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做贼 我对你的一切都好奇。
晏同殊敏锐地问:“所有《春花翎》《有风歌》都是这种纸张吗?”
伙计点头:“是啊。这两本虽然是经典戏剧, 但是到底登不得大雅之堂,买的人也少。大家翻过之后就搁置了。二手出得也多, 价格就更低了。为了节约成本,书局都是这么做的。”
但,酆奉的那两本不是。
内页纸张质量十分好,顺滑厚实。
晏同殊额角一跳。
酆奉那两本戏册是特制的,压根儿不是买的。
正当晏同殊沉思的时候,解里买完了桂花糖糕,走了过来:“晏大人,我买好了。”
“哦哦。”晏同殊回过神,将两本书册放入怀里,让珍珠付钱。
她看向解里:“那我们一起回去吧。”
晏同殊邀请解里坐她的马车。
解里声音沉闷:“嗯。”
路上, 金宝驾着骂策划走了没一会儿,雪就停了。
解里掀开车帘,抬头看了看天:“来得突然, 去得也突然。”
晏同殊心里还想着酆奉的事, 漫不经心地应着:“是啊。”
解里抿了抿唇:“晏大人, 能找到凶手吗?”
晏同殊:“我会拼尽全力。”
解里目光幽深:“晏大人, 你一定要抓住凶手。害死公主的人, 都该死。”
嗯?
晏同殊诧异地看向解里。
解里这话里充满着浓烈的憎恨和厌恶。
她下意识地问:“你知道公主有喜欢的人吗?”
解里沉默了。
晏同殊懂了。
他知道。
知道兴安公主喜欢他。
很正常, 喜欢是藏不住的。
但凡身陷其中就一定会有感觉。
“其实公主死后,我很惊讶。”不知道解里是不是想岔开话题,他声音苦涩地说道:“我以为贵国皇帝一定会试图掩盖里面对你们国家不利的东西,增加抓捕凶手的难度。但是,没有。”
晏同殊想到秦弈,嘴角忍不住上翘:“这一点,他确实做得很好。”
解里垂了垂眸子, 盯着手里的桂花糖糕:“其实不只是我,我看得出,使团内的许多人都是惊讶的,不理解的。但是我听过晏大人你的故事。我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虽然惊讶,但又有一种果然如此,竟然如此的感觉。晏大人,我很羡慕你,羡慕你们的君臣关系,羡慕你的国家。”
他抬头,眸中有着深刻又复杂的情绪,无人能看懂。
他说道:“这样的国家,会越来越强盛。和谈是对的。但我的国家,内部四分五裂,天神教原旨新旨之分,南北府对抗。左右丞相,萧太后和辽王,各自为政,相互算计……”
解里的声音里溢满了悲伤和失望:“正因为如此,才更应该议和。议和后,整顿朝纲,才能重回正轨,和你的国家一样,越来越强盛,让百姓安居乐业。我讨厌战争,也讨厌萧竞。”
“北府大元帅辽王义弟萧竞?”晏同殊讶异道。
解里点头:“他很厉害,很能打仗,但是个嗜杀好战的人。他是战神,让人钦佩,但同时,他也纵兵屠城,穷兵黩武。我不喜欢战争,所以也不喜欢他。”
晏同殊眉心狠皱。
总感觉解里的情绪很不对。
话里话外有种强烈的自毁倾向。
晏同殊开解道:“解里,你不要想太多。我们目前最重要的是找到凶手。”
解里默了片刻,道:“我没有想太多。”
这语气听着就不像没想的样子。
晏同殊心里惴惴不安,但也不知道该怎么劝他。
须臾,马车到了开封府门口,金宝的声音传入马车内:“少爷,到了。”
珍珠先下马车,晏同殊和解里随后。
兴安公主是尸身何其重要,就连看守的侍卫和衙役,都是五人一组轮换,不可能让任何人单独见兴安公主的尸身。
解里自然不可能例外。
张究去查案了,晏同殊让人叫来了李复林,一起陪着解里。
解里将桂花糖糕放到停尸床旁边的桌子上,双膝一弯,跪在兴安公主面前,失声痛哭。
他压抑太久太久了。
解里什么都没说,只是哭了许久,然后沉默地离开了。
晏同殊叹了一口气,琢磨不清解里到底喜不喜欢兴安公主。
说喜欢吧,和辽王萧太后沆瀣一气,骗公主和亲。
说不喜欢吧,如今人没了,又是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
她摇了摇头,回公房。
珍珠和金宝已经将酆奉留下的东西找了出来。
两封信和两本戏册。
晏同殊将买的戏册拿出来,比对,果然,无论是内页纸张质量还是厚度,酆奉的都远优于市面上流通的版本。
她打开酆奉留下的《春花翎》。
专门定制,要么是内容有问题,要么就是纸有秘密。
晏同殊一页一页的比对,内容没问题。
那就是纸张内有秘密。
她一页一页地揉内页,终于,晏同殊将其中一张揉皱之后,发现这张纸虽然厚度和其他的一致,但揉皱之后中间部分有不贴合。
现在的印刷装订方式采用的是蝴蝶装。
没有现代页码。
但在版心处有标记,卷、篇、目。
《春花翎》半页八行,行二十一字。
数一数,这种特别的内页,刚好在第十页,
以半页为界,十九除不尽,但二十刚好卡上。
那三十一除不尽,三十二呢?
《春花翎》十六没问题。
《有风歌》刚好卡上。
晏同殊仔细查看这两页,摸了又摸,让金宝拿剪刀。
剪刀到手,晏同殊将第十页一分为二,拆开,在里面发现半张存票,《有风歌》那页同样。
两张纤薄的纸合一页藏东西。
特意定制,藏东西的那页,用两张边沿厚中间薄的纸张合成一张,将票据藏里面,这样每页厚度便都均匀了,很难发现问题。
太谨慎了。
两个半张存票合一起,就是完整的一张存票。
晏同殊立刻带着珍珠和金宝来到存票上的地址。
这是一间当铺,也是存铺。
可当,可存。
晏同殊将存票递入高高的当铺柜台。
当铺柜台高,她看不见里面,掌柜的看不见外面。
晏同殊听见里面传来一个老迈的声音:“柜号。”
柜号?
类似于现代保险柜的编号?
晏同是试着说:“一九三一?”
掌柜的:“没有。”
晏同殊:“三一一九。”
这下,里面没声了,过了一会儿,掌柜的拿出一个盒子递给晏同殊:“承惠,超时费一两三钱。”
珍珠给钱。
晏同殊拿着盒子出来。
这盒子带机关,是锁住的,四面都没有开口,似乎要用特殊的方式才能打开。
晏同殊直接拿回开封府,用斧头劈。
这是木头的,又不是铁的。
她有病才浪费时间解密呢。
很快,木盒被劈开了。
里面是一个金玉镶嵌的信物,和一封信。
晏同殊将信打开,眉梢高高扬了起来。
这信是某个人写给北辽北枢密院的某人的,里面的名字使用的都是代号,不知道具体是谁。
但从信的内容来看,写信的人在本朝位高权重,对面北枢密院的人也同样如此。
北枢密院的人告之写信之人,辽国南府已经说动辽王议和。
回信之人便是针对此回复,并提议让天神教新教煽动民愤,阻碍议和,并给了一个信物,说凭借此信物,可以在老地方,拿到足够的钱粮支援,请对方出兵边境,帮他解决燃眉之急。
酆奉死于今年的二月初二。
他喜好男风,找了三个男倌陪伴,他应当是怕这些在他眼里的低贱男倌手脚不干净,弄出什么意外,故而将东西藏了起来,等享受够了再去当铺将东西取出来,回北辽复命。
他虽然死了,不知所踪,但两边的勾结不会停。
北枢密院要钱,这边的人要解决问题。
两边都会主动派人再联系。
对方说是燃眉之急,并请北枢密院出兵边境。
问题肯定很大,而且二月之后,风平浪静,可能已经解决了。
所以……二月初二,两国边境出过什么大事吗?
有什么事,大到需要北辽北枢密院出兵边境?
晏同殊目光一凛。
边军!
边境驻军十几万,皇上和明亲王分庭抗礼,一直有意将边境驻军重组改革,将明亲王的那一支边境驻军军权收归中央。
晏同殊想到这里,立刻找来李复林一问。
果然,二是初二之后的三月,皇上就开始了一系列的调任。后来,北辽于开春后,忽然出兵,边境驻军的改革便不了了之了。
而如今,两国议和,一旦成功,边境稳固,明亲王就再也没有借口阻碍驻军重组。
除非他直接谋反。
那这封用代号的信,很有可能就是明亲王写给北枢密院某个高位之人的。
当初宁渊和汪铨安侵吞税银,查账之后,有一半的钱换成了粮食医药用品等,却查不到去处。
估摸着也是被明亲王拿来通敌了。
十几年的战乱,萧太后和辽王这对不对付的母子终于达成了共识,要和谈。
而那名北枢密院的人从明亲王这里拿钱,拿粮,秘密合作,妄图破坏议和,怕是也有不臣之心。
她将信和信物收好,正要入宫面呈,秦弈走了进来。
秦弈见晏同殊睁着一双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笑了一下:“怎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才多久就想我了?”
晏同殊嘴角抽了一下。
所以,裴今安到底都教了一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良玉啊良玉,你私底下吃得可真花。
晏同殊对秦弈招招手,让他过来,将信和信物都给他,简略说道:“上次分尸案,那个北辽暗探留下的。”
秦弈接过,翻看后,整张脸阴沉如墨。
好一个明亲王。
上次边军重组不了了之后,他就有些怀疑了,只是当年先帝在时,明亲王和司空堂进一样,曾建功立业,也曾忠君爱国。
所以,他仍然心存一份期待,只将明亲王定性为结党营私的恋权贪权者。
现在看来,明亲王到底是让他和先帝失望了。
秦弈开口道:“此时暂且不要外泄。”
晏同殊点头应下。
虽然如今他们有信有信物,但是信的落款是化名,中间的一切都是推测,并没有实证。
没有实证,提前泄漏,只能打草惊蛇,让明亲王提前毁灭证据。
两个人说完,如过去一样,并排坐着办公。
临近中午的时候,张究匆匆敲门,进来。
“晏大人,皇上。”张究跪地行礼,秦弈让他起来,张究起身后说道:“晏大人,有发现。”
晏同殊放下笔。
张究声音带着几分急切:“衙门的人将兴安公主衣柜中的两个箱子带回来检查之后,没有在香粉娟袋中发现异常。但是,第二个箱子中残留的白色粉末,经过多次查验后,发现是消石灰。”
“消石灰?”
晏同殊愕然。
消石灰又名熟石灰。
兴安公主的衣柜中怎么会有熟石灰?
拿来防滑?
“同时。”张究补充道:“窗台外面奇怪的积雪,雪化后,下官取了一部分晒干后,也留下了白色的粉末,经过各种对比,证实,也是消石灰。”
所以,这些熟石灰和兴安公主的死有关吗?
兴安公主死的时候,房间门没关,但其实是一个全密闭空间。
门前有守卫,窗户又紧闭。
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将一个人无声无息地在这样的空间杀掉?
重新理线索,晏同殊发现,目前最大的嫌疑人仍然只有秦云端。
只有他有杀死兴安公主的时间,也只有他精通皮影,可以用消失的那些宣纸,在短时间内裁剪出类兴安公主的图样,并找准角度,通过棉线,在离开后,营造一种,兴安公主仍然活着在屋内的假象,之后,便能脱身。
他是用枕头按死了兴安公主,然后砍下头颅,假作文书,嫁祸给天神教极端信徒。
逻辑是顺的,但还是无法解释,秦云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是怎么如此顺滑地切割下一个人的人头的。
晏同殊问:“秦云端最近的行踪打听清楚了吗?”
张究将秦云端最近的行踪交上去。
晏同殊翻开。
没什么特殊的,秦云端每日辰时起床,出门遛弯,然后去茶馆喝一碗茶,和兴安公主出来吃饭,逛街,游玩,日落之前送兴安公主回都亭驿。
偶尔去皮影铺子逛一逛,干逛不买。
搬入都亭驿也就两日多,辰时起床,问公主安,出门,逛街,喝茶,回来,问公主安,和公主一起出门,回来,两人面色难看,估摸着这时候被逼着“相亲”的两人心里都难受,已经无法保持体面。
然后晚上,问公主安,回屋睡觉。
是秦云端杀人,解释不了脖子上的平整切口。
如果不是秦云端杀人。
凶手陷害秦云端如此周到,连皮影技法都用上了,为什么要留下这么大一个破绽,让秦云端脱罪?
