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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145

    第141章 点香 重压之下,最有可能露出破绽。


    切口整齐, 创缘平整,有少量暗红血液覆盖在切面。


    死后枭首, 心脏停止跳动,没有心脏泵送的压力,只有断裂血管内积存的少量暗红色血液流出,形成血荫。


    晏同殊去察看头颅,颈椎有一点点崩裂,切口有血。


    创缘皮肤有细微的收缩,也就是超生反应。


    肌肉颜色较湿润,没有膨胀感。


    大部分符合死后半个时辰内砍下头颅的特征。


    晏同殊掀开兴安公主的眼睛,眼睛浑浊,她检查口鼻腔, 有血性泡沫,口鼻没有损伤,结合刚才的尸斑, 指甲颜色, 耳廓的青紫色等, 可以判断, 兴安公主大概率是死于窒息, 然后方才被人砍下头颅。


    但如果是窒息死的话, 就不对了。


    天神教的信徒既然能砍下一个人的头颅,还会选择窒息这种费劲的死法?


    他们是用手捂住公主的鼻息令其死亡的?


    晏同殊忽然有种不详的预感。


    她放下兴安公主的头,走向床边。


    床很平整,被子被叠得整整齐齐,软枕规规矩矩地放在床头。


    床单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有些过于整洁了。


    晏同殊没有碰床,让张究将阿莲和阿芙叫进来,隔着一步之遥, 问她们:“这个床是你们整理的吗?”


    阿芙看了又看,摇头。


    阿莲则在仔细观察后,猛然惊道:“不是。”


    晏同殊:“怎么说?”


    阿莲说道:“我记得,公主午睡后,她的床是我打理的。我叠被子习惯将四个角再叠一叠,藏在里面,从外面看不见,但这个被子就是普通的叠法,四个角都能从外面看见。还有枕头也不对。”


    阿莲向前一步,指着枕头道:“它是反的。”


    反的?


    张究一把将枕头掀转。


    枕头上有面脂和模糊口脂。


    晏同殊拧眉,表情凝重。


    窒息死,枕头上有面脂和口脂,难道兴安公主是被人用枕头捂死的?


    那帮天神教的信徒,用枕头将兴安公主在床上捂死后,再将人拖到供台边,进行了后面的一系列操作,并留下恐吓的纸条?


    不对。


    如果是天神教的信徒,他们本身就是来杀人的,没必要隐藏杀人的枕头,隐藏真正的杀人手段。


    如果是有人借天神教,转移视线……


    那目前最有可能犯案的是——


    晏同殊浑身一颤,秦云端。


    自打踏入这件屋子开始,晏同殊就有的那种不详的预感,在此刻达到了巅峰。


    现在是辰时六刻,也就是早上八点半。


    秦云端九点离开,中间差11.5个小时。


    他是最后一个见过兴安公主的人,而且他亥时交班时才离开公主房间,如果兴安公主死亡时间稍微往前推一点,不是在他离开之后才死去……


    那有没有别的办法,能让兴安公主的死亡时间在10-12个小时中更确切一些?


    晏同殊四下环顾,再度看向供台。


    晏同殊打开供台上的香炉盖子,还在烧,还残留有最后一点点。


    香是盘香,燃烧一圈,就会在香炉中留下一圈香灰。


    香灰是完整的。


    她将阿莲阿芙叫过来,指着供台上已经燃烧成灰的熏香问道:“这个东西是什么时候点燃的?”


    阿莲看了看道:“这是天神的供香,有点类似于你们中原的檀木香。每日公主睡前会将香点燃,到白日,起床后,奴婢们就会将香炉倒掉,重新更换成新的。昨日的香是奴婢亲自更换的。”


    晏同殊警敏追问:“你看这香灰,这香是完整的吗?”


    阿莲仔细观察,不敢确定,又去拿了没用过的香过来比对,确定香灰是完整的。


    也就是说,这个盘香没有被动过手脚。


    她问阿莲:“这香能燃烧多久?”


    阿莲:“一般六个时辰。”


    十二小时。


    按香算,就是昨晚八点半前,有人点燃了这供香。


    晏同殊问:“你确定昨日这香没有人点过?”


    阿莲点头:“没有人会动公主的香。再说了,为什么要动供香呢?这是对天神的不敬。”


    是啊,就算是真凶手,他有什么必要动供香呢?


    而且八点半,秦云端还没离开,兴安公主和他共处一室。


    天神教的极端教徒想杀,也没有机会。


    晏同殊那股不祥的预感更重了。


    难道真是秦云端杀人,做局,陷害天神教?


    不对不对,秦云端不会武功。


    一个不懂武功的人,第一次杀人,惊慌之下,砍下死者头颅,颈椎很硬,他不可能一刀就砍下来,并且切口如此平整。


    再者秦云端哪来的刀?


    晏同殊转身去检查其他东西。


    蓬莱说,秦云端离开后,看见公主在活动,之后烛火熄灭。


    都亭驿用的蜡烛都是最好的蜡烛,烛身上套着一个小铁环,铁环两边有类似于夹子的东西,随着蜡烛一点点燃烧,支撑铁环两边小铁片的烛身被燃尽,两边的小铁片啪的一声合拢,如夹子一样夹住烛芯,蜡烛自然会熄灭。


    这是一种自动熄灭蜡烛的常用小机关。


    所以,烛火不需要人亲自去灭。


    晏同殊检查烛台,烛台上也有一些细小的刮痕,不仔细看,甚至看不出来,与窗台的十分相似。


    烛台连窗台……


    也是机关么?


    晏同殊暂时未明。


    她将夹住烛芯的贴片分开,连同铁环取下来,打量着蜡烛。


    蜡烛熄灭后,里面融化的蜡已经再度凝固。


    烛芯上黑下白。


    晏同殊拾起一旁挑烛芯的挑针,将表面凝固的那层蜡中细小的白色东西挑出来。


    是一截未燃烧干净的棉线。


    这时,张究走了过来,他手里拿着一张碎纸,只有小手指指尖那么大。


    他轻声说道:“晏大人,这是下官在供台旁的窗户窄缝中发现的。”


    他目光看向屏风外的书桌:“下官问过了,是兴安公主房内的宣纸。也和阿莲姑娘确认过了,兴安公主房内的宣纸,少了好几张。”


    晏同殊从张究手里接过碎纸,细细打量,这纸很皱,边缘有毛边,像是从某个窄缝中挤出去时,不小心留下的。


    晏同殊眯了眯眼,棉线,碎纸,蜡烛。


    似乎在指向一些众所周知的东西。


    晏同殊谨慎道:“再看看别的。”


    “是。”张究答道。


    晏同殊顺着动线来到衣柜区。


    衣柜区立着一个衣桁,用来搭衣服,两个对开衣柜并排而立,晏同殊打开,衣柜分上下两层,下层堆放一些不方便拿出来的贴身衣物,上面则是叠放得整整齐齐的外衣,包之类的,里面还挂着香袋。


    第二个是一样的布局。


    衣柜旁边放着立着两个大箱子。


    晏同殊先打开最上面的第一个箱子。


    晏同殊仔细检查箱子,没有什么特别的,唯一特别的是衣服最上面放着一个香囊,香囊还没有装香,上面的骏马绣了一半,应当是兴安公主绣的,还没绣完。


    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箱子分两层,最下面一层有镂空的隔板,下面放着一些素色的绢布小包,里面放着香粉。


    香粉将里面的衣服熏得香香的。


    晏同殊又打开第二个大箱子。


    她看了看她的手,这箱子箱口很光滑,不是那种打磨的光滑,像是打了一层薄薄的蜡,而且蜡并不平整。


    她对比了另一个箱子,另一个箱子没有。


    而且第二个箱子似乎有被翻找过,里面的东西乱糟糟地混成一团,而第一个衣柜的箱子里面的所有衣服都被叠放得整整齐齐。


    两个箱子都是同样的布局。


    晏同殊打开隔板,下面和第一个箱子一样,放着装有香粉的绢布袋子,袋子旁边有些白色的不明粉末。


    但是……


    花香味中似乎夹杂着一些奇怪的味道。


    晏同殊将头伸进箱子内,狠狠地吸了一口气。


    有若有若无的烧焦味。


    她将香粉拨开,箱子底部也有一些轻微到不易察觉的细小烧焦痕迹。


    为什么兴安公主装内衣和饰品的箱子会有烧焦的损伤?


    她用指甲扣了扣烧焦的地方,好像是新烧出来的,时间没有过得太久。


    晏同殊和吴所畏将大箱子一起抬出来。


    晏同殊将里面的香粉娟袋收集起来,放到一旁,仔细检查这个箱子。


    烧焦的地方不止一处,有好几处。


    箱子顶部和侧面有许多磨痕,尤其是右上角落特别密集,似乎是在掩盖什么东西。


    底部残留着一些奇怪的白色粉末。


    晏同殊用手指沾了一些在指尖捻了捻,有些干,不知道是什么。


    晏同殊将阿莲阿芙叫了过来,询问她们箱子是一直如此,还是突然如此。


    阿莲摇头:“晏大人,这箱子,我昨儿个早上还打整过,衣服也重新叠过,并无这些奇怪的痕迹。”


    那就很有可能是凶手留下的。


    晏同殊:“你们二人过来仔细看看,这些香粉有什么独特的吗?”


    两人伸长了脖子看,香粉娟袋干干净净,好似没什么问题。


    阿芙道:“公主箱子里的香粉一般都是五日换一次,这两个箱子的香粉都是由奴婢四日前统一更换的。”


    晏同殊照例让人先将这些发现记下,让人将那些奇怪的白色粉末收集起来,拿回去查验是什么。


    之后,晏同殊又将整个房间,从头到尾,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这才走出兴安公主的卧房。


    常政章和尚书令急忙上前询问查得如何。


    晏同殊摇摇头,没回答,径直去了一旁秦云端暂居在都亭驿的房间。


    秦云端只搬进来两三日,房间内的东西并不多。


    房间内,柜子上摆放着他喜爱的皮影人作为装饰,和一根燃完的熏香。


    桌子上有酒坛和酒杯。


    晏同殊拿起酒坛晃了晃,已经喝得见底了。


    床,衣柜,床头柜,都没什么特别的东西。


    除了一两件衣服和一些配饰,并无别的。


    查不到什么,晏同殊只能出来。


    常政章和尚书令再度迎了过来,两人皆用眼神急切地询问晏同殊。


    她还没还没开口,耶律丞相开口问道:“公主之死是不是非天神教的信徒所杀?”


    他一路跟着晏同殊勘验整个屋子,发现那么多疑点,他怎么可能无所察觉。


    晏同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看向常政章:“我想先见一见秦云端。”


    深知晏同殊过分正直的秉性,常政章和尚书令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不敢擅自答应。


    耶律丞相再度面色铁青地质问:“公主,到底是怎么死的?”


    晏同殊冷静回道:“还在查。”


    耶律丞相冷声逼问:“是不是那个秦云端?”


    “耶律丞相。”晏同殊沉声问道:“当初公主不想和亲,你作为北辽的丞相,她的亲叔叔,不在乎她幸福与否,硬逼她远嫁,如今人死了,摆出这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做给谁看?”


    “你——”耶律丞相握紧双拳,怒意翻涌,却还是生生压了下去:“晏大人,公主是我的亲侄女。和亲是她的使命。送她远嫁,让她留在汴京,本丞相心中也是悲痛至极,但这并不代表我这个做叔叔的不疼她。兴安公主是我看着长大的。她的死,本丞相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目光凌厉地扫向常政章与尚书令:“无论凶手是谁,本相都要讨个公道。若是天神教的极端信徒所为,本相回朝便奏请辽王,肃清教廷,铲除妖孽,彻底清剿。若是旁人所为,本相要他血债血偿,加倍奉还!”


