物的时候, 会叫上他帮忙, 也会分他一些,像鹿肯定分给他过,大雁就不知道了。”


    晏同殊:“老虎呢?他们有打到过老虎吗?”


    张磊摇头:“大人莫开玩笑,那老虎是山里的大王,猎户们看见跑都来不及,哪敢打它?”


    晏同殊皱眉:“现在牧翼在哪?”


    张磊摇头:“这个时间点,说不好, 可能在家,可能在打猎,也可能干别的活去了。牧翼穷,经常要奔波各处打零工。”


    奔波各处,那偶遇受害人,随机犯案便对上了。


    这时,陈勇弱弱举手道:“应该准备出城了。”


    晏同殊目光凌厉扫向他:“你怎么知道?”


    监司目光更是如要杀人一般。


    陈勇嘴唇发抖地说道:“今日该我送牛肉了,前儿个,我犯懒,所以去问牧翼能不能给我代班,他说他今日已经接了章巷的活了,现在看天色,应当已经在准备出城了。”


    晏同殊立刻叫上珍珠和衙役去城门堵人。


    一行人押着陈勇,紧赶慢赶来到城门口。


    晏同殊从马车上出来,果然看到有一个壮硕男子正驾着驴车排队等出城。


    晏同殊指着那男子问陈勇:“他可是牧翼?”


    陈勇连连点头:“对,没错,他就是牧翼。”


    徐丘刚要带着衙役去拿人,晏同殊一把拉住他:“等等,不太对。”


    徐丘止步,顺着晏同殊的视线看过去。


    前方队伍移动。


    牧翼从驴车上下来,来到驴车前面,拉着驴绳,让驴子往前。


    两头驴齐齐挣动,没拉动车,然后嘶鸣一声,在牧翼驱策下奋力前拉,车轮咯吱作响,终于缓缓转动。


    晏同殊脑海中比对起见过的两次驴车拉货。


    两头驴能拉动的重量,刚好就是两头牛放血剥皮去头去内脏的重量,是以每次起步,驴都十分费劲,但都能顺利起步。


    但是牧翼这次,驴不仅起步没拉动,甚至板车动了一下之后往后退了一步。


    晏同殊目光凌寒。


    好家伙。


    又犯案了。


    她沉声命令道:“现在去,拿下他。”


    “是。”衙役们一起冲了上去。


    牧翼见官差直奔他而来,一动不动。


    周围的百姓却被吓得立刻避开,在他周围形成一个真空圈。


    他一张脸毫无表情,双眼透着寒意,却空洞无神,整个人笼在一层阴郁之中,瞧着精神不正常。


    衙役们将牧翼直接戴上镣铐。


    晏同殊看向珍珠:“你站在这里,不要跟过来。”


    “啊?哦。”珍珠反应了一下,立刻点头应下。


    晏同殊走到牧翼面前,冷声问:“牧翼,知道为什么抓你吗?”


    牧翼垂下眸子,一言不发。


    晏同殊打量着牧翼,抽出他腰间防身的木棍,撩开麻布,里面是两头剥皮去头去内脏的牛。


    牧翼眼珠微微一动。


    晏同殊将木棍探入牛腹,左右拨弄,果然触到一些异物。


    “徐丘。”晏同殊命令道:“拿家伙,过来帮忙。”


    “是。”


    两个人齐心协力,将牛肚子上的肉掀开。


    一块块被包裹起来渗着血的怪异物被用棍子刨了出来,啪嗒啪嗒落在尘土里,渗着暗红的血渍。


    周围的百姓吓得四散溃逃。


    最后。


    啪!


    清脆地一声。


    有金属落地的声音。


    晏同殊拿出布帕垫在手上,将这最小一个布包打开,滚出来一个油纸包。


    油纸拆开,里面是玉扳指,银锭子,金叶子,金腰带扣,银票等等。


    全都是被分尸的受害者的财物。


    晏同殊来到牧翼身边,直视他的眼睛:“这些哪儿来的?”