凶手完全可以在砍下兴安公主头颅的时候,少使一点力气,使切面粗糙一些,崩裂一些,这样,不是更可信吗?
晏同殊猛然一震。
凶手的真实意图,不是杀害兴安公主,也不是秦云端。
是为了破坏议和。
只有找不到凶手,而武朝人嫌疑最大,无法结案,北辽咽不下这口气,和谈才能彻底作罢。
所以,这个破绽,也是故意留下的。
凶手凭什么能确定,有破绽,秦云端就不会被推出去结案?
案子不会被推到天神教极端教徒的头上?
如果不是她,换个人审……
好家伙,把她也算计进去了。
是吃定她这个过分正直的晏大人不允许不清不楚地结案了。
晏同殊握紧了拳头。
可真是一个缜密的好局。
该死的凶手,该死的狗东西!
晏同殊起身,带着张究来到秦云端的房间。
秦云端正在吃汤圆,他讷讷地放下勺子。
曾经成天傻乐呵的傻小子,这会儿如同一具行尸走肉。
晏同殊在他身边坐下:“秦云端,你再仔细想想,你和兴安公主每次见面,尤其是最后一面,除了你以前和我说的那些,有没有什么特别或者奇怪的地方?”
特别的,奇怪的?
秦云端抿着乌青的唇使劲回忆。
许久,他摇了摇头,一直重复道:“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我和兴安公主被逼着每日见面,出去逛街游玩,两个人都很痛苦。那天晚上,兴安公主都已经告诉我要离开了,我爹还写信过来催问,说府里已经准备好了成亲的东西,让我问兴安公主喜欢什么,问我和兴安公主相处得如何。我怕让爹爹失望,心里也难受,就没回。他每天三封信,我真的受不了了。他一直逼我,一直逼我……”
晏同殊问:“你真的没看见公主点香?”
凶手没有点香的理由,而且就算是凶手点香,那也是兴安公主死后没多久。
为了逃跑,凶手不可能在案发现场待太久,徒增暴露的风险,点香和死亡时间不可能相差太多,尸斑,尸体状况也不可能骗人,所以兴安公主于前一夜的戌时六刻一定还活着并点了香,也就是约晚八点半。
晚八点半,兴安公主和秦云端待在一起,可是秦云端没见到兴安公主点香。
秦云端是戌时整,晚二十一点离开。
这半个小时他们两人一直待在一起,屋子里没有别人存在。
如果秦云端真的,确确实实没看见兴安公主点香。
那么香到底是怎么点的?
“没有,没有,我没看见。”秦云端继续摇头:“我和兴安公主被逼着每日见面,我心里难受,她心里也难受,我们都快被逼疯了……”
秦云端一直重复着,重复着,经历了那么可怕的事情,又一个人被关在屋子里,他害怕自己变成凶手,害怕会死,整日里胡思乱想,晚上神经衰弱睡不着,整个人都快崩溃了。
他这幅样子,晏同殊真怕他哪天想不开自己自尽。
晏同殊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外。
晏同殊抿了抿唇,看向前方:“张究,你去确认一下。”
不待晏同殊解释,张究躬身道:“是,下官这就找耶律丞相确认,北辽是否已经决定无论兴安公主同意与否,皆会让兴安公主嫁予秦世子。”
晏同殊点点头。
武阳王那么肯定兴安公主一定会嫁给秦云端,绝对不是无中生有,普通且自信。
秦云端入都亭驿,是武阳王和耶律丞相的共同决定。
那么,他的自信,未必不是耶律丞相给的。
张究刚走,李复林走了过来:“晏大人,秦世子的祖母来了。老夫人眼睛通红,满脸焦急,迫不及待地想见秦世子。”
晏同殊:“带她过来吧。”
李复林:“是。”
没一会儿,李复林走在前方引路,两个丫鬟搀扶着老夫人走了过来。
老夫人满头大汗,满脸沧桑:“我的端儿啊,我的好孩子啊,你爹那个狗东西,怎么能瞒着我呢?”
本来晏同殊还有点担心,这秦家老夫人和武阳王性子相似,过来一通问责,把秦云端弄得更自闭了,转头在屋里自尽。
现在看老夫人这爱孙心切的模样,晏同殊彻底放心了。
李复林和晏同殊带着两个侍卫站在屋里。
两个丫鬟在外面候命。
老夫人喊着“我的端儿啊”就冲了进来,她看见秦云端,眼泪簌簌落下,一把将人抱住:“我的端儿啊,让奶奶好好看看。你看看你,怎么瘦了这么多?你那个爹啊,真是气死奶奶了。一点也不知道心疼人。”
“你看看。”老夫人拿出手帕,给秦云端擦着脸上的灰尘:“怎么弄得灰头土脸的?可心疼死奶奶了。”
秦云端抱住老夫人,嗷嗷大哭。
晏同殊感动极了。
这才对嘛。
哪像武阳王那个锯嘴葫芦,气死她了,简直是个棒槌。
真不知道武阳王王妃当初是怎么忍受他的。
老夫人和秦云端抱着哭了好一会儿,两个人这才分开,老夫人赶紧说:“端儿,奶奶给你带了衣服,褥子,还有很多你爱吃的糕点,烧鹅烧鸡。都交给开封府的人去检查了,一会儿就送过来,你可一定要记得吃。千万不要冷着饿着,等案子查清楚了,奶奶就接你回家。你要是在这里住的哪里不好,你和奶奶说,奶奶一定给你置办齐全。”
“奶奶。”秦云端用手背擦着眼泪:“奶奶,还是你最疼我。”
“你是奶奶的乖孙,奶奶不心疼你,心疼谁啊?”老夫人再度将秦云端抱在怀里:“好孩子,奶奶从小看着你长大,知道你的性子。你虽然学业一般,但是个善良豁达的孩子。奶奶相信你,只要你是冤枉的,奶奶保证,谁也冤枉不了你,更伤害不了你!”
老夫人这话说得斩钉截铁,铿锵有力,语气中全是不容置喙,尽显主母本色。
须臾,老夫人带来的吃的检查完毕被送了过来。
老夫人擦干净眼泪,将那些糕点烧鹅烧鸡全部拿出来,让秦云端多吃一些,然后又给秦云端铺床。
秦云端吸了吸鼻子,阻止了老夫人:“奶奶,一会儿我自己铺。”
“你哪会做这些?”老夫人固执道。
秦云端闷声闷气道:“我会的。”
老夫人依然坚持:“你不会,让奶奶来。”
秦云端没办法了,只好坐下吃东西。
不一会儿,床铺好了,秦云端也吃得差不多了,他整个人抑郁的状态明显好了许多,精气神也回来了,晏同殊总算不用担心他会自尽了。
可以说,老夫人的出现,拯救了秦云端。
想到这里,晏同殊再度在心里对武阳王狠狠鄙夷了一番。
晚上,晏同殊和秦弈躲在假山后。
孟铮悄无声息的调动神卫军。
她看向秦弈,无奈道:“你来做什么?”
一个皇帝,跟她和孟铮一起来都亭驿做贼,成何体统?
秦弈淡淡回道:“好奇。”
说着,他偏头看向晏同殊,笑道:“我对你的一切都好奇。”
晏同殊一噎,不想承认自己偶尔还是吃这套的,于是在心里狠狠对裴今安又记上了一笔。
过了会儿,准备完毕,孟铮也来到假山后躲起来。
晏同殊,秦弈,孟铮三个人静静地等着。
夜半三更,使团官员勇升从门内出来去小解,下人拎着灯笼在前方照明。
第147章 顺其自然 可怜的圆子被关了一天。
等勇升进去, 神卫军无声无息地摸到那下人的身后,一掌将人劈晕, 然后另一个神卫军上前,两个人一起飞速将人拖走。
勇升出来,只看到地上一个半明半灭的灯笼,周围一片黑暗。
他心中不安,将灯笼捡起来。
忽然一声阴森的呵呵声响起。
这声音,似笑似哭,凄厉如厉鬼。
烟雾弥漫。
勇升害怕地抓住脖子上的天神符咒,“什么东西?”
“呵呵呵呵呵……”
一串女子的笑声。
一个穿着兴安公主裙子的无头女鬼飘了出来。
孟铮找的这个人,是专业的戏剧演员,专演旦角, 那鬼步走起来,就跟飘在地面上一样,毫无违和感。
女鬼面对勇升, 发出一声疑惑的嗯, 然后似在寻找什么似的, 问道:“我的头呢?”
信奉天神教的人, 当然相信世上有鬼。
勇升哆哆嗦嗦地念着圣经。
女鬼猛的一个往前冲, 欣喜欢呼:“勇升大人。”
勇升抓紧天神符咒, 声音发颤地问道:“你是谁?”
“勇升大人!”女鬼惊喜道:“是我啊,我是兴安。我在找我的头。欸?”
女鬼又逼近了一步:“新教的圣经?勇升大人,你是新教徒?”
勇升一听是兴安,心中的惧怕反而少了一大半,他恶狠狠地抬起头,憎恶地盯着女鬼:“你已经死了!你不该出现!你快消失!不然我让天神收了你。”
“我已经死了?”女鬼仿佛精神失常一般喃喃自语,然后飘来飘去。
“我怎么死的。”
她问勇升。
她茫然片刻, 恍然道:“是你杀了我?那我的头呢?”
勇升拿出神水,对准女鬼,这消灭鬼神的神水虽然不能长生不老,但是仍然十分珍贵,他舍不得就这么用在兴安公主身上,怒道:“公主,是你做错了事。天神下达旨意,要我辽国大举南下,一统天下。但是你和你的父亲,和萧太后,违背了天神的命令,所以,是天神收回了你的生命。如果你还不知悔改,天神定然让你魂飞魄散。”
“哦,是你杀了我!”女鬼声音猛然狰狞。
“不,是天神收了你。我等没用,刺杀失败,但是天神他无所不能。所有人的生命都是他赐予的,你做错了事,天神收回了你的生命。但只要你诚心认错,天神一定会原谅你,赐予你新的生命。”
勇升越说,心中的信念便越坚定,说到最后,一股崇高的力量自他心头升起,已然对面前的兴安公主鬼魂,再升不起一丝恐惧。
他放下神水,用一种悲悯的语气劝说道:“兴安公主,回头是岸。”
“不——”女鬼嘶声力吼:“是你们这些天神教的新教叛徒杀了我!天神是崇高的,是神圣的,他不会伤害任何信徒,不会伤害他的子民!”
“还不知错!”勇升挺了挺胸,倨傲道:“我已经问过所有人了,没有人对你下手,是你自己死的。你死后,房间里那么多天神的旨意,难道你现在还看不明白吗?兴安公主,你已经死了,难道还不知悔改?”
说着,勇升抱着神水冲向女鬼。
他暴起得突然,女鬼没注意,还真让他抓着了。
勇升一愣:“你怎么是热的?”
孟铮一挥手:“上!”
神卫军迅速点燃火把,将这一方小院照得透亮,然后两个神卫军冲向勇升,一把将他按住。
耶律丞相面色铁青地走了出来,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勇升,痛心疾首道:“勇升,是我提拔的你,你跟了我九年,我是真没想到,奸细会是你。”
“是,你提拔了我。”勇升被神卫军按着,脸贴在冰冷的地上,他痛斥道:“但我是辽人,是天神的信徒。而你们,你们是一群背弃天神的卖国贼。
我大辽死了那么多人,你们却忘记了仇恨,忘记了自己的民族,只想着妥协,想着和亲!你们是千古的罪人!天神已经收走了兴安公主的命,它也会收走你们的。”
“你疯了。”耶律丞相痛心疾首道:“你怎么疯成了这个样子。”
“呵呵,卖国贼,叛徒!”他一声声怒斥。
孟铮上前一步,冷声问道:“和你接头的那些新教余孽在哪里?”
“天神无处不在。”勇升坚定道。
极端教徒就是这样,他们有一套自己的逻辑和生死观,问是问不出来的。
孟铮命令道:“押回去,严刑拷问。”
神卫军刚要勇升押起来,他忽然暴起,然后将一颗褐色的药丸吞进肚里,然后欣慰地笑了。
他的灵魂要升华了。
他要去陪天神了。
狗东西!
孟铮怒了,对着他的肚子就是连环重拳出击,硬生生将勇升刚吞进去的毒药给打了出来,然后喝道:“带回去!”
那两名被吓呆的神卫军咽了咽唾沫,齐声道:“是!”
