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分尸 一个已经腐烂的人头。
晏同殊忽然感觉自己好像确实理亏了一些, “那、那……”
她迟疑道:“那你会和珍珠比谁收到的礼物更好吗?”
金宝摇头:“但是,少爷, 如果你送珍珠的比送我的更好,我会吃味。”
金宝这话把晏同殊搞得更心虚了,她掀桌道:“金宝,我问你问题,是让你帮我的,不是让你帮别人!”
金宝委屈地低下头:“少爷,我说的实话。”
晏同殊气鼓鼓道:“实话也不行。”
金宝更委屈了,一张包子脸挤成一团。
晏同殊手肘放桌面上,撑着头想。
好像朋友之间确实会因为谁比谁更亲近一些吃醋,她以前读书时因为英语搭子跟别人搭, 也生气了许久。
那这么说,秦弈不高兴也不是没有道理。
晏同殊抓头发,那怎么办嘛?她再上积象山, 找圆慧法师要一串?
圆慧法师亲自开光的佛珠手串, 又不是大白菜, 她要一串给一串。
唉……
头疼。
就在晏同殊烦恼的时候, 午膳时间到了, 外面响起了敲锣声。
金宝出去找随队的御厨领了饭回来。
四菜一汤。
看到御厨精心烹饪的美味, 晏同殊一下将所有烦恼全部甩到了脑后。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吃完饭,休息了一会儿,狩猎正式开始。
晏同殊背着弓箭,牵着马,来到御帐。
秦弈看了她一眼,表情淡淡, 晏同殊琢磨不出他的情绪,便懒得琢磨,跟随众大臣跪拜行礼,然后各自出来,取回自己的马,上马,跟随秦弈去狩猎。
秦弈骑马走在最前面,晏同殊等大臣跟在后面。
一行人在林间穿梭,寻找猎物。
晏同殊看见秦弈每射中一只,靠近他的大臣便会连番奉承一番。
到后面,估摸着秦弈也烦这种重复流程了,指着前面的一只野兔道:“各位大臣,比一比,谁射中,朕有赏。”
“是,那臣不客气了。”
大家纷纷开始张弓搭箭。
孟铮看向晏同殊,眉目清朗:“看我的。”
他抽出一支长箭,将一张半弓,拉得如满月一般。
弓弦震动的声音响起。
砰!
长箭如流星一样射出。
那野兔距离特别远,约有六十来步,所有人同时瞄准,一起射箭。
箭失如密雨一般砸向弱小的野兔,野兔瞬间倒在地上。
侍卫骑马冲过去,将野兔捡起,带了回来,那侍卫看着箭上的孟字,笑道:“皇上,是孟将军的箭!”
“果然英雄出少年。”
“孟将军箭术精湛。”
大家齐齐捧场。
秦弈将孟铮叫过来:“说,要什么奖赏?”
孟铮笑道:“陪皇上狩猎是臣的荣幸,臣不敢要奖赏。若是真要求什么,那么臣请求皇上将这只野兔赏臣。”
秦弈瞥了一眼晏同殊的方向,薄唇轻启,语气冷淡:“随你。”
孟铮朗声道:“谢陛下。”
他从侍卫手里将野兔接过,退下,来到晏同殊身边,将野兔扔进了她马背上的猎物筐:“晚上一般会有烧烤活动,你拿回去,交给御厨,他们会帮忙剥皮料理,到时候直接烤就是了。”
“嗯。”晏同殊连连点头,然后对孟铮竖起了大拇指:“孟铮,你是这个。”
不仅箭术好,心善,人也大方。
那么肥的一只兔子,晚上她可以大饱口福了。
接下来,晏同殊和大臣们又陪秦弈跑了一圈,秦弈让大家自行活动。
晏同殊射了几箭,一箭都没中,便对打猎没兴趣了,喜滋滋地带着肥美的野兔回了营地,率先找到御厨,让他们帮忙处理兔子,一半拿来爆炒,一半拿来烤。
金宝也期待地看着那只又肥又大的兔子。
他问道:“少爷,这兔子瞧着至少有四斤了,真肥啊。”
晏同殊美滋滋地说道:“这才刚开始,后面孟铮他们肯定还会打到更多。到狩猎结束,没吃完的猎物还会进行分配,各家都能领到不少,到时候咱们带回去,给母亲她们送一些,然后剩下的,叫上珍珠,咱们一起吃。”
金宝拼命点头,他还从来没吃过野味呢,现在光是看着那只兔子眼睛都冒金光。
黄昏时分,大家陆陆续续都回来了。
因为围场,禁军事先将动物赶到了一处,大家都收获颇丰。
那些死了的猎物先处理,没死的,只是受伤的,便关起来,先养伤,留着以后吃。
果然如孟铮所说,晚上吃完饭之后有篝火烧烤。
文官们相互交流打猎经验,时不时地喝点酒,也不关注自己的猎物有没有烤糊。
武将们则是聚集在一处,喝酒,比武,唱歌,轰轰烈烈。
晏同殊则专心拿着兔子坐在火堆边慢慢地烘烤,只关注自己的兔子有没有烤熟。
过了一会儿,孟铮拿着一只已经处理好,并插在树枝上的野鸡走了过来,“晏大人,介意帮我烤一只吗?”
“不介意。”晏同殊笑:“但我要吃一只鸡腿。”
孟铮:“一只兔腿换一只鸡腿。”
晏同殊:“成交。”
晏同殊接过孟铮手里的野鸡,插在了篝火旁边,让孟铮去和同僚们继续交流感情。
兔肉烤好了,金宝拿小刀开始切肉,这时一个皮肤白皙微胖的男人走了过来。
晏同殊认得他,武阳王之子秦云端,当初调查严奇褚的案子时,她在棋社见过他。
秦云端长相敦厚,一张脸永远乐呵呵的。
他一手拎着酒壶,一手拿着酒杯,倒了一杯酒,递给晏同殊,“晏大人,大家都在喝酒,你要不要也来一杯?这是桂花酒,今年新酿的,味道甘醇,一点也不辣。”
晏同殊还没伸手去接,金宝和孟铮同时冲过来,两人异口同声大喝一声:“不行!”
晏同殊:“……”
秦云端也吓了一跳,“怎、怎么了?”
这酒有问题?
他自己喝了一口,没有啊,这是他从自家带来的,特别好喝。
孟铮赶紧解释道:“晏大人不善喝酒。”
秦云端赶紧道:“那是我冒昧了。”
晏同殊扁扁嘴,这两个人真是严防死守。
孟铮顺势在晏同殊左边坐下,金宝坐在右边,两人一人盯一侧。
晏同殊尴尬地冲秦云端笑了笑,秦云端也有几分尴尬,他离开几步,又回来了:“那个,晏大人,秦某能尝几块你烤的兔肉和鸡肉吗?”
他眼巴巴地盯着那滋滋冒油焦香美味的烤鸡和烤兔肉。
秦云端咽了咽口水,他刚才就是被这个香味吸引过来的,实话说,他馋,很馋,非常馋。也不知晏大人用了什么调料,这味道就是比他烤得香。
晏同殊招呼道:“没事,这鸡和兔都很肥,你若是想吃,坐下,咱们一块儿。”
秦云端本来是想用他自家酿的桂花酒换这烤肉的,没想到晏同殊不能喝酒,他想了想,将自己今日打到的雀鸟拿了过来,放在旁边烤。
他嘿嘿地憨厚地笑着:“我不白吃,这是我打的斑鸠,秋日吃,肉细嫩,鲜美,我和你们换。”
“行。”晏同殊点头,接过秦云端手里的三串斑鸠,插在地上烤,金宝从怀中拿出晏同殊配的烧烤料,那烧烤料往斑鸠身上一撒,麻辣鲜香。
“原来是这个!”秦云端一下激动了,向晏同殊讨教起这烤料的做法。
秦云端也是个爱吃爱玩的人,这可对上晏同殊的胃口了,两个人从天南地北的各色特产聊到汴京城哪个巷子里的小食最是美味,简直相见恨晚,恨不得回去之后就约上,将相互推荐的美食从头吃到尾。
孟铮无奈地笑着摇头,时不时地将插在地上烤着的斑鸠翻个面。
终于烤鸡烤好了,四个人飞速分食,秦云端是个老吃家了,和晏同殊交流着这野鸡的哪个部位烤制时间长一点,干一些更好吃,哪个部分烤制时间慢一点,鸡肉更多汁,两个人之间滔滔不绝,那话题聊都聊不完。
营帐内,秦弈听着外面欢声笑语,歌舞畅聊,将手中棋子砸进了棋盒里。
路喜小心问道:“皇上,要不要出去透透气?”
“呵。”秦弈冷哼一声:“朕出去了,他们还能自在吗?”
“这……”
路喜正斟酌着怎么用词宽慰,小太监进来了,在路喜耳边低声禀告了几句,路喜立刻大喜道:“皇上,金宝送来了一些烤肉,您看……”
见秦弈没表示,路喜立刻轻轻掌嘴:“是奴才思量不周。现下快到就寝的时辰了,皇上就寝前半个时辰内不进食。奴才这就让金宝端回去。”
路喜脚步后退。
秦弈抬手阻止:“既然送过来了,也是一番心意,端进来吧。”
“是。”路喜躬身离开。
不一会儿,他端着一盘烤肉回来了。
他将烤肉和银筷放到秦弈面前:“皇上,晏大人说,这是专门挑选的野鸡翅和斑鸠。鸡翅上面摸了蜂蜜,斑鸠和鸡翅都特意多烤了一会儿,焦香味会重一些。”
“嗯。”秦弈表情淡淡,拾起筷子,夹了一块放入口中,眉梢挑动了一下,大快朵颐起来。
路喜低头忍笑。
皇上这心情啊,总算是好起来了。
第二天,号声响起,晏同殊伸了个懒腰,出来集合。
她刚站定,打了个哈欠,就接收到了秦弈的一记白眼,晏同殊立刻整理好衣襟,规规矩矩站好。
过了一会儿,晏同殊迷迷糊糊间听明白了,今日是分组对抗。
大家抽签分组,大约分成七组。
头彩是一只鹿角被染成红色的梅花鹿。
谁猎中就是今日的胜者。
晏同殊第三个抽,抽中了蓝签。
秦弈是红签,抽中红签的和他一组。
孟铮第十个抽,也是蓝签。
晏同殊和孟铮同时将蓝签对着对方挥了挥。
路喜低着头,悄悄地用余光去瞥秦弈的脸色,皇上表情平静,非常平静,平静到了极点。
晏同殊拿着蓝签,三人一组,还差最后一个。
“是我!晏大人!是我!”秦云端拿着蓝签一路跳到晏同殊和孟铮面前:“有二位在,这次秦某怕是能乘风借力,直达九霄了。”
“那你想多了。”晏同殊指了指自己,毫不留情地戳破他的幻想:“我,到现在,一只猎物还没射中。”
“啊?”秦云端震惊地瞪大眼。
他以前常闻开封府晏同殊的盛名,听闻晏大人各种事迹,深感敬佩,甚至是崇拜,昨日一见,晏大人不仅破案一绝,刚正不阿,还对吃食一道研究颇为深刻,他以为晏大人是那种文武双全,无所不能的大才。
结果竟然骑射不佳吗?
不不不,绝对不可能。
秦云端目光澄澈,语气坚定得不容置疑:“晏大人谦虚了,秦某相信晏大人。”
晏同殊嘴角一抽,孟铮疯狂憋笑。
晏同殊偷偷踹孟铮,孟铮早有防备,一把抓住马鞍,翻身上马:“走吧,猎物都跑远了。”
晏同殊和秦云端对视一眼,各自上马。
秦云端的马旁边跟着他们这队分到的唯一一只猎犬。
三个人齐心协力去找那只红色鹿角的梅花鹿。
三人同行,在见识到晏同殊那“拙劣”的箭术后,秦云端的最后一丝幻想彻底破碎了。
晏同殊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早说过了。”
秦云端颓然了片刻,立刻想开了,抬起头,斗志昂扬道:“晏大人,你放心,秦某箭术虽不如孟将军,但也学习十数年,秦某一定助晏大人拿下头彩。”
晏同殊给秦云端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三个人打了一只大雁,两只兔子,三只野鸡,还没找到那头红角的梅花鹿。
没辙,三个人只好分头寻找。
晏同殊箭术不行,自认找到梅花鹿也射不中,便没对自己抱太大的希望,骑着马,四处溜达。
约莫那鹿和她一个想法,都想找个清净地溜达,一人一鹿,竟然还真撞上了。
晏同殊赶紧拉着马躲起来。
那梅花鹿十分警惕,一边吃草一边时不时地停下来打量四周,若是有风吹草动,当即逃跑。
晏同殊想去寻人,但又怕自己一走,那梅花鹿也跑了。
可若是她大声喊人,不说会不会吓跑梅花鹿,还会将其他队的人也叫过来。
怎么办呢?