    牧翼长着一张方圆脸,高鼻梁,厚嘴唇,看着特别忠厚老实。


    他垂下头,声音沉闷:“抢来的。”


    那就是认罪了。


    晏同殊吩咐道:“押回去。”


    左右衙役:“是。”


    晏同殊回到马车边,珍珠背对着凶手。


    她不是不敢看凶手,她是不敢看那一个一个的包袱。


    血淋淋的,太可怕了。


    一行人迅速回到开封府。


    秦弈远远地见衙役手里押着一个人,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将手上的奏折放到一处,带着路喜来到公堂后面旁听。


    晏同殊坐在主位上。


    冯吉恩闻讯也赶了过来。


    堂威声响起,牧翼被押了上来。


    晏同殊一拍惊堂木,冷声喝道:“牧翼,牛肚中被掏出的断指残骸,是谁的?”


    牧翼跪在地上,垂着头,镣铐哐当作响,声音透着一股深沉的疲惫:“是布商吴舟。”


    晏同殊表情严肃:“他如何在牛肚之中?”


    牧翼道:“昨日夜间,吴舟在南街河畔闲逛,我趁其不注意,从后用棍子敲晕了他,然后将其绑了起来,装入麻袋之中,背回家中杀害,将其身上的财物全部搜刮干净,再将人分尸,重新装入麻袋。今日和章巷牛衙的伙计交接时,将尸块藏入牛肚中,想要出城抛尸。”


    晏同殊又问:“蒋晗,余惟筑等人是你杀的吗?”


    牧翼:“是。”


    晏同殊:“既如此,你从头交代是如何犯罪的。”


    牧翼认罪很干脆,但是让他交代犯罪经过就不说话了,不管怎么问都只是一味沉默。


    晏同殊眯了眯眼:“你在回避什么?”


    牧翼再度沉默着。


    冯吉恩开口道:“牧翼,你就算不交代犯罪过程,晏大人亲自带人将你人赃并获,你死罪难逃。”


    牧翼还是沉默着。


    他心存死志,毫无生念。


    晏同殊翻阅卷宗,目光落在那串虎骨手串上。


    牛衙里找不到对应执勤的嫌疑人,是有人说谎。


    那蒋晗这里找不到对应的嫌疑人呢?


    晏同殊缓缓开口道:“这颗骰子不是虎骨做的,你骗了蒋晗。”


    “不、不是。”牧翼猛然抬起头,嘴唇泛着乌青。


    晏同殊打量着他的身形,牧翼是猎户,身材确实很好,哪怕罩着衣裳,也能瞧出那饱满的胸肌轮廓。


    蒋晗画卷上的牧翼身材修长,体型高大。


    但实际上的牧翼约莫只有一米七,甚至不到。


    蒋晗画的是他想象中更完美一些的牧翼。


    晏同殊声音笃定:“你是。”


    她抚摸着这颗珠子,字字如刀:“你不止骗了蒋晗这一件事情,还骗了他很多。在你和他的感情里充满欺骗,所以,你敢认杀人,敢去死,但是不愿意撕开自己虚假的一面,暴露自己龌蹉卑劣的一面!”


    牧翼拼命摇头:“不,不是。”


    “你是!”晏同殊的每句话都像一把锋利的刀,一刀一刀地凌迟牧翼,将他往绝境上逼。


    晏同殊声音沉冷:“就像刚刚,你敢承认杀人,但是不敢承认奸杀。否则,你为什么要冒着风险将人敲晕带回家再掐死,直接当场打死再带回家不行吗?你欺骗了你的爱人,背叛他,恼羞成怒,杀人灭口……”


    “不是!我没有!”牧翼猛然抬头,眼眶赤红,嘶声吼道,“是蒋晗骗了我!”


    为了逼牧翼开口,晏同殊故意将所有责任都推到牧翼的身上,冤屈与愤怒如烈火烹油,灼烧着牧翼每一寸血肉。他想辩解,想呐喊,想证明自己不是卑鄙小人。


    他杀人,是因为那些人都是薄情寡性,背信弃义的小人。


    是伪君子,是骗子。


    他不是!