孟铮对着秦弈和晏同殊行礼,告退。
晏同殊目光一直追随着押勇升走的那两名神卫军。
左边那位,腰上挂着一个香囊,香囊上绣着一种奇怪的图形,和解里送她的扣在腰带上的饰物很相似。
秦弈看了看孟铮手腕上的佛珠,抬了抬左手,露出手上的金牌手链,然后摆摆手,说道:“去吧。”
孟铮:“是。”
孟铮离开,耶律丞相向秦弈行礼,拱手道歉:“皇帝陛下,是合住识人不清,让奸贼混入了议和队伍。合住在此向您表达万分的抱歉和万分的感激,感谢您和晏大人,帮我们肃清了奸细。”
秦弈淡淡道:“无妨,找到就好。朕相信,和平是两国百姓共同的愿望,是天命所归,民心所向,必然不会被一两个宵小之徒所破坏。朕与辽王,本朝和辽国,在未来一定会建立起长久的信任和友谊。”
耶律丞相单手放到胸前,躬身道:“是,合住也和您有着相同的期望。”
秦弈微微颔首,带着晏同殊离开。
两个人并排走着,晏同殊说道:“虽然天神教的其他人没抓到,但是从勇升的交代中,我们至少可以排除天神教这个方向了。其他人的话,目前当晚在院中的,只有阿芙,秦云端,解里,蓬莱。兴安公主是窒息而死……”
窒息?
晏同殊止步。
她被误导了。
床上有枕头,枕头上有脂粉和口脂,但并不代表,兴安公主一定是被枕头捂死的。
那如果不是枕头,还有什么东西能造成兴安公主窒息死亡?
当晚除了秦云端,解里、蓬莱、阿芙三人都有不在场证明,且相互印证。
晏同殊想得入迷,上马车后,迷迷糊糊在秦弈的牵引下坐下。
她细细地琢磨。
也可能兴安公主不是被人杀的,而是被机关所杀。
兴安公主的死状和房间内的许多东西都很奇怪。
尤其是那个箱子。
那个箱子……
如果是机关,是怎么控制兴安公主的死亡时间呢?
兴安公主死于10-12个小时,刚好就卡在秦云端晚上九点离开前后。
如果不是秦云端,怎么做到的?
如果不是秦云端,蜡烛的机关是什么时候制作的?还有棉线,宣纸,床上捂死的证据,以及重新整理好的床铺?
还有香……
这么多东西。
天下没有完美犯罪,凶手作案如此复杂,应当留下更多的线索才对。
晏同殊正想着,腰上一重,她低头看下去,她居然坐在秦弈的腿上,秦弈正在一下又一下地给她揉腰。
秦弈见晏同殊回神,笑道:“上次骑马从运州回来,不是一直喊腰酸吗?今天奔波了一天了,腰肯定不舒服,我帮你揉揉。”
晏同殊脸一红,“我今天还好。”
“嗯。”秦弈手上动作不停:“羊肉吃完了,和我说,我让路喜再挑一批送过去。”
“嗯。”晏同殊低着头不说话。
好吧,她承认,她和良玉一样,吃这套。
很快马车到了晏府大门口,珍珠和金宝拎着灯笼在门口等晏同殊。
秦弈放开晏同殊,叹了一口气:“唉,某人倒是不用上早朝。我这还得回去,赶着休息没多久,就得起来上早朝。不过没关系,能看到喜欢的人,我甘之如饴。”
“又是裴今安教的?”晏同殊好气又好笑地看着他。
秦弈点头。
“佞臣。”晏同殊无比唾弃裴今安。
秦弈纠正道:“是忠臣。”
晏同殊笑了,她想了想,回身抱住秦弈,“路上小心。”
秦弈问:“不亲一下?”
晏同殊瞪他。
秦弈回瞪:“一害羞就喜欢瞪人。”
晏同殊看着秦弈,眸子微动,兴安公主和解里就这么错过了。死亡和意外谁也不知道哪天回来,过于担心将来,便是在伤害现在。
其实就算是现代社会,也没法百分百保证一生一世一双人,又何必因为害怕不确定,去透支现在的生命呢?
晏同殊思及此处,低头,在秦弈嘴角印上一个吻,笑道:“回去吧,好好休息。其实也没必要每天陪我,来来回回很累的。”
这么一亲,秦弈一下没脾气了。
他说道:“明天见。”
晏同殊对他的固执无奈了,只能道:“明天见。”
等晏同殊从马车上下去,秦弈掀开车帘,一直看着珍珠和金宝将晏同殊接进府里,这才沉声命令道:“回宫。”
车夫装扮的神威军道:“是。”
回到屋内,珍珠撅着嘴将热水端了进来,哼哼唧唧不高兴。
晏同殊一边刷牙洗脸一边问:“怎么啦?小珍珠?”
珍珠嘴撅得更高了:“少爷,奴婢不喜欢皇上。”
“为什么?”晏同殊放下热布帕,偏头看着她。
珍珠气鼓鼓地哼哼道:“皇上欺负少爷,吃少爷豆腐。奴婢不喜欢他,非常不喜欢。”
“哦。”晏同殊心虚地低下头,“其实啊……”
珍珠接过热布帕,对外呼唤小丫鬟将洗脚水端进来。
晏同殊欲言又止。
过了一会儿,她将脚伸进热水里,冰凉的双脚瞬间舒服了。
“喵~”
晏同殊正踟蹰怎么和珍珠解释,忽然听见一声猫叫,好像是圆子的。
“珍珠。”晏同殊问道:“你有听见圆子在叫吗?”
珍珠左右看了看:“没有啊,少爷,你是不是听错了。”
是吗?
晏同殊蹙眉:“圆子呢?”
“不知道跑哪儿玩去了,奴婢回来就没见着它。”珍珠不以为意。
圆子原本就是野猫,是后来和他们待在一起待久了,才熟悉起来的。
而且圆子虽然是母猫,但是战斗力惊人,聪明机警,乃是附近一霸,从来只有它欺负别人,没有人能欺负它。
圆子爱玩,偶尔一两天不见踪影很正常。
晏同殊也知道圆子的个性,这会儿问了一句也没在意。
晏同殊眼珠子转了转:“其实,圆子很厉害,我上次看它打架,把人家狸花猫都打得嗷嗷直哭。”
珍珠连连点头:“是啊是啊,我们家圆子可威武了。”
晏同殊:“圆子还很漂亮,那狸花猫被打了,第二天还带了老鼠来看圆子。”
珍珠:“唉呀,少爷,你别说了。奴婢一想起那个死老鼠,就起鸡皮疙瘩。”
晏同殊:“圆子还会见义勇为。”
“对对对。”珍珠拼命点头,表示赞同。
她们家圆子就是最好的,最漂亮的,最可爱的。
晏同殊:“是我默许皇上吃豆腐的。”
“嗯嗯嗯。”珍珠继续点头。
晏同殊:“圆子还不挑食,让抱让摸,个性好得不得了。”
“是啊是啊。”珍珠越聊越来劲,“有一次奴婢生病了,圆子还专门过来陪奴婢睡觉呢。可贴心了。”
“没错没错。”晏同殊点头:“我洗好了,珍珠,你让人将水端出去吧。”
“是,少爷。”珍珠招呼小丫鬟,将洗澡水端了出去,自己也一起出去,让晏同殊好好休息。
她站在外面,将门缓缓关上,忽然,门外传来珍珠一声惊呼:“什么!”
啪。
珍珠把门打开,她一个健步冲了过来:“少爷,你刚才说什么?”
珍珠瞪大眼睛,张大嘴,指着晏同殊:“少爷,你心虚了!你这个表情就是心虚!你竟然心虚了!”
晏同殊低头,脸微红:“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顺其自然,顺水推舟,顺势而为,顺着顺着就这样了。”
“哼!”
珍珠更讨厌皇上了。
她讨厌和她抢少爷的一切坏人。
“喵~”
弱弱小小的一声。
晏同殊疑惑地四下查看:“珍珠,你真的没听见吗?”
珍珠冷哼道:“少爷,不许转移话题。”
珍珠双手叉腰:“好好交代。”
“哦。”晏同殊略过那些拉扯,略过那丢人的chun药,略过后面许多……
略到最后,没什么好说的。
珍珠更气了。
“好了啦。”晏同殊拉拉珍珠的手,冲她灿烂一笑:“好珍珠,你别生气了。我不是故意瞒你的。实在是,我和他还有许多问题。”
珍珠扁扁嘴:“那少爷,皇上知道你那个吗?”
晏同殊摇头:“不确定。”
珍珠担忧道:“那要是以后可以恢复身份,你会入宫吗?”
晏同殊默了。
这才是一开始她推开秦弈的原因。
她不想入宫,不想当后妃,不想失去自由,成为一个被囚禁的金丝雀。
虽然问题仍然没有解决,但是秦弈向她表达了诚意。
所以,她心软了。
但是问题依然没有解决。
“算了。”晏同殊笑了笑:“走一步看一步,到时候再说吧。”
珍珠抓住晏同殊的手臂:“少爷,奴婢担心。”
“没事,你少爷我福大命大,逢凶化吉,万事顺遂。”晏同殊站起来,拍着胸脯,表情夸张。
忽然——
“喵~”
珍珠’欸‘了一声:“好像是圆子的声音。”
两个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开始寻找。
房梁,窗户,床底,都没有。
偏这时,又没声了。
两个人都迷惑了。
珍珠说:“声音很小,可能圆子在院子里玩,叫了一两声,让我们听见了。”
晏同殊微微颔首。
找不到,只能这么想了。
又和珍珠说了一会话,晏同殊躺床上休息。
她累了一天了,脑袋刚沾到枕头就睡着了。
第二天,天微微凉。
珍珠进来伺候晏同殊洗漱。
趁着晏同殊刷牙洗脸的功夫,珍珠打开衣柜,给晏同殊找今天要穿的衣服。
“喵~”
圆子的声音再度响起,这次比昨日声音更加清晰。
晏同殊放下牙刷快步跑了过来。
她和珍珠两个人侧着耳朵一起听。
“喵~”
“呜~”
在角落里。
两个人齐心将角落里的小盒子抱了出来,打开一看,圆子就躺在里面,喵呜喵呜地叫着,两个圆溜溜地大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晏同殊和珍珠。
两个人赶紧将圆子抱出来,放进怀里,轻轻地安抚。
晏同殊一边抚摸着圆子一边心疼地问:“小家伙,怎么回事?怎么把自己关箱子里了?”
珍珠将屋里的三个小丫鬟都叫过来一问,这才知道,昨儿个早上小丫鬟进屋收拾东西,刚整理完箱子,就被人叫去帮忙了,回来后,箱子是关着的,她以为是自己离开时随手关的,便将箱子放回衣柜里就离开了。
于是,可怜的圆子被关了一天。
呜~
晏同殊更心疼了,那圆子不是被饿了一天?
和她一样爱吃的圆子,一天没吃东西,那它身体怎么受得了。
“珍珠。”晏同殊立刻看向珍珠,珍珠心领神会,一溜小跑到厨房,拿了肉丝和蛋黄,用最快的速度冲了回来。
圆子饿了一天,一看到吃的,拼命吃。
这模样,让晏同殊和珍珠心疼坏了,晏同殊给圆子倒了温水,珍珠又去厨房拿了一大堆吃的过来。
见圆子吃了一会儿,速度慢了下来,珍珠拍了拍胸脯,后怕道:“幸好幸好,幸好圆子只是饿着了,要是憋坏了身体,那才真的糟了。”
晏同殊眼角一跳。
憋坏?
兴安公主是死于窒息。
如果不是被枕头捂死。
那么是怎么窒息死的?
那个箱子!
箱子上面有蜡,那个蜡不是打的蜡,是用来密封箱子的。
因为是死在箱子里,兴安公主才会保持双腿弯曲的死状。
晏同殊从椅子上站起来。
兴安公主手指甲中有木屑,箱子顶部侧面有磨花的痕迹。
很可能是兴安公主死前在箱子内部,用指甲留下了凶手的信息,然后这些信息被凶手发现了,所以凶手用东西将信息磨掉了。
但这只是猜测。
珍珠见晏同殊脸色大变,问道:“少爷,怎么了?”
“去都亭驿,找耶律丞相。”晏同殊喃喃自语:“现在一切都只是猜测,需要证据。证据只能在兴安公主体内。”
晏同殊将圆子交给小丫鬟,立刻带着珍珠金宝来到都亭驿。
晏同殊被侍卫领着来到耶律丞相的房间,她简略行礼后,直奔主题:“耶律丞相,我想对兴安公主开胸验尸。”
什么!