    耶律丞相这话掷地有声,已非个人恩怨,而是北辽国体的表态。


    常政章表情肃然,语气不卑不亢:“耶律丞相所言极是。本官代皇上、代朝廷,亦对兴安公主之死深表愤慨。我朝愿与北辽同仁携手,竭尽全力,查清真相,缉拿真凶,还公主一个公道。相信以晏大人断案如神之能,兼两国同心协力,真相必能水落石出。”


    耶律丞相沉沉地看着常政章:“最好如此。”


    待两方说完,晏同殊再度说道:“我想先见见秦云端。”


    耶律丞相再度给常政章施压:“若是常大人心中无鬼,想必不会拒绝晏大人所求。”


    常政章表情毫无变化,但语气却软了下来:“秦世子是昨夜最后一个见过兴安公主的,本官怕有人借此案生事,故而,暂时命人将其保护了起了。晏大人刚正不阿,若是查案必须,本官自然应允。”


    耶律丞相看向晏同殊:“晏大人素有正直不畏强权之名。本丞相不相信任何人,但是愿意相信晏大人。本丞相相信,不论是谁,晏大人都绝不会放过他。”


    晏同殊深深地看了耶律丞相一眼,没回答,只说道:“耶律丞相,如果兴安公主真的是天神教的极端教徒所杀,那么他们的目的是破坏议和,发动圣战,恐吓辽王,便不可能只对兴安公主一人下手。”


    耶律丞相目光凛然:“多谢晏大人,本丞相近日会多带些人手,保护好自己和随行官员。”


    晏同殊颔首,转身,跟着常政章的人去见秦云端。


    今日发生案件后,秦云端飞速被常政章和尚书令带走了,无人知道在哪里。


    待晏同殊到了之后,才知道,秦云端被神卫军带走,就羁押在不远处的马车内。


    马车周围被里三层外三层包围。


    孟铮守在马车外。


    带晏同殊来的是常政章的亲信。


    孟铮挥手让神卫军让开,从马上下来,掀开车帘。


    晏同殊走上马车。


    秦云端坐在马车内,听见声响,慢慢抬起脸,原本无忧无虑的傻小子,这会儿整个人蓬头垢面,憔悴异常。


    晏同殊在他对面坐下:“你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对吗?”


    秦云端眼眶通红,含着泪拼命点头。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疼,说不出话来。


    他昨夜喝了许多酒,不仅是喉咙头,头也疼。


    晏同殊继续问:“昨夜你是什么时候去见公主的?”


    秦云端咽了好几口唾沫,总算让嗓子没那么难受了,他声音沙哑地说:“具体什么时间,我也不清楚,但应该过了酉时。”


    晏同殊:“你和公主说了些什么?你们发生争执了吗?”


    听着这个问题,秦云端忽然沉默了。


    片刻后,他红着眼看着晏同殊:“晏大人,我是不是要死了?你们是不是怀疑我杀了公主?是不是?”


    晏同殊没说话,只无比平静地看着他。


    她办过那么多起案子,每个案子的凶手都很会演戏,很会隐藏自己。


    为了脱罪,他们演得比谁都真,表现得比谁都无辜。


    在案情未明的时候,她无法轻易相信任何人。


    同样,她故意露出这种表情,也是对秦云端的施压。


    重压之下,最有可能露出破绽。


    “真的不是我!”秦云端快崩溃了,他疯狂地抓扯头发:“我没有杀兴安公主,没有!”


    晏同殊冷静问道:“不仅是昨夜,你从头说,你和公主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会搬进都亭驿?”


    秦云端心焦如焚,他很乱,冷静不下来。


    他一下又一下地捶打脑袋:“我……我——”


    他忽然疯了一样地嘶吼了一声,疯狂地发泄,晏同殊也不催他,安静地等着。


    果然,发泄后,他好多了。


    他颓然地闭了闭眼,“晏大人,上次喝酒吃烤肉的时候,我便和你说过,我和兴安公主彼此都没有那个意思。兴安公主活泼开朗,纯洁美丽,这样的女孩子,很招人喜欢。我也喜欢,但真的就是普通朋友那种喜欢。她不喜欢我,她和我说过,她有心仪的人。但是我爹非催着我去和兴安公主交流感情。他每天都问,每天都催,每天三次逼我去约兴安公主。


    兴安公主那边也是。她告诉我,说耶律丞相不同意取消和亲,一定要她留在汴京。他们希望她能生下有两国血脉的孩子。为此,兴安公主还和耶律丞相吵了一架。到后来,我们两反抗得都有些疲了,不愿意再演戏。我爹和耶律丞相商量后,便让我搬进都亭驿,住在兴安公主旁边。


    他们说,我和兴安公主都是爱玩的年轻人,只要放下那种以为和亲是逼迫是责任的想法,一定能发展出感情。我爹每日派人送三次信,叮嘱我早中晚都要向兴安公主问候。所以,我每日早中晚都会去向兴安公主问安。以前没搬进都亭驿的时候是如此,搬进来之后还是如此。”


    秦云端嘴唇乌青,说到这里,声音哽咽了起来。


    显然武阳王这种嘴上说着没逼你,却一再催促,问询的行为对秦云端伤害很深。


    秦云端顿了顿,说道:“昨夜我如往常一样,约莫酉时多一些的时候,求见兴安公主,兴安公主在里面和解里侍卫说话,我便先回去了,后来公主遣阿芙过来请我,我方才过去。进去之后,我和公主聊了聊最近的情况。其实以前也是如此,我们虽然都爱玩,但喜欢的东西不一样,兴安公主抗拒和亲,对我整个人和我挑起来的话题一向都没兴趣。


    干巴巴聊了一会儿,兴安公主说,马上要离开汴京了,便送了我一把北辽的弓做礼物。她说她性子任性,因为抗拒和亲,以前对我使了许多脸色,十分不对。现在回过头一想,自己确实太过分了,便以弓相赠,希望我忘记那些不愉快。北辽使团原定明日清晨离开,我当时想,今日的话使团要收拾东西,兴安公主估计没有时间和我作别,方才说了许多话。之后,我便和公主分别了。”


    “你什么时候进去的?进去了多久,是什么时间离开的?”晏同殊核对时间线。


    秦云端:“什么时候进去的,不确定,应当就是酉时过后。待了挺久的,我离开的时候,解里侍卫和蓬莱侍卫刚好过来交班。他们二人和交班的侍卫还聊了几句。”


    晏同殊:“之后呢?之后你又去了哪里,做了些什么?”


    提到这个,秦云端表情更加苦涩:“之后我回房间,看到桌上我父亲的书信,他在信中叮嘱我记得晚上向兴安公主问安,并让我将问安的过程详细记下,交给送信的人带回去给他。”


    秦云端说着,眼眶一热,他背过身,用袖子擦了擦眼泪,道:“我父亲素来严厉,言简意赅,对我更是不假辞色。唯有兴安公主这事,他一日三封信,问得无比详细,谆谆教导。他问得太多太多了,还每天都问,每次都问。我当时心里十分难受,不想写信回他,便首次没有理会,取了酒就喝。


    喝着喝着,窗外下起了雪,我心里难受,冲出去,在雪里跑了一圈,回来后,酒气上头,难受得紧,便躺床上睡着了。一直到今日清晨,我听见蓬莱和阿莲姑娘呼喊出事了的声音。都亭驿出事,常大人他们都来了,常大人询问之后,立刻让神卫军将我关在了这里。一直到现在。”


    晏同殊追问:“你说的就是全部?中间兴安公主和你说话的时候有去点过香吗?”


    第142章 信任 没有信任的和谈,即便签了条约,……


    秦云端摇头:“兴安公主和我一直在前边坐着说话, 供台在屏风里面,她没有进去过。”


    晏同殊:“那你当时有闻到供香的味道吗?”


    秦云端继续摇头。


    晏同殊目光凌然地盯着秦云端。


    要么秦云端在撒谎, 公主在和他说话时点了香,后来他杀人,现在在她的追问下,意识到了什么,矢口否认,但是不知道香的具体燃烧时间。


    要么就是公主在秦云端离开后,点燃了香。


    但是,香燃尽要六个时辰,从时间线倒推过去,兴安公主点香的时间点, 正在和秦云端说话。


    这是相互矛盾的。


    晏同殊眉峰锐利:“你说的这些有人证吗?”


    秦云端张了张嘴,茫然地摇了摇头。


    他一个人待着,哪来的人证?


    晏同殊追问:“你来都亭驿, 没带小厮?”


    提到这个, 秦云端更委屈了:“原本是带着的, 但是搬来的第一日, 我和兴安公主吵了一架, 其实也算不得吵。兴安公主心中对和亲有气, 不满我们两个武朝外男住进她的院子,还住在她屋子不远的房子,心里憋闷,拿我撒气,闹了几句。我面子过不去,就让小厮回去了。好歹少一个,听着好听一些。”


    兴安公主是女子, 耶律丞相为了促成和亲,私自将两个外男安排在她一个黄花大姑娘的寝卧旁边,这就跟现代相亲没成,父母不经过女儿同意,把男方安排进家里,还住在闺女房间隔壁一样,是个正常人都会被逼疯。


    秦云端一个好好的整天只知道傻乐的傻小子,不也被武阳王逼婚逼得神情恍惚,快疯了吗?


    兴安公主想必当时的精神状态也是如此。


    晏同殊心中这一路竭力压制的难过瞬间漫延泛滥。


    她忍不住想,如果没有和亲,没有这样一出荒诞的和亲,兴安公主也许就不会死了。


    和平是两国人民的饱受战乱之苦后,共同向往的。


    为什么这样的历史使命,要用和亲这种诡异的方式去实现?


    明明大家都期待啊。


    既然如此,就像两个正常的国家一样,签订协议,谋求和平,合作共赢,不就好了吗?


    晏同殊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追问:“耶律丞相逼你和兴安公主培养感情,你觉得他是真心想让你和公主和亲的吗?”


    秦云端脸上一片茫然:“什么意思?”


    晏同殊摇摇头。


    事情太巧了,屋内的许多证据都指向秦云端,秦云端还没有证人。


    然后又是在案发前两日被耶律丞相安排在公主院子的隔壁。


    她不敢掉以轻心,只能一视同仁怀疑所有人。


    见秦云端问不出什么了,晏同殊从马车上下来,冷风一吹,她身子忍不住抖了抖。


    这时,神卫军司指挥使段铎骑马走了过来,他看见晏同殊,扯动嘴角,露出一个邪戾地笑:“众人皆知,正直的晏大人,一心只求真相。本将军这次就瞪大眼睛,好好看看,正直的晏大人还能不能一如既往地坚持自己的原则的。”


    晏同殊没有因为段铎的挑衅动怒,只是侧身,盯着他。


    一直盯着他。


    段铎心里发毛,脸上的笑容冷了下来:“你看着我做什么?”


    “你脸上沾上雪花了。”晏同殊抬头,昨夜才下了初雪,现在又开始下雪了。


    晏同殊深呼吸一口气,冷空气侵入肺腑。


    “孟铮。”她缓缓开口,“过来一下。”


    孟铮依言,和晏同殊一同来到旁边无人处,案件紧急,晏同殊单刀直入:“查段铎。”


    孟铮太阳穴跳了一下:“他有问题?”


    晏同殊冷静解释道:“所有人都知道,天神教的极端教徒杀了兴安公主,并留下了恐吓信,不允许北辽和我朝议和。但刚才段铎说,想看我能不能坚持自己的原则。”


    晏同殊一点,孟铮迅速明白了:“如果是天神教的极端教徒,那是北辽内部的事情。与我朝无关。和谈不会受影响。只有影响和谈,他才会觉得,真相会造成动荡,会动摇晏大人的原则,让晏大人不敢公开。”


    孟铮也看向段铎。


    从案发到现在,神卫军将都亭驿层层包围,段铎和他一直分别守在都亭驿的两个出口外。


    常大人以防万一,将秦云端交给他看管,并没有交给段铎。


    段铎不知道马车里的人是谁。


    换句话说,段铎应当不知道案件具体情况如何才对。


    甚至,常大人对他也没有多说别的,只说暂且照顾秦世子,也没有用看押二字。


    连他都不知道秦云端和案子有什么关系。


    但段铎却知道。


    “我知道了。”孟铮抿了抿唇:“我会派人盯着他。”


    说罢,他收回视线,看向晏同殊:“晏大人,照你刚才的意思,难道兴安公主的死和秦世子……”


    “不知道。”晏同殊目光沉静:“现在的线索只指向两方,一个天神教极端教徒,一个秦云端。但是,谁也不知道有没有别的隐藏势力存在。毕竟,想破坏和谈的人,我朝,北辽,两国内部都有不少。”


    “晏大人。”孟铮缓缓开口。


    晏同殊看向他:“嗯?”