    他没有骗人!


    牧翼大崩溃,终于在哭泣中将一切和盘托出。


    他和蒋晗的认识是一场意外。


    当时他才十七岁。


    蒋晗二十。


    那天他被人雇佣给酒楼送鹿,蒋晗瞧见了他,他为人木讷,不善言辞,素来不招人喜欢,就连他爹娘都更喜欢能说会道的二哥。


    牧翼也不知道蒋晗看中了自己什么。


    反正,那天蒋晗拿着酒杯从他身边过,佯装不小心,将酒全洒他心口上了。


    那是夏天,他怕热,穿得很少,衣服只遮住了前胸后背。


    蒋晗的演技很糟糕,牧翼能看出他是故意的,但是,蒋晗身着富贵,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少爷。


    他这种泥腿子,不敢惹,也惹不起,便没有作声。


    蒋晗借口给牧翼擦酒,手在他的胸前肆无忌惮地摸着,牧翼很反感,推了蒋晗一把。


    蒋晗没生气,反而笑嘻嘻地跟着他,一路跟到酒楼外面,拿出二两银子,非要赔他。


    二两银子太贵重了,牧翼不敢要,蒋晗便说:“兄弟,我听你刚才和酒楼老板的对话,你是猎户?”


    牧翼点头。


    蒋晗笑道:“兄弟,你看这样行不?我呢,从小爱打猎,但家中父母管得严,不让我碰那些危险的东西。你要是觉得这钱太多了,你教我打猎,成不?”


    牧翼问:“为什么找我?”


    “我不是汴京本地人,这不是做生意才过来的吗?在这,不认识几个人,更何况猎户?”蒋晗目光垂下,透过牧翼的领口,窥着里面让他痴迷的肌肉:“哎呀,兄弟,我家里父母管得真的很严,就只有出来跑生意的这段时间能开个小差,你就帮我吧。求你了。”


    蒋晗央求地看着牧翼。


    牧翼一直觉得自己是个不讨喜的人,身边的人都不喜欢他。


    哪怕是村里打猎让他帮忙,明明是出一样的力气,但是他分到的东西却是最少的,还都是边角料。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需要他,求他。


    牧翼心里一软,下意识便答应了。


    然后两个人约定了时间。


    一来二去,打猎了几次,两个人就熟悉起来了。


    不过,蒋晗总是避着人,不愿意见其他人,有其他人出现也假装和牧翼不认识。


    牧翼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做,蒋晗只说怕风声传出去,让家里人知道他偷偷在汴京打猎,不让他来了。