耶律丞相浑身一震,“晏大人,本相知你验尸技法娴熟,但那可是我辽国的兴安公主!”
“所以更要验尸。”晏同殊力争道:“兴安公主的尸身是她最后留下的线索,是抓住凶手的有力证据。如果我们尊重她,就更应该尊重她的尸体,帮她找出凶手,为她报仇雪恨。”
“但是,兴安她已经、她已经……”耶律丞相哽咽道:“她的尸身都已经被残忍破坏了,难道连其他的,本相都不为她保全吗?”
晏同殊努力劝说:“耶律丞相,本官验尸时,发现兴安公主双手指甲呈青紫色,尸斑呈现暗紫红色,是缺氧的特征,确认兴安公主死于窒息。
然后我们在案发现场发现兴安公主的床榻经过刻意整理,枕头上有脂粉和口脂,经过推断,初步怀疑兴安公主是被凶手用枕头捂死。但是,今天本官忽然想到一种可能。”
晏同殊有条不紊地说道:“除了床上的线索,兴安公主衣柜旁边有两个箱子,一个正常,一个里面的衣物杂乱五脏,衣柜内有许多新鲜的磨痕,箱子开口处被重新打了蜡。”
晏同殊提醒道:“耶律丞相,当时检查现场的时候,你一直跟在本官身后。你还记得兴安公主尸身的死亡状态吗?兴安公主当时死了五到六个时辰,这个时候尸体还处于尸僵阶段,她维持着死前的动作,不会有任何变化。耶律丞相,你看那个动作像不像被关在箱子内的动作?”
耶律丞相眼前不断闪过兴安公主无头尸身靠在窗台上的姿势。
弯曲的双腿,侧躺的形态。
对啊。
如果是在箱子里,那一切就合理了。
但……
那可是兴安啊。
是他亲眼看着长大的小公主,是草原最美的公主。
是他的亲侄女。
耶律丞相五内俱焚,痛苦万分,转念之间,无数次挣扎。
他下不了决定,做不到亲口下令去毁坏自己亲侄女的尸体。
他做不到。
第148章 包围 是本将军谋反,还是你晏大人欺君……
察觉到耶律丞相的犹豫挣扎心痛, 晏同殊咬了咬牙,似下定决心一般, 握紧拳头,逼迫道:“耶律丞相,如果公主是被人关或者诱骗至箱内,窒息而死。那她很有可能是被活活闷死的。
那个箱子,开合处打了蜡,将箱子所有漏风的缝隙堵死,箱子里有新鲜的磨痕,这些墨痕到处都是。你仔细想想,凶手为什么要在一个好好的箱子上磨出新鲜的痕迹,惹人注意?”
晏同殊步步紧逼:“因为他要消灭证据。因为兴安是活生生被闷死的。她在死前, 用指甲,疯狂地挣扎,在箱子内留下了许多抓痕, 她用指甲在上面留下了凶手的线索!
她拼了命地想活下去!她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她怕自己留下的线索被毁掉, 还要用最后一点力气抓紧自己的腰带, 给我们留下宝贵的启示!”
“耶律丞相!”晏同殊言辞恳切:“兴安公主那么努力了, 她那么努力地留下证据, 难道我们要辜负她,要让她死不瞑目吗?”
耶律丞相痛苦地用手撑在桌上:“难道开胸就能找到凶手吗?”
“刚才的一切都只是猜测,但开胸,我们就能确定兴安公主到底是被捂死,还是被人活活闷死。”晏同殊目光凌厉,声音冷净到了极点:“如果是用枕头捂死,一般是急性气道堵塞, 在人体的肺部,就是我们呼吸的地方……”
晏同殊看向珍珠,珍珠拿出晏同殊在马车上画出的人体内部结构图,晏同殊指着肺说道:“就是会在这个地方,造成严重的肺损伤。同时肺会肿大,切面会出现泡沫样液体,Tardieu斑。
但,如果兴安公主是在箱子内被活活闷死,相对于快速死亡的捂死,它是一个极其痛苦且缓慢的过程,最明显的区别就是,肺门和周边的气肿程度不易,是呈压力梯度变化,也就是这种变化是阶梯式的。是非常非常非常明显的区分。”
耶律丞相嘴唇哆嗦:“真的一定要开胸吗?”
“一定要。”晏同殊眼神锋利,一字一句道:“这是我们不辜负兴安公主的唯一办法。”
耶律丞相张了张嘴,刚要开口说话,一个侍卫冲了过来:“不好了,丞相!”
晏同殊开胸的请求,那沉重的情感选择,死死地压在耶律丞相身上,以至于他此刻情绪陡然不受控制,怒吼道:“何事如此惊慌!”
那侍卫跪地道:“公主、公主的侍卫,蓬莱,他、他被人杀死了!”
如一道惊雷劈在耶律丞相身上,他眸子瞬间森冷,仿佛结渣一般,他的声音自齿缝中一点点挤出来:“欺人太甚!”
“走!”
他大喝一声,跟着侍卫前往案发现场。
晏同殊跟随在后。
一行人很快来到案发现场。
案发现场在兴安公主寝卧对面的小花园里。
这里距离侍卫和侍女休息的屋子不远。
许多人都爱在不值班的时候在这里聚一聚,打打牌,喝喝酒,吹吹牛。
蓬莱自然不例外。
晏同殊到的时候,蓬莱的整个头沉在一个巨大的水缸里。
身子耷拉在水缸上。
血染染红了他的衣服,染红了整个水缸。
耶律丞相厉声喝问道:“怎么回事!”
第一个发现蓬莱尸体的阿莽说道:“我,我也不知道。公主去世后,小的一直没有排班,昨夜无事可做,便到羊犀屋里和他喝酒,打牌。今早一出来,就看见蓬莱倒在水缸里。我们以为他是喝多了酒,倒那了,还开玩笑说他没用。哪里知道,过去一看,好多血。”
羊犀也赶紧撇清关系道:“是啊是啊,我们一出来就这样了。丞相大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啊。”
晏同殊绕着水缸走了半圈,开口道:“耶律丞相,这里有东西。”
耶律丞相走了过来,一看那个图腾瞬间黑了脸:“是天神教极端信徒的标记。”
用血画的标记。
标记旁边还画了一个翻转的三角形。
这意思是,一命换一命。
勇升被抓了,所以那些极端教徒随机挑选了一个人抵勇升的命。
晏同殊眯了眯眼。
又是天神教。
兴安公主是,蓬莱也是。
到底是真的天神教,还是用天神教做幌子?
晏同殊看向胆战心惊的众人:“谁是最后一个见蓬莱的人?”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摇头。
晏同殊一个一个的捋:“昨日有谁见过蓬莱?”
羊犀战战兢兢地举起手:“大概申时到酉时,我和阿欤他们,我们当时坐在亭子里打牌消磨时间,我看蓬莱路过,挥手,让他过来一起,他摇头,拒绝,说要去给解里侍卫送饭。解里侍卫因为公主的事,一直意志消沉。我们便没有阻止他。之后,他拎着饭回侍卫房,但是……”
羊犀迟疑着,没继续说。
耶律丞相怒斥道:“但是什么?别吞吞吐吐。”
羊犀:“我也不知道有没有看错。他说他要送饭,我们就继续打牌,他走了没一会儿,我看见他忽然停住脚步,站着不动好一会儿,忽然加快了速度,直冲侍卫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晏同殊皱眉:“他怎么了?”
羊犀拼命摇头:“不知道。”
晏同殊:“你们当时在聊什么?”
羊犀:“当时我们就是闲着随口聊,什么都有。什么下雪啊,吃羊肉啊,最近重新划分的新排班时间,喝酒啊,之类的。”
怕引火烧身,羊犀还特意强调道:“我们每天都这么聊,真的没什么独特的。”
那之后,就是见过解里了。
“解里呢?”晏同殊问。
阿莽的房间就在解里和蓬莱的隔壁,赶紧道:“解里侍卫最近心情不好,不怎么爱出门。这会儿应当还在房间里。”
耶律丞相立刻让人去叫。
晏同殊则趁这个时间,检查蓬莱的尸体。
两名侍卫将蓬莱的尸体从水缸上搬了下来。
尸体离开,众人才在水缸中找到蓬莱的佩剑。
晏同殊蹲下检查。
蓬莱身上的辽国侍卫服多处有血迹和刀伤,在对应的破损位置均能发现伤口。
他腹部有剑贯穿的伤口。
脖子上也有。
很明显是蓬莱和凶手大战了几个回合,才被斩杀。
这么长时间的打斗,竟然没有引起他人的注意吗?
晏同殊伸出两根手指按压尸斑,尸斑已经固定,按压不会消失,体温下降明显,说明死了十二个小时以上。
晏同殊站起来,四处查看周围的地砖,树木,检查水缸。
都没有利刃划出的痕迹。
这不是第一死亡现场。
这时,解里被带了过来,他嘴唇发白,头发散乱,浑身酒气,像是喝多了酒。
耶律丞相问:“解里,你昨天见过蓬莱吗?”
解里敲了敲因酒精而巨疼的头:“见过。”
耶律丞相:“什么时候?”
解里摇摇头:“不记得了。昨日我喝多了酒,整个人浑浑噩噩,中途蓬莱推了推我,让我吃饭,我起不来,翻个身继续睡了,然后……”
他又用力捶了捶发疼的脑袋:“……然后我……”
忽然,他看向晏同殊身旁,尸体已经僵硬的蓬莱,整个人如遭雷劈,木然不动。
“他……”解里大步来到蓬莱身边,悲痛地怒号:“到底怎么回事?蓬莱怎么了?”
晏同殊眼睛微眯,观察着解里,他脸上的悲痛不似作假,甚至情真意切。
他的头疼也不像是假的,说话时,口腔中全是宿醉的臭味。
耶律丞相闭了闭眼,显然对现在的情况即心累又厌烦。
这帮极端教徒。
他回去之后,一定奏禀辽王和萧太后,全国清剿。
晏同殊一瞬不瞬地看着解里,问道:“然后呢?你翻身之后发生了什么?”
解里摇头:“我翻身之后,他嘀咕了一句,我一定要问个明白,将饭放下就走了。我当时喝多了酒,脑子很重,没有力气多想,就睡着了,一直到现在。”
是吗?
晏同殊略微思索,面向耶律丞相:“耶律丞相,我们去解里和蓬莱的屋子看看。”
耶律丞相颔首,表示应允。
走之前,晏同殊扫了解里一眼,他还跪在蓬莱身边,凹陷的双目全是悲痛。
阿莽和羊犀走过去,安慰解里,解里却怎么都不肯起来。
耶律丞相给二人使了个眼色,让他们驾着解里一起来。
很快,一行人来到解里和蓬莱的房间。
两张单人床,墙上挂着一幅天神的画像。
简单的桌子和椅子。
两个大箱子,分别放着两个人的衣物。
仔细检查后,没有什么独特的地方。
这里不是案发现场。
晏同殊打开窗户,看向外面。
窗外,竹子被风雪压得矮在地上,稀稀疏疏,但地面却很茂密。
周围没有雪,但是那几颗翠竹下面雪却十分厚实,看起来就像是早晨有人清扫雪的时候,将雪堆积在了竹下。
晏同殊走出房门,来到这片竹子旁边。
她伸出手,摸了摸积雪。
晏同殊摸着摸着,感觉到了尖锐的刺感。
隔着厚雪,不至于刺破手,但是感觉很明显。
她抓住一旁的竹枝,往上使劲一拉。
整节竹枝被拉了出来。
竹子断口处,是被人一剑砍断的。
耶律丞相立刻命人将雪清理出来。
这一小片竹子,竹身上到处都是刀砍的痕迹。
而且这些痕迹,从创口大小来看,并不属于同一把武器,很明显是搏斗时留下的。
晏同殊继续查探别的地方。
她仔细检查着周围的一切,地砖,墙面,柱子。
“耶律丞相,你看这里的漆是不是颜色比周围的亮?”晏同殊指着房子外面的一根柱子说道。
耶律丞相走了过来,伸手一碰,不仅颜色更亮,还压根儿就没干。
耶律丞相命人将柱子上未干的漆擦掉,露出了刀砍的痕迹。
晏同殊抬头看向这根柱子,在最上面的角落发现半个脚印。
她命人拿来梯子,爬上去检查,有股奇怪的味道。
臭臭的。
晏同殊下来,让辽国侍卫将上面的脚印拓下来。
那人刚一上去,便嘀咕了一声:“怎么一股马粪味。”
马粪?