    孟铮看着晏同殊的眼睛,语气真诚且郑重:“这一次,下一次,不管多少次,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不论真相是什么,我永远相信你。”


    晏同殊笑了,举起手,孟铮抬起手,对着她的掌心轻轻一击。


    君子一诺,一世之约。


    千金不移,驷马难追。


    回到都亭驿,耶律丞相再次追问情况,常政章和尚书令因为担心晏同殊说出什么不利于和谈的东西,反而格外谨慎。


    晏同殊无奈且心累地道:“耶律丞相,我是人,不是神。不可能一下就查出真相。如果你一定要问,我只能说,昨夜在门外的所有人都有嫌疑。但目前出现的人中,最有嫌疑的是天神教和秦世子。”


    尚书令一听就急了。


    既然不确定,为什么要提秦世子?


    直接忽略过去不就好了。


    晏同殊补充道:“耶律丞相,本官以开封府的名誉向你保证,一定会全力以赴,缉拿凶手。请你稍微耐心一些。”


    怕晏同殊再说出什么不利于和谈的言论,常政章赶忙插话道:“晏大人,此时事关重大,你且和本官一道入宫,禀告皇上。”


    晏同殊点点头。


    离开时,晏同殊让张究去找工部要一份都亭驿的整体布局图。


    ……


    进宫的路上,常政章让晏同殊和他乘坐同一辆马车。


    马车内,两人相对而做。


    常政章深思熟虑后,缓缓开口:“晏大人。”


    晏同殊抬眸看着他。


    常政章道:“晏大人,兴安公主之死事关两国和谈,边境百姓饱受战争之苦,若是这次和谈不成,战事再起,边境会再度生灵涂炭,血流成河。本官知你秉性高洁,刚正不阿,但事情不能仅以是非对错来论,有时也要考虑长远的厉害关系。”


    “为什么?”晏同殊发出自己最深切的疑问。


    常政章继续劝道:“晏大人,兴安公主最好是死于辽人之手。否则,边关十几万百姓将会流离失所。”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晏同殊再次发出自己的疑问。


    她真的不懂。


    常政章皱眉:“晏大人此言何意?”


    晏同殊紧紧地盯着常政章:“为什么要用阴谋论去解读所有的一切?常大人,下官不懂,无论如何都不懂。”


    “晏大人,你还年轻,很多事情没有对错……”常政章试图说服晏同殊,晏同殊再度反问:“所以呢?是,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灰色地带。就像灰产。但是这件事情,兴安公主的死,究竟为什么要用阴谋论去处理?”


    常政章仍然不理解晏同殊的愤怒。


    晏同殊深呼吸一口气:“常大人,辽王和萧太后是人吗?你告诉我,他们是人吗?刚才耶律丞相说,兴安公主是他的侄女,他看着她长大,他送她和亲是逼不得已,但是他内心依然是疼爱兴安公主的。我相信他这话是真的。我也相信辽王和萧太后,是疼爱兴安公主的。只是这份疼爱在利益和大局面前,被牺牲了。


    那么你告诉我,如果,辽王和萧太后真的那么爱兴安公主,会为了兴安公主牺牲大局,怎么会骗她过来和亲?如果辽王和萧太后对兴安公主的爱,抵不过大局,为什么兴安公主的死会影响和谈?这难道不是悖论吗?”


    常政章解释道:“两国交战不斩来使。兴安公主是和谈使者,她在武朝的土地上,代表的就是辽国。如果她的死是我朝之人为之,就是我朝对辽国的蔑视和羞辱。北辽百姓不会接受这样的羞辱,他们宁肯战死,也不会和一个杀害他们公主的国家和谈。”


    “所以,为什么要用阴谋论来推测所有一切事情!”


    晏同殊真的受不了了。


    从她进入都亭驿开始,所有人都在用阴谋论在论证一切。


    晏同殊问:“常大人,辽王和萧太后是人吗?北辽百姓是人吗?在你心里,他们是人吗?只要是人就有基本的黑白善恶观,有基本的感情。只有机器,傀儡才会断情绝爱,像个没脑子的傻子一样,让阴谋侵蚀大脑,看什么都是阴谋,都是算计。别人对我们耍阴谋,我们就要和它一起玩弄阴谋吗?


    北辽人也是人。常大人,如果是你,你的女儿作为和谈使者,死在了北辽。北辽为了和谈,在中间使尽花招,掩藏真相,纵容凶手逍遥法外。你会相信,北辽真的有和谈的诚意吗?你会安心地接受这个结果,感觉不到任何羞辱吗?”


    晏同殊抿了抿唇,道:“如果我是北辽人,是兴安公主的朋友,家人,我希望武朝的皇帝陛下能够尊重我对兴安公主的感情,尊重我的基本智商,查清楚是谁杀了兴安公主,将凶手绳之以法,给我一个公平公正公开的,令我,令北辽百姓,令萧太后,令辽王,令耶律丞相信服的结果。


    做错了,就改,失误了,就纠正。别人想用阴谋破坏和谈,我们完全可以堂堂正正,光明正大地用真相破一切阴谋,为什么一定要用阴谋去掩盖另一个阴谋?常大人,你告诉我,我真的不懂。”


    常政章张了张嘴。


    晏同殊的想法简单直接到了粗暴的地步。


    偏偏这世界上很多道理,其实就是简单的。


    就像饿了要吃东西,渴了要喝水。


    错了就要改。


    筷子要两只才能夹起东西。


    道理都是简单的,直接的,粗暴的。


    越简单,越纯粹,越正确。


    但是……


    “人心隔肚皮。”常政章苦笑了一下,开口道:“晏大人,你说的道理都对。其实本官又何尝不知道呢?但是,关键就在这里。人心隔肚皮。何况北辽和我朝隔了几千里。两国之间,打了十几年年,积怨深重。


    道理很纯粹,但人心叵测。如果凶手真的是我朝之人,我们可以交出去,问题是,萧太后和辽王会相信吗?会相信我们交出去的就是真正的凶手吗?会相信这个案子如我们告诉他们的那样吗?


    辽国百姓会相信吗?会相信对面那个和他们打了十几年仗,杀了他们妻子,丈夫,儿子,父母,朋友的,可恶的武朝不是故意挑衅,羞辱他们吗?会相信,这不是武朝仗着自己国家庞大,武力雄厚,对他们的肆意凌辱吗?晏大人,如果你是北辽人,我相信,你会信,因为你识字,受过教育,明是非,懂黑白。


    但是北辽呢?北辽人有近八成百姓信奉天神教。他们识字的人不到半成,且不说,这些人有多愚昧无知。就单说人心一项。这世间,一万个人有一万个想法。同床共枕的夫妻又有几对,能毫无猜疑地信任彼此?不是本官想用阴谋论去思考,是人本身就相互不信任,更愿意相信阴谋。”


    这次换晏同殊沉默了。


    别的晏同殊可以不认可,但那句人心隔肚皮,人本身就相互不信任,让晏同殊无论如何都忽视不了。


    信任,从古至今,都是千古难题。


    尤其这个时代,又不可能出事了之后,大家打个电话交流一下,隔那么老远,天量的信息差下,一点阴差阳错都很可能酿成大错。


    相比于现代,信任的建立需要更高的成本,但是坍塌却在一瞬间。


    哪怕是现代,相对于真情正义善良,阴谋论永远更有市场。


    人们更倾向于相信阴谋。


    真善美是假的,阴谋出现了,黑暗出现了,无数人感叹,这才是真实的世界。


    美好是虚幻的,只有丑陋才是真实的。


    就像永远有人孜孜不倦地为刘备和诸葛亮的千古君臣情,添上无数的阴谋揣测,仿佛这样,这段童话故事,才符合现实逻辑。


    就像永远有人觉得利益同盟才是世界上最牢固的。


    明亲王也是如此认为,所以他身边围绕的都是错综复杂的利益。


    信仰,正义,真相,公平,一切的一切被抛弃之后,这些利益关系变成了一场黑暗森林的大逃杀,所有的东西都是罗生门,当信任不复存在,只有为了利益的暂时蛰伏,和随时准备的刺刀,最后只剩下你死我活。


    就像豫国伯,宁渊,和汪铨安,他们是最牢固的利益同盟,但是也是大逃杀里的一员,随时准备背刺,随时准备被对方背刺,因为他们是纯粹地为了利益而团结在一起的,其本质就相互不信任,谁也不相信另一个人会不会为了更大的利益,在某一刻,给你一刀。


    就像豫国伯说没有,宁渊也说没有,不是他干的,但汪铨安永远不会相信。


    这也就是常政章问她的问题,北辽会信吗?


    两国之间,还没有建立起真正流畅的对话机制,还没有建立其真正的信任,目前的关系还很脆弱。


    晏同殊默然许久,开口道:“但,和谈,是两国百姓共同想要的,不是吗?”


    人足够复杂,也足够单纯。


    人心最脆弱,也最牢固。


    同时,她也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明白为什么辽王和萧太后,耶律丞相非要逼兴安公主联姻,留在汴京。


    因为兴安公主只有联姻才能顺理成章地留在汴京。


    她即是质子,也是一块试金石。


    北辽和大武,多年战争,断交多年,彼此之间毫无信任可言。


    所以,北辽需要兴安公主待在汴京,作为武朝对北辽态度的一个试金石。


    兴安公主在汴京,武朝给她的待遇越好,说明武朝和北辽维持和平的想法并没有发生改变。


    一旦汴京城风声异动,兴安公主在武朝都城,武朝臣民对她的态度,她也最容易感知,能将消息传回北辽。北辽也可以通过她如今在汴京城的待遇,判断武朝如今的对辽态度。


    当然,如果武朝决定开战,兴安公主就是第一个祭旗的。


    晏同殊不由地在心里感叹。


    这种信任的维系方式,太脆弱了,也太不可信了。


    理解了这一点,晏同殊也理解了耶律丞相为什么一直逼迫兴安公主,理解了他将秦云端请进都亭驿的算计。


    耶律丞相的嫌疑小了许多。


    晏同殊道:“既然是两国百姓共同的心愿,那么我愿意相信,民心所向,就是世界上最坚固的同盟。”


    常政章摇头,叹息道:“晏大人,你太天真了。现实不是这样的。”


    两个人谁也说服不了谁,最终常政章只能寄希望于秦弈。


    两个人很快来到垂拱殿,并先后将自己目前所得到的讯息一一汇报。


    此事事关重大,秦弈表情凝重。


    常政章朗声回禀道:“皇上,臣以为,此案必须查,不仅要查,还要详尽地查,稳妥地查,给北辽一个合理的交代,但本案的凶手绝不能是我朝之人。”


    秦弈暂时没有回答,目光沉沉地压向晏同殊:“晏卿还有话说吗?”


    晏同殊躬身道:“臣该说的,能说的,都已经说完了。乾坤如何,请皇上钦定。”


    常政章也说道:“请皇上钦定。”


    秦弈继续看着晏同殊:“朕定了,你们都听吗?”


    常政章躬身:“臣唯皇上之命是从。”


    晏同殊没啃声,心里默默说,看情况。


    秦弈盯着晏同殊死倔的后脑勺,默默猜测晏同殊这会儿心里是不是又在骂他。


    秦弈声音低沉有力:“你们二人说的都有道理。”


    常政章看着秦弈。


    “和谈,绝不可受影响。”他先定基调,然后话锋一转:“但是——”


    秦弈掷地有声道:“没有信任的和谈,即便签了条约,也不过废纸一张。随便挑几个人,在边境闹事,就能轻易挑起两国争端,引发战争。短暂的和平,只是假象。所以,和谈不仅是和谈本身,它最重要的,是信任,只有真正的信任才能承载起两国人民共同的情感和希望。”


    常政章心惊肉跳,隐隐有了预料:“皇上的意思是?”