    他这么说牧翼就这么信了。


    次数多了,两个人熟稔了,蒋晗经常会给牧翼带些吃的喝的,两个人如朋友一般相处。


    牧翼偶尔会想,果然是有钱家庭养出来的少爷,教养,学识,气度,就是和他们这些穷人不一样。


    他们更平易近人,更有气质,更有见识,也更聪明,更厉害。


    牧翼内心自卑,便越发地崇拜蒋晗。


    不过牧翼偶尔还是觉得和蒋晗相处有些不舒服。


    例如,蒋晗时不时地会在他身上乱摸,还会在喝酒后,用手帮他解决生理问题。


    当然,他看蒋晗难受,也会帮蒋晗解决。


    一次醉酒后,他迷迷糊糊就和蒋晗做了。


    第一次之后,牧翼觉得太荒唐了,就躲着蒋晗。


    蒋晗隔三差五地找他,还说兄弟之间很正常。


    牧翼没朋友,家人也不喜欢他,他太孤独,就默许了蒋晗继续靠近。


    然后有了一次,便有了第二次,第三次……无数次。


    牧翼也渐渐觉出了乐趣,开始沉迷。


    两个人的第一次关系转折发生在牧翼十八岁。


    十八岁,对男人而言,是个很大的年龄了。


    牧翼的父母终于想起他这个大龄老光棍了,于是决定给他说亲。


    本来媒婆是找不到愿意嫁给他这么穷的家庭的,但是好巧不巧,正好有个寡妇死了相公,带着一个儿子,对方的相公吃喝嫖赌样样俱全,以至于她现在只想找个忠厚老实的。


    有没有钱不重要,能不能赚钱不重要,反正她会织布,会种花,能赚钱,她只要忠厚老实,没有任何不良爱好。


    刚刚好牧翼就符合条件。


    而且那寡妇长得还好看,牧翼的父母十分满意。


    牧翼自己也十分满意。


    两边正在说亲,没想到蒋晗和牧翼闹了起来,非要他退婚,不然就和他绝交,断连。


    牧翼不愿意,这可能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成亲的机会了。


    看他这么坚持,蒋晗立刻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


    蒋晗消失了,牧翼很痛苦。


    如今的他吃穿住行都是蒋晗在花钱维系。


    没有了蒋晗,他又回到了过去那种清贫的日子,但是让他放弃这么好一个成亲的机会,他仍然舍不得。


    蒋晗晾了牧翼许久,见他居然不来求饶,恼怒之下,直接找到那个寡妇私下见面摊牌。


    那寡妇又不是傻子,人家是想找个忠厚老实的,不是想找个看起来忠厚老实的,于是果断退了婚。


    寡妇不愿意招惹麻烦,所以对外只说两个人聊不到一处去,别的什么也没说。


    但蒋晗自己找到牧翼,得意洋洋地告诉他,都是他做的。


    牧翼愤怒之下打了蒋晗。


    牧翼失去了一桩好婚事,爹娘更不待见他了,还日日骂他不中用,废物,他又想起了蒋晗的好,于是去找蒋晗。


    为了和好,他还特意带了一条手串做礼物,那条手串是他买的。


    蒋晗拿到手串很开心,兴奋地问他是不是他亲手做的,是不是用的打猎到的猎物做的。


    牧翼想和好,便迟疑地点了点头。


    蒋晗又问是什么动物。


    牧翼本想说狐狸,刚说了一个字,蒋晗激动地问:“虎?老虎?牧翼,你太厉害了。”


    他抱着牧翼疯狂亲,牧翼便再也解释不出口了。


    两个人就这么和好了。


    之后又过了两年。


    也就是蒋晗二十三岁那年。


    蒋晗玩够了,准备成亲了。


    他这么多年不成亲,在汴京养牧翼,不在家里养小妾,通房,努力在运州维持一个清朗君子的形象,目的就是高攀。


    他在等,等一个鲤鱼跃龙门的机会。


    终于,他等到了。


    黎家的大女儿,运州知县的外甥女,本来定的有夫婿,不知道为何一直拖着,拖到了十八大龄未婚,好不容易要成亲了,那订婚的夫婿外出游河落水淹死了。


    这个年龄很尴尬,往上找,已经找不到合适的了,除了蒋晗。


    往下找,人家又嫌弃她年龄大。


    于是蒋晗主动找到媒婆,去黎家议亲,果然黎家愿意。


    既如此,为了防止意外,蒋晗自然要和牧翼断掉。


    反正牧翼只是个他闲暇时的消遣,不重要。


    不过在断掉之前,他还要先好好地深入享受一番。


    于是,蒋晗在牧翼打猎时,在半山腰暂时休息的房子里和牧翼深入交流了三天三夜,然后提起裤子,直接提分手。


    蒋晗说话时的表情是牧翼从未见过的冷漠。


    他径直开口:“咱们呢,玩了这么久了,也差不多该腻了。分了吧。你再找个女人成亲,我也回运州相亲。”


    蒋晗怕牧翼和他当初一样破坏婚事,没直接说自己已经有了确定的议亲对象。


    牧翼如遭雷劈:“你说什么?”


    蒋晗冷漠地扫向坐在床上的牧翼:“听不懂吗?我说腻了。而且——”


    他将牧翼上下扫了一遍:“你算什么东西?”