晏同殊仰头看着那名侍卫:“你确定吗?”
“那哪儿能不确定?”那名侍卫道:“我们都是在草原长大的,羊粪马粪牛粪天天闻,能分不出来吗?”
晏同殊赫然看向解里。
解里表情依然麻木而悲怆,似乎伤心到了极点,对刚才的话丝毫没有反应。
她收回视线,对珍珠交代几句,让她去外面找神卫军,然后等侍卫将脚印拓下来,立刻道:“耶律丞相,我们去马厩。”
晏同殊带着一行人步履匆匆地前往马厩。
从侍卫房出来,要穿过一个小门,路过侍女房,刚好阿芙回来。
她手里端着清水,恭敬地低头站在一旁。
擦身而过时,晏同殊视线从阿芙身上划过。
到了门口,她停住脚步。
阿芙的身上,也有一个香囊,香囊上绣着天神教的图纹。
和上次抓捕勇升的那个神卫军腰上的,无论材质还是绣工都是一样的。
甚至两个人的香囊合起来,便和解里送她的那个饰物上的图案完全一样。
两个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
“晏大人?”
见晏同殊不走,低着头似在想什么,耶律丞相轻声唤了一声。
晏同殊摇摇头,现在应该先查蓬莱的事情。
她说道:“走吧,去马厩。”
来到马厩,莽泰正抬着草料,一匹马一匹马地喂着。
晏同殊一边走向莽泰一边打量着他。
一步一步,她来到莽泰面前,目光下移,落在莽泰空无一物腰间:“莽泰,你腰上挂着的木马呢?”
莽泰淡淡一笑,手上动作不停:“昨儿个丢了。”
“丢哪儿了?”晏同殊继续问。
“我这一天天的,到处瞎转悠,指不定什么时候丢的,哪还能记得?”
晏同殊盯着莽泰的眼睛:“确定是丢了?你那木马用的是双套结,要么连着腰带一起丢了,要么就是被人用刀割下来。能轻易丢?”
莽泰脸上笑容不变,他摆摆手:“晏大人,说不准碰到小偷了呢?”
“寻常小偷能靠近你?”晏同殊压根儿不信:“那木马你贴身珍藏多年,在你心中的分量举足轻重,你肯定不舍得交给别人,你这种过分谨慎的性格,不敢藏到别的地方。一定还在你身上。”
晏同殊后退两步,让使团侍卫上前:“抓住他,搜!”
两名侍卫步步逼近莽泰。
晏同殊继续后退。
一个养马的马夫,不可能有太高的武功。
那两名侍卫抓捕莽泰并不紧张的神情,也充分说明,他们不知道莽泰武功高强。
那么现在,莽泰要么暴露他惊人的武功,暴露自己曾是辽国暗探的事实,要么只能束手就擒,让人搜身。
很明显,莽泰选择了后者。
侍卫从他怀里搜出了木马。
木马身上有一道细小的剑痕。
晏同殊将木马拿在手上,问道:“怎么解释?”
莽泰抿了抿唇:“可能是不小心碰到哪里了。”
“莽泰,别把人当傻子。”晏同殊将木马上的剑痕对准他:“你看清楚了,这个深度,角度,只有可能是在打斗中,剑划伤的。”
晏同殊看向侍卫:“对比他的脚印。”
莽泰试图挣扎,但两名侍卫死死地压着他,他又不敢暴露武功。
侍卫比对后,大惊道:“是一样的。”
晏同殊盯着他,眉峰凌厉:“为什么杀蓬莱?”
莽泰闭口不言。
晏同殊继续逼:“不仅仅是蓬莱,当日在宫廷宴会中袭击我的人也是你。”
闻言,莽泰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阴冷:“晏大人,何以如此认定?我只是一介马夫,没有入宫的资格。”
“你可以混进去啊。”晏同殊声音冷静到了极点:“使团内部有奸细,和你接应,完全可以安排你进去。毕竟,脸上贴一个大胡子,谁也认不出谁。”
莽泰眼角跳了一下:“就凭这个?”
晏同殊冷冷道:“你打晕本官的时候,是正面抬手,按理说,你用右手打本官,就算身子要动,也应当是顺着动作,往左,但你确是往右微微扭动了腰身。这个动作,是条件反射,长时间形成的肌肉记忆,连本人都未必能注意到。还是这个木马。”
晏同殊把玩着手里的木马:“你很珍惜它,因为他是你爱的人送你的。你在平常的生活中,过于珍惜,不舍得它受一点污损,所以你养成了这个动作,让挂在右腰的木马避开一切触碰。天下没有完美犯罪,只要做了,就会留下线索。”
莽泰彻底卸下了面具,抬起头,一双眼睛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是杀惯了人才有的眼神。
他无限感慨道:“真没想到,我爱的,才是我的催命符。”
耶律丞相站在原地,因为极端的愤怒浑身发抖。
真没想到啊,他这小小一个使团,竟然藏龙卧虎,什么人都混进来了!
这简直是对他这个丞相能力彻头彻尾的羞辱!
晏同殊冷声质问道:“说,为什么杀蓬莱?”
“是天神收回了他的命。”
莽泰说完,忽然暴起,一招挣脱两名侍卫的牵制,然后冲向晏同殊。
速度之快,如电闪雷鸣。
解里迅速冲向晏同殊,拔剑挡住莽泰,莽泰一把抓住他的肩膀,过起招来。
解里宿醉,体力不支,很快无力阻挡莽泰。
其他侍卫拔剑冲过来,围攻,但架不住莽泰不要命一般,直冲晏同殊而来。
晏同殊在心里骂了一句,将木马扔向相反的方向。
莽泰立即收手,朝相反的方向跃起,接住木马。
一番激烈的打斗,莽泰受了伤,手背上的假皮掉了下来,露出那道晏同殊见过的长疤。
但莽泰奋力突破,最终还是跑了。
晏同殊气得要死。
耶律丞相又何尝不是?
五个侍卫,抓不住一个“马夫”,此人武功该何等强悍?
他带领的这个使团,里面到底还有多少别人安插的奸细!
耶律丞相面色铁青,他咬牙切齿地问道:“晏大人,公主之死,可与莽泰有关?”
“不确定。”晏同殊谨慎回道:“目前案子还有许多疑点,没有办法解释。耶律丞相,本官相信,如果无法厘清所有的疑点,即便我们交出凶手,两国依然无法建立起真正的信任。所以,耶律丞相,请你答应本官,让本官对兴安公主开胸验尸。”
开胸验尸?
被莽泰打了一掌,单膝跪地的解里,捂着胸口,猛然喊道:“不行!那是公主。”
解里痛苦地看着晏同殊,声音几近嘶哑:“她已经身首异处了,难道还要让她死后不得安宁吗?”
“找不到凶手,才是真正的不得安宁!”晏同殊厉声反驳。
反驳完,她方才发现自己对解里的情绪有些失控了。
她闭了闭眼,深呼吸一口气,将胸腔里翻涌的怒意强压下去。
晏同殊看向耶律丞相,拱手鞠躬:“请耶律丞相准允,让兴安公主能于九泉之下安息。”
见耶律丞相仍然无法下定决心,晏同殊再度说道:“耶律丞相,尸体不可能永远为活人保留证据。今天已经是公主死后第三天了,如果继续耽误下去,哪怕现在是冬天,罪证也保留不了太久。到时候,兴安公主用命为我们留下的证据,就荡然无存了!”
冷风呼呼刮着。
刮在脸上,如刀子一般。
天地间万籁俱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耶律丞相身上,在等他的命令。
耶律丞相背负身后的拳头,紧了又紧,身子剧烈的颤抖着。
良久,他闭上眼,从牙缝里迸出一个字:“验!”
他要让所以的险恶之徒,不轨之臣,统统给兴安公主陪葬!
他要杀尽这些或荒唐,或为谋私利,或内外勾结的人,让他们用鲜血,来平息公主的冤恨!
他要这些人全部去死!
晏同殊再度鞠躬:“是,多谢耶律丞相。”
耶律丞相握紧的拳头上青筋暴起,他牙关紧咬,口腔之中甚至弥漫起了血腥味:“晏大人,你回去准备,本相一会儿就来。公主是我辽国的公主,是我耶律合住的亲侄女,本相下午和你一起验。”
“是,本官这就回开封府准备验尸的工具。”
晏同殊说着就要离开,路过时,她看向解里,解里的眼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悲怆。
可是,真的吗?
当初兴安公主和晏同殊说起江叔和太后的旧情时,解里是知道的。
所以晏同殊没有暴露她已经知道莽泰就是江横舟这件事。
她没有暴露,但解里真的太令人意外了。
脚印的马粪时,解里眼里毫无惊惶之色,她还可以说,解里没有反应过来。
那后来呢?
莽泰被抓,解里一丝动容都没有,仿佛和莽泰仅仅只是普通共事的关系,并无深交。
但是,莽泰是江叔啊。
江叔是从解里几岁起就将他养在身边的人啊。
是解里名义上的父亲啊。
他对莽泰被抓、负伤、逃窜,竟无动于衷,视若路人。
他演技可真好啊。
还有,蓬莱就死在屋外。
解里说他喝醉了,宿醉昏沉,他解里难道就真的没有听到一丝半毫的声音,什么都不知道吗!
晏同殊胸腔内,愤怒翻涌,她从解里身旁大步跨过,径直走出都亭驿回开封府。
回到开封府,已经到了晌午。
晏同殊吩咐衙役准备验尸的工具,又命人去通知孟铮,让他查阿芙和那名神卫军,这才坐下,休息,准备吃饭。
吃完午饭,休息了好一会儿,喝了两盏茶,晏同殊开始批阅公文。
许久后,她抬头,看了看天色,问道:“珍珠,现在什么时辰了?”
珍珠:“少爷,过未时了。”
那就是下午三点过了。
晏同殊蹙眉。
耶律丞相怎么还没来?
难道中间被什么事绊住了?
他这种老谋深算的人能被什么人绊住?
晏同殊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嘈杂的声音。
徐丘冲了进来,大喊道:“晏大人,不好了!”
徐丘气喘吁吁道:“神武军司指挥使司空明华和刑部尚书带兵包围了开封府。”
晏同殊起身。
司空明华和刑部尚书都是明亲王的人。
开封府不是一般地方。
他们纵兵包围,若是拿不出正当理由,便是谋反。
所以,这两人是有备而来。
晏同殊来到开封府大门口。
张究出去查案了,李复林已经来到门□□涉。
司空明华身穿银色铠甲,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李复林。
刑部尚书站在马车旁,表情倨傲,双目冷然。
晏同殊大步跨出开封府大门:“何事?”
唰!
神武军长枪齐出,齐刷刷对准晏同殊,杀气凛然。
“放肆!”李复林大喝一声,气势如虹:“当我开封府是何等地方?岂容你们对晏大人放肆?”
他一声喝斥,开封府衙役用水火棍对准了神武军。
哪怕他们手中无刀,亦不惧威胁。
紧接着,去兵器库拿了刀的衙役们也冲了过来,齐齐站到晏同殊身前。
晏同殊锋利的目光杀向一身倨傲的司空明华:“司空将军,你纵兵包围开封府,想谋反吗?”
“呵。”司空明华不屑地扯动了一下嘴角:“是本将军谋反,还是你晏大人欺君?”
珍珠担心之下,下意识攥紧了晏同殊的衣袖,指尖微微发抖。
晏同殊抿了抿唇:“你想说什么?”
司空明华轻笑,意有所指道:“晏大人瞒得可真严丝合缝啊。”
话音刚落,马蹄声急如骤雨。
孟铮带着神卫军赶来。
神卫军威风赫赫,铁甲寒光,剑拔弩张,齐刷刷对准了神武军。
孟铮勒马立于晏同殊身前,横剑立马,目光刺向司空明华:“司空明华,神武军驻守京畿,谁准你不经皇上批准,私自入城,对晏大人不敬的?”
“晏大人?”司空明华仰头大笑,笑声刺耳,“孟铮啊孟铮,你说她是晏大人?”
第149章 欺君 晏同殊以女子之身,冒充男子,参……
司空明华笑够了, 上下打量着晏同殊,眼底邪气横生, 满是讥讽:“她配吗?”
话音刚落,孟铮手中长剑依然出鞘,直飞司空明华面门。
司空明华狼狈躲开,剑锋擦过脸颊,留下一道细长的血痕。
司空明华脸上笑意瞬间凝固,面皮因暴怒而剧烈抽搐。
“孟铮!”他怒号:“你焉敢伤我?”