晏同殊思考的同时,孟铮和秦云端远远地瞥见了一只斑斓猛虎。
那虎穿行林间,双目威严肃杀,步履沉稳。
孟铮刚拉开弓,身后射出一支长箭,直中那老虎的右眼。
那箭从他眼前飞过,箭尾染着红色。
他回头一看,果然是皇上那队。
孟铮坐在马上行礼。
秦弈没回应,拉弓搭箭,瞄准那只负伤狂奔的猛虎。
砰。
弓弦剧烈地震动。
长箭再度射中老虎的左腿,老虎一个趔趄,扑倒在地。
“皇上威武!”随行众人齐声喝彩。
秦弈眉目冷峻,冷冷地盯着那只挣扎着,意图逃跑的猛虎,缓缓抽出第三支长箭。
“咻——咻!”
两声指哨声破空响起。
孟铮猛然一惊,赶紧对着秦弈行了个礼,“皇上,有人在唤臣。”
秦弈眸光微沉:“唤你?”
“是,这哨声是臣的名字。”孟铮恭敬回禀,“请皇上准臣先行一步。”
秦弈放下弓箭,摆了摆手,让他过去。
孟铮给秦云端打了个手势,两个人快速骑马朝着哨声的方向疾驰而去。
远远地看见孟铮和秦云端过来,晏同殊放下手指,指着那头还在悠闲吃草的“头彩”,用手势,示意二人轻一些,别吓到梅花鹿。
二人挥手表示明白了。
秦云端静止在原地,拉住猎犬,让它保持安静。
孟铮骑马小心谨慎地缓步靠近梅花鹿,然后拉弓放箭。
两支蓝色尾羽的长箭先后射出。
一箭中腿,一箭中脖子。
梅花鹿应声倒地,痛苦地呦呦哀鸣。
“中了中了,孟铮,你太棒了!”晏同殊欢呼雀跃。
三人同时拉动缰绳,策马奔向那头倒下的梅花鹿。
到了梅花鹿跟前,晏同殊跳下马,再度欢呼,秦云端也兴奋到了极点,他这一兴奋,松了手中的绳子,猎犬嗅着味道,渐行渐远。
孟铮笑着摇头,任由晏同殊和秦云端两人围着他又蹦又跳地庆祝。
等兴奋劲儿过去,晏同殊一抬头,目光越过孟铮的肩膀,远远地看见秦弈骑在马上,一动不动,居高临下,眼底翻滚着某些她看不懂的情绪。
秦弈和晏同殊对视一眼,一勒缰绳,调转马头,头也不回地离开。
晏同殊微微蹙眉。
这是输了比赛,心里不痛快?
“汪汪汪。”
几声犬吠响起,晏同殊看过去,猎犬飞快跑了回来,咬住晏同殊的衣袍,拉着她往那边走。
“怎么啦?”晏同殊一边跟着猎犬走一边说:“梅花鹿我们已经抓到了,不需要再找了。”
“汪汪!”
猎犬松开晏同殊叫了几声,又咬着她的衣角拉着她往前边走。
到底怎么了?
晏同殊纳闷,秦云端和孟铮也纳闷,两个人跟了过来。
走了约莫五百米,三个人来到一片山坳处,猎犬放开了晏同殊的衣角,跳了下去,不一会儿叼着一个花青色的布包爬上来,将布包放到晏同殊面前。
那布包散发着恶臭,成群的苍蝇围着布包飞舞。
那布包的布料不似普通的包袱布料,上面绣着松树,针脚细密,看绣线的细腻程度,像是蚕丝线。一看这用料便知布包主人家中富裕。
晏同殊看了孟铮一眼,孟铮拔出长箭,用锋利的箭矢割开包袱上绑结,用箭将包袱挑开,有什么东西滚了出来。
“啊!”秦云端吓得连退三四步,脸色煞白。
人头。
那竟然是一个人头。
一个已经腐烂的人头。
秦云端蹲在地上,捂住眼睛,瑟瑟发抖。
晏同殊眸光一凛,掩住鼻子,在人头前蹲下,近距离检查。
很明显,这是一个男人的人头。
人头上面的皮肤呈绿色,有腐败静脉网,眼球突出,嘴唇外翻,整个头部像充了气一般,呈现出巨人观的肿大状态。
双眼,耳朵,脖子断裂口已经有成团的白色蝇卵存在,整张脸被白色蠕虫的蛆虫覆盖。
刚才孟铮将包袱挑开的时候,人头滚了几圈,导致人头表面的皮肤和发毛从人头上掉了下来。
后脑勺有明显的伤口。
脖子的切口整齐干净,像似一刀砍下,以至于还能看到残存在脖子上的青色淤青。
同时,尽管晏同殊捂住了鼻子,还是闻到了一股十分恶臭,腐烂,令人干呕的味道。
晏同殊站起来,看向孟铮:“从人头目前的表现来看,至少死了七日。”
孟铮眉峰紧锁,神色凝重:“人头在这,尸体的其他部位应当也在附近。”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说出一个字:“找!”
“秦云端。”晏同殊推了推闭着眼拼命念阿弥陀佛求保佑的秦云端,“你骑马回去,禀告皇上,请求禁军协助,顺便从其他各队,多借一些猎犬过来,这里发生了命案,需要巡查。”
秦云端嘴唇直哆嗦:“我我我,知知知道了。”
他怂怂地站起来,撒腿往马那跑,翻身上马,逃命似的跑了。
晏同殊摸了摸猎犬脊背,以示鼓励,然后让它继续寻找。
猎犬一遍遍地嗅着草地,尽心竭力地寻找。
“汪汪!”
它欣喜地抬起头。
晏同殊和孟铮赶紧跟了过去,它用爪子刨地,不一会儿,又翻出一个包袱,和刚才那个是一样的面料。
孟铮让晏同殊退后,和刚才一样,用箭将那包袱挑过来,然后割开死结。
是一条腿。
和人头同样腐烂程度的腿。
很明显,死者遭人分尸,弃于此处。
猎犬继续搜寻。
这时,秦弈带人去而复返,他翻身下马,快步来到晏同殊身边,低声问道:“没事吧?”
晏同殊躬身行礼,语气严肃:“皇上,有人杀人分尸,弃于荒野,以掩罪行。”
秦弈抿唇,走向断腿,掩住了口鼻。
太恶臭难闻了,只一息便让他肠胃翻滚。
秦弈沉声道:“禁军何在。”
随行禁军齐齐跪下:“属下在。”
秦弈:“找。”
随行禁军:“是。”
大家分散开来,四处寻找。
不一会儿,禁军带着猎犬将所有的残肢都找到了。
凶手将死者分尸成了六块,头,左腿,右腿,两只手,胸腹两块。
不仅如此,左腿右腿因为比较大,又被切成了两块,裹在一个包袱里。
而那包袱应当是就地取材的死者衣服。
将尸块全部倒出来后,晏同殊检查时,发现包裹两条手臂的是死者的中衣,中衣衣襟靠近心口的位置绣着三个字,余墨庆。
这很可能是死者的名字。
死者大拇指上有常年戴扳指的痕迹,但是扳指却找不到了,身上也没有任何财物,极大概率是是谋财害命。
第122章 验状 掐被害人脖子,这是一种典型的亲……
秦弈让人去附近寻了一副棺材, 将死者的所有尸块全部放进去。
此处在汴京和运州的交界处,甚至离运州更近, 若是在此处发现了尸体,按理说应当交由运州知州处理。
秦弈看向晏同殊。
晏同殊眉头死死地拧着,怕是已经在想死者是怎么死的,凶手会是谁了。
他了然一笑,带着所有人回营,着人将运州知州叫了过来。
运州知州冯吉恩得知在陛下的围场发现了死尸,当场吓得汗流浃背,他用最快的速度骑马奔到围场,跪地请罪:“臣,冯吉恩, 愧对皇上提拔,竟在皇上秋狩时,发生此等凶案。”
秦弈揉了揉太阳穴, 让冯吉恩看看棺材里的人, 问道:“你可认识?”
冯吉恩往棺材里看过去。
那人头, 面容肿胀, 他看一眼怕是都得做半宿噩梦。
他强忍着内心的恐惧, 仔细观察后, 跪地道:“回皇上,臣不曾识得。”
冯吉恩不认识,晏同殊也不认识,围场内的就没人认识。
那没办法了,只能将尸体运回,着人根据死者的面容特征推画出画像,张贴询问。
不过经此一役, 秦弈也没有秋狩的心思了。
好在,秋狩本来就只有两日,今日分队比试之后,本也要起驾回京。
既然秦弈已经没了心思,便在命晏同殊和冯吉恩共同查案之后,提早启程。
到达宫门口,百官便不用相送了。
秦弈掀开车帘,目光幽深地掠过众人,最终落在晏同殊身上。
马车外,晏同殊已经下马,与百官恭敬屈身恭送圣驾。
他深深地看了晏同殊一眼,放下帘子。
马车稳健地行进宫门。
晏同殊和众人一起抬起头。
这会儿宫门已经关了,根本看不见马车的影子。
晏同殊微微蹙眉,刚才那一眼什么意思?
还在为了佛珠生气?
算了,先不想了,死者的身份都还没确认呢。
晏同殊回到开封府,着人根据尸体特征将人像推画出来,在汴京和运州两地张贴告示,并在告示上写明包裹死者的衣服的花样特征,以及中衣上的‘余墨庆’三字。
第二天中午,晏同殊吃完饭,带着珍珠金宝闲逛,拐进了珍宝斋。
晏同殊沿着柜台欣赏着那些精美的饰品。
珠钗、发冠、串饰、臂环……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晏同殊从托盘中,拿起一支芙蓉珠钗,珠钗是用细小的珍珠攒成一朵盛放的芙蓉,贝母为瓣,玉石作蕊,清雅别致。
“这位公子,您眼光真好。”掌柜的见晏同殊衣着不凡,笑容满面地凑上来:“这只珠钗是小店手艺最好的丽娘子亲手所制,质地上乘,绝无二家。公子今日是为家中姐妹挑选,还是……”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送给心上人?”
晏同殊摇摇头,将珠钗放下,转了一圈没发现合心意的。
珍珠眨了眨眼,小声问:“少爷,没有喜欢的吗?”
还是喜欢的不能戴?
晏同殊托着下巴:“其实我也没想好要买什么,就是随便逛逛。”
“没想好什么?”陈美蓉忽然飘到晏同殊身后,把她吓得一激灵,等晏同殊发现是她,拍着胸脯道:“姨娘,你吓死我了。”
陈美蓉不以为意,挤眉弄眼道:“同殊啊,你在珍宝斋做什么,莫不是给心上人挑礼物?哪家的啊?是哪家姑娘?你快和我说说。”
“姨娘。”晏同殊哭笑不得:“我就是随便逛逛。”
“真没有?”陈美蓉不信。
晏同殊:“真不是。”
陈美蓉失望极了:“你都二十三了。”
按理说,这岁数,都该有孩子了。
陈美蓉扁扁嘴:“同殊,良玉比你小那么多都快成亲了,你不能不着急啊。”
晏同殊无奈,她这样子娶不了妻啊。
晏同殊赶紧岔开话题:“姨娘,你也来珍宝斋买东西?”