    “就从这次的案子开始,建立起两国真正的信任之桥。”秦弈微微跳高声音:“晏同殊。”


    晏同殊上前一步:“臣在。”


    秦弈声音威严不可侵犯:“从今日起,朕命你为都亭驿兴安公主一案的主审官,全权负责此案。神策军,神卫军,皆由你调用。如常大人所说,你不仅要查,还要带着北辽使团,坦坦荡荡,光明正大,事无巨细地查。将本案查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查到没有任何疑虑。并将最后的卷宗,线索,证据,结果,凶手,交由北辽亲自处理。让北辽看到我朝的诚意,明白我们和谈的决心。”


    “是!”晏同殊声音清越,掷地有声。


    常政章张了张嘴,胸中千言万语,他以为会堵塞成惶恐,然而没有。


    他的胸腔兀的生出一片激荡,令血液沸腾。


    他做太子太傅教导出来的帝王,在登基近两载之时,真正显露出了一个帝王的眼界和雄才伟略。


    不为任何人事物误导,看到了他们都没看到的东西。


    从很高的位置,很长远的角度,抓住了真正的和平。


    常政章笑了一下,躬身道:“是,臣遵旨。”


    待常政章离开,秦弈从龙椅上起来,一瞬不瞬地盯着晏同殊,走到她身边,“抬起头。”


    晏同殊抬头。


    秦弈压住嘴角的笑,板着脸问:“刚才是不是又在心里骂我狗皇帝?”


    “我为什么要骂你?”晏同殊诧异反问。


    居然没有吗?


    秦弈眼中满是讶异:“你刚才没怀疑朕?”


    “秦弈。”晏同殊抬头,看着他的眼睛:“我怀疑了。”


    见秦弈要说话,晏同殊立刻道:“但你先别生气。”


    秦弈挑了挑眉,等待她的下文。


    第143章 圣旨 从表面上看,所有人都很干净


    晏同殊开口道:“我怀疑你不会站在我这边, 不是不相信你。是从利益的角度,从和平的角度, 从边关百姓的角度,常大人差点把我说服了,我当时也动摇了,怀疑自己的坚持到底对不对。到最后,我坚持到底,是因为我的原则如此,我不允许自己放弃真相。


    但是,我没有想到,更深的层面。两国相隔千里,人情, 信仰,风貌皆不相同。民心纵然方向一致,也有隔阂。所以, 和平需要真正的信任。不然, 条约随时可被撕毁。一切努力将轻易化为乌有。”


    在她所受的教育中, 一直在强调契约精神, 以至于她一直觉得, 在平等自愿合法的基础上, 签订了条约就应当去遵守。


    完全没有想过,在政治体系中,对至高者而言,条约并没有天然具有约束力。


    秦弈嘴角上翘:“晏同殊,你这是在夸我?”


    晏同殊:“我是在感谢你。”


    “晚了。”秦弈傲娇地站直身体。


    晏同殊纳闷地看着他:“什么晚了。”


    秦弈提醒道:“上次明亲王为了他的儿子找朕做交易,朕去晏府,你对朕说的话, 少了一部分。”


    晏同殊无奈地笑了。


    幼稚。


    她就说当时秦弈怎么莫名其妙跑晏府来,雪绒看着也不像相思病复发的样子。


    原来是来邀功的。


    晏同殊问:“那你当时很失望?”


    “被某人扫地出门,光顾着气了,没来得及失望。”秦弈没好气地说道。


    晏同殊伸出手,抱住秦弈,手环在他的腰上,头靠在他的胸前。


    “秦弈。”她轻声唤道。


    秦弈:“嗯。”


    晏同殊笑道:“做得很棒。”


    秦弈嘴角刚飞起,晏同殊随即说道:“答应我,以后衣服穿严实点。”


    “是么?”秦弈笑道:“可我看晏卿每夜看我的眼神火辣,挺满意的啊。”


    “秦弈!”晏同殊抬头瞪他。


    秦弈眉眼含笑:“晏同殊,我说过吧。”


    晏同殊:“嗯?”


    秦弈:“我记得你的每一句话。”


    晏同殊仍然不解。


    “所以别怕。”秦弈将晏同殊的头轻轻按回怀里:“我会永远相信你,信任你,做你的后盾。会给你安全感,你会有足够的自由。皇宫不会成为你的囚笼,我也不会。相反,我是你的。还有……”


    秦弈低头,在晏同殊的耳边低声道:“我必须解释清楚。我当时真正想说的是,嫁给我,或者退一步,我做你的人。这句话的意思,和后面的提议是一样的。是二和三里选,不能选一。”


    晏同殊哦了一声:“一二三啊,我稍稍考虑一下,看你后续表现。”


    “没有一。”秦弈再度强调:“只能选二,或者三。”


    晏同殊放开他,“你不讲道理,俗话说,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没有一,哪来的二和三?”


    秦弈气得磨牙:“你胡搅蛮缠。”


    “是你胡搅蛮缠。哪有给了选项,还自己单方面扣下一个的?”晏同殊不服气:“我说一二三,就是一二三。”


    “晏同殊!”秦弈气得跳脚。


    “好啦。”晏同殊再度抱住秦弈,并在他后背轻轻拍了拍:“离别之前,抱一下,我去查案了。”


    说完,晏同殊松开他,也不管秦弈是什么表情,飞速离开。


    一旁的路喜,悄咪咪掀起眼皮,打量秦弈。


    听语气,他还以为皇上生气了。


    没想到,皇上不止没生气,反而嘴角高扬。


    路喜默默在心里给晏同殊竖起了大拇指。


    ……


    晏同殊从皇宫出来,与常政章一同回到都亭驿。


    两个人刚到都亭驿的巷子里,便见前方聚满了人。


    刑部尚书带着士兵。


    张究带着开封府的衙役。


    尚书令,孟铮和段铎带着神卫军。


    耶律丞相带着使团的人。


    手持利器,四方对峙。


    晏同殊和常政章从马车上下来,急忙走过来。


    常政章怒呵问:“怎么回事?”


    尚书令从神卫军中走过来,压低声音道:“不知道是谁泄漏了秦世子在马车内的消息,耶律丞相要带走秦世子,刑部说应当将秦世子交给他们,张究坚持要将人带到开封府。神卫军受令,保护秦世子,不敢轻举妄动。于是大家僵持了下来。”


    “不用争了。”常政章朗声道:“皇上有旨,此案交由开封府晏大人主审,所有人等均只听命于她一人。”


    刑部尚书不满道:“此案牵涉重大,怎么能只交由开封府?”


    “这是皇上的旨意。”常政章锐利的目光从刑部尚书身上扫过,拿出圣旨:“圣旨在此。”


    众人齐齐跪下。


    耶律丞相也屈身行礼。


    常政章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兴安公主一事,关系两国邦交,朕心甚为悯恻。兹命开封府权知府事晏同殊为主审官,全权审理都亭驿一案。神策、神卫两军,悉听调用,以助缉查。


    晏卿须秉持公心,公开审理,与北辽使臣共察共核,凡线索、证据、供词、卷宗,皆当详明备载,毫无隐匿。待案情水落石出,真凶伏法,即将全案文书及人犯一并交由北辽处置,以示我朝之诚意,明朕和谈之决心。使和谈坚如堡垒。钦此。”


    念完,常政章将圣旨递给晏同殊,同时看向耶律丞相,肃声问道:“耶律丞相,如此答复,你可满意?”


    耶律丞相单手放在胸前:“皇帝陛下诚意丰厚,我等感激。”


    “既如此。”晏同殊语气沉稳:“秦世子便由本官带回开封府暂押,并由神卫军精锐十二个时辰,轮班保护开封府。”


    段铎厌恶晏同殊,站着不动。


    孟铮上前一步:“是,孟铮领命。”


    他不满地用牛眼瞪了孟铮一眼,愤愤离去。


    刑部尚书不甘心,在圣旨面前也只能罢了。


    晏同殊接过圣旨,走到耶律丞相面前:“耶律丞相,为表诚意和公正,皇上让本官与北辽使臣共同查案,你是兴安公主的亲叔叔,是辽国北丞相,是辽王和萧太后最信任的人。本官以为没有人比你更合适了。


    这之后,案件有进展,或者你有任何想知道的,可以直接来问本官。自然,秦云端,你若想见,随时能见。但是,见面之时,身边必须有人,不能私下见面。”


    耶律丞相道:“晏大人考虑周到。”


    晏同殊又问道:“耶律丞相,兴安公主的尸身,可否暂交由开封府保管?”


    “不行!”耶律丞相还没说话,他身后的北辽官员大喊:“丞相,兴安公主是我北辽的公主,身份何等尊贵,怎么能交给他们武朝?这是对公主死后的侮辱。”


    晏同殊提醒道:“耶律丞相,公主是在都亭驿出的事。”


    都亭驿只有外围士兵是武朝的人,里面全部都是北辽人。


    公主之死,如果真的是天神教极端信徒,那么北辽使团内部必有奸细。


    耶律丞相身后的北辽官员们仍然在喋喋不休地反对,耶律丞相只是抿着唇,沉默深思。


    他盯着晏同殊,盯了许久,目光移向晏同殊手里的圣旨。


    老实说,这道圣旨,出乎了他的所有预料。


    他垂了垂眸,又看向身后的都亭驿。


    这一路走来,使团遭遇了下毒,刺杀,每次都十分精准,使团内肯定有问题。


    但开封府就值得信任吗?


    耶律丞相身后的北辽官员们吵着吵着也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耶律丞相,屏息凝神地等一个结果。


    耶律丞相再度看向晏同殊,“晏大人,在来武朝之前,本丞相便久仰你的大名。希望我们这次之后,能拥有更深的信任。”


    他听懂了圣旨的意思,也在回应武朝的诚意。


    晏同殊郑重承诺道:“我保证,我会用尽全力,追查凶手,并将其缉拿归案。”


    耶律丞相语气含着浓浓的悲伤:“拜托了,晏大人。”


    晏同殊颔首,让张究挑一些人留下,保护案发现场后,命孟铮押送关着秦云端的马车,一起前往开封府。


    秦云端是嫌疑人,不是犯人,故而晏同殊没有安排他进地牢,而是将他安排在了开封府后院庆娘子住过的客房,并令神卫军和开封府衙役协同看守。


    做完这一切,孟铮和张究来到晏同殊的公房,等候命令。


    晏同殊冷静地将自己在屋内的发现告之二人,然后说道:“目前从发现的证据上来看,就两个嫌疑人,一个是北辽天神教的极端信徒,一个是秦云端。但是如果是天神教,没必要隐藏杀人手法,整理床铺,我们暂时也不知道他们是如何潜入一个窗户从内锁死,门外十二个时辰有人看守的房间,并在亥时左右杀死公主。


    而如果是秦云端,也有疑点。秦云端只会骑射,并且骑射一般,又不懂武功。进入都亭驿的每个人都要经过严格审查,秦云端带进都亭驿的东西也都有备案,并没有利刃。没有兵器的情况下,他是怎么砍下兴安公主的人头的?而且兴安公主脖子上的切口十分平整,显然是被人一刀干脆利落地切下。


    除了上面的疑点外,兴安公主尸身的姿势也很奇怪。双腿屈起,手抓着腰带,尤其是手,如果是被人捂死,她应当是拼命挣扎,手为什么要死死地抓着腰带,这个动作,无论是秦云端还是天神教极端信徒都无法解释。兴安公主指甲内有木屑,木屑是从哪来的?最重要的,香是谁点的?”