“神卫军有协同开封府护卫汴京的责任。”孟铮拔出第二柄佩剑,剑尖直指司空明华咽喉,“司空明华,本将军不管你受何人指使,有何图谋, 都决不许你对晏大人有半分不敬!”
司空明华暗骂了一句,怒道:“本将军是受刑部委托,明亲王之命, 抓捕欺君罔上的罪人, 晏同殊。”
李复林沉着应对道:“司空大人, 晏大人是龙文阁大学士兼权知开封府事, 正三品。且不论以晏大人的品行, 本官信她绝不可能欺君罔上。就算她无心犯下过错, 那也必须奏禀皇上,亲下圣旨,才有资格拿人。还轮不到刑部越俎代庖!”
“无心之过?”司空明华以指腹抹去脸上血痕,挑衅地睨向晏同殊,“我们无比正直,刚正不阿的晏大人,你说, 你是无心吗?”
虽然约莫已经猜到司空明华在说什么,但没到最后一刻,晏同殊不确定他们是不是在诈她。
于是她冷静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看来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司空明华说完,扬了扬下巴,拔高声量道:“诸位,本将军面前这位朝野闻名,众人皆知,正直,非常正直,极其正直的晏大人,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谎言!”
晏同殊心里一沉。
果然,她暴露了。
晏同殊将抓着自己袖子的珍珠拉开,压低声音道:“躲到后面去,一会儿拉着金宝,不要出来。”
“可……”
珍珠咬了咬牙,知道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脚步放轻地往后退,并拉住一直跃跃欲试要冲上来的金宝。
金宝不解地看向珍珠,珍珠摇头,让他别问。
司空明华吊足了众人胃口,却偏不点破,只挑眉望着晏同殊:“晏大人,要不你现在脱衣服,哦,不,脱裤子,表明自己的清——”
孟铮长剑,剑指司空明华的咽喉:“不想死,给我放尊重点。”
让三品命官当众脱裤子,这是何等奇耻大辱。
司空明华抬手,漫不经心地将剑尖拨开。
刑部尚书这时不紧不慢地开口:“本官和司空将军已经查明,晏同殊以女子之身,冒充男子,参加科举,为官多年,罪犯欺君,当立即下狱。”
如一道惊雷劈在每个人身上。
每个人都眼睛浑圆,嘴唇大张。
连一直潜藏在暗处,保护晏同殊的神威军的众人也惊呆了。
一小兵问道:“头儿,咱们要禀告皇上吗?”
那名‘头儿’将嘴里的草吐掉:“先顾眼下。”
“是。”
李复林率先反应过来:“放肆!楚大人,这里是开封府,就算你是刑部尚书,也没有资格在这里大放厥词。”
刑部尚书不屑地嗤笑一声,满是不屑:“她晏同殊是不是女的,让人检查一下不就知道了?还是……”
他斜睨晏同殊,意味深长地拖长了尾音:“晏大人,不敢?”
孟铮愕然回头,看着晏同殊,眼底满是惊诧和疑问。
李复林和其他人也是如此。
晏同殊长身挺立,脊背笔直如松,眉目间一片清冷。
司空明华挑衅道:“晏大人,该你回答了。你是女儿身吗?”
晏同殊微微抬首,目光微动:“我……”
“晏大人!”孟铮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你若是男儿身,我、我孟铮一定拼死护你周全,绝不让任何人碰你的身体,羞辱你。”
晏同殊怔住,错愕地看向他。
李复林亦上前一步,凛然道:“晏大人,下官亦是此意。”
说罢,他转向那剑拔弩张的对峙双方,高声道:“不论晏大人身份是否有疑,她都是正三品龙文阁大学士、权知开封府事!无论是刑部,还是神武军,都没有权力动她分毫!”
话音未落,一支长箭自司空明华身后的神武军中飞出,射向李复林。
班头快一步将长箭斩落。
司空明华冷喝道:“李复林,你什么身份,谁给你的胆子包庇欺君罔上的罪人,阻碍刑部办案?”
刑部尚书也上前一步,冷冷地看着晏同殊:“晏同殊,你自己说,你是男是女。”
晏同殊没动。
“不敢说,就是认了。”司空明华当即下令:“来人,将晏同殊拿下!”
“是!”
神武军拿着长枪,一步一步齐齐踏向开封府,一边往前一边齐声高喝:“抓!抓!抓……”
孟铮当即下令:“神卫军,护开封府!”
“是!”
神卫军也向前一步,两边互不相让,均是目光凛冽,一触即发。
“孟铮。”
眼看大战即将开始,段铎骑马赶了过来,他沉声命令道:“收手。现在是刑部在办案,神卫军无权阻碍。”
孟铮毫不理会:“段将军,神卫军护的是开封府,更是开封府的尊严。”
“我看你是被那个晏同殊迷了心了!”段铎气得肝疼:“一门心思地帮自己的杀父仇人,这个晏同殊到底给你喂了什么迷魂药?”
段铎冷声命令:“所有神卫军听令,收剑。”
孟铮目光如炬,只盯着蠢蠢欲动的司空明华,一动不动。
他身后的神卫军也是如此。
段铎脸黑了。
军营就是这样,并不是官高一级压死人。
没有权威,兵不会听你的。
今日孟铮带的都是亲信。
暗处的神威军中,那名小兵再问:“头儿,咱出去吗?”
头儿左右观察:“出不了事,再看看。”
小兵:“是。”
眼看谁也不相让,真的要打起来了,晏同殊开口打破僵局,她看向司空明华和刑部尚书的方向:“然后呢?”
司空明华高傲地抬了抬下巴。
晏同殊冷静问道:“本官问你们,然后呢?抓了本官,然后呢?你们想怎么样?本官不管是男是女,都是三品命官,没有皇上的命令,没有人能对本官用刑。所以呢。你们抓了本官,之后想做什么?拿本官下狱,然后呢?”
司空明华和刑部尚书一噎。
“难不成……”晏同殊眯了眯眼,目光骤然凌厉:“你们打算,先将本官下狱,然后偷偷严刑拷打,屈打成招?司空大人,楚大人,你们最好想清楚。本官不仅是朝廷三品命官,还是士族出身。本官就算脱了这身官服,也还代表着士族颜面,读书人的人格,你们拿本官下狱,私自严刑拷打,不顾士族傲骨,是想得罪天下读书人吗?”
被晏同殊毫不留情地揭穿了,刑部尚书脸上那刻意凹出来的铁面一点点皲裂。
他喝斥道:“你这是恶意揣测。”
“最好如此。”晏同殊于两军对峙之中,一步步上前。
司空明华坐在马上,晏同殊站在马下。
两人有一段距离。
但目光短兵相接,谁也不占上风。
“司空大人,本官再问一句,然后呢?”
任何人想登高位,就需要天下士族归心。
晏同殊吃定他们不敢得罪天下士族,于是步步紧逼:“所以,你们拿下本官,然后呢?”
见司空明华和刑部尚书抿着唇,无话可说,晏同殊笑了一下:“既然二位说不出来,那不妨本官替你们说。你们认定本官女扮男装,罪犯欺君。自然是拿下本官,严加看守,以防逃跑,然后明日早朝,在大庭广众之下,禀告陛下,以防任何人徇私,包庇,并请求皇上要求严惩。”
晏同殊锐利的目光在二人脸上逡巡:“既然如此,本官在哪里又有什么关系?”
司空明华问道:“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晏同殊表明自己的立场:“本官不会跟你们走,也不会离开开封府。你们想做什么,尽管去做。明日早朝,本官会亲自上殿,任凭皇上处置。”
司空明华抿了抿唇:“我们凭什么信你?”
“你不用信。尽管派人守在开封府的出口,看本官会不会跑就是了。”晏同殊说罢,也不待二人回应,径直走回开封府,背对着众人,下令道:“所有开封府衙役,回府,关门。孟大人,送客。”
众人皆道:“是。”
开封府大门在神武军众将士注视下,缓缓关上。
段铎厌恶地瞪向司空明华和刑部尚书。
这两个人,居然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让晏同殊牵着鼻子走了。
大好局面,沦为笑料。
废物!
他牵动缰绳,径直骑马离开。
孟铮伸出手,做出送客的手势:“司空将军,楚大人,请。”
司空明华和刑部尚书对视一眼,开口道:“明日晨起,本将军会亲自过来请晏大人上朝。”
说罢,他留下一批人,将开封府所有出口监视起来,然后转身离去。
他走了,刑部尚书面对虎视眈眈的神卫军心惊胆战,也迅速离开。
孟铮也留了一部分人,保护开封府,这才下马,进门。
暗处,“头儿”笑了一下:“老子就知道以晏大人的智慧,出不了事。走,去禀告皇上。”
小兵:“是。”
……
回到开封府内,晏同殊坐在椅子上,神色凝重。
从耶律丞相被拖住,到司空明华和刑部尚书突然上门发难。
很明显。
他们是想用她女扮男装的事情,阻止她验尸。
他们一石二鸟,一打掉她,二挑起两国争端。
尤其明亲王早和北辽北枢密院的高层有勾结。
晏同殊开口道:“今天的事情闹得这么大,左右许多百姓都看见了。消息瞒不住。与其让母亲和姐姐听说后,担惊受怕,不如先一步告诉她们,让她们放心。珍珠。”
她吩咐道:“金宝驾车,你坐马车,用最快的速度回府,将事情告诉母亲和姐姐,告诉她们,未到绝路,不必过于忧心。”
“是。”
事情紧急,珍珠立刻应下,就要走。
她扭头一看,金宝已经完全被吓傻了,她一把拽住金宝的胳膊:“走。”
“哦哦。”金宝这才回过神,跟着珍珠大步快跑。
待二人离开,李复林和孟铮也回来了。
两个人站在公房内,均是沉默。
须臾,李复林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晏大人,你真的是……女子?”
晏同殊点头。
孟铮瞳孔地震。
李复林呆楞当场。
“抱歉,骗了你们那么久。”晏同殊起身,对着二人鞠躬:“对不起。”
李复林赶紧伸手想将晏同殊扶起来,手抬起一半,想起晏大人是女的,立刻收回手,尴尬道:“没、没关系。晏大人,您先起来。”
晏同殊起身,再度道:“抱歉。”
李复林张了张嘴,又把嘴巴闭上,待从震惊中彻底缓了过来,方才开口道:“晏大人,此事,接下来,该当如何?”
这可是欺君之罪啊。
晏同殊沉默了。
欺君之罪就是欺君之罪。
这罪名最大的难处,甚至都不在于秦弈的态度。
如果她没有出贤林馆,还是那个无人在意的修书官,不牵扯任何利害关系,皇上对她,不管是杀还是不杀,都可以。
但是偏偏,她出了贤林馆,成了权知开封府事,做了这三品命官。
她得罪了太多人。
明亲王一党切切实实地要她死,一定会阻止朝臣上奏将她处死。
啊啊啊!
晏同殊内心尖叫。
狗日的明亲王。
晏同殊内心的小人尖叫够了,她看向李复林:“李通判,我这一遭不知是生是死。但兴安公主一案不能拖。”
晏同殊无论内心多么崩溃,尖叫得多么惨烈,面上都维持着镇定的表情,以至于,此时此刻,听到此言,李复林感动得热泪盈眶。
生死攸关的时候,晏大人丝毫不在意自身性命,一心牵挂着案子,此等忠心,此等敬业,何其令人钦佩啊。
李复林哽咽地叫了一声:“晏大人!”
晏同殊丝毫不知道李复林内心的波涛汹涌,只说道:“你去将吴所畏叫过来,她是女子,我如果回不来,由她在耶律丞相的监督下,解剖兴安公主最为合适。”
她不能坐以待毙,让明亲王拖下去,拖到尸身腐烂,证据湮灭,到时候,这个案子没有足够的证据,便真成悬案了。
晏同殊对李复林说道:“去吧,现在就去,带她过来,其余的我在今天之内教会她。然后,你去都亭驿,求见耶律丞相,看看他到底被什么绊住了,迟迟未来开封府。”
“是。”李复林领命离开。
室内再度陷入了死寂,孟铮仍然站在原地,低着头,死死地抿着唇,不知道在想什么。
晏同殊无暇去猜去想,立刻坐下,奋笔疾书,将解剖后的胸腔示意图尽量详尽地画出来,力保真实,让吴所畏看图能对上号。
须臾,孟铮抬起头,上前两步:“你真的是女子?”