“是啊。”陈美蓉让丫鬟站一边,来到晏同殊身边,离她近一些:“良玉和裴家不是定下了吗?这新嫁娘要准备的东西很多。我听说珍宝斋最近来了一批新货,便想来挑一挑有没有适合良玉出嫁穿的。就算不适合,若是真好看,拿来添妆也是极好的。”
晏同殊:“那我和你一起挑。”
“那感情好。”陈美蓉立刻眉开眼笑:“你眼光一向好,咱布铺的布料就数你画的花色卖得最好,这挑首饰的眼光也绝对差不了。”
陈美蓉爱金银珠宝,常光顾珍宝斋,掌柜的一见陈美蓉,脸上的笑比方才对着晏同殊时还要真挚几分。
珍宝斋外面摆放的是普货,供一般的顾客挑选。像这种新到的珍品,一般都优先留给店铺内的熟客,类似于现代vip。
因而陈美蓉一问新货,掌柜的立刻笑道:“那新到的珍品都给您这样的老主顾留着呢。”
掌柜的招呼一声,伙计便端出两盘珍品,满满当当,金光璀璨。
这太符合陈美蓉的审美了,她当即美滋滋地挑了起来。
掌柜的笑着给陈美蓉一一介绍:“钱夫人,您看这鎏金嵌宝石花卉发簪,通体用的纯金打造,看看这大小,这成色,这重量……”
“停停停。”
晏同殊赶紧叫停,这东西戴头上,良玉出嫁当日怕是脖子都直不起来。
陈美蓉眼睛都焊在了那金簪上,她指尖细细摩挲着那金簪:“这多好看啊。”
晏同殊在陈美蓉身边坐下:“掌柜的,我们是给新娘子选,挑点喜庆但不夸张的。”
陈美蓉不理解了:“这哪儿夸张了?”
晏同殊压低声音道:“这一个簪子都二两多快三两了,戴脑袋上,能占一半。”
再加上良玉头身比优越,头比较小,那戴上去,画面太美,晏同殊不敢想象。
“原来是给新嫁娘挑啊。”掌柜的恍然大悟,这才进去端出一盘非陈美蓉审美的首饰:“您二位看,这一批如何?”
陈美蓉仔细挑着,怎么看她都觉得不如刚才的金簪,刚才那簪子多大多好看啊。
陈美蓉问:“还有别的吗?”
掌柜的为难道:“倒还是有一批更好的,但已经让裴公子府定下了。说是府中好事将近,提早半个月就定下了。”
裴今安?
陈美蓉哦了一声,心里美滋滋的,但并没有暴露裴家的喜事就是和她女儿,她嘴角抑制不住地上翘:“那我便再挑挑吧。”
晏同殊也忍不住笑了。
陈美蓉心下好奇,一边挑一边问:“那一批更好的,是怎么个好法?”
掌柜的笑意更深:“那一批是冼州余家今年新设计的婚嫁款,总共只做了三套,光是那个新娘头冠,就由七个工匠,精细打磨了半个多月呢。
这冼州余家可不得了呢,听说啊,他们制作的首饰入了应奉局的眼,明年将要进贡给宫里用呢。裴大公子和我家少东家是好友,一看到本月的进货册子,当即钦点了这一套,这货啊,还没送到,人裴家就已经定下了。”
听到裴家重视自己女儿,陈美蓉心里更美了,脸上更是笑开了花。
晏同殊却微微蹙眉:“你说……冼州余家?”
掌柜的点头:“冼州余家和咱们珍宝斋常年合作,那打造珠宝的手艺,没得说。”
余墨庆的余?
这么巧?
晏同殊敏锐追问:“哪个余?”
掌柜的用手指在柜台比划了一番。
就是余墨庆的余。
晏同殊再度问:“余家的人是什么时候来送货的?”
掌柜的:“约莫十日前。”
晏同殊:“送货的人有几个?”
掌柜的:“一共五人,领头的是余家二少爷,余惟筑。咱们都称他余先生。”
不是余墨庆?
晏同殊问:“余惟筑还有别的名字吗?”
掌柜的摇头:“那便不知了。”
“他们如今在何处?”晏同殊问。
掌柜的笑道:“送货嘛,当天结完货款,自然便离开归家了。”
晏同殊垂眸沉思。
十日前送货到,当天结完货款,当日离开。
被分尸的死者死了七日以上。
倒是能对得上,只是这个名字……
陈美蓉轻轻拉了拉晏同殊,目露疑惑:“怎么了?”
晏同殊递给陈美蓉一个安抚的眼神,让金宝跑去外边找开封府衙役要一张死者画像过来。
然后,晏同殊再度追问道:“你们与余家的送货周期如何?每次都是余惟筑来么?”
掌柜道:“珍宝斋与余家合作多年,每年这个时候,余家都会入京送货。近五年来,都是余先生经手。”
晏同殊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过了会儿,金宝将画像拿了回来。晏同殊将画像展开,询问掌柜的:“可是此人?”
掌柜定睛一看,登时瞪圆了双眼,面色大变:“这,这怎么……好端端的一个人……突然……”
看掌柜的这意思,晏同殊心里有数了,不过谨慎起见,她还是再确认了一遍:“他可是余惟筑?”
掌柜的点点头,问道:“这位公子,敢问余先生是因何被害?”
晏同殊微微摇头:“暂时还不能确定,还在查。”
从冼州到汴京,路途遥远,进京的方向和运州相反,那么余惟筑返程应当也不会经过运州才对,为什么他的尸体会出现在汴京到运州的必经之路上?
还有别的货要送吗?
还是他被害之地距离那片荒野不远?
晏同殊起身和陈美蓉交代几句,带着珍珠金宝回开封府。
知道了死者的身份,那边好办了。
晏同殊叫来衙役,让他们去查余家送货的商队现在在哪里,余惟筑入京后入住在哪家客栈,见过哪些人。
余惟筑是外地人,每年送货一次,在汴京所识的人应当不多。
富家公子,送货后收了货款被杀,但是尸体包袱内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
和初次判断一致,十有八九,是谋财害命。
那为什么会选择抛尸在汴京到运州之间呢?
余惟筑被害的确切时间又是什么时候呢?
晏同殊将所有的思路全部记在册子上,暂时放到一旁,开始处理公务。
第二天下午,晏同殊正在处理公务。
衙役通禀运州知州冯吉恩冯大人来了,晏同殊赶紧有请。
冯吉恩对晏同殊行礼:“下官参见晏大人。”
晏同殊:“起来吧。”
冯吉恩起身。
自围场被圣上亲自问询之后,冯吉恩回到运州连夜查案,又快马加鞭赶来开封,连翻下来,休息时间不到两个时辰,因而此刻,他一身风尘仆仆,眼下带着浓重的乌青。
冯吉恩道:“晏大人,下官回去之后,仔细问询了距离围场最近的台县县令,并审查了当地府衙的资料,发现一见令人咋舌的事情。”
晏同殊一瞬不瞬地看着他,静等下文。
冯吉恩伸出手,一旁的运州衙役将厚重的公文资料双手呈给珍珠,珍珠再放到晏同殊的公案上。
在晏同殊翻阅时,冯吉恩道:“近五年,台县附近有过七次报案,附近村民均在那片荒林之中发现断肢残骸。因为案件复杂,没有线索,台县知县换了三届,均没有告破,便一直封存搁置。
五年前的尸体,应当是凶手初次行凶,经验尚且不足。尸体仅被分尸为三块,切割处也十分粗糙,没有任何技巧可言。抛尸更是随意,不出一日便被附近的猎户发现。”
晏同殊按照冯吉恩说的,先翻到五年前的资料。
没有照片,仅有书吏所绘的尸体图样和文字资料。
当时仵作的验尸记录上清楚的标明,死者几乎是按照从头到脚的顺序被均分为三块,这种分法,十分血腥残忍,但也确如冯吉恩说的,毫无技巧可言。
说明凶手完全不懂人体骨骼结构,全凭想象在分尸。
但从另一个角度,也暴露出了凶手的一个特点。
人的骨头很硬,他选择这样粗暴的分尸方法,并且最多两刀便分尸成功,说明凶手使用的刀具十分锋利,力气很大。
晏同殊往下阅读验尸记录。
上面写着:死者后脑勺有伤,疑似重物击打所致,脖子上有掐痕。初步怀疑是被凶手掐死后,分尸,再抛尸。
晏同殊仔细回忆当天发现的尸体情况。
死者后脑勺有重物击打的伤口,人头被凶手切了下来,脖子上那边血肉模糊,虽然有淤青,但无法准确的判定是不是人掐出的。
晏同殊快速翻阅这七份验尸报告,有些被发现的时候尸体已经腐烂,什么都查不出来了,包含五年前的死者在内,只有三具发现的及时,能验出痕迹。
这三具尸体分别死于半年前,三年前和五年前,都是后脑勺有伤,脖子上有淤青,仵作判断,有两人是被掐死,一人是死后。
杀人手法相似,抛尸地点分尸手法相似,借用死者自己的衣服包裹尸块的捆绑手法也一致,几乎可以确认是同一人行凶。
“奇怪。”晏同殊喃喃自语:“凶手为什么会选择掐死这种方式?”
如果凶手是先掐死者,那不论死者死没死,都没有必要再击打后脑勺。
凶手只可能是先从背后,用重物将人击晕,最后掐死,再分尸,有时候可能下手重,人先死了,他不知道,还继续在掐,试图让死者彻底断气。
但、为什么是掐?
凶手手持利器,杀一人何其简单,偏偏选择了最费劲的掐。
而且从心理学上来说,掐被害人脖子,这是一种典型的亲近型犯罪。
凶手和包含余惟筑在内的八个死者都认识,并且有恩怨?
此案皇上亲自过问,冯吉恩不敢大意,听到晏同殊的话,追问道:“晏大人可是发现了什么?”
“不好说。”晏同殊继续翻阅验状:“你继续说你知道的。”
“是。”冯吉恩恭敬道:“这五年内的七位死者,除了一人没有核验出身份,其余六名均已经核验确认。这六人都是来往两地的商人,被发现时身上的财物均无翼而飞。下官怀疑,凶手是谋财害命。”
“你说的有一定道理。”晏同殊先对冯吉恩的推测表示了肯定。
她前头和冯吉恩的推测也是一致,谋财害命。
但掐脖子这种杀人方式又让她产生了一定的怀疑。
晏同殊谨慎道:“我先看一下这七位死者的具体信息。”
七名死者,从先到后,尸体分别发现与五年前的三月二十一,四年前的七月十二,三年前的九月二十三和十一月十一,两年前的六月初九,九月二十四,半年前的二月初三。
有一人发现于半年前的二月初三,没有核验出身份,是那三具发现得早能看出容貌的尸体之一。
这具无名尸体,腰上纹着一只长有翅膀的黑青色老虎,老虎獠牙外露,长相异常凶狠。
除了同样的后脑勺淤青和脖子上的掐痕外,和另一具尸体一样,大腿内侧肉的腐烂程度要高于其他部位,第一名死者在大腿内发现了磨破的痕迹。
官府在这具无名尸体的衣服中发现了一些被血浸染的信件,信件均是一些牛头不对马嘴的话,看不出意思,信件背面是一幅画,上面画着青面獠牙,很奇特的一种动物,不像中原的东西。
剩余六人均为二十六七的样子,长相各有特色,有的是蓄满络腮胡的中等身材的大汉,有的长相文雅,有的则过分阴柔,有的一张国字脸,看着就严肃。
是通过衣服和骨头特征,由家人确认的身份。
这六人有四人早已成亲,有妻有子,有两人正在议亲,便被杀害。
并且六人籍贯不一,口音不一,经营的行业也不一样。
有的是卖布,有的是卖米,有的是卖酒,有的开酒楼。
余家卖珠宝首饰。
这六人除了年龄相近,身高都在165-170之间,家境富裕之外找不到任何共同点。
凶手好似就是随机杀人越货,抛尸荒野。
还有这些死者的分尸手法,五年前的第一具尸体分尸的手法尚十分生疏,到四年前的第二具尸体便已经初见熟练了。
再到今次发现的余惟筑,手法已经娴熟到庖丁解牛的地步。
才七个人,凶手就把技术练出来了?
冯吉恩见晏同殊已经快开完资料,开口道:“还有一点,十分奇怪。”
晏同殊抬眸:“什么?”