    晏同殊顿了顿,深呼吸一口气:“综合上述疑点,我们必须谨慎再谨慎,不能轻易下结论。所以,谁都不能放过。首先,天神教那边不能松懈。孟铮,你安排神卫军在汴京城内严密排查天神教极端信徒。


    如果兴安公主之死,真的是他们所为,那么他们应当已经混入汴京城内,并且使团内部有奸细。这个,和查段铎一起,还有使团那个养马的莽泰,他曾经出现在皇宫里惹事,和太后,明亲王有牵扯。不能掉以轻心。总之,使团所有人都要密切监视。”


    孟铮声音稳健:“是。”


    “不过,说到这个莽泰。”孟铮眉心拢起:“我的人连续跟了他好几天,发现他似乎在找人。”


    “找什么人?”张究问。


    孟铮:“似乎是一个接生婆,现年五十六岁,曾经在汴京十分有名,但是二十多年前,突然失踪了。”


    既然一切都不清楚,那只能继续查。


    晏同殊继续道:“除了刚才说的,我们还要查秦云端,查他的一切人际关系网,他最近见过那些人,说过哪些话,有没有人故意刺激他之类的。还有当夜值班的四个人加阿莲阿芙两个丫鬟,六个人,全部都要查,一个都不能放过。


    尤其是阿芙,公主出事,她的房间就在公主寝卧的旁边,却来得很晚,并且,鞋子和裙子下半部都被雪水浸湿了,裙底有黑色的泥土,从侍女房到公主的寝卧这段距离,不可能这么脏,所以,她很可能不是从侍女房过来的。这些,张究,你来负责查。”


    张究拱手:“是,晏大人。”


    晏同殊挥挥手,让他二人去办,然后让珍珠磨墨,开始将案件目前的发现全部整理出来。


    酉时过,秦云端求见兴安公主,解里正和兴安公主说话,便自行离开。


    之后阿芙受命,请秦云端过来,阿芙离开,没有再回来。


    秦云端进门和公主说话。


    戌时六刻,供香被点燃。


    亥时前,阿莽和拾邑值班。


    亥时整(晚21点)解里和蓬莱换班,秦云端刚巧出来。


    五分之一柱香之后,蓬莱看见兴安公主熄灯睡觉。


    辰时(早7点),阿莲过来伺候公主洗漱,解里入屋,发现兴安公主死在供台旁,阿莲和蓬莱冲进来,发现兴安公主身首异处。


    三分之一柱香(五分钟)后,耶律丞相将案发现场控制了起来。


    辰时六刻(早八点半),她入屋检查兴安公主的尸体,死亡时间,尸体显示约五到六个时辰(10-12小时)。


    晏同殊忍不住琢磨。


    昨夜的时间线特别简单。


    阿莽和拾邑虽然守在门口,没有见过公主,但阿芙,秦云端,解里都能相互印证兴安公主在秦云端进门前还活着。


    香说明,兴安公主戌时六刻活着。


    亥时换班后,解里和蓬莱一直在一起,哪怕放水也是眼不离岗,彼此是对方的不在场证明。


    阿芙是在秦云端来了之后,离开,之后便没回来。


    早上辰时,阿莲换班叫公主起床。


    推算来推算去,单从表面上看,所有人都很干净,除了秦云端。


    关键点就是亥时整这个时间点,兴安公主到底是在这之前死的,还是在这之后死的。


    亥时前秦云端和兴安公主一直待在一起,他的嫌疑是最大的。


    如果是在这之后,那就是有人在兴安公主的死上动了手脚,意图栽赃陷害。


    天神教的那帮恐怖分子?怕自己的恐吓,北辽不听,所以试图伪造证据,让北辽以为是武朝人杀了公主,破坏和谈?


    那他们是怎么进去的?


    孟铮亲自坐镇,神卫军将都亭驿层层包围,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无论是天神教,还是秦云端,都有一个东西解释不清——香。


    还有那个奇怪的箱子。


    而且,从蜡烛里发现的棉线,窗户缝隙中卡住的褶皱白纸,兴安公主屋内丢失的宣纸上看,秦云端很可能用这些东西制作了一个类似于皮影的兴安公主纸人,并以此误导解里和蓬莱,让他们误以为兴安公主还活着。


    他为了减轻嫌疑,故意撒谎,没有看见兴安公主点香。


    甚至这样推断,更顺。


    秦云端不愿意挑起两国战争,使生灵涂炭,所以在激情杀人后,伪造成天神教杀人,想将锅甩到天神教头上。


    当时她探查现场时没将这些说出来,是因为案子尚有许多疑点无法解释,而北辽使团均处于极度悲伤中,情绪激动,若是她说出来,他们在悲痛之中,极有可能直接让秦云端偿命。


    若是如此,很有可能做成冤案。


    晏同殊正想着,李复林敲门进来:“晏大人。”


    他一边行礼一边道:“武阳王来了,他想见秦世子。”


    晏同殊将整出来的卷宗卷起来,“秦世子不是犯人,是嫌疑人,可以见,但是见面之时,本官和你必须带至少两个衙役在现场。”


    李复林行礼,退出去,回复武阳王。


    晏同殊将卷宗交给珍珠整理,也出门去见武阳王。


    武阳王站在院中,没有带家丁,也没有打伞,白雪簌簌,落在他的肩头,束发上。


    秦云端第一次表演皮影戏时,晏同殊见过他。


    武阳王是个极其严肃刻板的人,对任何人都爱板着一张脸说教。


    同样,他也是个精神气很好的人。


    但是现在,他站在雪中,整个人仿佛老了十几岁。


    李复林将晏同殊的回复告诉了武阳王,武阳王表示认可开封府的规矩,李复林带着他来到晏同殊身边。


    武阳王乌青的嘴唇动了动,想开口求晏同殊为秦云端洗清冤屈,又觉得没有必要。


    他的儿子他了解,虽然没出息,做事乱七八糟,没有章法,但是是个心性纯良的孩子,绝对不会干出杀人这种事情。


    晏同殊和李复林陪武阳王来到秦云端的房间。


    秦云端此时和马车上一般无二的颓然。


    他耷拉着脑袋,一动不动。


    兴安公主一早出事,他没有吃早饭,李复林吩咐衙役给他送来了一些热菜热饭,但是现在饭菜都已经凉了,仍然一口没动。


    晏同殊和李复林先进去,武阳王走在后面。


    李复林开口道:“秦世子,你爹来了。”


    秦云端低垂着的脑袋动了动,他抬起头,涣散的眼神逐渐有了身材,他委屈涌上心头,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随即他又想起来,爹最讨厌他这幅没出息的样子,又赶紧抬起袖子,慌忙将眼泪擦干净。


    他张了张嘴,嗓子干涩。


    他喊道:“爹。”


    武阳王眼眶一热,这傻小子,一出生没了娘,让他爷爷奶奶往死里疼,从小没吃过苦,这是头一遭,遇到这么大的事。


    他上前两步,心里心疼,但话一出口,又变了样:“你说说你,好端端地,怎么惹了这么大的祸事?做事也不知道小心一些。”


    秦云端一听这话,心里更委屈了,眼泪又汹涌而下。


    武阳王看得难受,但是屋里又有外人在,他板着脸训斥道:“男子汉大丈夫,不要总是哭哭啼啼。”


    晏同殊捂眼。


    这武阳王到底会不会说话?


    她听着都够心梗了,更何况秦云端?


    果然,秦云端不哭了,但是更受伤了,连眼睛里的那点光都没了。


    秦云端的脑袋再度垂了下去,整个人的精神神仿佛彻底散了一般,浑身散发着死气。


    武阳王上前两步,来到秦云端面前:“说话啊,闷头闷脑地做什么?”


    秦云端沉默着。


    屋内一片死寂。


    许久后,秦云端哑着嗓子道:“对不起,爹,我又让你失望了。”


    武阳王嘴唇抖动,生硬地说道:“我没有失望。”


    他是担心。


    担心到一听到消息,差点昏过去,连药都来不及拿,马不停蹄地跑到开封府。


    秦云端抬起头,目光落在武阳王的脸上,又低下头。


    明明脸色那么难看,就是失望。


    每次都这样,明明不喜欢他,嫌弃他,觉得他没用,但是面上又不肯承认。


    秦云端想可能是因为他是武阳王的儿子,作为亲爹,承认自己不喜欢亡妻留下的骨血,面子上过不去吧。


    父子俩再度陷入了无话可说的阶段。


    武阳王待了一会儿,问道:“你在这里有没有什么缺的?我让下人给你送过来。”


    秦云端看了看周围,开封府考虑得很周到什么都有,他摇了摇头,“不缺。”


    武阳王又问:“有没有想吃的?”


    秦云端张了张嘴,本来想说桂花糖糕,但是一想到武阳王觉得这东西糖多,他胖,不喜欢他吃,他又把话咽了回去:“没有。”


    又沉默了一会儿,武阳王干巴巴开口道:“你好好在这住着,缺什么就让开封府的人到家里去拿。你若是没有杀兴安公主,迟早会出来。”


    晏同殊盯着武阳王,然后呢?


    ‘迟早会出来’这句话后面是不是应该有点别的?


    例如,不要怕,爹永远会相信你。


    剩下半句呢?


    说啊。


    晏同殊往死里看武阳王,疯狂打眼色,武阳王完全没看见。


    晏同殊再度无奈了。


    武阳王准备走了。


    秦云端忽然抬起头,看着武阳王:“爹,你说我没杀兴安公主,迟早会出来,要是我真的做了错事呢?”


    第144章 通牒 七日,实际上就是最后通牒。


    他眼巴巴地看着武阳王, 似乎是想听他说,不管怎么样爹都信你, 或者不管怎么样,爹都会帮你。


    他想要偏爱。


    但武阳王忽然整张脸变得十分难看,阴沉沉得可怖极了。


    “不许胡说!”武阳王厉声喝斥:“不是你做的,不要承认。”


    傻孩子,这可是开封府,旁边还站着晏同殊。


    没做就是没做,他相信这傻孩子干不出这种灭绝人性的事情。


    但是,这傻孩子现在是最大嫌疑人啊。


    这时候胡说八道,还当着开封府两位大人的面,这不是平白给自己招罪名吗?


    武阳王是担心秦云端因为出言不当受冤屈, 但是秦云端没得到自己想要的情感回应,反而还被恶狠狠地训斥了一顿,一股悲哀自心底彻底蔓延开。


    果然, 爹嘴上不说, 但是打从心底里不喜欢他。


    到现在还怕他给武阳王府丢人。


    这下李复林都听不下去了, 和晏同殊一样的叹息状。


    被骂了, 秦云端更不想说话了。


    武阳王没辙, 只好先出来。


    从秦云端屋内走出来, 衙役将门关上。


    晏同殊看着武阳王,欲言又止。


    武阳王四十多岁快五十岁了,又是别人家的家事,按理说她不该插手。


    但是……


    晏同殊没忍住:“武阳王,你来见秦世子一面到底想做什么?”


    武阳王冷声反问:“难不成晏大人盼着本侯问出点什么线索,好让开封府早早结案?”


    武阳王本来对秦云端遭受此事心里就难受,刚才在屋里, 他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感觉到了儿子对他的抗拒,心里就更憋闷了。


    这会儿晏同殊一开口,他对开封府的怨气上升,立刻反唇相讥。


    晏同殊深呼吸一口气。


    摊上这么一个爹,秦云端还能阳光开朗,真是淤泥里开花,不容易。


    晏同殊耐着性子道:“武阳王,本官的意思是,你见秦世子一面,到底想达成什么样的效果。是让秦世子感受到关心,还是让他感受到安心?”


    武阳王狠狠地皱眉,完全不理解晏同殊的意思。


    晏同殊继续道:“你如果是担心秦世子,想安慰他,那就直白一点,告诉秦世子。他感受到了,知道有人爱他心疼他,在外面帮他找证据,自然会安心。”


    武阳王自信道:“我来了。”


    他来了就是给他撑腰来了,这还用说?


    如果不是他一直护着,那傻小子在京的日子能过得这么舒坦?