    牧翼不明白地看着他。


    蒋晗冷哧一声:“你以为我不知道啊?你就是个废物。还什么老虎,鹿,大雁,那是你打的吗?我不过是哄哄你,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罢了。”


    牧翼惊愕道:“你骗我?”


    “骗你?”蒋晗伸手掐住牧翼的下巴,“你配吗?玩玩而已。你这种穷人,我见得多了。自卑又愚蠢,短视又低贱。给点小恩小惠就上赶着当牛做马。牧翼,你在我这里捞得也不少,别摆出一副受害者的样子。”


    “你胡说!我是真的喜欢你!”牧翼崩溃了。


    他从未想过,他以为的风花雪月,浪漫幸福,竟然只是一场富贵少爷的游戏。


    “然后呢?”蒋晗嫌恶地看了他一眼:“你不会以为我能娶你吧?且不说你是个男的,就算你是个女的,你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一副穷酸相,还痴人做梦。”


    “你真的从没喜欢过我?”牧翼痛苦地质问。


    “喜欢?”蒋晗残忍地笑了:“我喜欢你的身材,你的肌肉是真的。当然,如果你再高一点,腿再长一点,长得再好看一点,我就更喜欢了。”


    蒋晗说完就走。


    牧翼握紧了拳头,咬紧了牙,声音从齿缝中一点点挤出来:“你就不怕我破坏你的婚事吗?”


    就像当初他破坏他的婚事一样。


    蒋晗回头,走到牧翼身边,抬手给了他一巴掌:“你试试。”


    他威胁道:“牧翼,认清自己的身份。”


    说着,他笑了一下:“我没了一桩婚事没事,你敢玩命吗?牧翼,我玩得起,你玩得起吗?”


    说完,蒋晗大步离开。


    牧翼双目赤红,眼看着蒋晗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带着他的一切。


    他这辈子唯一一次成亲的机会被牧翼毁了。


    但是他现在却要抛弃他,去成亲。


    这公平吗?


    凭什么?


    牧翼冲向蒋晗,要将他带回来,蒋晗自然不肯,他随手拿起一个石头,将蒋晗砸晕。


    这是半山腰上他自己建的房子,人烟稀少,所以他们才会在这里偷情。


    如今,他打晕蒋晗,自然也不会有人知道。


    他将蒋晗绑了起来,像过去每一次一样和蒋晗做,疯狂的做。


    蒋晗被弄醒了。


    他破口大骂。


    牧翼让他求饶,蒋晗不肯。


    盛怒之下,牧翼用手掐住他的脖子威胁他,蒋晗怕了,他开始哭开始求饶,但是牧翼已经失控,停不下来。


    等牧翼冷静下来,蒋晗已经死了。


    他慌了。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他怎么就杀人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在地上坐了很久,终于想起来了,他明天要出城。


    对,他不能将蒋晗的尸体留在这里。


    不然别人搜山就知道是他杀人了。


    他将蒋晗身上贵重的东西和银票银子全部搜刮出来,放到一边,然后拿砍刀将蒋晗分尸。


    他没分尸过,很费劲,砍得乱七八糟。


    最后,他用蒋晗的衣服将光溜溜的蒋晗裹起来,装进麻袋里。


    他是猎户,经常要用麻袋装猎物,别人看到他扛着沉甸甸的麻袋,丝毫没有怀疑,还说他出息了,已经能独立打下这么大的猎物了。


    到了和牛衙的人约定的时间,他将麻袋放到巷子里,等拿到了驴车,再将麻袋放到驴车上,赶车到没人的地方,将麻袋里的尸块装进牛肚子里。


    第一次杀人,第一次分尸,第一次通过城门检查,他心里很怕很慌。


    但好在,上天知道他是好人,让他一路顺利地出了城,趁着深夜,四下无人,将尸块扔在了荒野里。


    之后,牧翼一直安分守己,他想继续当他的老实人。


    但可能因为他有过分尸的经验,每次去牛衙送野鸡野兔,总会忍不住混在人群中看别人是怎么杀牛拆骨的。


    就在牧翼以为一切已经过去的时候,他遇到了第二个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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