冯吉恩道:“台县三任知县每次发现尸首后都积极破案,所以探查得十分仔细。除了那个无法确定身份的,其余六人均是进入汴京城后失踪的,都没有出城记录。然后被发现抛尸在汴京和运州中间的荒野中。”
“你怀疑死者真正被害的地点在汴京?”晏同殊问。
冯吉恩点头。
晏同殊拧眉。
若死者当真死在汴京城内,那凶手为什么要千里迢迢地抛尸汴京城外?
分尸是为了更好的处理尸体,但凶手处理尸体的方式又十分粗糙,几乎只是简单地挑着荒林中的凹地随手一扔。
分尸精细,抛尸却粗糙。
诺大的汴京城,没有地方扔吗?
进出汴京都要通过城门检查,如果死者是在汴京城内遇害,凶手是怎么把尸体运出去的?
就算分尸,用布包裹起来了,这么重的血腥味,那么多渗出来的血,还有一摸就能摸出来的人头,就算城门的侍卫都是瞎子,他们的鼻子也失灵了吗?
再者,就算城门检查不严,凶手有必要冒这么大风险吗?他扔城内,扔河里不行么?
晏同殊询问道:“冯大人,这些死者失踪的前几日留在汴京所谓何事?去过哪些地方?”
冯吉恩忧愁地叹了一口气:“这就是问题。这几名死者都是商人,来汴京城要么是来订货,要么是来送货。身上都带着货款。他们交接完生意后,一般会选择在汴京休息一两日再回家,这时候,死者普遍都选择了和同行的人分开游玩。他们又是外地人,认识他们的人很少,故而,甚少有人知道他们的下落。”
晏同殊也无奈了。
前头的死者过去那么久了,她就算现在想查这些人的行踪怕也是查无可查。
晏同殊整理思路。
现在唯一的线索似乎只有余惟筑了,余惟筑死在七天前,时间尚短,还有机会查出来。
但是,其实还有一个线索。
晏同殊翻找到第一个受害者的资料。
第一个受害人蒋晗,最独特,是凶手第一次作案,凶手没有经验,分尸手法粗糙,抛尸之后不出一日便被当地村民发现,尸体来不及腐烂,保留了最多证据。
晏同殊再度重新查阅蒋晗的验状。
蒋晗,二十二岁,运州台县喜宝来酒楼少东家,常来往于汴京和运州两地送货进货。
和未婚妻定亲七日后,去汴京钱进货,住在望风客栈,他预付客栈半月房费后,住了五日,在某夜离开客栈后,便再没有回去。
验状上,蒋晗除了和其他受害者相同的后脑勺钝器击打伤、掐痕外,手臂,腰,臀部,大腿内侧,小腿,均有掐出的淤青。
第123章 大生意 互相将彼此的名字绣在离心脏最……
蒋晗四肢有勒痕, 被分尸后的四肢也检查出了残存的麻绳纤维。
除此之外,蒋晗肩膀上还有撕咬的痕迹, 双手指甲内有残留的血污。
当时验尸的仵作怀疑是和凶手缠斗时,蒋晗抓伤凶手留下的。
可惜这个时代没有DNA鉴定装备,无法对蒋晗指甲内残留的血液进行化验留存。
蒋晗是第一个受害者,身上的贵重物品被洗劫一空,也是唯一与凶手有缠斗痕迹,身上出现大量分散淤青的人,其他受害者,身上除了旧伤,均只有后脑勺和掐痕指向杀人手法。
晏同殊垂眸思索片刻,又问道:“死者随身携带的贵重物品都不翼而飞, 那这些年,消失的那些东西和银票有流入市场吗?”
“这也是下官百思不得其解的一点。”冯吉恩道:“台县现任知县是个十分负责的人,这些年时不时就会过问此案, 追问有无赃物流入市场。但是, 没有。按理说, 若是为财杀人, 那凶手必然家境不佳。凶手需要钱, 一定会将那些抢来的珠宝首饰, 银票银子兑换出去。哪怕是走黑市,过了好几年,这些赃物过了几道手,查无可查,也该重见天日,有那么一两件能找到。但是偏偏没有,一件都没有。”
冯吉恩顿了顿, 补充道:“据台县知县的统计,这些死者身上穿戴的物品加上银子合计至少五千两。五千两,凶手五年不曾花过一两?下官实在是百思不解。难不成,还有别的销赃的手法,是下官等人不知道的?”
晏同殊沉思许久,还是一头雾水,只能道:“先等余惟筑的消息吧。”
她见冯吉恩不解,解释道:“余惟筑便是在围场发现的死者。”
冯吉恩点点头,起身道:“晏大人,这几日下官将会来往运州和汴京之间,停留汴京时会住在官舍,若有需要,下官随时听凭吩咐。”
晏同殊颔首:“那烦请冯大人抓紧再详查一下第一个死者的人际关系,家中父母兄弟的情况。”
冯吉恩领命:“是,下官一定彻查详查,不遗漏任何线索。”
晏同殊:“冯大人辛苦了。”
冯吉恩躬身行礼:“为皇上办事,不敢言辛苦。”
冯吉恩告辞后,晏同殊将画像交给书吏,让他拿去照着画,将画像贴出去,悬赏召集线索。
过了一会儿,徐丘走了进来:“晏大人,查到了。”
晏同殊放下正在疯狂盖章的官印:“快说。”
徐丘道:“余惟筑,二十八岁,余家二子。十一日前入京,先和珍宝斋的少东家,交接货物,拿到货款后,让同行人先往家赶,自己则留在汴京,住在东锣鼓巷。”
晏同殊:“东锣鼓巷的客栈?”
徐丘摇头:“是一处寻常宅院,是余惟筑为他的干弟弟余墨庆租的,已经租了至少三年了。”
晏同殊诧然:“弟弟?”
所以余惟筑的衣服上的绣字是他弟弟的名字,那……是衣服穿错了?
徐丘道:“那余墨庆比余惟筑小七岁,今年二十一岁,小的询问过周边的人,皆不知余墨庆的底细,只知道他一人住在此,每隔一段时间余惟筑会过来看望他几日,然后再离开。据周围的邻居说,他们最后见余惟筑是在九日前,余惟筑和余墨庆似乎吵了一架,两人面色十分难看,这之后,余惟筑便没有再回来。”
晏同殊追问:“余墨庆呢?现在在哪里?还住在东锣鼓巷吗?”
徐丘摇头:“周围的邻居说,那次争吵后,余墨庆第二日便收拾包袱走了,不知所踪。”
人走了,庙还在。
既然那“庙”余惟筑和余墨庆两兄弟住了那么久,肯定留存得有线索。
晏同殊起身:“走,我们去东锣鼓巷。”
徐丘:“是。”
金宝驾车,晏同殊带着珍珠和一众衙役来到东锣鼓巷的宅子。
东锣鼓巷是一条比较偏僻的街巷,这里住的大多是一些不喜欢吵闹稍微有些钱的商人。他们来这置办产业,图的就是一个清净。
余惟筑租的这个宅子在东锣鼓巷算中等,不惹眼也不寒酸。
据附近的人说,余墨庆不喜欢家里有太多人,故而除了随身携带的一个小厮之外,家中的打扫整理等家务都是固定时日,请专人上门打扫。
余墨庆喜欢唱戏,家中收集了许多戏服,他每日清晨都要吊嗓子,而且他唱得极好听。
余墨庆为了保护嗓子,于吃食上十分讲究,喜欢吃清淡的东西,一点重油的东西都不碰,故而三餐都是让小厮亲自准备,偶尔才去酒楼吃上一两次。
总的来说,余墨庆除了爱唱戏,平日里深居简出,甚少与人交流。
晏同殊对徐丘说道:“挑几个人,去找,一定要找到余墨庆。”
徐丘:“是。”
晏同殊走进院子,院子里摆放着许多练习身段的道具。
晏同殊一边检查,一边听徐丘禀告。
徐丘道:“据附近的邻居说,每日辰时初刻,他们都会听见余墨庆吊嗓子的声音,有时候他们路过余家宅子,也能从外边听见余墨庆唱几句,似乎唱得是第六花,装旦。有见过余墨庆的人也说,余墨庆腰肢纤细,皮肤白皙,长相清秀,大家都猜测余墨庆应当是哪个戏班子里反串旦角的戏子,被人看上,养在了这里。”
晏同殊微微颔首,走向大堂。
大堂内正对门的墙上,挂着一副字,上面写着:不顾虑以周图兮,专兹道以为服。
落款:余墨庆。
晏同殊目光动了动,这看来,余墨庆像是个洒脱人。
晏同殊查看大堂内的东西,桌椅,书画,茶水,没什么独特的。
她带着人来到余墨庆的卧房。
余墨庆的卧房颇为空旷,应当是他离开时将自己的东西都带走了。
余墨庆的床较一般的单人床更大一些,上面放着一个长枕,两床被子。
褥子没带走,晏同殊伸手摸了一下,很软,是上好的棉花。
床对面的梳妆台上摆放着一些快用完不要了的胭脂水粉盒子,上面写着悦己坊三个字,悦己坊的胭脂水粉,是整个京城最有名最贵的。
衣柜内的衣服大多都带走了,只留了几套。
衣襟上绣着余惟筑三个字。
这些衣服中,其中一套是戏服,戏服上还绣着余惟筑三个字,说明,余惟筑死前的衣服没有和余墨庆穿错,两个人就是相互将名字绣在了彼此靠近心口的衣襟上。
这就耐人寻味了。
两个男人,义兄弟,互相将彼此的名字绣在离心脏最近的衣襟上。
余惟筑还在老家有妻有子。
汴京城有男子养‘戏子’的先例,晏同殊忍不住怀疑起来。
她看向床上的两床被子。
现在入秋,天气转凉,但也不至于冷到一个人要盖两床被子。
晏同殊往上看,墙上挂着一幅画,画中也有题字:高情不入时人眼,拍手凭他笑路旁!
笔力遒劲,飘逸、洒脱。
落款依旧是余墨庆。
众所皆知,寻常戏班的角,常年苦练,从天亮到天黑一刻不歇,而毛笔字需要海量的时间练习和过人的悟性,才能有所小成。
余墨庆的字,岂止是小成,已经中成,再给几年时间,怕是大成亦无不可。
这样的字不像是戏班里的人能练出来的。
而且就算余墨庆是天才中的天才,练字也需要耗费大量昂贵的笔墨纸砚,戏班负担不起。
晏同殊打开衣柜旁边储物柜的抽屉,脸木了。
“怎么了,晏大人?”见晏同殊脸色难看,徐丘走了过来:“是发现什么……”
徐丘也默了。
好多……玉势……和道具……
看来余墨庆和余惟筑两人关系确实不一般。
晏同殊翻了一下柜子,确认除了道具之外没别的,将抽屉合上了。
晏同殊深呼吸一口气:“我们去余惟筑的房间看看。”
徐丘还没从震惊中醒过来,面色尴尬地应声道:“是。”
余惟筑的房间,衣柜里装满了衣服,除了两套衣服衣襟没有绣字,其余的都绣着余墨庆的名字。
余惟筑二十八岁,于冼州老家有一妻一子一女。
这次是来千里迢迢来京送货。
他将余墨庆养在汴京,又将随行工人全部支走,才单独来见余墨庆,说明他们这段关系是不可见人的。
余惟筑又和妻子在一起生活,肯定不可能穿着绣有余墨庆名字的衣服,所以没有绣余墨庆名字的两套应该是他带到汴京换洗的衣服,而绣了名字的几套是他和余墨庆共同生活时所穿。
所以,余惟筑和余墨庆是情侣关系,余惟筑在老家骗婚生育,瞒着妻子,在汴京又养了一个男戏子?
晏同殊给气笑了。
她脑海中闪过第一名死者的资料。
手臂,臀部,腰,大腿内侧,小腿,均有掐出的淤青。
jian杀!
晏同殊猛然一震。
那那些死者的相貌不一,体重不一,凶手是怎么挑选受害者的?
凶手没有固定的性癖,所以是随机的,碰到谁杀谁?
身高在165-170之间算性癖吗?