    李复林听不下去了,劝说道:“武阳王,晏大人的意思是,关心和爱要说出来,要表达出来,别人才能感受到。”


    武阳王神情严肃:“我刚才已经关心过了。”


    这下李复林也心梗了。


    晏同殊再度开口,半分情面也不留,直接道:“武阳王,你的爱和关心,感受不到。别说秦世子,我和李通判都感受不到。”


    武阳王不屑一顾道:“端儿是我的儿子,我了解他。他会懂我的苦心。”


    “我——”


    晏同殊握紧了拳头,她现在完全能理解秦云端的窒息了,甚至想从背后给武阳王套个麻袋,打他一顿。


    世界上怎么有这么冥顽不灵,还无比自信的混蛋啊。


    晏同殊深呼吸又深呼吸,伸出手:“武阳王,请。”


    李复林也一脸便秘色地将武阳王送了出去。


    送走武阳王,晏同殊回到公房,将她让张究拿回来的都亭驿布局图拿了出来。


    兴安公主的寝殿外面只有一个门。


    然后是院子,院子很大,将兴安公主的房间整体包在中间。


    寝殿东边不远处其实就是秦云端暂居的寝殿。


    但虽然不远,耶律丞相还是留了一个心机,那暂居的寝殿是背对兴安公主的寝殿的,需要从前面绕过去,才能进门。


    也算是一定程度上‘掩耳盗铃’般地维护了兴安公主的清誉。


    寝殿后面隔着一堵墙,墙开了一个小门,有几间休息的房间,准门供兴安公主的贴身丫鬟和贴身侍卫使用。


    张究是个很细心的人,在小门上标注了时间。


    一般兴安公主是亥时三刻之前休息入睡,不再需要人伺候,故而小门最晚在亥时三刻落锁,彻底隔绝丫鬟和侍卫进入公主寝殿附近的机会。


    丫鬟辰时伺候兴安公主起床洗漱,故而,小门的看守会准时在辰时前两刻钟将小门的锁打开。


    侍卫轮班都是两人一班,相互监督。


    值夜班就白天补觉,当时蓬莱就是在补觉,到时间被解里叫醒换班。


    晏同殊摇摇头,还是线索太少了,找不到眉目。


    对了。


    那群天神教的极端教徒都来自北面,辽国南北府对议和的态度不一样。


    而以前,她们曾经发现过一个北府的探子——酆奉。


    晏同殊立刻让珍珠去档案房将酆奉的资料调出来。


    两封信,两本册子,《春花翎》,《有风歌》,都是前朝知名戏曲。


    晏同殊将那两本戏曲,从头看到尾,没发现问题啊。


    这不就是普通戏曲吗?


    甚至这册子,似乎还是在汴京买的。


    这说明酆奉爱看戏?


    晏同殊挠头。


    思考许久,没有个结果,肚子饿了。


    晏同殊摸了摸肚子,决定先吃饭。


    珍珠将府里送来的羊肉汤和米饭端了出来,金宝则将碳点燃后,拿过来,放进小火炉里,再将羊肉汤放在火炉上热着。


    现在天冷,府里送过来,距离太远,早就凉了。


    晏同殊盯着奶白的羊肉汤,手里端着晶莹的米饭,心里发涩。


    上次吃羊肉汤,还是和兴安公主一起,吃的还是北辽的羊肉。


    说起来,当时是她考虑不周了。


    兴安公主是北辽的公主,想吃的是汴京的特产,她却带兴安公主吃羊肉汤。


    好在当时也吃了许多特色小吃,小小地弥补了一点点。


    当时她还和兴安公主聊了太后的八卦,太后和北辽暗探有段情史,北辽暗探江叔后来暴露,连夜逃走,太后生了一个男孩,之后江叔将那男孩带回了北辽。


    那个男孩就是解里。


    兴安公主说她私下偷偷问过江叔,所以她是认识江叔的。


    兴安公主还暗恋解里。


    晏同殊夹了一块羊肉。


    阿莲阿芙说解里不知道兴安公主喜欢他。


    他真的不知道吗?


    喜欢,一旦意识到了,是藏不住的。


    语言,行为都会不由自主地表现出来。


    就像秦弈,哪怕他觉得自己隐藏得很好,其实她也感觉得到。


    解里真的感觉不到吗?


    如果他早就知道,却还是瞒着兴安公主,将人送来了汴京。


    这么一想,就太可怕了。


    吃完午饭,晏同殊将整理出来的卷宗给金宝,让他送去都亭驿,给耶律丞相。


    “我知道,少爷。”金宝伸手去接卷宗。


    晏同殊拿着卷宗不放手,想了想,说道:“算了,我们一起去。我想再到都亭驿看一看,看看能不能找到一点新线索。”


    金宝点头。


    晏同殊带着珍珠金宝,乘坐马车在一日之内,第三次来到都亭驿。


    公主的院子被开封府的衙役和神卫军联合封锁了起来,解里无法进去,只能坐在外边,他整个人憔悴得像一尊雕像。


    他身旁放着一碗饭,一口没动。


    晏同殊再度来到兴安公主的屋子检查,大体情况和早上一致,没什么变化。


    她带着珍珠,金宝走出来的时候,蓬莱来到解里的身边,他扫了一眼那碗已经冻得没有一丝热气的饭,手搭在解里的肩膀上:“我知道公主殁了,你心里难过。但是人是铁饭是钢,你怎么也得吃饭啊。”


    解里眼眶通红。


    蓬莱再度说道:“解里,你得振作,只有振作起来,才能找到凶手,为公主报仇。”


    解里仍然沉默着,但是眼神有些许变化,似有所动。


    蓬莱将那碗饭端起来:“我去厨房给你热热。解里,你是男人,是公主的师父,你要担起你的责任。只有今天,你只能消沉一日,明天开始不能再这样了。”


    说完,蓬莱走了。


    晏同殊从解里身边走过,她看着解里,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


    其实安慰的话都差不多,蓬莱都说过了,不需要她再多言。


    晏同殊从前院出来,向左转,绕去兴安公主后院的后面。


    后面是侍卫和侍女休息的地方。


    侍女和侍卫的房子中间隔着门,门和兴安公主和侍卫房中间墙上的小门一样,也是按时上锁的。


    阿莲和阿芙住一个屋。


    不过这会儿只有阿莲一个人在,她在收拾东西,眼眶也是红红的,应当是又哭了一回。


    阿莲见到晏同殊,起身行礼,将手里收拾的毯子拿过来给晏同殊:“晏大人,公主的屋子封锁起来了,奴婢没法进去收拾东西。这条毯子是奴婢给阿嬷绣的,是百福毯,劳烦您带给公主。公主……公主就算是死了,奴婢也希望她别被冻着。”


    晏同殊点点头,将毯子收下,交给珍珠小心保存。


    晏同殊从阿莲的屋子出来,来到侍卫房。


    侍卫房总共两间,两人一间。


    解里和蓬莱一间,阿莽和拾邑一间。


    再往前走,便是小门了,小门进去,就是公主寝殿的后院。


    负责落锁和开门的是一个老嬷嬷,并不住这里。


    兴安公主的院子可以说是一个小的整体,有侍卫,侍女,按部就班。


    外面又是一个大的整体。


    嬷嬷每日过来开门,落锁,做完就从侍女房前的小路,回自己的休息区。


    如果秦云端说的是真话,亥时前,秦云端一直和公主在一起。


    小门亥时落锁。


    只有一个出口。


    院子外面有人巡逻。


    兴安公主院子房间门前有看守,只有窗户能进出。


    那些极端信徒是怎么进入院子,在侍卫的眼皮子底下,从窗户进入公主房间的?


    兴安公主房间的窗户是上下开的,这种窗户密闭性更强,缝隙更小,连纸都能卡在缝隙中进不去,刀更不可能插进去,窗户两边有卡槽,窗棱也有卡扣,用横木棍卡在窗户卡槽上,再在窗棱卡扣固定住,防止窗户从外面打开,刀插进去也动不了。


    她进去的时候,公主房间的四扇窗户都是锁死的。


    那么小的半开窗户,就算不锁死,全打开了,成年人也进不去。


    晏同殊木着脸。


    难道那些极端信徒会法术?


    晏同殊捶了自己脑袋一拳头,她是疯了吗?


    唯物社会,没有妖法。


    晏同殊返回,从侍女房出来,沿着小径走,刚好碰到院子外面巡逻的使团侍卫,她将人叫住询问,对方只说昨夜一切正常。


    晏同殊又沿着回廊走,回廊出来,就是耶律丞相的房间。


    耶律丞相的房间是书房和卧室一体的。


    他的屋子周围住着这次使团的随行官员。


    所有官员共享一个大院子。


    她到的时候,耶律丞相院内正在开会,不便打扰,于是晏同殊便将初步整理出来的卷宗交给院门口的侍卫。


    卷宗放在箱子里,箱子外面贴有封条,意为仅耶律丞相一人可看。


    晏同殊将卷宗递交便离开耶律丞相的院子,走了约莫一炷香,来到了马厩。


    马厩中巴塔尔和长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悠哉悠哉地吃着草料。


    远远地见到晏同殊,巴塔尔鼻子发出一声哼,似乎还在记恨,晏同殊吃它草料的事。


    晏同殊怒了,冲到巴塔尔面前,双手叉腰:“你怎么这么记仇?我不过就是好奇味道,吃了那么一小小的小丢丢的草料,你就对我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你这种坏脾气的马,没有人喜欢。”


    巴塔尔发出噗噗的声音,口水喷了晏同殊一脸,然后它头一扬,高傲极了。


    珍珠和金宝偷笑了几声,赶紧拿出手帕,帮晏同殊把脸擦干净。


    晏同殊擦完脸,对着巴塔尔哼哼两声:“哼,还是长鹰好。长鹰温顺,懂礼貌。巴塔尔,你就是一只没有礼貌,坏脾气的马。”


    说完,晏同殊迅速后退两步,防止巴塔尔喷他。


    听到这边的动静,莽泰走了过来,他抓起一把草料,喂给巴塔尔:“好了好了,气性怎么这么大?晏大人没有想抢你的东西,不要记仇了,小家伙。”


    巴塔尔一边咀嚼着草料,一边还用眼神瞪晏同殊,仿佛是怕晏同殊过来抢它的。


    晏同殊更气了,冲过来,就抢了一把巴塔尔的草料给长鹰,然后一边抚摸着长鹰让它慢慢吃,一边用眼神挑衅地看着巴塔尔。


    巴塔尔气疯了,长啸嘶吼。


    莽泰是即好气又好笑,“晏大人,你怎么还和一匹马较劲呢?”


    晏同殊哼了一声。


    就较劲。


    待草料喂完,晏同殊将手上的渣滓拍掉,打量着莽泰。


    这人混入后宫,害了她,两次见面都这么淡定,心理素质真不是一般的好。


    晏同殊目光下移,落在莽泰腰上的小马上:“莽泰。”


    莽泰还在安抚巴塔尔,随意应了一声。


    晏同殊似漫不经心地问道:“你腰上的小马,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是保管得很好。是很重要的人送的吗?”


    莽泰又抓了一把草料,喂给巴塔尔,“是一个姑娘。”


    “心爱的姑娘?”晏同殊打趣。


    莽泰大笑:“那还能是别的吗?”


    晏同殊一副对八卦好奇的模样,兴致勃勃地问道:“那她人呢?你们在一起了吗?她现在在哪里?”


    莽泰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下来,眼神哀伤:“死了。”


    晏同殊震惊。


    莽泰盯着手里的草料:“早死了,二十多年就死了。身体与灵魂共存,身体死去,灵魂将回到它来时的地方,重新轮回。灵魂死去,□□也迟早会湮灭。”


    这话很玄乎。


    说明对方可能死了,也可能没死,只是已经不再是当初相爱的模样。


    听明亲王和太后的命令,陷害她。


    又在打听接生婆,还有一个放不下的姑娘,一只珍贵的木马。


    晏同殊转身看向长鹰。


    有没有一种可能,莽泰就是江叔?


    因为在身边,所以公主见过?


    那这样,解里不就是莽泰的儿子吗?


    他打听接生婆做什么?


    “不说那些伤心事了。”晏同殊随口问道:“长鹰的名字就是长空的鹰的意思吗?那巴塔尔呢?是什么意思?”