晏同殊一边画一边回:“是。”
孟铮薄唇抿着,他差点脱口而出问晏同殊要不要跑。
她如果要跑,他可以趁夜将她带出去。
以他的武功,他可以,他真的可以。
但是不行的。
晏同殊可以跑,但是晏家跑不掉。
晏家不止有她的母亲,姐姐和妹妹,三族之内还有一百多人。
畏罪潜逃,罪加一等。
孟铮咬了咬牙,转身大步离开,行步之间,铠甲发出簌簌的声音。
孟铮走出开封府,径直上马,直奔皇宫,来到皇宫门口,孟铮止步。
他盯着那道巍峨的宫门。
这次的事情很明显是明亲王主使。
明日肯定是一场百官辩论的硬仗。
晏同殊是皇上的左膀右臂,是宠臣,就算她女扮男装,皇上也绝对不希望自断一臂,元气大伤。
所以皇上肯定是不希望她死的。
所以求情没用,要救晏同殊,要看百官所想,民心何向。
最重要的是民心。
孟铮拉动缰绳,调转方向去晏府。
此时,暗卫已经将今日开封府的事情回禀。
秦弈目光沉沉,好一个明亲王。
秦弈面皮狠狠抖动了一下。
他看,明亲王是坐不住了,想跟他正面硬刚。
“去开封府,告诉晏同殊,朕不会让他出事。”秦弈吩咐道。
暗卫:“是。”
暗卫一走,秦弈急迫道:“宣门下侍郎常政章,尚书令方宏业。”
“是。”路喜应了一声,脚步匆匆去宣人,心下也是慌成一片。
与此同时,晏府。
珍珠和金宝一路狂奔,回家报信。
晏夫人听完,竭力压制住发抖的手,立刻命人去将晏良容和晏良玉从律司叫回来。
然后命人备马车,她要去门拜访老爷当年的所有旧友。
就算是跪着求,她也要要保住同殊一命。
晏良玉和晏良容几乎是和孟铮同时到的。
三个人同时来到会客厅。
晏夫人一直在等两个孩子,她要交代之后,才能安心地一个一个地去求。
现在这个情况,问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晏同殊为何会女扮男装,毫无作用,完全就是添乱和浪费时间。
所以晏良容和晏良玉什么也没问。
这一路之上,两人坐在马车内,已经商量过了。
晏良容道:“娘,看你今日的打扮门口停放的马车,你现在是不是要出门去见父亲的旧日好友?”
晏夫人点头:“我等你们回来,是想交代一句,同殊没有错,错的是娘,你们不要怪同殊。”
晏良玉立刻道:“娘,大哥是我们的亲人,不管发生什么,我们怎么会怪她呢?”
晏良容也道:“娘,你且放心的去,女儿心中有计较,咱们是一家人,我和良玉绝不会在此时犯糊涂。”
两个女儿这么说,晏夫人也便放心了,她起身,立刻出发去求见过往挚交。
晏夫人走了,晏同殊不在,家里的事便由晏良容主持。
她握紧拳头,竭尽全力忍住心底的恐慌,说道:“同殊这事,太大,我们不知道皇上的态度。父亲去世多年,他的昔日旧友还有多少能给这个面子也未可知。但是有一点我们能肯定。”
她看向孟铮:“我观孟大人,今日匆匆而来的神色,想必和我想的一样。”
孟铮立刻说道:“晏大人不畏强权,为民请命。皇上也好,百官也好,不可能不重民心。”
所以,只要百姓站在晏大人这边,谁也动不了她。
“所以,我们要争分夺秒,赶在明日早朝之前,将一切可以调动的力量都调动起来。”晏良容双手握紧,浑身发抖:“良玉,你去律司,找律司的姐妹求助,去找以前帮过的姐妹,求她们明日去宫门外,为同殊求情。然后去找高启,他这个人心思活络,脑子灵活,让他想办法尽快召集更多人。然后你去裴家,求裴家帮忙。再准备一份请命书,一个一个求着让他们签字,签字,你负责东边,我负责西边。”
晏良玉转身就走。
“孟家可以帮忙。”孟铮开口道。
晏良容担忧道:“孟家会吗?”
孟义可是同殊下令问斩的。
孟铮斩钉截铁道:“我会让孟家出手。”
无论如何,他都会。
孟铮一开始过来,心中打了无数草稿,想说服晏家召集百姓,没想到晏家姐妹如此齐心协力,又如此聪慧,丝毫不用他解释,劝说,便拧成了一股绳。
孟铮离开。
晏良容起身,身子晃了一下,丫鬟赶紧扶住她。
她一边往外走一边喃喃自语,“我去贤林馆,贤林馆虽然是‘冷宫’,但都才高八斗,书画一绝,在民间声望颇高。读书人的笔杆子,有时候比刀剑还好使。我去求他们,召集学子,召集士族为同殊求情。”
话虽这么说,但晏良容担心得快死了,怕得快死了。
那可是士族啊。
这些人有多会刁难人?又有多高傲,多反对律司的成立,她一清二楚。
就算贤林馆同仁和同殊友情深厚,他们能说动士族吗?
说动他们放下嫌隙和偏见吗?
素来冷血的士族会愿意为了同殊,得罪明亲王吗?
晏良容坐在马车上,士族是依靠读书、科举和文化传承来巩固地位的,其代表的是读书人。
同殊当年提出的逢进必考,一年一考,其实最符合士族的利益。
晏良容仔细思量,决定从这里下手,说服士族。
如果同殊被问罪,很有可能她当年提出的所有建议和政策都会被废止,那“逢进必考,一年一考”也会,这对士族是很大的打击。
晏良容握紧双手,在心里不断默念,上天保佑,上天保佑同殊,保佑晏家度过此劫。
……
第150章 揭穿 晏同殊竟然真的是女的
开封府内, 晏同殊一点点地教吴所畏。
吴所畏聚精会神,但心里仍然没底。
她没有真的实操过, 然后第一次就要解剖兴安公主,耶律丞相会同意吗?
她真的能做到吗?
她很想说她害怕,不行。
但是,此时此刻,她看着晏同殊严肃认真的脸,说不出口。
都已经都这个时候了,性命攸关,晏大人还在教她,将一切的希望都放在她身上,她怎么能说不行?
吴所畏只能学, 往死里学。
许久后,见吴所畏过分紧张,晏同殊让她拿着图纸, 去旁边再琢磨消化一下。
吴所畏本身就是仵作, 她是有过人体解剖经验的, 只是内脏上面的知识欠缺, 技巧不足。
吴所畏是太紧张了, 但晏同殊相信她可以。
“晏大人。”
这时, 张究走了进来:“下官回来迟了,请晏大人恕罪。”
晏同殊强颜欢笑道:“我明儿个兴许就不是晏大人了,你就别客套了。”
“不,晏大人永远是晏大人。”张究举起双手,躬身行礼,郑重道:“开封府权知府有过许多任,但晏大人只有一个。”
张究抬眸, 眸光澄澈见底:“晏大人,下官来之前,听闻流言,回家了一趟。父亲和下官想法一致。”
张究的父亲是正三品枢密直学士。
此话的意思是,他会帮她求情。
晏同殊垂眸一笑。
明日不管结果如何,至少她这辈子没白活。
她交的朋友,即便知道自己被骗了,仍然视她为良友。
挺好的,死不死的,都值了。
晏同殊和吴所畏等了一下午,到天快黑,李复林才回来,只说耶律丞相不愿意见他,他打听到今天中午明亲王和耶律丞相见过面,之后便没有再出都亭驿的门。
晏同殊握紧了手里的毛笔。
狗东西。
晏同殊交代道:“等不了太久,如果我明天回不来……”
“晏大人。”李复林不愿意听到这种话。
晏同殊继续说道:“我的意思是如果,如果我回不来。兴安公主的尸体等不了,最多能再等两天,到时候就算耶律丞相不同意,你和吴所畏也要偷偷验尸。兴安公主的尸体是破案的关键,如果错过。我怕,以后再难找到证据。”
李复林抿了抿唇,郑重道:“是。”
晚上,晏同殊躺在公房后面,小憩的榻上。
白日强撑,这会儿一个人待着。
夜晚安静得没有一丝声音,后怕的劲儿忽然一窝蜂涌了上来。
不会真的死吧?
虽说秦弈说不会让她死,但万一呢?
她直觉明亲王还有后手。
晏同殊抓紧被子,要是死的话,能不能挑个死得快的方法?
砍头?
那还得等三天,再押赴刑场。
就算不等三天,那也要走完砍头的全部流程,还要等午时,那么长的时间,恐惧一点点放大。
晏同殊拼命摇头,太可怕了。
明亲王只是想让她死,死法如何,应该不介意吧?
那她跳城墙?
不行,那样子死得好难看。
上吊。
呜~
还是好可怕。
要不服毒吧。
可是服毒也不是吞下去就死啊。
晏同殊抱住头。
实在不行,还是服毒吧。
死在家里,收尸快一些。
她死了,晏家无所依仗,秦弈再保一保,不至于赶尽杀绝。
母亲良玉姐姐她们应该会没事。
晏同殊正想着,肩膀一重,她抬头看过去,眼眶红红的。
秦弈抬手敲了她额头一下:“不许胡想。”
晏同殊吸了吸鼻子:“你怎么来了?”
“翻墙来的。”秦弈在晏同殊身边坐下,身上带着浓重的寒气。
晏同殊努力压下喉间的哑涩:“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秦弈手放到晏同殊脸上,擦掉她眼角的湿润:“光暗卫带话,还是不放心,所以来了。”
晏同殊盯着他不动。
秦弈又轻轻敲了她光洁的额头一下:“怎么了?感动了?”
晏同殊眼睛动了动,开口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女扮男装了?”
不然秦弈现在应该暴怒质问她,晏同殊,你居然不相信我!
或者,晏同殊,你居然敢欺君!
“晏同殊。”这一问,秦弈是真的生气了,他怒道:“在你眼里,我是傻子吗?”
晏同殊眨了眨眼。
秦弈怒喷道:“晏同殊,我们都洞房了,我要是还不知道,我是蠢吗?”
晏同殊瞳孔放大:“我醒来的时候,你手还绑着,我以为你不知道呢。”
“呵!”秦弈暴怒,掐住晏同殊的脸:“晏同殊!朕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晏同殊问:“你见过几次猪跑?是现场跑的吗?”
“晏同殊。”秦弈手上力气加大,从小小的掐,变成轻轻地掐,“你再故意气朕,信不信,朕、朕……”
思来想去也想不到办法惩罚这个总惹他生气的混蛋。
秦弈气得心梗,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朕就赐你三大盆羊肉,撑死你。”
晏同殊抬手,拉开他的手:“我活跃下气氛而已。”
晏同殊拉了拉秦弈的衣袖:“那天我醒来后,已经洗过澡了,谁给我洗的澡?”
秦弈眼神飘忽,默默挪动屁股,远离晏同殊:“是……我。”
“那我醒来的时候,你手还绑着?”晏同殊大震惊。
秦弈继续挪动屁股:“后来,我……又自己绑回去了。”
“你——”晏同殊抬脚就去踹他,秦弈防着她,一把抓住晏同殊的脚踝:“但是,晏同殊,是你先骗人。朕只是顾虑你的顾虑,将计就计,顺水推舟。”
晏同殊狠瞪他一眼,“既然说开了,来,坦白局。”
晏同殊问:“那次我喝醉之后,在你寝殿,早上我醒来,你睡在地上,真的是我把你踹下去的?”
秦弈更心虚了。
“说!”晏同殊用眼神威胁。
秦弈对着晏同殊僵硬地一笑:“是朕怕自己按捺不住,自己下去的。”
晏同殊握紧了拳头:“我就知道,我踹不动你。”
“该我问了。”秦弈回击道。
晏同殊:“为什么?我没答应。”
秦弈身子前倾,直勾勾地盯着晏同殊:“坦白局,怎么可能只有我一个人坦白。晏同殊,我问你,今天为止,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老实交代。”
晏同殊怒了:“我问那么具体,你问这么模糊。”
秦弈:“说一件。”
晏同殊磨牙:“我知道。”
秦弈挑眉:“知道什么?”
晏同殊不敢看他的眼睛:“就……你发烧那次,晚上,我知道你偷亲我。”
秦弈脸上浮起几抹不自然的红。
晏同殊说完,找回场子,仰头,指着秦弈道:“你也说一件我不知道的。”
“也是发烧那次。”秦弈嘴角笑容略微有几分僵硬。
晏同殊:“嗯?”