但是这个身高选择,从犯罪动机上说,和性癖无关,更可能是凶手身高高于170,但又没有高太多,所以倾向于选择比自己矮小的人下手。
就像上个案子,那些恶徒选择比他们纤细,性格柔弱的女子一样。
可惜时间太久了,就连余惟筑的尸体都已经大量腐烂,无法检测体内是否有精ye。
晏同殊关上衣柜。
余惟筑的卧房内没有梳妆台,摆放着一个书桌。
书桌正中间摆放着一封信件,信封上写着四个字:惟郎亲启。
晏同殊打开,里面是余墨庆写给余惟筑的信。
惟郎:
世人遇我同众人,唯君于我最相亲。
曾经山海相逢,盟誓如昨,奈何人情薄,心易变,转头成空。
如今恩义两断,惆怅晓莺残月,相别,从此隔音尘。
勿寻勿念。
墨庆留。
晏同殊微微挑眉,这是余惟筑负了余墨庆,故而余墨庆割袍断义?
两人是真爱?
那余惟筑的妻子算什么?笑话吗?
晏同殊将信封好,交给徐丘,继续翻,书桌上还摆放着一些账本,详细地记录着这些年的开销,衣服,胭脂水粉,吃住。
余墨庆看起来很娇贵,要养嗓子,又要用最好的布料和胭脂水粉,但因为他并不喜欢真正昂贵的金银珠宝,实际上的开销反而并不高,倒是余惟筑每次过来之后,开销会增多一大笔。
“不对。”
晏同殊倒回去翻,然后将账本放在鼻子上嗅了嗅。
后面几页的墨是一个味道,与前面的不同。
这不是记录的账本,这是余惟筑来汴京之后,推算余墨庆开销所用的账本。
余惟筑难不成是因为嫌弃余墨庆开销高,所以和余墨庆分开了?
可余墨庆花销并不大啊。
晏同殊摇摇头,觉得自己可能想多了,余惟筑也许只是商人本性,希望将花销了解清楚罢了。
晏同殊继续翻找,找出了一些余惟筑的个人珍藏和一些补肾的药方。
她将药方交给徐丘,让他叫人去药方上的医馆查余惟筑是什么时候开的药,最后一次出现在医馆是几时。
晏同殊打开抽屉,在抽屉里发现了一些书册和一张收据。
老熟人,汇花楼的收据。
以前查曹建的案子的时候,张究说过,汇花楼,男倌女倌皆有。
收据上面的日期是八月十三日夜。
秋狩八月二十一,余惟筑至少死了七天,对得上。
晏同殊将收据小心收好,继续检查,又查出了一大堆生理用品。
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余惟筑这种人啊,老家骗婚,娶了妻子,让妻子带孩子,又在汴京城养了个漂亮男旦,和人谈情说爱,两头通吃便宜占尽还不满足,居然还去汇花楼找男倌。
这种人就算今日没死,迟早也让人寻情仇给灭了。
晏同殊将那些生理用品盖上,带着徐丘去汇花楼。
汇花楼老板已经对晏同殊很熟悉了,她这会儿见着晏同殊,脊背瞬间冰凉,双腿打颤,心里直犯嘀咕:“这花船死人后,他们汇花楼的生意好长一段时间一蹶不振,这生意刚露恢复的苗头,这晏大人怎么又来了!”
汇花楼老板心里无限抱怨,但面上不敢对晏同殊摆脸色,仍旧在脸上挤出十成十的热情微笑:“晏大人,您今日带着兵过来办案?”
问完,汇花楼老板自己都觉得问的多余。
这开封府的晏大人闻名的刚正不阿,洁身自好,她不是来办案的,难不成是来寻花问柳的?
晏同殊打开余惟筑的画像:“此人你可有印象?”
汇花楼老板点头:“这人我记得,姓余,具体叫什么,我没问,就唤他余公子,他长得俊,出手阔绰,点了咱汇花楼的邀香。”
晏同殊:“邀香?”
汇花楼老板手中绣帕摆了摆,笑道:“这一时半会,不好说。晏大人,你看这样,我将邀香叫出来,让你们见一面如何?”
晏同殊点头。
老板将晏同殊和徐丘引入一间雅室。
没一会儿,邀香过来了。
他穿了一身粉袍,衣领大开,露出里面精致粉嫩的锁骨。
来汇花楼点男倌的客人,喜欢的都是少年模样的男人,因为男倌从十三岁开始就需要服药,减缓身体发育,故而男倌的身体大多不健康,面部呈现出病态的白。
自然,腰肢也更为纤细。
邀香跪拜行礼:“奴参见晏大人。”
晏同殊让他起来,开门见山问:“当日是你接待的余惟筑?”
邀香声音有气无力:“是,是奴接待的。”
晏同殊:“他是几时来的汇花楼?又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邀香:“八月十三日戌时,一直到亥时离开。“
晏同殊看向汇花楼老板:“余惟筑离开后去了哪里?”
汇花楼老板哎哟一声:“晏大人,我这汇花楼一到晚上,人来人往,那么多客人,客人离开后往哪儿走,我哪儿能全都知道啊。何况这都隔了那么久了。我就算当时瞧见了,这会儿也记不清了啊。”
唉……
晏同殊轻轻叹了一口气,余惟筑死了没多久,行踪尚且难以找到目击者,更何况那些死去几年的死者。
他收回视线,看向邀香:“那日,你和余惟筑在屋内都聊了些什么?”
邀香脸一红,声音软糯:“客人上门,大多都是那事。不过在结束之后,客人大多会和奴们谈心。余公子倒是聊了一些,说是见奴在这里辛苦,下次来汴京,若还见着奴,给奴赎身……”
晏同殊嘴角狠抽了好几下。
余惟筑这是打算在汴京养小四?
渣滓中的渣滓啊。
邀香继续讲诉,那日他和余惟筑的事。
那天,两个人办完事,气喘吁吁地躺在床上,他靠在余惟筑的胸口,汗涔涔的。
做这一行,在开始之前,老板都会命人专门教他们怎么从客人手上要钱。
当日,邀香便按照老板教的,一边恭维余惟筑,一边说自己命不好,摊上一个赌博的爹,将他卖进了花楼。
余惟筑便哄他,说下次来汴京,带够了钱,就将他赎身,并说他在汴京常年租有一套宅子,刚好有人不稀罕,那便等那人腾出位置,就给他。
邀香见余惟筑上钩,便幽幽地撒娇:“哼!你就哄我吧,谁知道你说真的假的?”
余惟筑呵呵一笑,在邀香唇上吧唧亲了一口:“小妖精,我说的都是真的。那房子就在东锣鼓巷。”
邀香娇滴滴地又哼了一声:“你若不是哄我,怎么这会儿不干脆赎了我?”
“唉……”余惟筑叹了一口气:“勾魂的小妖精,你当我不想啊。我也就是面上光鲜,在家中只排老二,上头还有一个哥哥,下面还有两个弟弟。家里的银钱我若大笔开支,必然要先过我大哥那一关,再过我爹娘那一关。哪能由着我随意支取?”
邀香直勾勾地盯着他:“那你明年就有钱了?”
余惟筑意味深长道:“明年啊,指定就有钱了。”
“明年你要做成大生意?”邀香做起来,崇拜地看着余惟筑。
余惟筑笑:“大生意么倒确实是,只要干成了,以后我大哥开支,就得走我这一关了。”
邀香没听懂,但不妨碍他哄余惟筑:“余公子,你太厉害了。”
余惟筑一时得意,压着邀香再来了一遍。
临走时,他心里乐呵,还给邀香打赏了十两银子,约好明日再来。
但第二天余惟筑没来。
晏同殊想,第二天是十四日,余惟筑很可能已经遇害了。
晏同殊追问:“那个大生意,他还有说别的吗?”
邀香摇头。
他所说的便是全部了。
晏同殊见问不出别的了,带着徐丘等衙役离开。
带人回到开封府,晏同殊先去了申明亭。
虽然余惟筑死了这么久,尸体已经高度腐败,□□混合,恶臭弥漫,也没有现代科技手段可以检测精ye,晏同殊还是想再仔细检查一边尸体,看还有没有线索。
晏同殊换上仵作服,戴上口罩,在口罩内放入大蒜生姜,戴上布做的手套,来到余惟筑尸身前。
余惟筑被分尸六块,这些尸块被按照人体顺序拼凑在床上。
臀部连同大腿被整体性从中间分割成两半。
这个分尸方法很少见。
一般分尸,为了省力省刀,都会遵循遵循人体的自然关节和骨骼结构,分为头部,四肢,和躯干。
躯干则沿腰椎横断为上、下两截。
臀部连同大腿,这样分割显然不合常理。
凶手可能就是为了掩盖jian杀的事实。
就是不知道是先jian后杀,还是杀了之后jian尸。
晏同殊越想越觉得可怕,她摇摇头,仔细检查尸块。
许久后,晏同殊叹了一口气。
徐丘问:“怎么了,晏大人?”
晏同殊疲惫地摇摇头:“腐烂得太严重了,根本没办法。”
尤其是没有显微镜,没有PSA检测试纸,更没有基因检测仪器。
而其他死者,因为是男人,仵作没有检查gang门,确认是否遭受侵犯。
晏同殊再度叹了口气,出去将衣服换下,将双手清洗干净,让徐丘他们分两拨查。
一波去查离开的余墨庆,查进出城门的记录,看能不能将人找回来。
另一波去查第一个受害者蒋晗,看能不能找到他五年前在汴京生活的蛛丝马迹,或者好友之类的,任何消息都行。
做完这一切,晏同殊回到书房,珍珠端来了银耳汤:“少爷,忙了一天了,先休息休息。”
晏同殊一边搅动银耳汤一边琢磨:“你说,这凶手的性癖到底是什么?”
这些死者中,有阴柔俊美的,有络腮胡子的,有国字脸的,高矮胖瘦,各种各样。
但凡是人,他就天然有独属于自己的性癖。
哪怕自己一开始没有意识到,等多交往几个之后,也会发现其中的共同点。
那…… 这些死者的共同点是什么?
第124章 酆奉 工位旁边站着领导
珍珠纳闷道:“少爷, 你说什么呢?什么性癖?”
晏同殊摇摇头,没解释, 她喝了一口,眼睛一亮:“怎么做的?今天的银耳汤怎么这么好喝?你新研究的做法?”
“嘿嘿。”珍珠笑:“不是。”
珍珠自己也端起了一碗,一边搅动一边说:“是厨房新来的厨娘,张欣。听说是厨房张叔的远房亲戚,丈夫死了,孩子得了疫病也没了。张叔见她可怜,又特别会做甜食,禀告夫人后,就让她在厨房帮忙了。”
晏同殊又喝了两勺,甜丝丝的, 里面放了百合,还想还有一些别的,味道特别清爽。
她将银耳汤喝完, 笑道:“那咱们以后又有口福了。”
“嗯。”珍珠清脆地应着。
……
晚上下值回到家, 吃完饭, 晏同殊坐在院子里, 让珍珠金宝拿出了以前她给晏夫人做生辰礼的工具。
狗皇帝, 哦, 不,秦弈以前因她破案有功,赏了她很多东西。
晏同殊从这些里挑了一小箱出来,再从里面拿出一块金锭子,剪下来一块,放进泥质坩埚里稍微加热,拿出来, 放在铁砧上,敲打成两毫米到三毫米厚的金片,用剪刀仔细地剪成三厘米长,两厘米宽的长方形,在两边各钻一个小洞,用来串绳。
晏同殊用尺子比划尺寸,用锉刀将边沿搓平整,拿出刀准备在上面雕刻图样。
但是雕刻什么呢?
晏同殊犯了难,她看向珍珠:“珍珠,你给我出出主意呗。”
珍珠坐在椅子上,捧着脸,看着晏同殊:“少爷,你得先告诉奴婢你做这个是拿来干什么的,奴婢才能出主意啊。”
晏同殊盯着这个方牌许久,吐出两个字:“送人。”
珍珠眨眨眼:“送谁呀?”
“就……一个朋友。”晏同殊长叹一口气:“他看我送另一个朋友礼物,觉得自己没收到,我厚此薄彼,特别生气。都是朋友,我就想说给他补一个,别生气了。”
珍珠继续眨眼:“谁啊?”
晏同殊低头:“我再想想刻什么吧。”
晏同殊垂眸深思,要不就佛家莲花祈福纹?