    莽泰笑了笑:“巴塔尔在我们那是英雄和勇士的意思。长鹰其实也是一样。在我们北辽,最神圣的神鸟是海东青,它勇猛,强健,常用来形容勇士,是至高无上的存在,但是海东青只有皇族才能饲养和使用它的图腾。因此,皇族之外的人,便用鹰来代替,可以说鹰是次一等的神鸟。所以,巴塔尔和长鹰,都是马中最优秀的勇士的意思。”


    闻言,晏同殊眼角一跳,声音却沉稳,毫无变化:“这样啊,那长鹰配得上这个称呼,巴塔尔么……”


    晏同殊托着下巴,偏头看向巴塔尔,仿佛在说它不合格。


    巴塔尔噗噗发出抗议的声音,它就是勇士,是最伟大最厉害的勇士。


    晏同殊递给巴塔尔一个鄙夷的眼神,然后愉快地带着珍珠和金宝走了。


    哼哼,巴塔尔喷她口水,她就故意让巴塔尔不开心。


    从马厩出来,晏同殊眯了眯眼。


    长鹰,巴塔尔,都是勇士的意思。


    兴安公主死前左手抓着腰带,腰带移过位,她抓的那个方向,是腰带的左侧面,却被移动到了正面,死死地抓住。


    那被抓着的地方绣着海东青。


    海东青,长鹰,巴塔尔都是勇士的意思。


    这是兴安公主留下的提示。


    很可能是对凶手的指向。


    凶手和勇士有关,或者……


    晏同殊再度回望莽泰的方向,或者和饲养“勇士”的人有关。


    找皇上确认一下。


    为了不引起注意,晏同殊带着珍珠和金宝继续在都亭驿内闲逛。


    逛得差不多了,晏同殊往都亭驿的门口走。


    去都亭驿的大门,必定要经过耶律丞相的卧房。


    这会儿,耶律丞相的会已经开完了。


    他见到晏同殊,命人将晏同殊请了过来。


    耶律丞相命人奉上热茶。


    晏同殊问道:“耶律丞相可是对卷宗有疑问?”


    耶律丞相摇头:“晏大人的卷宗,十分详细,标明了所有线索和疑点。若本相当真有疑虑,也只是对案件疑点的疑惑。”


    “那您命人将我唤来是?”晏同殊迟疑道。


    耶律丞相将手中茶杯搁在桌上:“今日事发突然,又有许多意外,时间急迫,大家都十分紧张,许多事情也没有说得太清楚。”


    晏同殊静静地看着耶律丞相,等他的下文。


    耶律丞相顿了顿,继续道:“贵国陛下的当机立断和广阔心胸,令本相十分钦佩。他对兴安公主做出的处置,令本相再一次坚定地认为,和平才是促进两国长足发展的根本。但是,兴安公主是我辽国最尊贵的公主,使团不是由本相一人说了算。使团其他成员的意见本相也不能不听。”


    晏同殊蹙眉问道:“使团其他成员不愿意让开封府插手?”


    “非也。”耶律丞相堆满皱纹的脸上透着老牌政治家的沉稳,他说道:“其实不仅是使团其他人的意见,也是现实不得为之。”


    晏同殊心累。


    搞政治,搞权谋的人说话就是这样,绕来绕去,免责申明一大堆,听了半天,听不出重点。


    耶律丞相道:“本相带领使团来汴京已经耽搁许久,本来使团原定明日出发回国。没想到兴安公主忽然出事。兴安公主之死,查,是一定要查的。本相是她亲叔叔,亲眼看着她长大,决不允许凶手逍遥法外。


    但是,使团也不能无休止地留在汴京,所以,本相希望晏大人给本相一个具体的时间,承诺本相在这个时间内一定查清真相。”


    晏同殊默了。


    能理解耶律丞相的想法,但是,查案子,什么时候查清也不是她说了算的啊。


    她又不是神探狄仁杰,什么都能查出来。


    耶律丞相开口道:“晏大人看七日如何?这是本相能争取到的最长时间。七日后,本相将带领使团回国,如果贵国交不出凶手,那么本相以为,我王和萧太后一定接受不了这样一个结果,届时,和谈一定会作废。两国这短暂的休战也会到此为止。”


    晏同殊抿着唇,没回答。


    耶律丞相表面上话说得客气,还问她七日可不可以,但是实际上,压根儿没给晏同殊选择权。


    使团不能一直留在汴京,必然要回国。


    他们不能阻止辽国使臣回自己国家。


    只要在他们回去之前,没找到凶手,给不出一个交代,不仅是辽王和萧太后,北辽百姓也接受不了这个结果,必然会认为是武朝在挑衅。


    七日,实际上就是最后通牒。


    晏同殊缓缓开口道:“耶律丞相,本官只能说,全力以赴。”


    “晏大人既然应了,本相相信,此案一定能在期限内侦破。”耶律丞相目光锐利道:“从今日开始,我辽国也将本案全权拜托给晏大人了。”


    第145章 纸张 用的纸张都是最廉价的纸,特别薄……


    从都亭驿出来, 晏同殊抬头看天,忍不住搓了搓手, 这天比早上似乎又冷了许多。


    但是也正常。


    冬天了。


    气温本来就会越来越低,直到春暖花开,万物复苏。


    金宝将马车驾了过来,晏同殊一边上车一边吩咐道:“去皇宫。”


    金宝:“是。”


    很快,马车停在了皇宫门口。


    照例,晏同殊让珍珠金宝等在马车内,自己拿了令牌直接入宫。


    垂拱殿。


    通报后,晏同殊一路小跑进去,来到御案旁,双手承在岸上, “秦弈,我有事问你。”


    秦弈放下正在批阅奏章的御笔,问道:“何事?”


    “太后入宫前的那个男人。”这一路跑得太急, 晏同殊一边喘气一边问:“说是差点和她定亲的那个北辽密探, 你知道那个密探后来去哪里了吗?他长得什么样子?还有, 太后是不是和那个密探生过一个男孩?”


    秦弈讶异道:“你怎么知道太后入宫前议亲的那个男人是北辽密探?”


    这不是机密吗?


    “你先别管我怎么知道的, 先回答问题。”晏同殊急了。


    秦弈将桌上的奏折扣起来, 一边回忆一边说道:“太后入宫前, 确实有过一次议亲,对方也确实是北辽暗探。不过,那人得到风声早,仓皇逃走。此事就被压了下来。


    后来,先皇去当时的门下侍郎,也就是太后的娘家作客,和太后月下对诗, 有了情谊。门下侍郎向先皇坦承,太后曾经议亲被骗,先皇并不在乎这些小节,便封太后为修容,纳入后宫。”


    这时,路喜搬来一把椅子,秦弈用眼神示意晏同殊坐下,继续道:“后来,先皇宠爱太后,后宫有妃嫔吃醋,让母家调查,这才揭露太后曾经订婚的对象是北辽密探,并且在二十五年前生育一女的消息。”


    悌嘉公主如果活着今年二十三岁,太后所生十七子今年十九岁。解里二十四岁半。这之前还有一个女儿,似乎年龄也对的上。


    晏同殊问:“你确定太后二十五年前生的?并且生的是一个女儿?”


    秦弈:“是助太后生产的稳婆所说,应当无假。”


    晏同殊追问:“稳婆人呢?”


    秦弈:“先帝一怒之下,将人赶出宫去,之后便不知所踪。”


    晏同殊再问:“确定,一定,是女儿吗?”


    “为何这么问?”秦弈疑惑地看着晏同殊的眼睛。


    晏同殊眉头拧成一团:“兴安公主说,和太后有情的那位密探,叫江叔……”


    “对,他在汴京的化名叫江横舟。”秦弈补充道。


    晏同殊:“兴安公主还说,江叔从汴京带回一个男孩,她曾经问过江叔,那个男孩是不是就是他和太后的儿子,他没有否认。”


    那这么说,江叔也没有承认啊。


    所以,俞平老先生手札中虽然记录的是听闻,可能,但并没有记错。


    太后生的就是女孩。


    那……太后和江叔生的是女孩,江叔从汴京带回来的男孩,也就是解里,是谁?


    晏同殊急问:“有那名江叔的画像吗?”


    “倒是有,但……”秦弈递给路喜一个眼神,路喜心领神会,立刻恭敬退出垂拱殿,去命人找画像。


    秦弈说道:“太后旧事没揭穿之时,她已经生育十七弟多年,见过江横舟的人大多被太后母家赶出京城,留下的记忆模糊,所以画像并不准确。”


    即便不准确,总有几分神髓在。


    那就等画像。


    秦弈见晏同殊在思考,问道:“这人与案子有关。”


    晏同殊严肃道:“我怀疑使团内的一个人,就是那个江横舟。”


    一盏茶后,画像被拿了过来。


    路喜在秦弈和晏同殊面前展开。


    画像上的人,身穿读书人喜爱的学子装,长相俊秀,儒雅端正,又潇洒不羁。


    身形高大,宽肩窄腰。


    一看就是那种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身材。


    难怪当年能在毫无功名的情况下,哄得还是少女的太后,门下侍郎家的千金下嫁。


    晏同殊仔细观察画像上男人的五官,并和莽泰的比对。


    男人的眼睛很漂亮,但并不对称,一只是多层眼皮,一只是双眼皮。


    和莽泰的一样。


    鼻子么,不一样,莽泰的更高挺一些。


    嘴唇薄而俏。


    莽泰的,更为苦相。


    男人耳朵往上靠近头发的地方有一个细小的红痣。


    莽泰没有。


    晏同殊一边琢磨一边问:“这个画像上的特征准备吗?”


    她指着那个红痣:“这个准吗?”


    “先帝派出去的探子查的,当年的探子许多已经更名换姓,隐姓埋名,退隐归乡。我亦不知他们是怎么查的。”秦弈说道:“但,探子有规定,没有确定的东西周围一定有标注,例如这里……”


    秦弈指着画像上男人的手背上的伤口说道:“这里用了虚线,说明不确定是真是假。红痣没有用虚线圈出来,说明是真的。”


    “那就是莽泰。莽泰就是江横舟。”晏同殊眸光凛然:“莽泰虽然手背上没有伤口,但当初在皇宫内袭击我的人有……”


    秦弈眯了眯眼,语气森寒:“袭击你的人?”


    晏同殊点头:“我清楚地记得,在昏迷前,我看见那个大胡子辽人手背上有一条长疤,和这个一模一样,那个人就是莽泰,但是莽泰手背上却没有。他一定用什么方法掩盖了。


    还有这颗红痣,莽泰也没有。但他同样的位置有一个圆形烫伤。他为了隐藏身份,可能用香烛之类的东西,将红痣烫掉了。”


    莽泰就是江横舟,他和太后生的是女儿,所以,解里不是江叔和太后的儿子。


    这里面还有秘密。


    晏同殊说完,发现秦弈没回应,她奇怪地看向他:“你怎么了?”


    “没什么。”秦弈淡淡一笑,暗自将握紧的拳头松开。


    现在晏同殊还在查案,他不插手她的暗自,打乱她的节奏。


    但是,兴安公主一案结束后。


    不管是江横舟,还是莽泰,他绝不放过。


    “哦。”晏同殊起身:“那我回去了。”


    秦弈一把将她拉回来:“晏同殊,你用完就扔呢?”


    “这跟用完就扔有什么关系?你讲不讲道理?”晏同殊义愤填膺道:“案子问讯证人都是这样的,问完结束。不然每次问完证人,我还要和他们客套一圈,请他们吃饭吗?”


    “你说和我客套?”秦弈脸一黑。


    晏同殊再度被秦弈的无理取闹震惊了。


    不和他说了。


    她转身就要走,秦弈拉着她不放,她忽然看见御案上,懒洋洋地躺着的雪绒旁边,有个熟悉的物什。


    白布做的,圆眼睛,粉红的嘴巴,黑长发,表情凶巴巴,穿齐儒裙的,胖乎乎的,棉花娃娃。


    晏同殊指着棉花娃娃,怒问:“它是什么?”


    秦弈张了张嘴,解释不了。


    晏同殊走到他面前,质问道:“你是不是也每天晚上揍它发泄?”


    秦弈敏锐地眯了眯眼:“你每天晚上打‘我’?”


    哦豁。


    晏同殊心里咯噔一下。


    糟了。


    说漏嘴了。


    晏同殊努力辩解道:“我那个不是你。它是小宝,是我的宝宝。”


    “你是说……”秦弈嘴角上翘,眼角眉梢都是喜色:“它是‘我和你’的宝宝?”


    晏同殊被秦弈神奇的脑回路再度震撼到了,她再度奋力强调道:“是‘我’的宝宝。”


    “它和我长得那么像,你一个人生的出来吗?”秦弈反问的同时,还微微抬了抬下巴。


    晏同殊:“……”


    狗皇帝,太无耻了。


    她深呼吸,指着棉花娃娃道:“秦弈,你不要转移话题。这个,怎么回事?”