秦弈清了清嗓子:“我也记得。我病好之后,清楚地记得,知道那不是梦。”
“秦!弈!”晏同殊蹭一下从床上站起来:“我跟你拼了!”
秦弈立刻弹射起身,躲得远远地:“晏同殊,你不要贼喊捉贼。你肯定还有事瞒着朕!”
“我我我……我……总之都是你的错!”
被捏住七寸,晏同殊语气都不笃定了。
还有吗?
太多了,她自己都不确定还剩多少了。
晏同殊反驳道:“那你肯定也有。”
秦弈呵了一声:“瞒着你的,朕没有了。”
说完,他上前一步,一瞬不瞬地盯着晏同殊:“但晏卿这炸毛的样子,显然,还有不少。”
“我我我……”晏同殊更急了。
秦弈呵了一声,“迟早有一天,朕让你全部交待出来。”
晏同殊心虚极了,声音往大了飙:“你不要仗着是皇帝就欺压臣民。”
秦弈笑了一下,伸手抱住晏同殊:“我让常政章和尚书令去做准备了,你妹妹和你姐姐也找了很多人求情。士族那边我派人去打了招呼,他们没有为难你姐姐。所以,晏同殊,你会没事的。”
晏同殊嗯了一声,闷声道:“明亲王应该还有后手。”
秦弈放开晏同殊,握住她的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要在脑子里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说着,他轻轻地咬了晏同殊指尖一下:“长个记性。”
晏同殊收回手,“我不会胡思乱想了。”
刚才一顿插科打诨,她心情已经好多了。
秦弈又陪晏同殊坐了会儿,直到晏同殊睡着后,才悄悄离开。
冬日,天亮得晚,临近上早朝的时候,天边仍然没有一丝亮光。
晏同殊起身,在珍珠的伺候下,换上干净的官袍,戴上官帽。
她走出开封府大门。
张究,李复林,和开封府全体衙役已经等在门口。
孟铮没来,但神武军都指挥使卓越来了。
司空明华已经带兵守在门外。
晏同殊走出去。
金宝驾着马车被神武军夹在中间。
晏同殊挑眉笑了一下,还真是好大的阵仗。
晏同殊走上马车。
马车在神武军和神卫军的监督下,一路朝着那座最巍峨宏大的宫殿而去。
开封府所有人对着马车长鞠一躬,直到马车消失在黑夜中,大家才起身。
一品长信将军孟三常的府邸。
寒风凛厉,如一把把刀割在人的脸上。
孟铮脊背笔直地跪在跪在院中青石地上,犹如磐石。
孟三常换上朝服,大步踏出房门,一张脸涨得通红,怒气翻涌。
他高喝一声:“孟铮!”
他是孟义父亲的三弟,是孟义的叔父。
她晏同殊当初做开封府权知府,何等风光,何等的铁面无情。
到最后,孟义做错了事,杀了人,伏了法,他们认了。
他们孟家时至今日,未曾寻衅,未曾寻仇,已是仁至义尽。
现在她晏同殊犯了事,女扮男装参加科举,欺骗圣上。
他敢说他孟三常从来没想过落井下石,但是,孟铮让他放下私怨,为晏同殊求情,凭什么?
孟义是他的侄儿,当初他们孟家那么多人跪在垂拱殿外求情的时候,她晏同殊可曾网开一面?
孟三常冷声道:“我不会帮晏同殊。”
“三爷爷。”孟铮重重叩首,额头撞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哼:“侄孙求你了。”
“那晏同殊到底有什么好?”孟三常难以理解,胸口起伏不定:“铮儿,她是你的杀父仇人。你这样做对得起你父亲吗?”
“她没有,也不是。”孟铮抬起头,目光坚定:“三爷爷,杀我父亲的是王法。难道开封府权知府换个人做,便可徇私枉法、以利乱直吗?三爷爷,这是您和父亲自幼教我的道理,您忘了吗?”
“所以我没有去开封府寻仇,也没有落井下石!这还不够吗?”孟三常情绪上头,粗大的脖子上青筋暴起:“铮儿,那个晏同殊到底给你下了什么迷魂药?你要这么帮她?”
“不是迷魂药。”孟铮目光澄澈,坚定,如一把破尽一切迷雾的宝剑:“三爷爷,我不是帮她。我是在帮自己心中的道。”
孟三常死死地抿着唇。
孟铮道:“三爷爷,晏大人是犯了错,但这个错没有伤害任何人。甚至,她不仅没伤害别人,还帮了许多人。她作为皇上安插在开封府的一把刀,她一直坚持自己的原则,从来不曾动摇。连我都动摇过,我明明对父亲说过,我会站在她那边,但是在父亲出事时,我动摇了。我选择了做一个儿子。但是她没有。”
孟铮言辞恳切:“三爷爷,其实你也是喜欢晏大人的,不是吗?我们都喜欢她。喜欢开封府有这样一个权知府,喜欢如今党争被赶入墙角的朝堂,喜欢有冤可伸,有过可罚的环境。
晏大人像一颗钉子,钉在开封府,让所有人都有了安全感,不再和以前一样,时时害怕,刻刻惊忧,不知道什么时候变被卷入什么深不可测的阴谋之中。三爷爷,既然如此,为什么你不能放下恩怨呢?为什么我们孟家不可以放下私怨?做一个忠正的臣子?”
孟铮伏首再拜:“三爷爷,铮儿求你了。你帮帮她吧。”
孟三常眸光微恸,最后骂了一句“不可理喻”,从孟铮身边跨过,大步离开。
“三爷爷!”孟铮大喊:“你当初不也深恶结党营私,不也曾高声疾呼,还政以清明吗?三爷爷,难道你要背弃曾经的自己吗?”
孟三常脚步一顿,寒风吹起他朝服的衣角,猎猎作响。
只一瞬,他抬脚跨过高高的门槛,头也不回地离开。
……
皇宫,文德殿。
天边开始泛白,但体感仍然十分阴冷。
殿内,烛火照明,恍如白昼。
秦弈坐在龙椅之上。
难得的,长期请假的明亲王今日也来上朝了,不管是知内情,还是不知内情者,皆不约而同地用余光瞥着明亲王。
路喜高声长喊:“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臣有本启奏。”刑部尚书,手持朝笏,上前一步:“启禀皇上,臣要弹劾龙文阁学士,兼权知开封府事,晏同殊。”
所有人将目光投向刑部尚书。
刑部尚书声如洪钟,铿锵有力道:“臣要弹劾她女扮男装,瞒天过海,参加科举,入朝为官。视朝廷法度为无误,欺君罔上,罪不可赦。”
吏部尚书,兵部尚书等人大为震惊。
他们从来和晏同殊不对付,也不是明亲王的人,明亲王从来没想过在此事上拉拢他们,晏家求人也找不上他们,加上昨儿个,他们几人私人郊外聚会,以至于,他们到现在还不知道这件事情。
吏部尚书瞪大眼睛看着站在自己身边的晏同殊。
他就说这浑小子怎么今儿个突然来上朝了。
他还以为晏同殊今天又要大参特参,刚才紧张了半晌。
晏同殊没动。
秦弈问道:“刑部尚书,你可有证据?”
“自然。”刑部尚书躬身道:“皇上,臣找到了当初给晏夫人接生的稳婆,稳婆已经交代,当初晏夫人生的是一女孩。后来,为了巩固自己的在家中的地方,阻止晏大人再纳妾,便以女充儿,欺骗晏大人。
到后来,晏大人离世,晏夫人为了重振晏家,继续享受荣华富贵,竟然不惜和晏同殊合谋,瞒天过海,参加科举,入朝为官。幸得苍天明鉴,今日,这二人的狼子野心,阴谋诡计,方才被揭破。”
狗东西。
晏同殊磨牙。
揭穿她骗人就揭穿骗人,往她母亲头上泼脏水算什么?
卑鄙小人!
刑部尚书将稳婆的供状,交给小太监,小太监交给路喜,路喜再双手呈交给秦弈。
工部尚书收到刑部尚书暗示,当即上前一步:“皇上,证人证言虽有,但也有作假的可能。晏大人是男是女,不如当堂一验,其晏大人的清白便可自证。”
吏部尚书盯着晏同殊,眼睛直冒火星子,似乎想靠眼睛分辨出晏同殊到底是男是女。
礼部尚书闻言,怒斥道:“胡说八道!”
他骂道:“晏大人是正三品朝臣,是士族出身的读书人。正所谓刑不上大夫,让她当众宽衣解带,成何体统?天下读书人的尊严还要不要了?”
“既然如此。”刑部尚书咄咄逼人道:“晏同殊,你敢当着皇上的面,指天发誓,你不是女子吗?”
晏同殊无语:“发誓有用吗?发誓若有用,楚大人怕是早就天打雷劈了。”
“你——”刑部尚书气结。
工部尚书忙帮衬道:“皇上,既然当朝脱衣,有辱斯文。那不如,将晏大人请到里面,由楚大人和一名太监,一名宫女,一同检查晏大人,看她是男是女。”
躲不过。
晏同殊咬牙。
明亲王略微一个眼神飘向朝臣,许多人站出来,齐声道:“皇上,朝纲不可乱,请皇上准邹大人所请。”
知道这把真的躲不过了,晏同殊上前一步,撩起红色的官袍,下跪道:“皇上,臣认罪。”
吏部尚书眼睛瞬间瞪得比牛眼还圆。
这这这……这经常把他气得吹胡子瞪眼的浑小子,竟然真的是女的?
礼部尚书是皇上的人,事先被打过招呼,表情尚算镇定。
刑部尚书得意地一笑,立刻追奏道:“皇上,晏同殊已经认罪,请立刻将其罢官入狱,斩首,以儆效尤。”
明亲王胸有成竹地看着秦弈。
他在等。
等晏同殊被逼到墙角,秦弈为其苦心孤诣,网开一面。
然后,一切就顺理成章了。
正直的朝臣是皇上禁脔的消息,会一夜飞遍汴京城的每个角落。
到时候,所有辛苦建立起来的君臣信任,都将因这一次的“徇私”土崩瓦解。
要想破谣言,稳定江山,秦弈就只能‘挥泪斩马谡’,杀了晏同殊。
要么,退位让贤。
秦弈看向常政章和尚书令。
两人心领神会,正要为晏同殊求情。
吏部尚书一个大跨步,站了出来:“皇上,不可!”
吏部尚书这一开口,不仅把刚要说话的常政章和尚书令骇得把已经飞到唇边的话咽了回去,还把明亲王一党吓了一跳。
就连晏同殊都被震住了。
吏部尚书声音洪亮:“皇上,晏大人虽然女扮男装有错在先。但她任权知开封府事期间,兢兢业业,屡破奇案,上惩奸除恶,下为民请命,为我朝立下汗马功劳。请皇上,念起过往,免其死罪,令其继续在权知开封府事这个位置上,将功补过。”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晏同殊跪在地上,赫然抬头看向吏部尚书,满眼写着,程老头,你疯了?
刑部尚书和工部尚书,也觉得吏部尚书疯了。
这程布励和晏同殊不是死对头吗?
今个儿怎么帮起晏同殊说话了?
而且,晏同殊犯下欺君死罪,不诛三族,已经是网开一面了,这个程布励不仅不让陛下罚晏同殊,竟然还罔顾祖宗礼法,要求晏同殊一个女子继续稳坐权知开封府事的位置。
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秦弈也被惊了一瞬,随即稳住神色道:“程爱卿,此话有理。”
明亲王那张胸有成竹的脸沉了下来,他要的不是这个,不是吏部尚书这种两不沾的人站出来,而是皇上力排众议,保下晏同殊。
刑部尚书怒道:“皇上,孟义何等功勋,尚且不可免罚,她晏同殊立下的功劳,难道比孟义还大吗?”
这事,昨日商量的时候归张究之父,正三品枢密直学士来反驳。
他刚要开口,吏部尚书怒喷道:“孟义犯下的是杀人死罪,杀的还是自己的兄弟,战友,犯的十恶不赦之罪。晏大人一没杀人,二没夺人妻子,这事说到底,也就是个过,是个错。功过相抵,有何不可?楚大人将两个不能相提并论的罪名混为一谈,究竟是何居心?”
“呵!”吏部尚书轻蔑一哼,转而面向秦弈:“皇上,楚大人身为刑部尚书,连过和罪都分不清楚,对本朝律法如此不熟悉,想来是年事太高,记忆力大不如前,臣请皇上准其提早告老还乡,颐养天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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