对,就挑佛家莲花祈福纹。
让他说她厚此薄彼,她才没有呢。
晏同殊构思好,开始在方牌上敲敲打打,不断雕刻。
她做事全神贯注,一点没注意到时间,等做完方牌,已经过了亥时。
晏同殊站起来,活动腰身后,重新坐下,开始打磨刻好的方牌,粗磨,细磨,用玛瑙压光抛光之后,再用牛皮提亮。
终于,完成了。
晏同殊看着自己做好的成品,自夸道:“完美。”
她简直太棒了,这么难的东西也能做成功。
珍珠虽然不知道晏同殊做这些要干什么,但还是十分捧场地鼓掌。
晏同殊挑选了两根深色的绳子,穿过方牌两边的孔洞,又拆了秦弈赏的碧绿珠串,挑选合适的珠子,一边编一边将珠子穿进去。
又是半个时辰后,终于,她的金手牌珠串做好了。
东西是做好了,怎么送又是个问题。
晏同殊想了想,笑眯眯地看着珍珠:“小珍珠。”
这种夸张的语调,绝对有阴谋。
珍珠警惕地抱胸:“少爷,你想做什么?”
晏同殊笑容阳光明媚:“你和金宝是不是和路喜走得很近?”
珍珠点头。
晏同殊:“他什么时候休沐?”
珍珠不明所以,还是认真回答道:“内廷太监和一般官员、侍卫的休沐都不同,尤其路喜公公还是首领太监。所以,他休沐,是早上伺候完皇上早朝后,从下午休到晚上再上值,第二天上完早朝后再继续休半日。”
晏同殊:“所以?”
珍珠低头掰手指头数日子,然后仰头一笑:“今天,今天路喜公公就休沐半日,明天还有半日。”
晏同殊又从箱子里挑了个好看的盒子,将手链放进去,然后拉过珍珠的手,妥帖地放到她的掌心:“明天把这个给路喜公公,说是朋友之间的回礼。”
“哦~”珍珠终于明白了:“少爷,你做这个是要送给皇上的啊。”
晏同殊眼神发虚:“是他说我厚此薄彼,我明明没有。”
珍珠甜甜地笑:“好,明日奴婢就交给路喜公公。”
……
第二日,垂拱殿。
秦弈下朝后,开始单独召见官员,商讨律法修敕事宜,上次的初次提议后,如今已经进入各地方上呈建议的阶段,又多了许多上奏,需要一一处理。
等秦弈处理完,已经接近中午。
他疲惫地喝了一口参茶,揉了揉太阳穴。
御案上,雪绒懒懒地躺着,毫无顾忌地露出肚皮,闭着眼睛熟睡,它睡得香,时不时地还嘤嘤几声。
秦弈伸出手指,点了点它的眉心:“没心没肺,也不知道主动一点。”
雪绒似乎是感觉到了秦弈在碰它,但是它睡得正熟,不愿意起来,只是耳朵动了动,蹭了蹭秦弈的手指,便又躺回去继续睡了。
秦弈轻轻地哼了一声。
“皇上。”休沐结束,回来交班地路喜将凉了的参茶换下,奉上热茶。
秦弈端起来,抿了抿,又放下。
路喜将怀里的盒子小心拿出来,双手呈上:“皇上,这是晏大人托奴才转交给您的礼物。”
“她一颗心都偏天上去了,还能记得朕?”秦弈重重地呵了一声,然后伸手接过,放在手里颠了颠:“又是从哪儿寻的破烂打发朕?”
路喜轻声道:“皇上,珍珠姑娘说,是晏大人昨夜亲手做的?”
秦弈愣了一下,“是吗?”
路喜笑道:“皇上,珍珠姑娘说,昨日晏大人下值回去之后就一直在做这件礼物,光是打磨都打磨了很久,一直做到深夜呢。”
秦弈闻言,嘴角高翘:“勉强算她用心。”
他将盒子轻轻放下,拨动开关,打开,里面躺着一条玉珠金方牌的手串。
秦弈将手串拿起来,放在指尖细细抚摸。
方牌正面,一只佛手托着一朵莲花,意境十足。
反面刻着他的名字。
两边是用编绳串起来的墨绿玉珠,编绳可以调节长度,适应不同的手腕大小。
秦弈将手链放在手腕上比了又比,越看越满意:“金色很彰显朕的威仪。”
路喜笑着躬身:“是,而且晏大人刻的图样也好,佛手莲花,兼具祈福和禅意。”
秦弈将手链放回盒子里,路喜不解道:“皇上,不试一试吗?”
秦弈轻摇头,问道:“晏同殊今日在做什么?”
路喜回道:“晏大人今日要到开封府上值,怕是还在查案。”
秦弈应了一声,小心将盒子盖上,放到一旁。
……
另一边,晏同殊早上在公房处理完公务后,带着衙役在城内巡查。
巡查到东锣鼓巷,晏同殊停住了脚步。
余惟筑很可能是十四日遇害。
他去汇花楼寻欢,从汇花楼出来,夜已经深了,马上宵禁,他不留宿汇花楼,必然要回家,不然在街上被禁军查着,罚款不说,还要羁押。
对商人而言,羁押限制人身自由的损失比金钱更大。
那他遇害的范围就在汇花楼到东锣鼓巷的必经之路上。
中间要穿过五条街。
那第一案发现场在哪里?
凶手最好的下手地点在哪里?
晏同殊抬腿,从东锣鼓巷走向汇花楼的方向,隔了五条街,五条街纵横交错,余惟筑回家有太多路线可以选择,随机性太强。
晏同殊随机挑了一条路线,走了一圈,什么也没发现。
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仇杀,情杀等等都有方向可循,这种随机谋财害命的案子才最难破。
越随机,证据越难寻。
晏同殊没辙只能将开封府衙役分散开来,让他们拿着余惟筑的画像在每一条路线上询问。
晏同殊走累了,随机挑了个茶摊坐下,让衙役也坐下。
老板上茶。
她一边喝茶一边四处随意地看着,看着看着,晏同殊盯上了对面的猪肉铺。
铺内老板正在分割猪肉。
杀猪刀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光,刀锋划过猪肉,猪肉如油脂一般化开。
现在凶案有五个疑点。
一,凶手是挑选受害人的标准是什么。
二,第一案发现场在哪里。
三,凶手是怎么将受害人的尸体无声无息地运出汴京抛尸的。
四,凶手进步神速的分尸手法是怎么来的。
五,那些被抢的金银珠宝和银票等东西藏在哪里。
晏同殊仔细打量着猪肉铺,铺内,最后一块猪肉被买走了,店内伙计又抬了半扇猪肉出来。
负责分割猪肉的男人拿着杀猪刀,熟练地将那半扇猪拆骨分肉,伙计将分割好的猪肉分门别类地摆放在一处,最肥最贵的精品肉则挂在最前面,用来吸引客人。
晏同殊想起了上次和孟铮一起去牛衙,那里杀牛的衙役手法也很娴熟。
都是皮肉,分解猪牛羊和分解尸体,原理是一样的。
从第一次作案,手法粗糙,到后面的手法越来越精细。
进步神速。
这凶手莫不是在第一次作案后,杀猪杀牛杀羊练过?
那凶手是为了分尸专门去学了,还是第一次作案之后,才偶然涉入此道意外提高了技术?
从死者分尸水平上来说,从第一具尸体的粗糙到后面的熟练,中间过了三年。
什么样的情况,凶手要练三年才能练熟?
喝完茶,快到中午了,晏同殊直接就地下班,自己也回开封府,剩下的下午上值后再查。
“珍珠!金宝!”
晏同殊一边呼喊着一边冲进公房:“今天中午新来的张姨又做什么好吃的了?”
珍珠赶忙迎上来:“少爷,你看。”
她指了指公案。
公案上堆叠着奏折,秦弈穿着玄色常服,正襟危坐,手执朱笔,垂首批阅。
晏同殊愣在当场:“皇上。”
秦弈搁下朱笔,抬眼淡淡扫她一眼:“叫名字。”
“哦。”晏同殊走到他身边:“秦弈,你怎么在这?”
秦弈垂眸继续翻看奏折:“等你。”
晏同殊不解:“我的意思是你等我做什么?”
秦弈将手中奏折合上,抬眸看她:“你忘了一件事。”
晏同殊仔细回想,没有啊,今儿个一切如常,没落下什么要紧事。
她问:“什么事?”
秦弈目光移向的盒子,抬手将它打开,取出里面手串,置于掌心:“这个。”
晏同殊微微偏头,眸光落在那手链上停留一会儿,又带着疑问地移向秦弈。
秦弈将手链朝晏同殊一递:“帮我戴上。”
晏同殊眨眨眼,秦弈强调道:“送礼物如果诚心,就该亲手为对方戴上。”
晏同殊问:“谁说的?”
秦弈神色坦然:“我大哥送大嫂镯子时,大嫂说的。”
晏同殊默了片刻,接过手链。
刚从门外进来,晏同殊的指尖冰凉。
她低头,解开抽绳,将手链绕过他手腕,细绳收拢,轻轻扣紧。
秦弈的目光从手链移开,落在她低垂的眉眼,又缓缓下滑。
呆头胖鹅的脸圆,但是手腕很细,肌肤如雪一般细腻。
他眸色微微一深,抿了抿唇,移开视线,“晏同殊,中午吃什么?”
晏同殊纳闷道:“你要留下来吃饭?”
秦弈理所当然道:“已经中午了。”
那好吧。
晏同殊放下手:“我家厨房新来了一个厨娘,手艺特别好,今儿中午,我和珍珠金宝吃府里厨子送来的。”
“嗯。”秦弈略微一颔首,起身,理了理衣袖:“在哪儿吃?”
晏同殊带着他来到院子里的石桌前。
珍珠和金宝将府里送来的菜一一端了出来。
椒麻鸡,四喜丸子,炸紫苏肉,三川豆腐,再加一份青菜汤。
有秦弈在,珍珠和金宝不自在,不敢上桌吃饭,晏同殊便让他们打包一份到一旁吃。
晏同殊默默吃着饭,秦弈夹了一块酥肉给她,她咬了一口,慢慢咀嚼。
过了一会儿,酥肉咽下去,晏同殊看向秦弈,几番犹豫,还是开口道:“秦弈。”
“嗯?”秦弈看向晏同殊,目光如水。
“你……”晏同殊抿了抿唇:“你欠我一个问题,你还记得吗?”
秦弈淡淡一笑:“想现在兑现?”
晏同殊点头。
秦弈用眼神示意她问。
晏同殊张了张嘴,又低头吃饭。
怎么问呢?
晏同殊犹豫再三,还是没开口:“算了,下次问。”
秦弈盯着晏同殊,眯了眯眼,她是不是察觉到什么了?
吃完饭,珍珠和金宝将碗筷收了起来。
晏同殊看着秦弈,秦弈看着她,两个人大眼对小眼。
片刻后,晏同殊问他:“你不回去吗?”
秦弈指了指书案上的奏折:“分尸抛尸,案件重大,性质恶劣。围场回宫之后,朕久不能忘,刚好,朕还没见过晏卿是如何破案的,颇为好奇,决定此案由朕监督晏卿彻查。”
晏同殊:“……”
这跟工作的时候,工位旁边站着领导有什么区别?
秦弈说罢,一理衣袍,站了起来,带着晏同殊回到公房。
晏同殊盯着桌子上的一大堆奏折,“皇上,你在这批阅奏折,那我呢?我去哪儿?”
“晏大人别担心,这书案足够长。”路喜这时兴冲冲地搬了一把椅子放到公案椅子旁边,指着椅子恭敬而又热情地道:“晏大人,请。”
晏同殊干笑:“皇上乃九五至尊,我怎么能和皇上平起平坐呢?”
“心里骂我的时候怎么不记得我是九五至尊?”秦弈白了她一眼。
晏同殊干巴巴地辩解:“我什么时候在心里骂你了?”
“呵!”秦弈不屑一顾,走到书案旁,姿态从容优雅地坐下,一副晏同殊坐不坐,他今儿个都不走了的模样。
狗皇帝。
晏同殊在心里骂道。
秦弈头也没抬地说道:“不许在心里骂我。”
晏同殊瞪大了眼。
秦弈余光扫过她,嘴角微翘:“还不过来,不想早点下值了?”
晏同殊瞪了他一眼,去就去。
狗皇帝自己说的,她怕什么?