    “这个不是你。”秦弈摆出一副认真且严肃的表情,学着晏同殊道:“它是我们的另一个宝宝,女宝宝。不是你,你是男的。”


    “男的怎么生宝宝?”末了,他又补充了一句。


    不对。


    晏同殊抓狂,她被秦弈带偏了。


    晏同殊冷哼一声,愤而离去。


    瞧着晏同殊离去的背影,秦弈坐在龙椅上得意地笑了,随即他笑容凝结在脸上。


    不对!


    他一开始的目的不是让晏同殊不要用完就扔,打定主意至少要抱一下,或者亲一下吗?


    秦弈气笑了。


    好好好。


    这小子总能找到各种借口,装傻充愣地跑路。


    晏同殊!你给朕等着!


    ……


    晚上,晏同殊从开封府回家,走进院子,打开门,就看到秦弈已经洗漱好躺床上。


    小棉花女宝宝和棉花男宝宝一起窝在床角。


    他单手撑着头,眼中带笑,挑眉看着晏同殊,手拍了拍身前的位置。


    晏同殊习惯了,转头去换鞋,让珍珠端水洗漱,然后转入屏风换衣服。


    哦,现在的屏风外面覆了一层不透光的厚布,什么都看不到。


    晏同殊洗漱完,躺上床。


    被子里暖暖的。


    忽然觉得,这个天气,一回来就有暖烘烘的被子,还挺不错的。


    晏同殊将手脚塞进被子里,闭上眼睛。


    秦弈气得呵了一声:“晏同殊,你现在已经开始对我厌倦了?”


    晏同殊睁开眼,看了秦弈一眼,将冰凉的手,伸进他的衣服。


    “嘶~”秦弈倒吸一口气:“真凉。”


    晏同殊眨了眨眼,抬起脚,放到他的脚上,然后斜睨着他。


    秦弈笑了一下:“我也要。”


    他慢慢靠近晏同殊,将人捞进滚烫的怀里,然后手放到晏同殊的腰上,慢慢揉了起来:“朕的晏卿为国查案,辛苦奔波,辛苦了。朕帮你揉揉,明早起来,便不会腰酸背痛了。”


    晏同殊纤长的睫毛垂了下来,轻轻地嗯了一声。


    秦弈揉得很仔细,很慢,力道也刚刚好,没一会儿,晏同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秦弈笑了笑,继续揉。


    第二天,晏同殊醒来的时候,秦弈已经回宫去上早朝了。


    她伸了个懒腰,从床上坐起来。


    她月事一直很规律,也很健康。


    但每个月的那几天,还是会有一些不舒服,腰会有一些酸胀。


    但今日起床后,酸胀感似乎轻了一些。


    晏同殊在床上缓了缓困意,这才起床。


    珍珠已经备好了热水。


    一番洗漱,晏同殊想了想:“珍珠,今日咱们去吃面吧。许久没吃面了。”


    珍珠也想念杨大娘的面了,立刻欢喜地应道:“是!”


    洗漱完,晏同殊带着珍珠金宝,欢欢喜喜地来到杨大娘的汤饼摊。


    “哎呀,晏大人。”杨大娘一见晏同殊心里就高兴,立刻按照老规矩给三个人下了三碗面,她一边用细长的筷子搅动着锅里的面条,一边乐呵呵地说道:“晏大人,我家那小子,最近可努力了,现在都开始往家拿钱,还能存下不少了。我估摸着,再过一阵子,他心彻底定下来,我啊,就把这些年攒的积蓄拿出来,给他说门媳妇。”


    以前杨大娘不给赵升说媳妇,一是赵升名声太臭,那好人家的姑娘哪里愿意嫁给他一个混混,二是,她也不愿意让自己儿子祸害人家好姑娘。


    现在好了,儿子懂事了,能赚钱,能存钱了,可以了可以了,终于可以沉下心好好过日子了。


    晏同殊笑道:“那感情好。到时候赵升成亲,杨大娘,你可一定记得给我发张请柬。”


    “一定一定,这旁的人能忘,您晏大人啊,绝对忘不了。”


    这会儿面熟了,杨大娘将面条捞起来,放入碗里,再舀上满满一勺浇头,将热乎乎的面条送上桌。


    面条刚上桌,孟铮过来了。


    他在晏同殊对面坐下,也要了一碗面条。


    两个人面对面吃着面条,孟铮吃得快,三两下将一大碗面条干下肚,然后打了个饱嗝:“爽。”


    说完,他放下筷子:“晏大人,有意外发现。”


    晏同殊放下筷子:“什么?”


    孟铮道:“昨日半夜,使团的一个官员,勇升,偷偷从后门溜出,段铎看见了,却没有阻止。我的人怀疑有问题,便一路跟着他,去了财旺赌坊。财旺赌坊在宵禁后,从侧门私自营业,只让熟客入内。使团官员到汴京还不足半月,这个勇升是怎么和财旺赌坊熟悉的?


    我派去的人没法进去,只能翻墙,爬上屋顶继续追踪,他见那勇升进入赌坊后院,又从赌坊后门离开,一个人没有拎灯笼,抹黑进入一辆马车,马车黑漆漆一片,周围又没有可以潜伏的地方,无法靠近。许久之后,那人从马车内出来,手里拿着一瓶水,十分兴奋。几次祈祷之后,将水喝了下去,原路返回赌坊。


    我的人一直守着马车,一炷香后,马车内的人从里面出来,约莫有五个人,个个都是练家子,身穿夜行衣,行动迅速,四散而去。这之后就没法跟了。”


    晏同殊略一琢磨:“你怀疑那些人是潜入汴京的天神教极端信徒?”


    孟铮点头:“以前我不是和你提过吗?使团入京之前,遭遇天神教极端信徒的刺杀。这之后,我调查了天神教的资料。天神教是北辽的国教,受命于辽王。但是十七八年前,天神教忽然出现了变化。教派内部不知为何,突然发生分歧,分裂成了原旨派和新派两类。


    新派异军突起,想要夺权,原旨派在辽王的帮助下,派兵镇压,新派顶层被剿,中层逃走,之后一直活动在辽国民间。极端天神教教徒,大多出自新派。他们传教所用的是一种神奇的圣水,据说人喝了可以百病全消,长生不老。为了求得圣水,许多人前赴后继,倾家荡产。勇升喝的应该就是这个圣水。”


    勇升这个名字,晏同殊有点印象,长得矮矮小小,穿着厚厚的虎皮,喜欢戴帽子,脸上也长着大胡子,一直站在耶律丞相身后最远,无人在意的位置,从不多话,也不惹人注意。


    晏同殊咀嚼着面条,细细思考。


    按理说,已经知道勇升是天神教新教安插在使团中的奸细,直接将人拿下审问就行了。


    但是这里面有个问题。


    天神教的信教徒,都是天神最忠实的信徒。


    他们信奉天神,并以为天神而死为荣,在他们的认知中,为了天神而死,死后就能伺候天神,得享永生。


    他们并不怕死,甚至一有风吹草动就会自我了结。


    这种不怕死,渴望死的人,最是难弄。


    晏同殊将最后半碗面条吃完,放下筷子,抬起头:“试一试,诈勇升。”


    孟铮了然:“那就要晚上了。”


    不能见光的人,都是在晚上活动。


    吃完面,晏同殊没回开封府,先绕道去了酆奉曾经租住的房子附近。


    热闹繁华的中九流聚集地。


    这种地方,附近有戏社,有说书台,有茶馆,有医馆,有当铺,美食更是数不胜数,周围四通八达,去哪里都方便。


    “桂花糖糕,桂花糖糕,新鲜出炉的。”


    新鲜出炉的最好吃了!


    听见吆喝声,晏同殊立刻带着珍珠金宝过去排队抢购。


    她兴致勃勃地看着前面,还有七个,还有七个人就到他们了。


    那包桂花糖糕的伙计动作麻利,飞速就到了晏同殊他们,晏同殊伸出手:“我要六个。”


    “好叻。”伙计打开盖子:“巧了,这一锅,刚好剩下六个。”


    他一边包一边说:“后面的客人,这一锅卖完了,要等下一锅了。”


    大家不由得抱怨他们家一锅太少了。


    伙计一边赔笑脸,一边给晏同殊他们打包。


    三个人一人两个。


    晏同殊打开油纸,一口咬下去,香香软软甜甜,热气腾腾的桂花糕。


    早上吃了一碗麻辣鱼糜面,这时候来点甜口的最绝了。


    晏同殊正享受着,一回头,发现解里也排在队伍中,她挥手打招呼:“你也来买桂花糖糕?”


    晏同殊想了想,将另一个桂花糖糕分给解里。


    解里摇摇头,面容憔悴:“塞外没有这个,公主爱吃。我想买一些,去开封府看看她。”


    解里和公主是师徒,也是朋友,经常一起偷偷溜出去玩,感情自然不一般。


    晏同殊将桂花糖糕收回来:“那一会儿,我和你一起回开封府。”


    “嗯。”解里淡淡地应了一声,盯着前方的桂花糖糕。


    这时天空开始飘雪。


    小雪,不大。


    晏同殊抬头看着天空,这样的雪,估摸下不起来,飘一会儿就停了。


    她伸出手,用袖子接下一片雪花。


    晶莹剔透,很漂亮。


    解里盯着晏同殊袖子上的雪花:“公主也喜欢下雪,前日的雪,是初雪。”


    “是啊,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下了许久呢,一起床,周围白了一片。”晏同殊顺着感慨道。


    解里抿了抿苍白的唇:“但我不喜欢雪,一直不喜欢。前夜的雪,也不喜欢。”


    晏同殊轻嗯一声。


    解里没有再解释。


    他心情不好,晏同殊也不便追问,便走到一旁,一边闲逛,一边等他排队。


    隔壁小店在卖书册。


    晏同殊一边咀嚼着桂花糖糕,一边闲闲地翻着。


    “少爷,你看。”珍珠这时举起来一本书:“这里有小人书。”


    晏同殊走过去,可不嘛,还挺多的。


    伙计热情地推荐道:“这位少爷,你喜欢什么样的小人书?我这有新年的新货,快意江湖,前朝秘闻,探宝探案,还有那……桃色春情,应有尽有。”


    晏同殊将最后一口规划糖糕咽下去,说道:“不用招呼我,我随便看看。”


    伙计:“那您先看着,有什么需要的,随时叫我。”


    晏同殊翻着小人书。


    她极爱看小人书,尤其是这古代的小人书。


    这古人啊,其实一点也不封建保守,画技还精湛,那小人书画的啊,生动逼真,那剧情啊,简直集各种狗血于一体。


    还特别敢画,什么宫妃偷情,狸猫换太子。


    这狸猫换太子可不是野史中用真狸猫换太子,人古人写的是,在换太子当日,狸猫变成了一个男婴,不仅保住了被换妃嫔的命,还用法术,助其铲除奸佞,最后登基后还位于真太子。


    原来,狸猫是来报恩的。


    当然中间少不了各种波澜起伏的爱情故事。


    不过,小人书到底只是消遣的书,不是什么正经的书册,没有珍藏价值,都是看过就扔,于是为了节约成本,降低价格,提高销量,用的纸张都是最廉价的纸,特别薄。


    晏同殊现在摸着这纸就不爽。


    这是对小人书的歧视。


    凭什么小人书要低人一等?


    她将小人书放下,看向一旁的册子。


    咦?


    这里还卖戏册。


    她一直不爱看书,唯爱小人书,实在不行,也是去看戏,不会看戏册。


    但酆奉留下的东西里,有两本戏册。


    她下意识地就拿了一本戏册在手里。


    晏同殊翻开一页,更生气了。


    这是歧视,纯纯的歧视!


    小人书说登不得大雅之堂,做出来的书又小,纸又薄就算了,这戏册的纸怎么也比四书五经薄上许多。


    晏同殊大怒。


    晏同殊气呼呼地翻着,翻着翻着,她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伙计。”晏同殊开口道:“你这里有《春花翎》和《有风歌》吗?”


    “那当然有,这可是经典戏剧。”伙计说着,去里面的柜子,将两本戏册翻了出来,递给晏同殊:“您看,是这两本吗?”


    晏同殊颔首,将册子接过,翻开封皮,用手指捻了捻内页纸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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