她抬腿迈步,一步步走到秦弈身边,然后在他旁边,同样高度的椅子上坐下。
一旁的珍珠、金宝目瞪口呆。
路喜低眉顺目,心明如镜。
晏同殊看向珍珠:“珍珠,金宝,去隔壁公房,将公文抱过来。”
随着这一声吩咐,两个人这才回过神,连连应好。
过了一会儿,公文抱了过来,晏同殊开始自己的工作日常,看公文,盖章,写公文,盖章,她全神贯注地做一个无情的盖章机器。
秦弈时不时用余光瞥向晏同殊,然后他眉头紧锁,目露疑惑。
晏同殊看公文的速度这么快?
他忽然觉得自己被比了下去,立刻加快批阅奏折的速度。
晏同殊发现后,觑了秦弈一眼,也加快速度。
两个人你追我赶,跟赛马似的。
珍珠,金宝,路喜三人面面相觑。
少爷(晏大人)和皇上比什么呢?
过了会儿,晏同殊写完了一份公文,拿起来仔细品鉴,没有问题,可以向上递交,让皇上批。
欸?
她赫然看向秦弈,皇上不就在这吗?她还往上递什么?直接让皇上批阅不就好了。
“秦弈。”晏同殊唤了一声。
“嗯?”秦弈微微抬头,批阅奏折的手却不停。
晏同殊将盖了官印的公文往秦弈那边一递,秦弈淡淡地扫了一眼,将玉玺推到晏同殊那边:“自己盖,别打扰我。”
路喜浑身一震,猛然抬头,待确认秦弈是认真的,又迅速将头低下。
身为皇上的亲信内侍,第一条就是不要质疑皇上的任何决定。
晏同殊也惊着了:“你身为皇帝也偷懒?”
“我相信你。”秦弈语气轻描淡写,仿佛让晏同殊自己盖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见晏同殊不敢动,他微挑眉梢,反问道:“满朝文武,哪怕不相信朕,也会相信正直的晏大人,不是吗?”
晏同殊怒道:“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她将公文放在一旁未批阅奏折的上面,继续处理公文。
秦弈批阅完手里的奏折,将晏同殊的公文拿起来,扫了一遍,和以前对待她呈交的每份公文一样,拿起玉玺盖了下去。
每个衙门都有一部分常规事务,这类事务处理方式和流程都有先例和基本准则,只要循先例和准则修改少数细节,例如时间,地点,经办人等再呈交,批准即可。
所以,他和晏同殊一样,每次处理的事务,很大一部分都是这些常规公文,只需要简略审核盖印即可。
这部分耗时耗力,但不费心力,其余的一小部分才是每日事务中最重要,也最耗心力的。
秦弈将公文从桌面推到晏同殊面前:“以后自己盖。”
晏同殊急了:“那玉玺能随便让人碰吗?”
秦弈:“别人不可以,你可以。”
晏同殊更急了:“凭什么?”
秦弈眼中带笑,语气却坚决:“凭你这公文是常规公文,凭——晏同殊是朕的朋友。”
狗屁朋友。
他扪心自问他真的把她当朋友吗?
晏同殊真想怒喷他三百回合。
这时,门口传来敲门声。
晏同殊开口道:“进。”
徐丘迟疑着走进来,他往左看了看秦弈,又往右看了看和秦弈平起平坐的晏同殊,然后抬起手揉了揉眼睛,再定睛一看。
他继续定睛一看。
使劲定睛。
晏同殊问:“什么事?”
徐丘看着秦弈,皇上不发话,他不敢僭越。
秦弈叹了一口气,道:“说。”
徐丘行礼道:“启禀……”
他顿了一下:“……皇上和晏大人,分尸案小的们查到了线索。”
晏同殊放下公文,静等下文。
秦弈也停下了朱笔。
徐丘望着晏同殊:“晏大人,今早我们在东锣鼓巷到汇花楼中间的五条街,拿着余惟筑的画像询问。虽然没有问到余惟筑的线索,但是却有意外发现。”
徐丘咽了咽唾沫,继续道:“中午的时候,兄弟们在附近找了家小食肆吃饭,手中的画像掉地上,被一个客人捡起来了。他看完画像之后,问我们是不是开封府的人,可是在查案。
兄弟们便说是奉开封晏大人的命令查人命案。那人起先将画像还给我们就走了,但是后来又折返回来。他说他见过其中一个死者。晏大人,你猜他见过的人是谁?”
晏同殊:“谁?”
徐丘道:“酆奉。就是那三具发现得早,能辨析面容,死于半年前,但一直没有查清身份的死者。”
晏同殊追问:“那人怎么说?”
徐丘:“那人是酆奉的房东柳崚。据他所说,酆奉当时来汴京,给了他很大一笔钱,租住了他的一间房子。但酆奉要求不能对外透露他的消息,不去官府登记。柳崚见钱多,便答应了。后来,酆奉搬进来之后,没干什么正经事,整日里花天酒地,肆意玩乐……”
说到这,徐丘脸红了。
第125章 养小倌 润滑的膏脂和其他乱七八糟的工……
晏同殊盯着他发红的脸, 瞬间意识到了,徐丘所谓的花天酒地, 肆意玩乐,怕是和余惟筑余墨庆他们一样,是断袖之乐。
那这么说,受害的八名死者,很可能都有断袖之癖,这才是凶手盯上他们的原因。
徐丘继续道:“然后某一日,酆奉和家里的情人闹翻了,他将情人赶出去,晚上出门,之后便再没回来了。柳崚一开始以为酆奉只是在外边玩上瘾了, 暂时不回来,没想到这之后便彻底没了音讯。
他没辙,房子不能一直空着, 便将酆奉的东西都收拾了起来, 将房子重新打整后出租。柳崚一开始不知道酆奉死了, 是前不久看到我们到处张贴告示才知道。他怕惹麻烦, 一直不敢说, 直到确认是开封府办案, 这才壮起胆子跟着我们,然后捡画像搭话。”
晏同殊颔首:“酆奉的东西呢?”
徐丘对门外的兄弟们招了招手,畏于龙威,大家将小箱子抬了进来,便争先恐后地逃了出门。
秦弈这时开口问道:“酆奉是谁?”
晏同殊一边示意徐丘打开箱子,一边简明扼要地解释道:“围场发现死者后,我和冯大人排查, 发现近五年同一地方还有七个死者,酆奉便是其中一个。死状和分尸手法都可追溯,所以我们怀疑是连环杀……”
话未说完,晏同殊眼睛瞪得滚圆。
秦弈下意识地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一箱东西,打开后,一半是玉势,润滑的膏脂和其他乱七八糟的工具。
晏同殊大喊:“关上!把箱子关上!”
晏同殊急得差点从书案上翻过去,将箱子盖上。
徐丘被晏同殊这两声呐喊骇住了,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珍珠金宝捂住眼睛,羞得满脸通红。
饶是见多识广的路喜公公也背过身去,不敢多看。
秦弈盯着那个箱子,瞳孔放大,薄唇微张,显然也被惊着了。
晏同殊绕过书案,冲过去,啪的一声,将箱子关上。
她捂脸,不愿意面对现实。
晏同殊诘问道:“你们事先不检查吗?”
徐丘挠头,尴尬地解释:“是张正检查的,他说没危险,我就没看。”
晏同殊再度捂脸。
“咳咳。”秦弈轻咳两声,移开视线,看向一边:“继续查案吧。”
晏同殊赶紧让徐丘将箱子抬出去,把里面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挑出来,再将箱子抬进来。
面对那个该死的箱子,晏同殊深呼一口气,伸出手,将箱子打开。
确认里面没有任何私密的东西后,晏同殊这才将这口气吐出来。
箱子内最上面的是两件标志性的富商衣服。
衣服掀开,下面压着一个令牌,令牌下压着两本书册,一本《春花翎》,一本《有风歌》,都是从前朝流传到今日的经典戏剧。
晏同殊将令牌举起来,仔细观察。
令牌通体黑铁铸造,正面刻着一些古老的符文和线条与三角形组成的抽象图样。
背面用辽文刻着一个令字。
秦弈眸光一凛,大步迈过来,对晏同殊伸出手:“我看看。”
晏同殊递给他。
他仔细观察:“是辽国北府密探的玄铁令。”
北府密探直接受命与北辽皇室。
见晏同殊不解,秦弈解释道:“北辽军政分南北而治,北府掌握在旧贵族手里,南府掌握在新贵族手里。南北两府相互制衡,又息息相关。北辽常年袭扰我朝,两国军政经济皆断,南府受影响最深,主和,一直在试图缓和两国关系。而北府在北辽北部,受影响小,主战。”
秦弈看向晏同殊:“那人是何时死的?”
“冯大人说是半年前。包裹他尸块的衣服内还发现了两封信。”晏同殊说着,走进书房内屋,打开抽屉,将信件取了出来,交给秦弈。
秦弈打开,信纸上写着一些狗屁不通的文字,和一些奇怪的数字,三十一,三十二,十九,二十之类的,背面画着奇怪的画。
应当是密文。
秦弈说道:“半年前,刚好是北辽提出议和的时间。”
晏同殊懂了。
这辽国的北府暗探半年前伪装成商人来汴京,是来和朝廷内的某些人勾兑消息,意图破坏议和,再度挑起战事的。
只是这人在伪装期间,贪图享乐,误被人jian杀了。
晏同殊眸光垂下,盯着密文,这密文肯定有某种规律,只是现在他们暂时解不出来。
晏同殊好奇地问道:“背面画的那个青面獠牙的奇怪动物是什么?”
秦弈将信件放下:“是北府大元帅家的图腾。北府大元帅是辽王义弟萧竞,二十七年前他上任之后,屡次南下袭扰。鄞州,臻州等地接连失守,我军大败,萧竞在北辽威望一时到了顶峰,首次获得南府认可,受封南府大元帅。也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个南北府共同承认的大元帅。
后来,在连续对抗七年后,也就是战事最危及的时候,当时太尉,司空堂进献策反间计,派密探进入北辽,营造萧竞功高震主,将要谋反的假象。辽王果然中计,将萧竞紧急召回下狱,之后,萧竞离奇死于狱中。众人皆猜测是辽王秘密将萧竞处死,萧竞之子也就此失踪。在之后北府大元帅图腾作废,改用辽王耶律一族的族徽。”
所以,这是一个已经废弃的图腾。
晏同殊蹙眉。
既然已经废弃,萧竞还死于辽王之手,为什么会再度出现?还是出现在一个直接受命于北辽皇族的北府密探手里?
她摇摇头,想远了。
无论密文为何有大元帅家的图腾,都与本案无关。
晏同殊看向徐丘,目光深邃:“柳崚说酆奉在租住的房子内花天酒地,和家里养的情人吵翻了之后才消失的。那他那个情人呢?”
徐丘恭敬道:“启禀晏大人,那个情人,其实也算不得是情人。那酆奉十分荒唐,又十分钟爱纤细的美少年,故而是去花楼点了三个陪他,其中一个叫小叶儿,十四岁,是花楼刚买进的小倌,还没□□。酆奉花了大价钱将人买了回来,还许诺会对他一辈子好。
这床上的话,另外两个没当真,但小叶儿是个雏,刚进花楼,还没见识过花楼的人心叵测,第一次便遇到了酆奉这样会说情话,又温柔滥情的人,小叶儿自然便当真了。那日……”
徐丘详细道来。
那日,小叶儿外出听戏回来,看见酆奉在收拾东西,他以为酆奉遇到了什么急事,拉着酆奉的手问他:“郎君,你要去哪儿,是家中出事了吗?”
酆奉只扫了他一眼,声音也不似过去那般柔情似水,反而冷得让人齿寒:“我明日离开汴京。”
离开?
小叶儿慌了:“郎君,那我呢?我和你一起走吗?还是在这里等你回来?”
酆奉冰冷地扫了他一眼:“你回花楼。”
花楼?
不要。
那么可怕的地方,他不要回去。
小叶儿抓住酆奉哭得双眼通红:“郎君,你在开玩笑是不是?你说过的,会替我赎身,带我归家,以后让我一辈子待在你身边伺候你。”
酆奉任务完成了,肯定要回去复命。
而且他玩够了,也玩腻了,现在看着小叶儿那身玩烂的皮肉都觉得恶心。
他一把将小叶儿推开,面上露出恶劣的笑:“床上说的话,你也当真?蠢货。”
昨日还浓情蜜意,今日就翻脸不认人,小叶儿哪经历过这些,当下不依不饶,酆奉觉得腻歪,嫌他打扰自己收拾东西,就将小叶儿拎出房门,扔了出去。
他是暗卫,会武功,小叶儿一个普通十四岁的少年,细胳膊细腿,哪里是他的对手,他被酆奉毫不留情的一扔,砸在地上,立时便眼冒金星。
小叶儿又是敲门又是哭喊,那大门就是紧闭,连一条缝都没开过。
终于小叶儿哭累了,坐在大门前哭晕了,酆奉打开了门。
小叶儿以为酆奉终于心软了,哪知酆奉看也没看他一眼,径直消失在夜幕中。
之后酆奉消失,小叶儿被花楼的人抓回,便再也没见过酆奉了。
徐丘补充道:“柳崚说了之后,我们在汇花楼隔壁的崇花阁找到了小叶儿,从他口中问到了来龙去脉。”
晏同殊追问:“日常生活中,酆奉有对小叶儿说过什么奇特的话吗?”
徐丘摇头:“这话我们也问了小叶儿,小叶儿说,唯一奇怪的是酆奉曾说,果然还是你们这的小倌皮肤更嫩滑,不像塞外,竟是些粗得不能再粗的大汉。”
晏同殊叹了一口气,吩咐徐丘:“目前已经有两个死者确认是断袖中人了,另外六个,你们也细查一下。”
徐丘惊大了眼睛:“晏大人是怀疑这些死者都是好男风之人?”
晏同殊点头。
徐丘惊愕出声:“可是这里面有四个人都妻有子啊?”
甚至有的人不止一个孩子。
随即,徐丘反应了过来,闭上了嘴。
汴京城中,养小倌的大老爷们有的是,大家都是有妻有子的,甚至以前还出现过养小倌的潮流。
那时候,朝廷对纳妾有明文限制,什么品阶纳几个,贱籍女子供不应求,逼良为妾又要坐牢,大家便开始另辟蹊径,攀比起,谁家养的小倌更白更嫩更年少身段更柔软,仿佛谁家的小倌品质更高,谁家就更有面子。
这些人不一定是断袖,只是喜欢玩弄少年身体。
对有钱有势的大老爷们而言,玩物就是玩物,不分男女。
后来先帝觉得此举实在不成体统,狠狠整顿了一番,才遏制住了这股歪风邪气。
这才几年过去,他居然会对这类事觉得震惊起来。
徐丘收敛表情,回道:“是,晏大人。”
说完,他转身告退。
徐丘离开,晏同殊回到书案办公。
秦弈给路喜递了一个眼神,路喜拉着珍珠和金宝也退下。
待所有人离开,他也回到书案旁坐下,秦弈饶有兴趣地看着晏同殊:“具体说说吧,这个案子是怎么回事。”
事情太复杂,详细说太累,晏同殊干脆将卷宗拿了出来,递给秦弈,让他自己看。
过了一会儿,秦弈将卷宗看完,问道:“你怎么看?”
晏同殊抬起头,一边想一边答:“目前的话,酆奉和余惟筑这两个死者都确定好男风。从余墨庆离开留下诀别信来看,余惟筑应该也负了他。我怀疑,凶手也是此道之人,也被某个男的负了,所以对这种薄情寡性的男人极为怨恨,故而选择对他们下手。因为凶手杀人的时候将自己代入成了受害者,所以他才会用钝器将人击晕后,选择掐脖子这种亲近型杀人的手法。”
晏同殊顿了顿,继续道:“等徐丘他们查实其他受害者是不是好此道之人就能确定,凶手挑选受害人的契机了。不过,本案最关键的不是动机,是凶手是如何抛尸和掌握熟练的分尸技法的。我的直觉告诉我,弄清楚这两点就一定能锁定凶手。”
晏同殊说完,看向秦弈,想听听他的想法,却见秦弈目光略带怨念。
晏同殊纳闷地看着他,秦弈缓缓开口道:“我问的是,你对这些人一边与男人寻欢,一边成婚生子的想法。”
“绝对不行!”一说到这个,晏同殊那火气压都压不住:“尤其是余墨庆和余惟筑这两狗东西,自认自己是真爱,那就好好守着真爱,不离不弃一辈子,别祸害别人。”
秦弈眸光微动:“所以,如果是你,哪怕没有子嗣,也绝不会娶妻生子?”
“当然。”晏同殊语气坚决。
秦弈笑了一下,将嘴角下压,拿了一本奏折打开,淡声应道:“嗯。我也是这么想的。”
“嗯?”晏同殊睫毛下意识地扇动:“什么?”
秦弈嘴角翘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没什么。”
终于,到了下值的时间,晏同殊眼睛猛的一亮,立刻愉快地开始收拾东西,收拾着收拾着,她忽然意识到如今多了一个人,她看向秦弈,脸上堆起一个明媚的笑:“皇上,下值了。”
“嗯。”秦弈声音慵懒,他站起来。
晏同殊期待地看着他,快走啊。
老板走了,她这个员工才能痛快下班啊。
秦弈唤来路喜:“将桌上的奏折,收拾好,去晏府。”
“为什么?”晏同殊不能理解。
秦弈弯腰和晏同殊对视:“你府中新来的厨娘,手艺确实不错,朕才吃了一回便惦记上了。”
晏同殊瞪他:“皇上,你不会要和臣抢厨娘吧?”
“想多了。”秦弈悠然道:“朕是许久没见圆子,想它了。”
确定了,狗皇上是想趁她不注意,拐带圆子回宫。
晏同殊小小地哼了一声。
一行人从开封府回到晏府,吃完饭,秦弈坐在书房内逗弄圆子,晏同殊则坐在一旁一只眼睛看小人书,一只眼睛防备秦弈将圆子拐带走。
天色渐沉,浓云如墨,层层堆叠着压下来。
轰隆隆,一声巨响。
闪电劈开天幕。
暴雨倾盆而下。
秦弈抬眸望了望窗外,不紧不慢地收回目光,轻描淡写道:“看来,朕今夜要宿在晏卿府中了。”
晏同殊磨了磨后槽牙:“皇上,臣府里有伞。”
“晏卿。”秦弈扬眉一笑:“上次你我君臣同榻而眠,酒饮得太急,未能尽兴深谈。今夜既然天意留客,不若再抵足而卧,好好深入探讨一番。”
谁要跟你深入探讨啊。
晏同殊拼命摇头:“皇上,臣府上有客房。”
“不必麻烦。”秦弈唇边笑意更深。
晏同殊继续摇头:“不麻烦,真的不麻烦。”
秦弈将圆子轻轻放到榻上,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袖:“走吧,晏卿,该洗漱了。”
话未说完,他已经走到晏同殊身边,伸手拉住晏同殊的手,将她从椅子上拉了起来。
秦弈硬拽着晏同殊回房,晏同殊拼命给珍珠打眼色,让她救救自己。
路喜眼疾手快,侧身一挡,稳稳拦住了珍珠的去路。
珍珠急得跺脚:“路喜公公,皇上把我家少爷怎么了?”
路喜心虚地别开眼:“近来,皇上越发重视晏大人,想和晏大人……抵足而眠,同榻论政。”
什么!
珍珠如遭雷劈,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行!
绝对不行!
少爷和皇上绝对不能躺一张床上!
珍珠一把推开路喜,拼命往晏同殊卧房跑去。
“砰”的一声,珍珠猛地推开房门,气喘吁吁地道:“皇上!客房已经收拾好了,是府里最大最舒坦的一间!”
“不必。”秦弈将双手浸入清水中:“今夜,朕想和晏卿聊一下律法修敕之事。”
他慢条斯理地搓洗着手指,语气平淡,却透着股胸有成竹:“此事已进入中段,正广纳地方各州府的意见。”
狗皇帝。
晏同殊攥紧了拳头,刚才逗圆子那么长的时间不聊,非要现在聊。
他就是吃准了她想知道禁止花楼赌坊之事进展如何了。
“珍珠。”晏同殊气呼呼地开口道:“你先出去。”
珍珠急了:“少爷!”
晏同殊给她使眼色。
珍珠更急了,这皇上是男的,少爷是女的,这男人和女人怎么能……怎么能……总之就是不能嘛。
晏同殊沉声:“下去。”
珍珠恶狠狠地打开门,啪的一声,轻轻地将门带上,小小地对秦弈发了个脾气。
珍珠站在门外,呜呜呜,对不起,少爷,她胆子太小了。
路喜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也不敢出。
见晏同殊站在原地,迟迟不动,秦弈走过来,握住她的手,不由分说将那双微凉的手按进温水盆里。
水波漾开,暖意顺着指尖漫上来。
他说道:“都是男人,你怕什么?”
“我、我哪有怕?”晏同殊声音发虚。
秦弈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目光沉沉,似要看进她眼底深处:“晏同殊。”
晏同殊眼神飘忽:“干嘛?”
秦弈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缓缓开口:“你是不是察觉……”察觉到了什么?
晏同殊紧张地绷直身子。
秦弈道:“……察觉自己睡觉不雅,怕再将朕踹下去?”
晏同殊怒极,一手肘肘击秦弈腰腹,秦弈受了这不轻不重的一击,反而笑了。
晏同殊纳闷地看着他:“你笑什么?”
“晏同殊。”他眸中笑意愈深,声音却越发舒缓,“你现在在我面前,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哪怕他用朕这个称呼,她都敢给他脸色看了。
晏同殊横了他一眼,飞速将手洗净,扯过布帕胡乱擦干。
然后下人将热水端出来,换上新的热水。
过了一会儿,两人洗漱完毕,晏同殊坐在床边,浑身不自在。
昏黄的烛光摇曳着,将满室笼上一层朦胧的光晕。
秦弈起身绕过屏风,解下外袍,换上干净的中衣。
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隔着屏风传来,晏同殊垂下眼,盯着自己脚尖,一动不动。
片刻后,秦弈走出来,目光落在她身上:“不换衣服吗?”
晏同殊心里抓狂,面上却强作镇定,丝毫看不出慌乱。
她来到屏风后,一点点解开衣服。
这屏风是她自己屋内的屏风,是透光的。
刚才秦弈换衣服,哪怕她已经错开视线,余光还是能瞥见影影绰绰的轮廓。
现在轮到了她。
晏同殊盯着发麻的头皮,背过身,将衣服换好,出来。
好在,秦弈正倚在床头,手里翻着她那本小人书,没有往她那边看。
只是他耳尖有丝隐隐约约的红。
晏同殊走过去,看了看小人书的封面,还好,只是一般的小人书,不是她以前拿到贤林馆看的那种比较露骨的。
“皇上。”她定了定心神,在秦弈旁边坐下,“律法修敕之事怎么样?地方上反对禁止花楼赌坊的声音大不大?”
“一半一半。”秦弈似乎对晏同殊的这本《妖怪奇闻录》的小人书十分感兴趣,头也没抬地翻着书,漫不经心地应道:“花楼,地方官员和乡绅反对者占一半,后期若是坚持,应当能成。但赌坊近八成反对。”
晏同殊震惊了。
赌坊居然比花楼难禁吗?
晏同殊发出灵魂拷问:“为什么?”
激动之下,她下意识地靠近秦弈,
秦弈翻书的动作微微一滞,脊背不自觉地绷紧了几分:“赌坊流水大,抽税高,是不少州府的重要财源。”
说到底,都是钱的事。
晏同殊哼了一声,“赌坊带来的损失和民生上的毁损呢?他们都不考虑吗?”
“所以。”秦弈放下小人书,侧眸看向她:“后期想要成事,需要更多详尽切实的资料论证,赌坊和花楼带来的损失远超过它们的收益。”
晏同殊:“知道了。”
烛火摇曳,窗外雨声潺潺。
晏同殊一边回答,一边仰着头在脑海中搜寻该怎么准备资料。
雪白的脖子,细腻的肌肤被烛光镀上一层淡淡的暖色。
秦弈别开眼,喉结滚了滚,手指微微蜷缩。
体内有什么东西,好像被唤醒。
其实围场之后,他也一直在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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